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被南宋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女真帝国.2
金哀宗逃到归德后，赦免囚犯，军民普进一官，赐王辅以下16人进士出身，以此拉拢能团结的所有力量。不久，河北溃军相继来到归德，归德出现了军多粮少的严重问题，所以只留元帅官奴忠孝军450人，都尉马用军280人在城里守着，其他军士都到外面找吃的。
而此时，又发生了蒲察官奴的政变，将金哀宗及朝官都软禁起来，同时派人杀掉哀宗信任的参知政事女鲁欢，将哀宗身边的近侍官把奴申逼到哀宗面前，让哀宗亲手杀掉把奴申。哀宗苦苦哀求，才将把奴申的命给保住。不过这次政变使残存的金朝抗蒙力量受到更大削弱，朝官被杀的有300多人，士兵一下死了3000多人。金哀宗被迫授予官奴军政大权。
就在官奴发动政变的时候，蒙古诸军也逐渐会集到归德附近，蒙古撒吉思卜华在归德城北，临城背水扎营。当晚，忠孝军士兵怀疑蒲察官奴要投降蒙军，找官奴理论，蒲察官奴为了打消忠孝军士兵的疑虑，命令军中准备火枪战具，要夜袭蒙古军。蒲察官奴率忠孝军450人，从南门登船，乘夜杀守堤的巡逻兵，然后到城北王家寺。金哀宗到城北门，准备好了船只，如果这次劫营失败，就乘船逃往徐州。四更时，蒲察官奴乘小船到蒙古军的栅栏外，持火枪突袭蒙古军，忠孝军个个勇猛，使得蒙古军无法抵挡，败退而去，溺水死的有3500多人。蒙古军将领撒吉思卜华、藳城元帅董俊也在混乱中战死。
蒙古军撤退后，蒲察官奴领兵去亳州，留下习显总管军务。这时乌古论镐运米四百斛到归德，并请金哀宗前往蔡州（今河南省汝南县）。哀宗于是召蒲察官奴回归德，告诉他关于迁蔡州的事情，结果遭到了蒲察官奴的反对。蒲察官奴曾经随从点检内族斜烈过蔡州，知道蔡州的防御设施不及睢阳，所以极力反对，而且他威胁众人道：“敢说迁蔡州的人斩！”哀宗见官奴是他迁往蔡州的绊脚石，于是以议事为名将他骗到行宫杀了。
正当金哀宗准备从归德迁蔡州的时候，蒙古军已攻陷汴京。乌古论蒲鲜先前往蔡州探视，发现蔡州的粮食不够吃。但是金哀宗已经在迁往蔡州的路上了。金哀宗迁往蔡州之路并不顺利，天公不作美，不幸遇上连日大雨，平地积水数尺，扈从者在泥水中步行，腿肿得像萝卜一样大。再加上只能用青枣充饥，到亳州的时候从者只剩了二三百人，马只有500匹。金哀宗到了蔡州之后，后悔没听蒲察官奴的话，特诏尚书省每月给蒲察官奴的母亲和妻子粮食补助。
哀宗到后来可能会更后悔没有听从蒲察官奴的话，因为蔡州就是哀宗的葬身之地了。
唇已亡，齿不知：南宋大军的最后一击
1233年6月，金哀宗到达蔡州之后，立即任命完颜忽斜虎为尚书右丞、总领省院事，乌古论镐为御史大夫，张天纲权参知政事，孛术鲁娄室佥书枢密院事。当时蒙古军离蔡州还远，商贾渐集，利用这个机会金朝得到1000多匹马。又派遣使者分别到各地选精壮士兵集结于蔡州，组成了1万多人的军队，又连夜赶造兵器，加固城防，准备抵御蒙古人的进攻。
忽斜虎作为主官，对蔡州的守军进行整顿，以加强军队的战斗力。忠孝军提控李德率领10多人乘马闯入政府机构大喊大叫，责备每月发的军粮不好。忽斜虎大怒，打了他六十大板，以警告其他士兵，此后再也没有士兵敢闹事了。
就在局势稍微安宁的时候，金哀宗以为蒙古军队不会打来了，想修宫室，选宫女，过上正常的皇帝生活，但这些都被忽斜虎制止了。而哀宗的近侍从官这时都非常饥饿疲乏，要求乌古论镐给他们提供食物，但乌古论镐自己都没有吃的，上哪给他们找吃的。近侍官们就因此怀恨在心，天天向金哀宗说乌古论镐的坏话，使金哀宗从此疏远乌古论镐。
蒙古军因人马困乏，军队暂缓行动，但其对宋的外交活动却频繁地展开了。早在1231年蒙古人就想“借道灭金”，当年派速不罕等人到宋朝要粮食20万斛，并用武力威胁。随后，见宋朝没有就范，便直接派兵攻打宋朝的西部领土，企图打通前往金朝的通道。迫于蒙古军的压力，宋朝被迫同意这年向蒙古军借道，而且提供粮食，致使拖雷能够顺利地由宋境进入邓州，并在三峰山战役中大获全胜。
