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章宗宠爱一个名叫李师儿的妃子。这个名字与北宋末代之君宋徽宗的宠妓李师师极其相似的女人,也将帝国推向与北宋同样的命运。如百年前宋人无法抵挡女真人进攻一样,现在,女真人也抵挡不住来自北方的蒙古人的进攻了。是战?是和?金宣宗做出了令人瞠目的决定。
近侍权重:章宗时代的遗产
章宗皇帝在位20多年,经历内忧外患,但本人还算兢兢业业,勉强维持住了大金帝国的强国地位,不过给后面继承者留下的却是难以收拾的烂摊子,其中最严重的就是权臣擅权的弊病,这一弊病的肇端就是章宗时代宠幸的元妃李师儿及其外戚。
李师儿本来身份低微,因她的父亲获罪而全家被收为宫监户,成为皇宫的奴隶。世宗末年,李师儿入宫成为宫女。本来章宗是没有机会认识她的,但是机缘巧合,一天章宗问负责宫女培训的宫教张建,新来的宫女中谁学得最快,张建回答说声音清亮的人学得最快。按宫中规矩,宫教只能隔着帘子给宫女上课,看不到宫女的面容,所以张建只知道有一个声音很清亮的女孩最聪明,于是才有如上回答。章宗听罢非常感兴趣,派宦官梁道去查找这个女孩,才知她叫李师儿,而且长得非常美丽,很快章宗就将此女纳入宫中。
李师儿与其他妃嫔不同,她对诗词歌赋非常精通,写得一手好字,而且非常懂得人情世故。这几点正对嗜好文章辞赋的章宗的兴趣,而且章宗的正妻蒲察氏早亡,有这样一个贴心的女人在身边自然是十分高兴,他甚至有意册立李师儿为皇后。但金皇室的惯例是与徒单、唐括、蒲察、拿懒、仆散、纥石烈、乌林答、乌古论等部长之家世为婚姻,其他人是没有份儿的,更何况一个出身低贱之人。所以当章宗提出册立李师儿为皇后之事时,所有大臣都强烈反对,最后只能封李师儿为元妃。章宗终生没有立后,实际上也就是把李师儿当作真正的皇后来对待了。
按照规矩,李师儿为妃嫔,那么她的家族就都能得到册封,所以很轻易地摆脱了宫监户的身份,一跃而成为朝中的显贵了。已去世的父亲李湘被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祖父及曾祖都被追赠官爵。还在世的兄弟们自然也入朝为官,李喜儿被赐名仁惠,被任命为三品的宣徽使,弟弟李铁哥被赐名仁愿,任近侍局使、少府监。这两个官职虽然并不是高阶之位,但都是皇帝的近侍人员,颇得章宗信任,往往重要、机要之事章宗都是委托他们两兄弟去办的。因此李氏家族在章宗时代权势日渐高涨,甚至可以掌控朝中官员的任免。
章宗时代的宰相胥持国,仅为经童出身,在章宗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在东宫任小官,他知道章宗宠爱李师儿,便百般地向李师儿买好,进献房中之术,又买通李师儿周围的人,以图结交主子。李师儿也因地位低微,需要外面有人支持,所以向章宗极力推荐胥持国,于是胥持国在1193年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后又升任尚书右丞。李师儿与胥持国一里一外相互配合,成为章宗朝左右朝政的势力,时人评论章宗的政治是“经童作相,监婢为妃”,即指此事。
胥持国在朝中广泛培植自己的势力,当时依靠李师儿、胥持国的官员,如右司谏张复亨、右拾遗张嘉贞、同知安丰军节度使事赵枢、同知定海军节度使张光庭、户部主事高元甫、刑部员外郎张岩叟、尚书令史傅汝梅、张翰、裴元、郭郛,被人戏称为“胥门十哲”。这些人在朝中沆瀣一气,朝中元老大臣普遍不满这些人的行为,尤其是宰相完颜守贞对胥持国等人十分看不惯,多次在章宗面前以各种形式讽谏,提醒章宗不要亲近小人。而且完颜守贞喜欢招揽门人,其中著名的也有十个,称为“冷岩十俊”,与胥持国的“胥门十哲”相对。
完颜守贞素来与胥持国、李师儿等人不和,曾经建议章宗罢废经童科考试,以保证官僚队伍的素质,此话暗含着对胥持国的讥讽之意。胥持国等人自然是对守贞十分忌恨,终于在完颜守贞处理永中案的时候,背后乘机捣鬼,使得永中被下放到济南做官去了,曾经与完颜守贞有关系的董师中等人也受到牵连,被逐出中都。
完颜守贞为金初名相完颜希尹之孙,最后在济南落得郁郁而终的下场。1197年御史台弹劾胥持国结党营私,章宗在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面前,不得不令胥持国致仕,但等风头一过就任命他为枢密副使,在北京辅佐完颜襄守边,可见对他的宠爱之心。不过鉴于朝臣的压力,章宗再也没敢让他回到中都,胥持国不久就死在了前线。
胥持国虽然倒台,但是并没有损伤到李师儿家族的势力。当时的伶人在章宗面前表演时曾唱道:“汝不闻凤凰见乎……其飞有四,所应亦异。若向上飞则风雨顺时,向下飞则五谷丰登,向外飞则四国来朝,向里飞则加官晋爵。”这里所谓的“向里飞”是借“向李妃”的谐音,指官员投靠李妃就可以加官晋爵,可见当时李氏家族的权势是名闻朝野的。不过章宗听罢也只是一笑了之。身为近侍官员的李氏兄弟在章宗的信任之下,越来越多地承担起政府事务,逐渐以皇帝全权特使的身份出现在地方的各个场合。
