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析津府刚得到宋军杀来的消息的时候,小朝廷上下立马乱成了一锅粥。本来正集兵往北,准备抵抗金军来势凶猛的进攻呢,没想到后院先起火了,如果女真人和宋人南北夹击之势真的完成,那么南京就像个鸡蛋一样,一晃就要散黄。这该怎么办才好?
上中下三道御策
宋金签订了海上之盟以后,北宋政府迅速行动起来,调动军队和物资,准备大举北进去收复幽云十六州。
不过因为和契丹辽朝一百多年的和平,北方边境上只有小摩擦,没见过什么大仗,宋朝的军备废弛得非常严重,实在拿不出多少可以战斗的士兵来。本来北宋就是个重文轻武倾向很严重的朝代,宋太祖赵匡胤在开国以后,为了避免重蹈五代十国藩镇割据、地方坐大的覆辙,下令有战斗力的军队统归中央指挥,称为“禁军”,地方军队叫作“厢兵”,装备极其低劣,不像军队,倒像是警察(还不是武警)。
禁军号称八十万,可那只是定额而已,多年来的和平局面造成了老百姓都不愿意去当兵,而各级将领却乐得报缺额、吃空饷,贪污腐化,所以根本就凑不出多少真能战斗的兵马来。
好在西北边境还经常有仗打,北宋和西夏时战时和,始终处于半敌对的状态,这就使得陕西、甘肃等地区的军队虽然数量不多,但身经百战,个个都是勇士——马政、马扩父子就是西北军出身。换了别处的武官,就算有胆子渡海去和女真人谈判,也未必能在猎场上一箭就射中黄獐,使阿骨打和撒改鼓掌喝彩。
因此宋徽宗赵佶调动了大部分战斗力顽强的西北军,加上河东、河北两路地方部队和一小部分屯驻在京城的禁军,拉拉杂杂,好不容易拼凑起十万人马。童贯如愿以偿,当上了伐辽军的主帅,头衔是“河北、河东路宣抚司宣抚使”,他选择了一个吉日良辰,誓师点将,浩浩荡荡地兵发幽云十六州。
不过在战争还没有开始以前,宋朝内部就响起一波又一波的反对声浪。朝臣们普遍认为,宋人和契丹人一百多年来从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战争,现在不守信用,背盟起兵,于理不合,况且女真兵非常悍勇,又不开化,只怕他们在灭辽之后还会掉过头来攻打大宋,“唇亡齿寒”,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前几年,高丽国王生病,派人到宋朝来求医,宋徽宗赵佶挑了两名御医前往诊治。等到御医回来,禀报说高丽人领他们看了军队操练,并且提出警告:“听说天子将要和女真人联兵讨伐契丹,这不是一件好事情。保留下契丹,可以帮助中国抵御来自北方的侵略。女真人如同虎狼一般,不能和他们交往,必须早做防备。”
连远在海外半岛上的高丽国王都有这种见识,可惜宋徽宗和蔡京、童贯等人利令智昏,根本就看不清这一点。
一直到临出兵的时候,中书舍人宇文虚中还上书赵佶,详细论证了这仗很难打赢,不如趁早放弃。他说:“用兵之道,要先做周密完全的准备,计算强弱虚实,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现在一问起军事物资是否足够,童贯就拿出宣抚司的统计数据来,认为还有富余,却看不到沿边各州、府库房里都是空的;一问起士兵是否训练有素,童贯就给大家展示调自西北军的六万精兵,却看不到沿边各州府人员匮乏、武备废弛,并且总共也拿不出几千兵马来。这哪里算是万全之策?”