1233年8月的时候，蒙古都元帅塔察儿派使者王檝到宋朝接洽联军夹攻金朝，并请求宋朝支援蒙古军粮食，并许诺事成之后会将河南割让给宋朝。宋朝的大多数人将两年前的屈辱忘得一干二净，认为这是复仇的好机会，并遣使节到蒙古军营中说：“贵国上顺天心，下顺人心”，表示愿意与蒙古联兵灭金。此时对于宋朝来说，可能最可怕的就是对历史的健忘。
金哀宗听说蒙古遣使到宋朝请求联兵的事情，让他非常害怕。连忙派遣使臣到宋朝那里“借粮”，其实是让使者传话给宋理宗，大意是金朝最近并未对宋朝有敌视的行动，但你们宋朝却趁我们处于危难之时，不断蚕食我的领土，这样做目光未免太短浅了。蒙古灭亡西夏，再灭掉我国，接下来就是你们，这就是“唇亡齿寒”的道理啊。结果宋人干脆置之不理，在9月的时候，按约定派孟珙由襄阳出兵围攻蔡州城，并支援蒙古军30多万石粮食。
9月，蒙军围攻蔡州。金朝鲁山元帅率领1000多人援助蔡州，在赶往蔡州的途中边战边行，到蔡州的时候只剩了500多人。息州忠孝军元帅荣八儿、王山儿等也都领军赶到蔡州增援。金哀宗也分军防守蔡州四面。忠孝军蔡八儿领百余人潜出城外，渡过汝水，向蒙古军袭击，但毫无效果，蒙古军在城外筑起长垒，团团围困蔡州城。依照蒙古人的习惯，他们是绝对不会白白牺牲自己将士的生命去强攻城池的，屡试不爽的办法就是围困，让饥饿与疾病将城市摧垮。
在围困汴京时上演的一幕又在蔡州上演了。蔡州城内粮食基本耗尽，哀宗被迫将城中所有的小米集中起来，禁止酿酒以节省粮食，同时放城内饥民老弱出城，又发给饥民船只，让他们到护城壕附近采菱芡水草充饥。
城外的人却很惬意，11月，宋朝孟珙带领宋军到达蔡州城下，同时30万石粮食也交给了蒙古军。宋军到达之后，与蒙古军进行分工，宋军攻打南面，蒙古军则负责东、西、北三方。
蔡州所有的男子都参加了守城，身体素质好的妇女也穿起男子衣服参加运石头。金军凭借城防工事顽强抵抗，蒙军损失巨大。
蔡州城西十里有练江，城南三里有柴潭，柴潭是蔡州城垣的屏障，金在南面的防守是凭借柴潭进行的。可是，潭水比汝水高出五六丈，宋军发现了其中的窍门，于是决定凿堤，将潭水都放入汝水，之后派人将空潭全部填平，蒙宋军队由此顺利攻城。蒙古军也将练江掘开，萧乃台、史天泽从城北偷渡入城，与金军展开血战。
12月，蒙古军攻破蔡州外城，金外城守将宿州总帅高腊哥战死。19日，蒙古军攻破西城。忽斜虎先在城内筑栅浚濠，蒙古军不能前进。24日，金哀宗率领士兵乘夜出东城逃跑，到城栅处与蒙古军相遇，被迫退回。
1234年1月，城中军民已饿得惨不忍睹，这座孤城被攻破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金哀宗感叹道：“我做金紫光禄大夫十年，太子十年，皇帝十年，自认为无大过，死也无憾了。所恨唯有祖宗传下来的江山已经百年了，倒要葬送在我的手里，与自古的荒淫乱国之君同样亡国，我心有不甘啊！”9日，蒙古军在西城凿通5个门，整军入城，忽斜虎督军巷战，一直激战到傍晚才将蒙古军击退。
当夜，哀宗看到蔡州不守，当着百官的面传位给东面元帅完颜承麟，承麟又拜又哭不敢接受。金哀宗说：“我传位给您，也是迫不得已的。我的身体肥胖，不便于骑马逃跑，城陷之后难以逃跑。你平日里以矫健闻名，而且有大将之才，万一能逃得出去，能使国祚不绝。”
第二天早晨，完颜承麟草草地履行仪式受诏即帝位，而城南已树起宋朝旗帜，典礼结束，众人立即出门迎敌。宋军攻下南城，乌古论镐被俘，乌林答胡土战死。蒙古塔察儿军攻破西城，忽斜虎领精兵1000巷战。从卯时坚持战斗到巳时。
而就在外面喊杀声震天的时候，金哀宗独自一人在幽兰轩中上吊自杀，完颜斜烈最先发现哀宗已死，他找来另五位大臣一起自尽于哀宗的尸体旁，完颜绛山则奉命将幽兰轩引燃……
刚刚即位的新君完颜承麟带人退保子城，随后被乱军所杀。