1190年,宰相完颜襄讨伐契丹人,章宗让他可以任意授任龙虎卫上将军即三品官以下的官职,完颜襄认为这是皇帝的权力,不敢接受,于是章宗干脆派遣李仁惠拿着空头任命书170多张到完颜襄这里代表皇帝“便宜行事”,此时的李仁惠似乎比完颜襄更有权力。1196年李仁惠又亲赴边疆代表皇帝犒赏官军,当场授官11000人,凡用银两20万,绢5万匹,钱32万贯。李仁惠官阶虽低,但却成为皇帝权力的延伸,自然要高人一等。
身份卑微的李氏兄弟频繁地活跃于金章宗时代的政治舞台,而以往的宗室权贵却黯然地退出了前台。金帝国的政治悄然地发生了变化,女真宗室贵族的势力逐渐被削弱,出身低下的、必须依附于皇权的近侍成为帝国晚期政治的主角之一,而皇帝往往依靠这些人掌握权力,监控大臣贵族。
皇帝身边的近侍局则成为与相权比肩的机构,李仁愿就是近侍局的负责人,这个原来隶属于殿前都点检的、负责转进文件的机构,在章宗朝发展成为皇帝的亲信机构,章宗宠幸的大臣很多都有在近侍局任职的经历,如完颜匡曾经是近侍局使,后来升任尚书令。
近侍局早在世宗时代就开始担当监视大臣的任务,负责将大臣们私下议论的事情上报给皇帝,甚至对监察机构也进行监视。因此,招来很多大臣的不满,早在章宗即位之初,声望甚高的老臣、太傅徒单克宁曾经进谏章宗说:“陛下开始亲政,不应给近侍人员太多权力,请求纠正近侍人员权力过重的现象。”结果却被章宗杖责二十大板,足见近侍人员在章宗心中的地位。
不过,章宗时代毕竟是帝国的政治稳定期,近侍局与朝臣的矛盾还没有激化,但随着后来蒙古人的入侵,皇帝与近侍局、权臣的关系则变得越来越复杂,矛盾也越来越激烈了。
李氏兄弟掌管近侍局期间,朝臣对李氏家族的不满越来越强,直至流传开这样的话:“内廷之事唯贵妃之言是用,外廷之事唯李喜儿李点检之说是从。”不少大臣忍不住直接向章宗进谏,1196年,宗端向皇帝进言说应当远小人,章宗后来问其他宰相宗端所说的小人是谁,董师中则直接说是“李喜儿辈”,弄得皇帝脸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默不作声。章宗可能也觉得李氏兄弟有些过分,于是派李仁惠问宗端所上奏的小人是谁,宗端则理直气壮地回答为李喜儿(李仁惠),弄得李仁惠十分尴尬,战战兢兢地向章宗报告,章宗仅仅数落了几句,就没有了下文。类似的朝臣进谏告诫皇帝要警惕李氏家族的事情一直持续不断,但章宗对李师儿、李氏兄弟宠爱至极,无法割舍,所以李氏家族成为章宗时代政坛上的常青树,一直屹立不倒。
金章宗对近侍宠信有加的同时,对皇室亲王却十分猜忌和强硬。章宗刚刚上台,就陆续地将原来担任宰相、掌握京城军政大权的诸位叔父统统外放任官了。重要的是他颁布了各项制度性的禁令来限制诸王的活动。如1190年正月,颁布法令禁止在外地的诸位亲王游猎超过5天,2月又规定诸王游猎不得越出自己的猎场。6月又下令各王府的长史对诸王的家庭进行监督,若有亲王家人犯法,则拿长史问罪,原是亲王属官的长史这时成为皇帝派在诸王身边的监督了。这还不放心,1191年,又下令增设王傅、府尉官,这更是皇帝直接派到诸王身边的耳目,而当年又下令不许僧道人等进出诸王府。
金章宗表面上却对诸位叔父十分亲热爱护,时常嘘寒问暖,但外松内紧,这确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世宗的几个儿子大多都很识趣,生活低调,生怕被章宗抓住什么把柄。此招要比海陵王时期对宗室的屠杀政策有效得多,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诸王兄弟之间的权力争夺,皇权又一次变得坚实起来。
不过皇权的稳固往往还是以流血为代价的,因为防范往往由猜忌而来,猜忌往往由小人煽动为缘起,章宗时代就发生了这样的悲剧。
郑王永蹈平素迷信方术,他的仆人毕庆寿请来的一批方士跟他说:“大王的相貌非比常人,王妃与两个公子也是大富大贵之相。”而且又说其他的王都比不上郑王永蹈。永蹈听得十分高兴,马上又找人观察天象,来人说天象显示丑年有兵灾,属兔的人次年可收兵得皇位。此话显然是鼓动永蹈在1193年(癸丑)与1194年之间发动政变。迷信的永蹈自然是言听计从,开始谋划起来,派人到中都各处联系宫中之人进行准备。但是政变关键要有兵权,当时永蹈在河南任职,所以又通过各种关系拉拢掌握河南兵权的仆散揆,想与仆散揆结为亲家,仆散揆自然不会答应。终究纸包不住火,永蹈的仆人千家奴与董寿向金章宗告发了永蹈,而此时永蹈正在中都,被逮个正着。经过一系列审问之后最终定案,并且株连了一批人,被赐死的有永蹈、妃子卞玉、二子按春和阿辛,参与其中的公主长乐也被令自尽。同时杀蒲剌睹、崔温、郭谏、马太初等人。仆散揆虽然未参与其中,但是曾夸赞过永蹈,所以也被除名。消失已久的对于宗室贵族的恐怖政策似乎又回到了金朝都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又发生了另一起“谋反案”。
镐王永中是世宗的长子,世宗在位末年曾担任枢密使,掌控军权,章宗的父亲允恭为了不引起兄弟相争,曾经极力避免与永中的冲突,永中曾经做过一些违制的事情,都被允恭压了下来。后来允恭病逝,永中正在中都与年轻的章宗待在一起,世宗非常害怕永中要加害章宗,于是命令永中到上京觐见。这些事章宗都历历在目,于是即位伊始,第一件事就是撤掉永中的兵权,外放任西京留守。永中本是最有力的皇位竞争者,只因老皇帝世宗的偏爱,才将皇位传给他的侄子章宗。永中也因此成为章宗重点防范的对象,两人猜忌已久,自然有一点火星就能引发悲剧。
