诸多举措都是对女真民族习俗特点的保护,对于金朝隆兴的上京,金世宗更是奉为圣地。海陵王为了破坏勋旧贵族势力,将上京地区整体摧毁,世宗时代,又动工重建上京城,以树立女真人的精神圣地。到晚年的时候,世宗终于达成了要去心中圣地一游的愿望。1184年,60多岁的金世宗巡行上京各地,参观祖先生活战斗过的地方,并且利用此次机会会见仍驻守上京的女真贵族与老人。
世宗在当地招待宗室男女老少的时候,激动地说:“我每时每刻都在思念我的故乡,今天终于实现愿望了。大家要纵情畅饮,不要拘束于君臣之礼。我今天要一醉方休!”酒到兴处,金世宗说:“我到上京已经几个月了,还没有听到有人给我唱女真歌,现在我给你们唱一个。”在场的众人都围着世宗听歌。世宗唱的是歌颂阿骨打等先辈创业艰辛的故事,同时还有对女真故乡的歌颂和眷恋。唱到“瞻恋慨想,祖宗旧宇,属属音容,宛然如睹”时,竟然泣不成声,周围的人也都被他感染得掉下眼泪。在上京,世宗还特地拜访了几位跟随阿骨打战斗过的老人,向他们寻访阿骨打的事迹。
尽管金世宗如此重视女真人习俗与民风的保护,但对女真人的生存真正产生威胁的还是原来女真人的基层组织猛安谋克的混乱。原有的猛安谋克制度可以保证每户女真人都有田可种,战时能够为国家作战,而发展到世宗时代,在中原生活的女真人之间产生了贫富分化,富者有奴婢上百人,土地无数,穷人则无立锥之地,只能靠租种别人的土地为生,这些自然是金世宗不能容忍的。
但要想改变女真人猛安谋克的混乱,必须手中掌握足够的资源。所以第一步就是利用国家权力,尽力控制更多的土地作为整顿的基础。金朝历史上著名的“括地”也由此产生。“括地”指国家对全国的土地进行普查,将长期被民户非法占据的官田收回。世宗说:“女真民户从三四千里以外的家乡迁徙而来,却得到贫瘠之地,如果不给他们分配良田,时间长了一定穷困不堪。”金世宗是想利用括地征集到一批土地,再将之分配给穷困的女真人。事实上,“括地”在海陵王时代就已经开始了,但真正大规模实行却是在世宗时代。
政府括地的依据是依照土地持有者手中的凭证,如果无法出示合法拥有的凭证,这块土地就会被政府没收。而在实施的过程中,不法官员常常强夺民田。括地官张九思为了增加政绩,括地时不看老百姓的合法凭证,只要当地的地名与皇家沾点边,就当作是原来的官地括走。比如有叫皇后庄、太子务的地方,这也成为张九思括地的依据,理由就是此地名为官名,肯定是被当地人非法占有的,不管有没有合法凭证,全都收为官有。对于有合法凭证的土地的检查也是近乎苛刻的,如有任何一点纰漏都会被收为官地。有的人因各种原因,拿不出证据来证明是自家世代耕种的土地,这样的地即使有人证明也不行,都被收为官有。
曾有御史提出过合法民地被括之事,但世宗却对大臣们说,即使是有凭证之人,也要严加审查,他明确地讲:“虽然称为民地,但没有凭据的,都收为官地有何不可?”乱括民地的现象还是没有改变,最后的结果是将很多汉人民户的土地剥夺过来,成为政府安置女真猛安谋克户的资源。深受其害的还是那些被剥夺土地的自耕农,他们唯一的生产资料被盘剥后只能成为流民,成为社会不安定的因素。总之,这种括地就是采取国家手段帮助女真人争夺土地,这也是女真帝国的特性之一。
在世宗心中,有一种接近乌托邦式的理想状况,就是女真人各自拥有自己的土地,计划是每个劳力五十亩。国家以最高土地所有者的身份,将括得的土地分配给无地、少地的穷困女真人,而对于拥有更多土地的女真富人,则将他们的土地数限制在一定数量之内,使女真人内部的贫富分化不致过于严重。为此,金世宗时代又进行了一系列调整,原来女真贵族从上京故乡迁入中原时,在新居住地保有土地之外,在上京仍然保留土地,但到此时,政府规定,女真贵族只能拥有一处土地。世宗就曾批评贵族:“迁徙的宗室已给他们土地了,为什么不上交以前的土地,岂有占有两处土地之理?”
至于对女真人的赋役,仍然实行与其他州县民户不同的政策,即采用传统的牛头地制度。牛头地是女真人猛安谋克组织的基本生产方式,大体上每25人有耕牛3头,授地4顷4亩多,并按此标准进行征税。太宗时代正式确定女真户牛头税的征收标准,征收额是每年每一牛具征收1石,金源故地则是5斗粟。也就是说,不管这一女真耕种单位收获多少,都缴纳固定的税额,而且是按照生产单位耕具征收,并非按户征收。国家征收牛头税,主要用来支付猛安谋克的管理费用,以及用于防备凶年的储备。其征收标准较州县的其他民族的普通田亩税低很多,大概为普通田亩税的二十分之一。
不过,女真人的猛安谋克组织在和平时期是基层的生产单位,有战事时是金朝从事战争的主要力量,承担繁重的兵役。虽然赋税很轻,但战争却常常使迁居到中原地区的猛安谋克户破产。不过,一方面因为女真人农耕技术不如汉人,另一方面也是猛安谋克户逐渐沾染好逸恶劳的风气,很多女真人不肯再自己从事农业生产,而是将政府分给的土地转租给汉族农民,自己靠地租生活,自然入不敷出,这也是猛安谋克户生活日益贫困的原因之一。
世宗为了解决作为帝国根基的猛安谋克组织的危机,下令迁居中原的女真人必须亲自耕种所分得的土地,也要按传统实行大家族的聚居,以便可以互相帮助,共同劳动。为达到使女真人聚居合种的目的,由政府出面,为与汉人杂居的女真人置换土地。不过这种置换的过程,大多将贫瘠土地还给汉人民户,也是一次掠夺的过程。但是,金世宗的这些举措收效甚微。基层女真人的生活日益腐化,早已没有太祖阿骨打创业时的英勇尚武精神,世宗三令五申地要求自耕自种成了空喊的口号。由于金朝把这些曾经以作战为荣耀的女真战士,置于襁褓之中呵护,女真人早已由战士蜕变为寄生虫了。世宗的乌托邦式的村舍共同劳动、自食其力的理想,逐步被严酷的现实所击碎。
随之而来的则是作为军事基层单位的猛安谋克战斗力的削弱。可惜,世宗皇帝并没有看到女真人武力衰弱的根本原因,他充满希望地认为加强训练就可以恢复祖先的勇猛之气。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即使严令要求基层猛安谋克户经常习武,但在如此惬意的生活状况之下,女真人也只拿平时的“习武”当作旅游、游戏而已了。
金世宗时代是金帝国难得的和平时期,可能帝国前后近120年的时间,完全和平的时期就是在金世宗时代出现过,而且世宗采取各项措施,使帝国的社会经济从战乱中逐步恢复,甚至出现了繁荣,因此被史家称之为“大定之治”,或“大定盛世”。
不过我们也应当看到被繁荣所掩盖的种种社会危机,逐渐发展为帝国继承者章宗所面临的棘手难题,为帝国的最后灭亡埋下了伏笔。生长在和平环境、养尊处优的金章宗接手国家之后,不得不面对比世宗时代更加头痛的诸多问题,章宗可能不会知道,他正站在帝国命运的转折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