在城的另一边组织抵抗的完颜忽斜虎见大势已去，便对诸将说：“我们的皇上已经驾崩，我们还打什么，我们不能死于乱兵之手，我要跳汝水自尽，跟从我的都是条汉子，诸位好好想想吧！”将士们激动地说：“相公能死，我等有何不能！”于是参政孛术鲁娄室、乌林答胡土、总帅元志、元帅王山儿、纥石烈柏寿、乌古论桓端及军士500多人一起投河自尽。
至此，金帝国在蒙宋的夹攻之下灭亡。但与金朝南北对峙近百年的宋朝也于1279年灭亡于元朝，吃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
尾声 山林中续写传奇
女真帝国亡国以后，居住中原汉化极深的女真人逐渐融入汉族之中，完颜家族改姓百家姓中之王姓。至明朝取代元朝，女真人及他们的帝国在中原地区已鲜有提起，似乎这一族群已经从历史舞台上悄然而逝。其实在东北，女真人的后裔却正在崛起，又一个金帝国出现在白山黑水之间。
大金帝国消失于人们的视野之中了，后人只能从荒草中破损的石雕来遐想帝国的鼎盛气象，或者只能从墓葬中欣赏金帝国当年的人文风貌。可能我们还会从纵横的田垄之中依稀辨认出帝国防御工事的基石，在乱山冈的废墟中复原当年城市的面貌。而当我们为这些发现所惊喜的时候，可能忘记这个大起大落的女真民族仍然在默默地生活着，延续他们的血脉与传承，继续书写着唯独属于他们的传奇。
大金帝国的创业者们将一批女真人从东北的林海之中带到中原，分布于全国各地。金国灭亡后，有的因为躲避战乱而隐姓埋名，低调生活，以防不必要的麻烦，这些人大多改成汉姓。例如商、刘、石、康、高、杜、郎等都是女真人所采用的姓氏。还有的是祖上迁居中原后就与汉族杂居，他们的生活习俗已经与汉族没有什么区别，大多仅仅保留了对祖先的认同感，蒙古统治者逐渐将这些人划为汉人的一种，久而久之，这些女真人成为地道的汉族而繁衍至今。
曾在东北西部长期戍边的一部分女真人归附蒙古较早，后来曾参加元朝的统一战争，也因此而分散于全国各地。有的与蒙古人融合，有的因为随军南下而定居南方，也逐渐融入汉族之中了。
总之，随着大金帝国的南拓而迁入中原的女真人，他们的后裔都再也没有回到东北，回到女真人兴起的地方。女真人的后裔散布中国大地，几乎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可是，他们大多都已经忘记，他们的祖先是女真人。
皇室完颜一族也随着金帝国的灭亡而四散漂泊，据当代学者景爱先生的研究，完颜家族至少有三支流传至今。
一支是北京的完颜氏，今天大多改姓王或者汪。这支是金哀宗的远房兄弟完颜守祥的后人，在金朝南京被攻破之后，守祥带领族人逃到东北老家。几百年之后，守祥的后人成为强势大族，跟随清朝皇帝入住北京，曾经显耀一时，至今仍有许多文化名人是守祥的后代。
另一支则更富有传奇色彩，早在海陵王诛杀宗弼之子芮王完颜亨之后，完颜亨家族的人就带着完颜亨的灵柩逃到宗弼旧部驻守的今天的甘肃泾川，从此世代看守祖宗的陵墓至今。有传闻说，在蒙古军攻破蔡州之后，完颜亨的孙子完颜承麟的遗体被部下抢运到甘肃泾川一带，这些人发现，此地有同族人已经守墓70多年了，于是将完颜承麟也安葬于此。
历尽沧桑，泾川完颜后人一直进行秘密的祭祖活动，直到2004年方才举行第一次公开的放马、放神鹰、放仙鹤和祭黄绳的祭祖仪式，表达对祖先的怀念。这支宗弼的后人至今仍然不听不看《说岳全传》、不唱不看《草坡面礼》《八大锤》，而且仍然坚持同姓不婚的原则。这支完颜家族每年仍然拜祭画有宗弼与金朝十代皇帝相的“先人影”，以示不忘祖宗。现在泾川的完颜氏男女人口已达1万多人了，是全国最大的完颜氏聚居区。
第三支则在安徽肥东县聚居，人口大概在1500人左右，主要居住在当地的完大郢庄、完小郢庄等地，这里的完颜氏后来改姓完氏，是原来在河南定居的女真完颜氏的后裔，元末避乱到安徽定居，现在也是人才辈出。20世纪80年代，此地与河南鹿邑的完氏后裔都恢复了完颜姓氏，眼下，肥东县的完颜后裔正在重修完颜族谱。
此外，在福建的泉州、台湾的彰化，以及山西的安邑也都有完颜氏的后人存在。