在永蹈案之后,章宗更变本加厉地打压永中,派人暗中监视与他往来之人,甚至一次河东提刑判官把里海私自拜会永中,因此招致一百大板,丢掉官职。永中愤懑不平,可也毫无办法,曾以年岁老朽,乞求退休养老,但遭到拒绝,章宗怕他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永中的舅舅是世宗时代的丞相张汝弼,此人在1187年就已经去世。他的妻子高陀斡一直将永中母亲的画像悬挂家中,日日祷拜,为永中祈福,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即位为君。1194年,高陀斡因此事被章宗诛杀,章宗当即就将她与永中联系起来,但没有明显证据表明永中是幕后指使。这时,章宗安插到诸王王府的傅尉官员告发永中的两个儿子曾经有诋毁章宗的言论,随后,永中家的家奴德哥又告发永中曾经对仆人说过:“我得天下之后,儿子就是大王了。”由此,永中也被加上了谋反的罪名。但因为他仅仅见于言辞,而没有付诸行动,因此比永蹈降一格处理,永中被赐死,他的两个多嘴的儿子也被诛杀。
当时朝廷中还有很多反对这样办的人,他们认为此案不至于要永中的性命,代表人物是完颜守贞、董师中等人,他们也因此受到牵连。完颜守贞被贬济南,同时推荐他的人也都受到处罚,受到牵连的官员不计其数。此后永中的诸子遭到禁锢,始终有兵看守,设官监视,而且家中长女鳏男不得婚嫁,直到金灭亡前夕方才解禁。
章宗时代对宗室诸王采取恐怖手段进行控制,结束了金代帝王直系子孙可以在朝中为权臣的惯例。世宗诸子在章宗时代也大多表现得庸庸碌碌,不敢显现能力,生怕受到猜忌而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章宗对世宗诸子也就是他的叔父们严加防范,很重要的原因在于自己一直没有儿子,因此皇位继承者在章宗一朝就一直是个悬念。直到章宗临终前,才只有两个马上要生产的妃子。他十分不甘心将皇位让与他的叔父们,但也无可奈何,最后决定将皇位传给他的叔叔卫王永济,不是因为永济能力强,而是正相反,此人昏庸懦弱,易于控制。章宗将这个意见以遗诏的形式告诉李师儿与完颜匡,指望这两个实力派能控制朝政,好保证他未出生的两个孩子得以成人并在卫王永济之后继承皇位。1208年安排好后事之后,章宗病逝于福安殿。
其实章宗走得并不安心,章宗逝世前两年,即1206年,铁木真统一蒙古诸部,称成吉思汗,对金虎视眈眈。章宗早已感受到来自草原的压力,但深陷于对宋的战争,无法调动军队采取主动,被迫任由蒙古军队袭扰西夏,章宗只能遗憾地在临终前告诫众人,要提早准备对蒙古的战争。而在他去世的那一年,方与宋朝结束战争进行议和。经历了一系列战争与灾荒的国家已经是一片萧条,内部蕴含着重重危机,可能章宗会很后悔将自己小心翼翼维持下来的国家交给一个昏弱之人,已经是外强中干的金帝国在他死后的第三年就开始在新兴的蒙古人的敲打下逐渐分崩离析了。
蒙古人的铁蹄:另一个马上民族的兴起
蒙古人一般被认为是活动于大兴安岭北部广大地区室韦诸部的一部,《旧唐书》中称之为“蒙兀室韦”,后又有盟古、萌古、盲骨子等不同的称呼。契丹兴起后,蒙古人逐渐附属于契丹,辽帝国建立后,成吉思汗的第十七世祖海都率领部众征服周围其他部落,成为鄂尔吉纳河以西草原上一支强大的势力,海都部向西南迁到克鲁伦河附近,与契丹人的控制地区直接接壤,并接受辽的封官,为辽镇守草原,同时也利用辽的声望不断进行扩张。
辽帝国末年,海都的曾孙合不勒汗即位。合不勒汗是成吉思汗的曾祖,他以古老姓氏奇渥温为号召,将分散的各个氏族统一起来,成为可汗。合不勒汗势力强大,对当时刚刚兴起的金帝国来说无疑是一块心病。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金熙宗要拉拢合不勒汗,遂在上京非常隆重地接待了他。
女真人与蒙古人都善豪饮,双方见面自然推杯换盏,十分豪爽,不过在心底,合不勒汗相当警惕,时刻注意金人在酒菜中是否下了毒,每次都以沐浴为借口,将吃过的食物吐出来,回去之后继续与女真人推杯换盏,金人则十分惊奇合不勒汗的酒量。一次合不勒汗喝醉了,竟然拽住金熙宗的胡子,金朝大臣哪肯容忍他这样,但金熙宗却一笑置之,仍给他很多赏赐,送他回去了。
合不勒汗一走,金熙宗就后悔了:放走了这样一个枭雄,以后必为金朝大患。于是,便遣使诏他回来。合不勒汗自知凶多吉少,逃避不去,结果争执几次之后,合不勒汗的部下将金使杀死,遂与金朝结了仇。
金熙宗于1135年派遣胡沙虎率军讨伐,合不勒汗避实就虚,将胡沙虎部在草原中拖得弹尽粮绝,被迫撤军,而在此时蒙古铁骑从四面而来将其大败。在中原连战连捷的金军在这里遭到了少见的惨败,金熙宗不得不变换策略,改用以草原上其他部落对付蒙古部的办法。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呼伦贝尔草原的塔塔儿人(北阻)与蒙古部结仇,金朝人就支持塔塔儿人去攻打蒙古部。此时蒙古已是俺巴孩汗执政,一次他送女儿到塔塔儿住地的另一部落与之结亲,塔塔儿人在路上劫持了俺巴孩汗,将其押送金朝,金熙宗则将俺巴孩汗钉死在木驴车上。在俺巴孩汗临死前跟部众发下毒誓:“即使五指磨光,十指磨伤,也要替我报仇!”