宇文虚中还说,从来防守容易进攻难,守城容易攻城更难,在没有周密的准备之前,不宜主动发起进攻。况且,契丹辽朝一直自命是中国正统,态度傲慢,但自从女真人打得他们抱头鼠窜以后,他们立刻变得恭顺起来,现在抛弃态度恭顺的契丹人,反去联合态度倨傲、想和我们平起平坐的女真人,实在不算是明智之举。
赵佶没有主见,看了宇文虚中上奏的一通解说,也觉得挺有道理。但是出兵的诏命已经发了,总不好立刻收回,于是他就把奏折交给宰相王黼:“你去研究一下。”要说这王黼也是当时的大奸臣之一,和蔡京、童贯本就是一党,为了这次北伐,他想尽办法搜刮民脂民膏,为童贯凑齐了军用物资,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怎能让自己的努力都化作流水?于是他干脆找个由头把宇文虚中赶去当个闲职,免得他再多说什么废话。
大军开拔之际,童贯和担任监军的蔡攸(蔡京的儿子)信心满满,上殿去向赵佶辞行。据说当时有两名漂亮的宫女站在赵佶身边,蔡攸这公子哥儿一眼就相中了,觍着脸央告说:“打赢了仗回来,请陛下把她们赏赐给微臣吧。”赵佶笑了笑,竟然没有责怪他御前无礼,也没有训斥他放浪无形。
赵佶嘱咐童贯说,你此去有上中下三策——“如果燕人(指幽云十六州的官僚和百姓)心向王化,主动投降,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其收复,这是上策;如果耶律淳肯纳贡称臣,那就让其做咱们的附庸国,这是中策;如果燕人不肯服从,你硬把他们打下来,这是下策。”
还没接战呢,就先想着敌人会投降,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当然,从来不战而胜是最高境界,但这并不是说什么都不干,大军一压境自然敌人就降服了,你总得事先进行大量的工作,搜集情报呀,搞策反呀等等,宋朝毫无预先的谋划,仓促进兵,真的可能取胜吗?
当然,赵佶本人是认为赢定了的,童贯、蔡京父子和王黼也认为赢定了,无论是本国的朝臣、军民,还是高丽人说些什么,他们全都当是耳旁风。
宋军此次北伐契丹辽朝,目的是收复幽云十六州,可是还要藏着掖着,不肯担负撕毁盟约的恶名,对外宣称是“勒兵巡边”,也就是巡查边境防务。按照赵佶的意思,你们出去巡游一圈,对方自然就害怕了,幽云十六州陆续都会归降,何必要真的开仗呢?
所以作为十万大军主将的童贯,头衔不是什么大将军、都统制,而是“河北、河东路宣抚使”,也就是说,他名义上是去边境视察的,不是去领兵作战的。
作为派将出师的主帅,宋朝惯常都会挂个“都统制”的头衔,这回也有一位都统制,虽不是童贯,却事事都要向童贯请示汇报,一点主帅应该具备的权力都没有。这位都统制究竟是谁呢?那就是《水浒传》里鲁提辖在拳打镇关西的时候提起过的——“洒家始投老种(chó nɡ)经略相公,(他)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作‘镇关西’!”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老种经略相公”。
西北军中有很多军人世家,比如种氏、刘氏,还有民间传说镇守三关的杨家将,以及杨家老令婆佘太君的娘家——不过正经应该写作“折(shé)”家而不是“佘”家。“老种经略相公”就是种家的大家长,本名种师道。
“经略”是指经略使,相当于军区司令,“相公”是当时对中高级官员的尊称。为什么种师道被叫作“老种经略相公”呢?因为他还有个弟弟名叫种师中,人称“小种经略相公”,兄弟两个都是当时的名将。
名将虽是名将,种师道对此番领兵北伐契丹,心里却一直在打鼓。要知道当时北宋武备废弛,那么大个国家,唯一能打仗的只有西北军六七万人,也就是此次北伐的宣抚司主力,这支部队常年在今天的陕甘一带和西夏兵打仗,对河北地区的山川地形、风土民情和契丹辽朝的军事实力全都两眼一抹黑。种师道在率领西北军的时候几乎是战无不胜,可是被调到幽州附近来打仗,他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不仅种师道,他部下的西北军将领中也有很多人对此次战争存在着深深的疑虑。一是咱们干吗来了?夏人连年侵扰边境,和西夏打仗是理所当然,契丹人多少年不南下了,和他们打的哪门子仗呀?二是咱们怎么打?这里人生地不熟,宣抚司也没有提供足够的情报,又该怎样制定作战计划?三是真的要打吗?童宣抚整天嚷嚷着安抚、招降,似乎大军一到,北辽君臣立刻归服,那还千里迢迢调咱们到河北来干吗?
