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懵懵懂懂地跑到客厅,接见张琳、李处温等人。李处温平静地对他说:“现在东西阻隔,皇帝生死不明,国不可一日无主,群臣商议,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安民心。”话说得很平稳,耶律淳闻言却大惊失色:“你们别胡来!篡位为君,这种事情我是不干的!”
看起来,这个耶律淳确实不想做皇帝,因为此前他也有过好几次机会,却全都主动或被动地放弃了。
耶律淳乃是辽兴宗耶律宗真的孙子,论起来是耶律延禧的皇叔。耶律宗真有三个儿子,长子是辽道宗耶律洪基,次子是宋魏国王耶律和鲁斡——耶律洪基的长孙是天祚帝耶律延禧,而耶律和鲁斡的长子就是耶律淳。
辽道宗耶律洪基曾经听信谗言,杀死了自己的皇太子,也就是耶律延禧的父亲耶律浚,然后悲哀地发现,自己侄子一大堆,儿子可再没有了,于是打算把皇位传给侄子里面最喜欢读书写字、貌似最有出息的耶律淳。但是耶律洪基这个人喜怒无常,决心还没有下,就先看着耶律淳不顺眼了,于是找个借口把他赶出中京,改立了耶律延禧为皇太孙——这是耶律淳第一次和皇帝宝座失之交臂。
耶律延禧登基以后,看到几个堂叔都和自己一样是酒囊饭袋,也就这耶律淳还像个样子,于是接他回京,封为郑王,后来又改封为越王、魏王,对他非常宠信。耶律淳的父亲宋魏国王耶律和鲁斡原本就是南京留守,等到和鲁斡去世,耶律延禧就下诏,让耶律淳子继父业,也到南京析津府去坐镇。
前面提到过,公元1115年,耶律延禧御驾亲征,率领十数万大军,号称七十万,前去讨伐阿骨打,走到半道,御营副都统耶律章奴突然跑回上京临潢府,起兵造反,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耶律章奴早就不满昏君耶律延禧的统治,可惜一直找不到一杆大旗扯来造反,这次行军途中,他和耶律淳的儿子耶律阿撒聊到了一起,阿撒说:“我老爹根红苗正,当年还差一点就当了太子,你不扶保他,你又扶保谁?”两人一拍即合,于是就带着亲信三百多人从前线逃回,打算谋反。
可是他们虽然商量得好好的,耶律淳却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直等到耶律章奴从军中跑出来,才派耶律淳两个亲戚——他大舅哥萧敌里和外甥萧延留——去南京通知一声。耶律淳听了这话大吃一惊,迟迟不敢表态,一直等到耶律延禧派遣使者前来查问,老头子才干脆一狠心,砍下萧敌里、萧延留两个倒霉鬼的脑袋,以表示自己的清白。
最终叛乱被镇压了下去,耶律章奴被处死,阿撒的下场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耶律淳不敢响应他们篡位当皇帝,倒是撇得够清,耶律延禧不但不怪罪他,还加封他为秦晋国王,拜为都元帅,征募从辽东逃来南京附近的流民组成一支新军——也就是后来郭药师统领的“怨军”。这是耶律淳第二次有当皇帝的机会,但他非常明智地退缩了。
现在是第三次了,南京的官员们苦苦相劝,耶律淳面孔一板,坚决不允。他是个在重重政治风浪中只知道明哲保身的人物,其实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但终究年岁、辈分摆在那里,比起别的国王宗室也多少贤明一点,所以李处温等人再不肯放他逃走。
李处温最后竟然还口不择言,举出唐肃宗继位灵武的往事来——“想当初‘安史之乱’,唐玄宗李隆基逃往四川,朝中无主,幸亏肃宗李亨及时在灵武登基,这才挽救了唐室覆亡的危机。现在局势不是很相似吗?为了群策群力,击败女真叛贼,恢复我大契丹的江山,殿下您应该当仁不让地挑起这副重担呀!”