忽图剌被推举为可汗,他继承俺巴孩汗的遗命,率领部众不断地袭扰金朝边境,当时金朝都元帅宗弼亲自率军征讨,怎奈蒙古人的灵活战术,忽聚忽散,金军处处被动,最后无功而返。金熙宗被迫在1147年将克鲁伦河以北的27寨割给了蒙古,与其议和,金的边防线也从克鲁伦河后撤到大兴安岭,以后主要利用草原部落之间的矛盾来控制各部落了。而蒙古部则占据了克鲁伦河流域,此后这片土地就成了蒙古帝国的发祥地。
在忽图剌汗的征战过程中,也速该作战英勇,很快成为仅次于忽图剌汗的第二号人物,也就很自然地继承了汗位,也速该就是成吉思汗的父亲。也速该在位时期经常与塔塔儿人征战,一次俘获了塔塔儿人的两名酋长,正赶上他的妻子诃额仑生下第一个儿子,也速该遂以其中一个酋长的名字帖木真兀格给这个孩子命名,后来又称铁木真,这个孩子就是日后震惊世界的成吉思汗。
铁木真在9岁时,也速该与弘吉剌部的德薛禅定了亲,铁木真将娶德薛禅的女儿为妻,按照习俗铁木真要在岳父家住上一段日子。定亲之后,也速该在返回营地的路中途经主因塔塔儿人的营地,被塔塔儿人下毒,回到营地不久之后就撒手人寰了。他死后,蒙古部中的强宗大族俺巴孩汗一族的泰赤乌人抛下也速该的遗孀,整部人全都迁走。诃额仑一家孤儿寡母靠着挖野菜艰难地生存下来,直到铁木真长大成人。
从儿时艰苦生活过来的铁木真是一个非常英勇坚强的人,他继承了父亲的遗志,白手起家,经过一系列艰苦的战争终于统一了蒙古草原诸部。在1206年也就是金章宗的泰和二年,铁木真在斡难河源召开由诸部首领参加的“库里尔台”大会,被各部首领共同推荐为成吉思汗,意为“天可汗”,成吉思汗也随之颁布了称为大扎撒的法令,它实际上就宣告了蒙古帝国的建立。
金朝与蒙古人可以说是宿仇,所以处于南方的金帝国自然是成吉思汗对外扩张的首选目标。成吉思汗最初打探金朝的情报主要是依靠契丹人耶律阿海。耶律阿海是原来辽的贵族,祖父在金朝任桓州尹,父亲则在金尚书省任官,由于耶律阿海精通蒙古事务,所以经常派阿海出使蒙古各部。
早年,有一次在阿海出使克烈部时,与成吉思汗相识,两人一见如故,阿海遂向成吉思汗说:“金朝武备松弛,社会风气骄奢淫逸,已经离亡国不远了!”一个金朝使臣对蒙古人说这样的话,成吉思汗不免有些戒备,告诉他,你如果想跟我干,请你拿出让我信任你的证据。果然,第二次阿海过来时,将他的弟弟留在成吉思汗身边作为人质,自己也留下为成吉思汗效劳了。自此耶律阿海追随成吉思汗南征北战,参加了统一诸部的战争,成为成吉思汗的亲信之一。
成吉思汗并不急于攻打金朝,因为金朝毕竟地大物博,综合实力远在蒙古之上,所以需要探听好其内部的情况。成吉思汗在金章宗末年以贡岁币为名亲自到金朝打探虚实,金朝从国家安全的角度考虑,并没有让他进入腹地,派卫王永济,也是后来的卫绍王,到边境地区的净州受贡,使成吉思汗的计划落了空。
卫王永济虽然性格懦弱,但也表现出上国的威严,身经百战的成吉思汗极其讨厌这个做作的亲王,拒绝向他下跪,扬长而去。永济气得回去之后就向章宗禀报,要求发兵讨伐成吉思汗,但因这年章宗逝世,永济等人忙于稳定政局,征讨之事也就作罢了。
1209年,永济即卫绍王位的第二年,派人到成吉思汗处宣告新帝即位,成吉思汗问谁为新帝,答曰原卫王永济。成吉思汗向金朝方向唾弃道:“我以为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谁知原来是这等昏庸之人,凭什么拜他!”此后蒙古斩断了与金朝已经名存实亡的附属关系,正式与金为敌了。
成吉思汗决定首先从金朝西部的弱国西夏动手,并于1209年迫使夏主李安全纳女臣服。这样就砍掉了金帝国西方的屏障,形成了对金的战略包围。
1209年卫绍王永济刚刚即位,他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对蒙古采取防御措施,而是想着要把章宗为他设下的限制一一铲除。在外敌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帝国内部的阴谋又再次拉开了帷幕。首先让卫绍王感觉到威胁最大的是还在宫女肚子中的章宗后代,1209年2月他突然下达了一份诏书,说他对怀有章宗子嗣的两位宫女是如何地悉心照料,但是本该去年11月生产的贾氏已超过三个月了却还没有生产。而范氏本应在本月生产,太医仪师颜说范氏去年11月胎气有损,孩子已经保不住了,范氏自愿削发为尼。想到先帝的委托,不禁非常担心,章宗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贾氏早生子嗣。接着卫绍王特地强调,害怕众人无端猜忌才下此诏说明的。