正是因为临行前宋徽宗赵佶给童贯、蔡攸设定了上中下三策,所以他们到了河北,先不急着越境,而是驻兵雄州(今河北省雄县),张布皇榜,散发降旗,要求幽云之地的官员和军民们都来投顺,还许诺说:“谁能够拿下燕京(契丹辽朝的南京析津府)城来投,立刻保举他做节度使。”
种师道多次请战,童贯、蔡攸两个全都当成耳旁风,下令说你可以前进,但不要越过界河,我们只管在后方放榜招降就是了,等到北辽主动归顺,你可不要来抢功劳。
种师道心里这个凉呀。
可是不管种师道等人心里多么不情愿,既然是童宣抚的命令,并且还有皇帝的上中下三道御策,那也只好硬着头皮,站在界河边上干等着了。可是他们一直驻扎到五月中旬,是左等没人来投降,右等没人来归顺。童贯、蔡攸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下令种师道统率各路兵马越过边境,向燕京方向挺进。然而这回却轮到种师道不愿意进兵了。
种师道向宣抚司提出自己的疑虑:“咱们初到河北,如果快速进兵,杀契丹人一个措手不及,还有取胜的可能。现在师老兵疲,敌人倒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怎能再毫无准备地越界前进呢?”
童贯根本听不进去,不仅听不进去,他心里一烦,干脆剥夺了这位老种经略相公的一半兵权,分兵二路,策应进军——东路由种师道率领,西路则由童贯自己的爱将、同样出身西北军的辛兴宗率领。
宋军是这种“将骄兵疑”的状态,那么北辽方面的情况又如何呢?
南京析津府刚得到宋军杀来的消息的时候,小朝廷上下立马乱成了一锅粥。本来正集兵往北,准备抵抗金军来势凶猛的进攻呢,没想到后院先起火了,如果女真人和宋人南北夹击之势真的完成,那么南京就像个鸡蛋一样,一晃就要散黄。这该怎么办才好?
耶律淳急忙召集百官商议。这时候他们已经探查到了耶律延禧的确切去向,知道他一路向西奔逃,先是去了西京大同府,接着又出城跑去了夹山(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西北),女真兵在后面一路猛追。那位过去的皇帝、现在的湘阴王跑得倒快,估计女真兵一时半会儿追不上他,短时间内也就不会对南京城发起总攻。北辽君臣计议,不如趁此机会先集兵一处,想办法先解除南面的危机。
可是仓促间集合不了多少兵马,耶律淳一方面下诏让奚王萧干迅速回援,一方面任命耶律大石为西南路都统,牛栏监军萧遏鲁为副都统,挑选两千精锐,都是奚族和契丹族的骑兵,火速南下,增援驻防涿州的常胜军都管押郭药师。
当时宋辽两国东部边境上横亘着一条不大的河流,名叫巨马河,也叫白沟,大致等同于今天的海河和清河,因为直接就做了边界线,所以也俗称为“界河”。距离界河最近的契丹辽朝的州一级行政区划就是涿州,可以说是南京的门户。
耶律大石率军开到了涿州,一听说宋军还没有渡河进击,就对郭药师说:“咱们不能等着敌人前来围城,得把战线往前推。”立刻率领所部骑兵继续南下,驻扎在涿州新城县(今河北省高碑店市),距离界河只有短短的二十公里。
大石在新城加固城防,积聚粮草,同时陆续向边境线上派出许多哨探,详细侦察宋军的动向。过了一阵子,终于有探马回来禀报:“宋军已经在白沟驿渡过界河,杀入新城县境内了!”