这些女真人在中原以各自不同的方式繁衍至今，但有很大一部分仍留居在东北白山黑水等原住地的女真人在金朝灭亡之后，继续按照祖先的生活方式生存，他们仍然过着放鹰打猎、捕鱼种地的生活。元朝在东北设置万户府管理这些女真人，不过此时的女真人已经没有金帝国时代的优厚待遇，又恢复了祖先时代的宁静生活，再次与纷繁的中原世界隔离开来。
选择在东北地区过着祖先传统生活的女真人，命运与中原的同胞不同，但他们也在不知不觉中选择了一条传奇之路。
在明朝，这批女真人再次频繁地出现在中原王朝与朝鲜李朝的档案文献之中，建州、海西、野人女真三个名字几乎成为概称明代女真的词汇。
明朝初年的时候，建州女真在牡丹江、绥芬河与长白山一带活动，海西女真在松花江流域活动，野人女真则分布在黑龙江与库页岛。这三部分女真又可以分为诸多由酋长领导的部落。不过女真各部之间并不是友好相处的，反而彼此攻伐，建州女真与海西女真就是受不了野人女真的骚扰而南迁到明王朝辽东北边沿线的。海西女真包括哈达、乌拉、叶赫、辉发四大部，建州女真则分为建州卫、建州左卫、建州右卫、毛怜卫等部。建州与海西各部之间也互相攻掠，甚至是为争权夺利而骨肉相残。明朝人自然对这些辽东北边的“野蛮人”互相杀伐幸灾乐祸，而且不时地还要挑唆各部之间的矛盾，使得女真人更加分崩离析，不能凝聚成强大力量威胁明王朝。
服从的同时往往也失去自我，女真人已经不是第一次陷入群豪攻伐、为人所制的状况了。辽末女真的分裂与被压迫促生了女真金国的传奇，明朝末年这些金帝国的子孙们也自然没有丢弃祖先的传统，压迫必然催生崛起。一个叫努尔哈赤的女真首领起来领导了统一女真的战争，在战争过程中，创建八旗制度，将跟随他的各个松散的部落整合为黄、白、红、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八支部队，每支依照每三百人为一牛录，五牛录为一甲喇，五甲喇为一固山的编制进行组织，使女真人真正地再次成为一支令人胆寒的劲旅。历史也昭示着这个延续近千年的民族的再次崛起，滚滚洪流从东北的群山林海中奔涌而出。
1616年，努尔哈赤以统一女真领袖的身份称帝，国号“大金”，建都赫图阿拉城（今辽宁新宾县西老城），史称“后金”。金帝国在灭亡近400年后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重生。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即位后，在1635年改女真族名为“满洲”；1636年，更“后金”国号为大清；1644年，沿着当年女真人灭辽平宋的足迹，清兵进入山海关，并灭亡了明王朝。这一次，他们比他们的祖先走得更远，当年的女真人仅仅建立了与宋朝对峙的北朝，而清兵入关后，却在相当短的时间内统一了全国，开创了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王朝。在17世纪，人口仅过百万的满族，竟统治了人口超过1亿的汉族，并给中国文化涂上一层浓重的满族文化的色彩，他们靠什么力量创造了这一奇迹，至今仍是困扰历史学家的一个谜团。
清朝统治者修建了柳条边，对东北这片他们祖先的发祥地实行封禁政策，禁止关里的汉族进入东北，使这片黑土地显得更加神秘。清朝的统治者也将长白山视为圣山，隆重地祭祀这座他们的祖先从中走出的山脉，可是，长白山千年不变，大山的儿女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时至今日，谁还记得女真人与他们的帝国，更加难以追寻的是他们兴起与复兴的秘密。
数千年的历史，数百年的帝国，来自长白山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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