接着在4月份他又下了一道诏书,说近侍有人告发,贾氏怀孕是元妃李师儿等人策划的阴谋,将矛头指向当权的李氏家族。说李师儿在章宗病中与王盼儿及李新喜合谋,让贾氏假装怀孕,等到分娩时再找一个婴儿充作皇嗣。但章宗去世前,命令平章政事完颜匡提点中外事务,明有敕旨,并告诉众人说:“我有两宫人有娠。”让众人加强守备,所以此阴谋没有得逞。
诏书还说,李氏经常命令女巫李定奴做纸木人鸳鸯符来诅咒被章宗宠幸的宫人,以求她们绝育。这些事情李氏已经招供,相关部门议定应当处以极刑。我念她侍奉先帝日久,欲免她一死。但王公百僚执奏坚持,只能赐她自尽了。王盼儿、李新喜各正典刑。李氏兄李喜儿,弟少府监铁哥依法惩罚,仍归复监户身份,于远地安置。贾氏赐自尽。
章宗的两个未出生的皇储与当权的李氏家族在卫绍王的两封诏书过后烟消云散,《金史》的编写者在此事后有评论说,当时并未有完颜匡提点中外事务的命令,可能是完颜匡为了夺定策之功而罗构的。其实在章宗去世之后,朝中的实力派就是完颜匡与李氏家族,完颜匡为了夺取朝中权力,必然会找理由将李氏家族打掉,此次正好也利用了卫绍王的心理,联合起来平灭了共同的政敌。没过几个月,完颜匡也去世了,朝中权力落到了卫绍王手里,可是他的这个宝座坐得并不舒服,因为他接下来不得不单独面对蒙古人的铁蹄了。
1211年,成吉思汗在克鲁伦河誓师,宣誓要为被金朝害死的先人报仇,正式宣布攻打金朝。6月份成吉思汗就率军越过沙漠来到为金朝守卫西边的汪古部,汪古部没有抵抗,反而热情招待,允许蒙古军队在此牧马休整。汪古部原是驻守在阴山一带的金朝乣军(部族军),替金朝监视大漠各部族的动向,其实很早以前成吉思汗就与汪古部结成姻亲同盟,共同进行统一漠北的战争,所以对于这次蒙古军队来攻金朝,汪古部自然就成为其向导了。金人对此事一直蒙在鼓里,仍然十分信任地将西北边陲交给汪古部把守,而且一直关注于临潢府及泰州一带的边防工事,没有想到危险是来自汪古部把守的这一方。
7月,蒙古军正式进攻,中路由乌沙堡进入金的领土,向宣德(宣化)、居庸关一带挺进,直奔中都。另一路则直接向西京扑去。金朝被打得措手不及,卫绍王连忙派西北路招讨使粘割合答求和,另一面紧急派平章政事独吉思忠、参知政事完颜承裕行省边地,组织抵抗。但完颜承裕的部队很快就被蒙古军队击溃,接着附近的金军屯驻地乌月营也被攻陷,金朝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修筑的界壕防御工事被轻而易举地攻破。
金军被迫退守野狐岭,卫绍王得知蒙古军突破边境防线之后十分震怒,命完颜承裕取代独吉思忠为统帅,派近40万大军据野狐岭天险防守。但成吉思汗避实就虚,分兵击退金军。承裕被迫从抚州一直撤到宣德州宣平县,据险与蒙古军展开会战,结果大败,承裕又逃到宣德,金朝腹地就完全暴露在蒙古军的眼前了。随后蒙古军由哲别率领南下攻占德兴府,10月就开到缙山县,前锋距中都只有180里了。另一路蒙古军则由术赤、察合台、窝阔台率领,经汪古部,越过界壕占领净州,又越过阴山从西面威胁西京,西京留守纥石烈执中见蒙古军杀到大惊,急忙率领7000人向东逃跑,留下抹撚尽忠守卫西京。
在哲别所部攻克居庸关后,成吉思汗进驻居庸关的龙虎台,命令哲别攻打中都,其他的蒙古军则四面出击劫掠地方。整个黄河以北的领土都受到蒙古军的攻击,但中都与西京等大城市因为城防坚固而没有被攻破。随着冬天来临,蒙古军尽数北退,金朝所丢失的土地又都恢复了,但蒙古军将金在云内设置的群牧监掳掠殆尽,还从其他各地掠走了大量物资,金朝损失巨大。此为蒙古第一次攻金。
从目的上看,成吉思汗此次没有要灭亡金朝的意思,一是试探性的进攻,二是掳掠财富,充实自己,这两个目的都已达到,蒙古军队就主动退回草原了。
没过多久,蒙古军毫无顾忌地进行了第二次更大规模的进攻。1213年秋,成吉思汗再度沿原路进攻金朝,顺利地进到怀来(今河北怀来县东南怀来城),驻守于附近的完颜纲、术虎高琪被击败,金军被迫退到居庸关。在居庸关,金军以铁浇门,百里内布满铁蒺藜,蒙古军无法直接攻破。成吉思汗便留下哲别,自己带人向中都以南的地区掳掠,取得紫荆关大捷后,又继续兵分三路在金朝各地进行掠夺式的进攻。右路由术赤、窝阔台等人率领,沿太行山东麓南下,沿途攻城拔寨,打到黄河北岸,又绕太行山西麓北行,从山西一带向北扫荡。左路军则由哈撒儿率领,向东攻打蓟、平、滦、辽西诸地,而后北还。中路军由成吉思汗、拖雷、木华黎率领,席卷河北、山东广大地区。