激烈的大战即将爆发。
界河边的较量
界河中游南岸的宋朝一侧有个小小的交通站,名叫“白沟驿”,宋军方面,种师道的东路军所瞄准的第一站目标就是这个白沟驿。他任命大将杨可世为前军统制(先锋大将),命令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白沟驿,然后杀散北辽的边界守军,夺桥渡河,为全军攻入敌境做好准备。
得报宋军试图越过边境线,耶律大石急忙率领麾下离开新城县,奔向界河。
杨可世乃是宋朝西北军中有名的骁将,武艺超群,兵法熟谙,论起来可谓大石的好对手,可惜有两大因素制约着他此战的指挥:一、他只是前军统制,无法兼顾全局;二、他听信了童贯等人的胡话,以为北辽军队不会抵抗,正在找机会投降呢。因此杨可世骄傲自满,丝毫也没有把敌人放在眼里。他在渡过界河以后,没有如种师道所命令的那般巩固阵地,以待全军越界,却一门心思只想着快速突击到燕京城下——万一老天开眼、祖宗眷顾,直接就把燕京端了,那童宣抚所许诺的节度使的高官就唾手可得了呀!
比起骄傲大意的宋军,北辽兵将却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心理状态。他们知道敌军数量众多,而自己只有两千骑兵,正面对敌是败多胜少,但不可能不打,如果把十万宋军全都放过了界河,别说新城,连涿州都很难守住,眼看着北方的女真人就要杀到,到时候南北夹击,南京析津府危如累卵。
耶律延禧早就跑得不知去向了,堂堂一个大契丹国,三分之一被女真兵攻陷,三分之一各自为战,就剩下这南京附近的三分之一有完整的指挥体系,还有一个新皇帝在城中坐镇。如果南京城丢了,不管是丢给了宋人,还是丢给了女真人,都可以说是契丹国彻底覆灭了。
就这样,以哀兵战骄兵,以游牧民族骑兵战步骑兵混编的宋军,加上主场作战,地形熟悉,耶律大石这仗打得要多顺手有多顺手。他在一个名叫兰沟甸的地方,突然率军从杨可世侧面出现,利用骑兵的优势发起了猛烈进攻。
本来步兵方阵布列好了,长矛在前、弓箭在后,是不怕骑兵冲锋的,可是宋军根本就没有预料到还会碰见成规模的抵抗,正在行军中,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北辽军冲散了。杨可世慌忙撤退,士卒死伤无数。
这一仗挫动锐气,宋军士气瞬间低落,就连西北军兵将也都议论纷纷:“杨将军那么厉害,和西夏人打仗是胜多败少,怎么到河北头一仗就输了?是敌方主将勇略过人,还是契丹兵比西夏铁鹞子军更能打?!”
眼见得士气低落,老将种师道终究经验丰富,不敢再贸然前进,到达界河边上就扎下了大寨,和大石的部队隔河相望,等待战机——这是当年的五月二十八日。第二天,奉了宣抚司的命令,种师道派遣使者过河,一方面探查敌军虚实,一方面递送招降的文告。
种师道现在手头有数万大军,耶律大石不过两千骑兵而已,并且宋朝西路军辛兴宗所部现在也接近界河了,很可能和种师道左右夹攻,把大石给包了饺子。在如此危险的态势下,换个别人或许就跪地请降了,再不济也退守新城县,可是大石不同。一方面,他因为宋人的背盟而气炸了肺;另一方面,也想到国家存亡在此一举,如果今天退回新城,让宋军占据了白沟,那么南京以南就再无险阻,宋军可以长驱直入——倘若都城被宋人给端了,那保存这两千人,还有自己这条性命,有什么用呀!