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李隆基和李亨本是父子关系,并且李亨早就被册立为太子,父业子继,皇帝不在了(驾崩、逃亡,或者失踪),太子继位,那是名正言顺,怎么能拿来类比堂叔侄关系的耶律淳和耶律延禧呢?况且就连李亨本人,因为没有得到老爹的同意就急不可耐地登上皇帝宝座,当时和后世还有很多人骂他“不孝”呢。
耶律淳听了李处温这番胡话,当真是哭笑不得,一甩袖子就打算退回后堂。可是他走不了,客厅早就被挤满了,李处温的儿子李奭趁机扑过去,霸王硬上弓,拿起件红袍子披在耶律淳身上——红色是大富大贵的象征,这件红袍子虽然不是皇袍,但它是一种标记,和所谓“黄袍加身”是同一个意思。
遥想当年,后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就是在陈桥驿驻兵的时候被人披上黄袍,假惺惺地被迫做了皇帝,建立的北宋王朝——这不是“历史总会惊人的相似”,而是人类都擅长援引前例来抬高自己行为的正当性或者合法性。
大红袍子一上身,客厅里的官员们立刻全体下拜,口称“万岁”。声音传到厅外,等在外面的官员们、贵族们、乡绅们,也全都在没有或者没有明显的统一指挥下,步调一致地叩拜高呼。数万人一起喊叫,声震屋宇,整个秦晋王府连梁带柱全都在微微颤动。
耶律淳这下子没办法了,看起来大家都是铁了心要造天祚帝耶律延禧的反,自己如果犯了众怒,后果不堪设想。进一步就是皇帝,虽然是风雨飘摇的小朝廷的皇帝,也总比退一步死无葬身之地要来得强呀!
于是耶律淳就被迫登上了契丹辽朝的天子宝座,被尊为天锡皇帝,改年号为建福,册封老婆萧普贤女当皇后。当然,一朝不能有两个皇帝,终究耶律延禧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确切的阵亡或被擒的消息,天锡皇帝只得下诏,撤去耶律延禧天祚皇帝的尊号,降封他做湘阴王。
新皇登基,大赏群臣。耶律淳拜张琳为太师、李处温为太尉、左企弓为司徒、曹勇义知枢密院事、虞仲文参知政事、李处能直枢密院、李奭为少府少监。对于手握重兵的萧干,先是进位北枢密使,然后干脆封他做奚王。
萧干看名字像是契丹人,但他的萧姓乃是赐姓,本名叫回离保,是奚族人。奚族的全称是库莫奚,和契丹族同源,据说这两个民族风俗文化非常接近,连语言也可以互通,所以当契丹人征服奚族以后,仍然保留他们原来的王国体系,作为契丹辽朝的附庸,而奚国有五个王族,归附以后也都改姓了萧。萧干本是奚国的王族宗室,自然有当国王的资格。
还有一位拥戴功臣郭药师,本是怨军八营都详稳也即总司令。所谓“怨军”,乃是由耶律淳组建起来的一支新军队,成员主要是逃亡流散的辽东居民,有汉人、契丹人,也有渤海人。这些人因为女真兵南下而失去了家园,满腔愤恨,一心想和金兵干仗复仇,于是就起名叫作“怨军”。
耶律淳登基以后,觉得怨军这名字不好听,不吉利,就改名为“常胜军”,任命郭药师为常胜军都管押、涿州留守。
常胜军驻扎在涿州(今河北省涿州市),萧干大概也不在南京周边,因为他们两个都没有直接跑到耶律淳的府上去“红袍加身”。实际负责南京析津府周边防御重任的,只有耶律大石一个人。
皇帝换了,朝廷上下说不上耳目一新,起码多少有点新气象,耶律大石摩拳擦掌,觉得自己大展雄图的机会终于来了,他整备物资、训练兵马,打算要和女真兵好好地大干一场。然而他没有想到,北方烟尘未起,南面却突然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停战已经上百年的北宋王朝突然派出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直逼析津府!
耶律大石有史所载打的第一仗,竟然不是和女真人打的,而是和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