此次大规模的进攻,金朝在黄河以北的领土只有中都、通、顺、真定、清、沃、大名、东平、德、邳、海州这11座城没有被攻破。尽管蒙古军主要采取流动式的劫掠,但是将金朝整个黄河以北的地方统治体系全部破坏了,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各地方武装的兴起,有的是在战乱中以求自保,有的是直接挑起叛乱的大旗,其中尤以山东的红袄军起义规模最大。在辽东,契丹人耶律留哥也叛变金朝,率领契丹军队归附蒙古人,成为蒙古经略东北的急先锋,女真人的发源地也处在蒙古铁骑的脚下。金帝国对整个黄河以北的地区再也不能恢复原来那样有效的控制了。
南迁偏安:寻找铁蹄下的世外桃源
蒙古人两次劫掠式的扫荡,使得原来勇猛的大金武士颜面扫地,在各地败退的散兵中,出现了这样一位女真将军,他在蒙古人面前闻风丧胆,没有开战已从西京逃跑,在路上丢下自己随身的7000士兵,只身跑到蔚州(今河北蔚县),却抢走当地官银5000两及各种财物,接着又抢了州县的马匹,私入紫荆关,将当地的涞水县令打死。他就是纥石烈执中,又名胡沙虎,是章宗时代有名的跋扈将军,曾经多次当面顶撞过章宗,还有抗命不遵的记录,可能因为他在对宋战争中表现得十分勇猛,在章宗时代两降两升,始终没有离开过政治舞台。
卫绍王即位时,纥石烈执中由知大兴府事改任西京留守的要职,1211年,蒙古军第一次进攻西京的时候,就发生了前面所说的那一幕,他一直跑到中都,卫绍王没有因此事怪罪他,反而任命纥石烈执中为权右副元帅,权尚书左丞。
不过卫绍王并不喜欢纥石烈执中,只是因为他专横跋扈,卫绍王一时还不敢招惹他。纥石烈执中后来自己要求率2万人驻守宣德州,结果卫绍王只给了他3000人,没过多久,纥石烈执中又上书说要转移到南口或者新庄,因为如果蒙古兵来了肯定抵挡不住,所以要求退守,才能保全后方。卫绍王实在忍受不了这样一个将领,于是将他一贬到底。
1213年,蒙古军的进攻日甚一日,而金朝又没有更好的将才可用,所以卫绍王又将其召回,赐金牌,任命为权右副元帅,率领5000人屯守中都城北。纥石烈执中没有认真组织防务,反倒与属下密谋造反。
蒙古兵逐渐逼近中都,卫绍王派人督促他赶快采取行动。正在玩鹰的纥石烈执中却怒气冲冲,用手中的鹰将使者打死,随后便对外宣称知大兴府事徒单南平父子造反,奉召讨伐,率军队攻入中都城中发动了政变,将卫绍王押送到外地,自称监国都元帅,又将左丞相完颜纲骗到中都杀掉,掌握了政权。
自知不能服众的纥石烈执中不知怎样才能稳固自己的地位,遂亲自登门向当时的丞相徒单镒请教,徒单镒为了保证金朝的稳定而不给蒙古人以可乘之机,默许了纥石烈之中的做法,劝他立章宗的弟弟完颜珣为帝,这就是金帝国的倒数第二任皇帝金宣宗。
9月,宣宗在纥石烈执中的要挟之下任命他为太师、尚书令、都元帅等职,在金朝历史上好像除了宗弼以外,没有第二个大臣掌握军政全权。同时任命术虎高琪为元帅右监军负责统率全军。此时成吉思汗则率军直奔涿州,大败术虎高琪。在战前纥石烈执中曾警告过术虎高琪,如失败则要他的命,术虎高琪害怕被杀,干脆率领军队攻入中都,又上演了几个月前纥石烈执中政变的一幕,将纥石烈执中杀死,术虎高琪自任左副元帅,控制军权。
成吉思汗正在南方率军掳掠,直到1214年方才回到中都北郊的大口(今北京市昌平区附近)。其实他对于蒙古军攻城的能力并没有多大把握,所以没打算攻占中都。于是他遣乙里只等人到中都传话说:“你们的山东、河北郡县都已经被我们占领,你们现在所坚守的只是燕京,老天爷已意在亡金,我也把你们逼上绝路。我现在决定回师,你们还不赶快拿财物犒劳我们诸将士吗!”蒙古军兵围中都,宣宗召集尚书省官员商量对策,术虎高琪认为蒙军刚刚回师,士马疲惫,应当拼死一战,而都元帅完颜承晖则认为金军家属大多在外地,现在人心散乱,不可能有战斗力,应当为社稷着想遣使议和,退蒙古军之后再做打算。
于是,3月份宣宗遣完颜承晖为使者到蒙古营中请求和亲,成吉思汗手下众将都不同意,但成吉思汗表示同意,他对众人说:“留这么座城给金人坚守自困去吧。”金人遂将卫绍王之女岐国公主及500童男童女、3000匹马进献给成吉思汗,完颜承晖则送成吉思汗出居庸关。当时在居庸关有地方土豪李雄等人招募的万余名抗蒙战士,准备中途袭击蒙古军,但承晖奉宣宗之命,传达命令说:“南北讲和,不许擅自出兵。”
议和之后,金朝大臣普遍认为中都已经没有了坚守的价值,倾向于南迁开封。元帅都监完颜弼说:“现在虽然议和,可万一蒙古军再来,后果将不堪设想。”主张撤退到河南,北以黄河为天险,西以潼关为屏障,帝国的安全似乎更有保障一些。徒单镒则不以为然,他说:“御驾一动,则北路的领土都会失掉,现在已经讲和,应当趁此机会囤积粮草,组织军队固守京师,这是上策。南京四面受兵,最为不利。辽东根本之地,依山负海,地势险要,也应当备兵固守,可以留条后路,这是下策。”而大多数人跟完颜承晖的想法一样,胆小的宣宗也实在不敢再次面对蒙古军的进攻,于是不顾反对派的意见,于5月下诏南迁。
金朝动用了大车3万辆运送物品,一路浩浩荡荡,7月到达汴京。当年崛起于东北的女真帝国此时已失去雄豪之气,只剩下悲凉之感,关汉卿《拜月亭》中有词说:“风雨催人辞故国,行一步一叹息,两行愁泪脸边垂。”正是当年金迁都景象的写照。
宣宗离开中都时命令完颜承晖与抹撚尽忠辅佐太子驻守中都,但很快就将太子招到南京,实际上等于放弃了中都,也等于放弃了金在黄河以北的领土。是年6月,成吉思汗正在鱼儿泺避暑,听说金朝迁都南京十分震怒,说道:“议和了,还要南迁,岂不是对我有疑心,用议和来欺骗我!”随即遣使责问金人。
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令金、蒙双方都出乎意料的事情,负责守卫中都以南的契丹乣军发动了叛变,推举斫答等人为元帅,向中都攻去。完颜承晖听说后马上派人在卢沟桥附近阻截,但被击败,而契丹军亦以中都有备,不敢前进,派人向成吉思汗求援。
金、蒙双方马上就此事作出了反应,金朝派移剌塔不到中都去安抚叛变乣军,却没有成功。成吉思汗听说此事后,则立即派三模合拔都、石抹明安、王檝等人率军南下,策应乣军围攻中都。蒙古军围而不攻,反倒派人四下攻掠,将中都城彻底变成一个孤城。中都城内的完颜承晖将军务全权交给守城经验丰富的抹撚尽忠,做好一切准备进行防守,同时也命令附近的金军前来驰援。
不过,令守城者绝望的是周围驰援的金军马上被蒙古军打败,不能靠近中都半步。最糟糕的是在1215年正月,供给中都的唯一渠道京杭运河的门户通州,也被蒙古军拿下。刚刚从南方运抵此处的物资全部成为蒙古军的战利品,通州守将蒲察七斤也投降了蒙古军。被切断供给的中都城危如累卵,宣宗此时已无兵可调,不得不派民间组织的抗蒙义军去救援,但很快也被打散。不久,坚守了近半年的大金帝国的中都城被蒙古军攻破,丞相完颜承晖服毒自杀,抹撚尽忠率领残兵逃到汴京。金帝国的辉煌也随着中都城的灭亡而变成明日黄花。
在蒙古军围攻中都的同时,其他两路蒙古军也先后攻占了北京大定府及西京大同府,这年在东京辽阳府金朝将领蒲鲜万奴也宣布脱离金朝独立,至此金帝国已经失去了一都三京,在黄河以北的根基全部失去,仅在河北、山西剩下各自为战的诸路孤军了。
宣宗为首的中央政府偏安于开封,周边地区已被蒙、宋、西夏,以及各地风起云涌的地方武装所占据,大金帝国成为在中原的一片绝望的孤岛。成吉思汗攻灭金一都三京之后,派人以讽刺性的口吻命令宣宗,让他把剩下的河北和山东的城市也奉献出来,并且去掉帝号,只称河南王。宣宗自然不肯,仍然依托河南地区与蒙古继续周旋。然而偏安的小朝廷却朝政混乱,步履维艰。
南迁之时,宣宗命令被蒙古侵袭的河北各地的军队携家属跟随南迁,这样的南迁军户有几百万人,而且都是由国家出资供养。此外,其他的失业移民更是不计其数。宣宗为了维持其统治,对抗蒙古,不得不为北面迁来的军户提供土地、粮食等生活保障。而河南地区短期之内接纳如此众多的人口,不要说没有足够的土地供养,就是眼前的粮食供给已经无法解决。
金帝国丧失了大半江山,而南迁到河南地区的中央、地方各级官僚集团的人数反而上升,有人形容当时是官多兵少、兵多农少。这些人都需要河南土地上的百姓供养,而数倍于官僚军队的家属“无所营为,唯有张口待哺而已”,金政府不得不实行优军政策,即在资源紧张的情况下,优先保证军户的供应,而不管其他百姓的死活。
在加征赋税以供养南迁的部队及其家属的同时,还要让河南各地的民户承担沉重的力役,去修筑城墙和各种防御工事,为军队提供后勤保障,等等。在各地独立作战的官员也因筹措军饷,对当地百姓强征暴敛,情况大体上与河南地区差不多。百姓罄其所有,仍不能满足官府的横征暴敛,家破人亡、流亡他乡的比比皆是。为了保证收入不减少,政府又把逃亡者的赋税强加在未逃亡户上,由此引发新的流亡人口,步入一个走向深渊的恶性循环之中。
金末文人元好问作《修城去》诗,正是这一时期悲惨景象的真实写照:
修城去,劳复劳,途中哀叹声嗷嗷!
几年备外敌,筑城恐不高。
城高虑未固,城外重三壕。
一锹复一杵,沥尽民脂膏。
脂膏尽,犹不辞,本期有难牢护之。
一朝敌至任椎击,外无强援中不支。
倾城十万口,屠灭无移时。
敌兵出境已逾月,风吹未干城下血。
百死之馀能几人,鞭背驱行补城缺。
修城去,相对泣,一身赴役家无食。
城根运土到城头,补城残缺终何益。
君不见得一李勣贤长城,莫道世间无李勣。
战乱、官府的重压,造成土地的荒芜与人口的贫困,使得原本不堪重负的政府财政面临崩溃的边缘。河南的小朝廷不得不想办法筹措资金,无奈之下大量发行纸币交钞,使得原本脆弱的金融体系最终彻底崩溃。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通货膨胀,物价飞涨,原本已不堪重负的民户更加苦不堪言。
政治上,朝臣不断叛变与投降敌人,使宣宗加深了对大臣的猜忌与怀疑,更加依赖身边的近侍人员,从世宗时代发展而来的近侍局,成了与朝臣分庭抗礼的权力机构,不仅协助皇帝处理各项政务,还负责监视大臣们的一举一动。朝臣对此十分不满,有一次,大臣抹撚尽忠对宣宗说了大实话:“近侍若只是用来服侍您的,可以只用本局人。但是如果让他们预政,就要从外面好好选人了。”这句话让宣宗感到不自在,他就说:“从世宗、章宗朝开始就利用近侍探察外事,不是我的发明,要不是他们,官员舞弊营私、台谏(按,唐、宋侍御史、殿中侍御史与监察御史掌纠弹,通称为台官;谏议大夫、拾遗、补阙、正言掌规谏,通称谏官,合称台谏)渎职,我怎么能知道呢?”抹撚尽忠自讨了个没趣,红着脸下去了。
像抹撚尽忠这样拐着弯子要求更换近侍官员的人不少,一次宣宗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对这些大臣也讲了“实话”:“我现在不敢问你们这样的人,问你们外面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朕还能干什么,成天坐在这儿听任你们胡扯!朕以前有错误,你们不进谏,现在倒埋怨起我了,这是为臣之义吗!”
对近侍人员依赖的根源是对官僚的怀疑和猜忌,而近侍人员也利用这种依赖,做出很多危害大臣甚至是国家的事情。比较典型的是完颜讹可冤案。完颜讹可在凤翔一带抵抗蒙古军,近侍完颜六儿奉旨监战,六儿频繁干预完颜讹可的作战行动,引起讹可的反感,遂得罪了完颜六儿。六儿自然在皇帝耳边吹风说讹可畏怯惧敌,临阵脱逃,使皇帝震怒。等到后来讹可与比自己多数百倍的蒙古军苦战河中,兵败逃归时,就被杖责而死。
对于外朝官僚而言,早在宣宗即位之时,便有纥石烈执中、术虎高琪的政变发生,二人都是专横跋扈之人。术虎高琪在宣宗时期勾结高汝砺等人专权固宠,欺压朝臣,对凡不依附于己或者与自己有仇者,就向宣宗汇报说此人有才能,应当在河北前线效力,使其充当炮灰。而且往往操控对蒙古作战的很多决策,造成很大危害。
不过,其势力之强大,使得皇帝也得对他敬让三分。有一次,完颜素兰秘密地对宣宗说:“术虎高琪本来没有威望,是因为怕死,才将纥石烈执中杀掉,是出于无奈之举,不是什么英雄行为。平时他嫉妒贤能,广树党羽,只知弄权,作威作福。去年书生樊知一对高琪说乣军不可信,恐生乱,他就将此人杖责而死。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说军国大事了。此贼扰乱纲纪,戕害忠良,还请陛下果断采取措施。”宣宗听罢,告诉素兰:“朕徐思之。”并告诉他:“此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对于国策,术虎高琪主张屯重兵驻南京以自固,放弃其他的州县,这种消极的态度很快遭到朝臣的反对。但高琪势力强大,最后还是按照高琪的主意办了。本已财政困难的金政府大规模地修筑汴京的城防,高琪则自豪地跟宣宗说:“陛下,蒙古军要打到城下,臣自当率兵将其击退。”宣宗带讽刺意味地说:“与其让蒙古军兵临城下,还是不让他们过来为好。”
在这个偏安河南的小朝廷内部,皇权、近侍局与权臣政治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使金朝内部走向政治、经济崩溃的边缘。就在黄河南岸的金朝内争不断的时候,蒙古军队又取得了新的战果,金帝国在黄河以北的土地已经四分五裂,成为各方势力频繁角逐的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