宋辽两军隔着界河对峙,虽然兵力悬殊,可是种师道人生地不熟,情报很不好搞,他不清楚大石麾下究竟有多少兵马,甚至此前连耶律大石这个名字也没有听说过。老将军用兵谨慎,不敢贸然发动总攻,他想着等辛兴宗的西路军先渡过界河,牵制北辽军,那时候就可以左右夹击,打一个大胜仗。
而对于大石来说,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是肯定不能后退的。虽然兵数比敌人差得太多,也只能期望依靠高昂的士气来打几个局部小胜仗,尽量拖着宋军,以等待后续兵马前来增援。
好在新皇帝耶律淳虽然胆小怕事,倒还不是个糊涂人,虽说接到了兰沟甸传回来的捷报,他也不会期望仅靠大石的两千人就能挡住宋军。于是到处搜罗兵马,终于在数日后增派了包括守备涿州的常胜军在内的三万兵力,陆续开到前线。
耶律大石得到这三万生力军,不由得精神一振。有了这支部队,只要指挥得当,别说挡住宋军了,把他们彻底打垮也是很有可能的。恰好在这个时候,他又得到传报,说奚王萧干率领奚军主力回援,即将开到南京。于是大石写信给萧干,请他直接去攻击宋人的西路军。
现在隔着界河对峙的双方,兵力几乎相等,依靠昂扬士气,平推过去也是有可能取胜的,但非万全之策。况且两军隔河对峙,界河相对任何防守的一方来说都是可以极大提升战斗力的要素,换句话说,谁先动,谁吃亏。大石在仔细研究完战场地形以后,决定突出奇兵,一举把宋朝东路军打垮。
白沟驿旁边有一座桥,当日杨可世就是通过这座桥杀入北辽境内的,他被赶回去以后,双方都在各自方向的桥头布置了重兵。于是耶律大石依仗着自己当辽兴军节度使多年,对南京周边地形比较熟悉,制订了一整套完美的夺桥计划。
他首先派副将萧遏鲁指挥部分兵马佯作攻桥之势,自己却悄悄率领主力部队离开桥头,从西边上游一处水浅的地方涉渡过河。种师道对敌方的这种动向还毫无察觉,突然契丹兵就从桥上猛冲过来,刚下令守桥部队挡住,侧翼又遭到了大石主力的突然袭击。
宋军守桥部队遭到来自两个方向的攻击,顾此失彼,很快就溃不成军。守桥部队的溃败引起连锁反应,很快就连种师道的中军也站不稳脚跟了。大石完美地掌握着战场节奏,趁机把部队重新拧成一股绳,直向种师道杀来。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杀死或者赶跑了宋军主将,还怕宋人不全线崩溃吗?
种师道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的临场应变能力非常敏锐,一看北辽军一往无前地即将杀到面前,急忙命令身边的亲兵抛弃战刀、长矛,手持早就准备好的白棓棒迎敌。
白棓棒也叫作“梃”,其实就是棍棒。说起来,棍棒原本就是军中常用的武器,不过和民间使用的不大相同,用作战场武器的棍棒都是包裹着铁头的。作为双手敲砸兵器,棍棒的威力比铁锤差不了多少,使用起来还更加灵活。这个时代盔甲的制造技术日益完善,防护严密,没有好刀好枪,没有超群武艺,很可能刺不穿、砍不碎敌人的盔甲,但敲砸类兵器就不同了,只要力气足够大,抡得足够开,就能给敌人造成相当严重的伤害甚至是内伤。况且在混战之中,棍棒也比刀枪要来得灵活实用。
耶律大石奋勇前进的锐气最终就被迫停止在这支白棓棒部队面前,再也难以前进一步。种师道因此保住了性命,并且以他的中军为核心,如同一块大磁铁似的,不断把被打散的宋军集合到身边来——只要主将大旗不倒,战局就还有扭转的可能。
大石看到宋军已经从骤然遇袭的混乱中恢复了过来,即将站稳脚跟,不由得长叹一声。他知道再打下去也没有什么便宜可占,真的变成正面肉搏战,谁胜谁负很难预料。所谓“见好就收”,即便无法扩大战果,也可以保持住胜利的态势。于是他及时下令收兵,奏着凯旋之乐,以全胜之姿退回到界河边上。
耶律大石并没有再回到界河以北,因为这个时候北辽军士气高昂,已经完全可以弥补地形的不足了,他干脆就在界河南岸扎下了大寨。
种师道没有办法,只得下令撤退,先找一座城池作为依托,好重整兵马,以期再战。
眼看宋军朝后退却,耶律大石却拿不定主意是否追赶。虽然打了胜仗,但并未将宋军彻底击溃,他本能地察觉到宋营中定有能战之将,这般将领在后退的时候,是不会不安排殿后兵马的,自己贸然追击,恐怕胜算渺茫。况且,宋人的西路军还情况不明,如果挥师追击,却被对方渡过界河,抄了自己的后路,那局势就会变得很危险了。
但是,难道就此任凭宋军安全撤走吗?也多少有点不甘心。大石正在彷徨之际,突然一匹快马驰入他的中军,马上骑士高声禀报说:“今日午前,萧大王在界河边的范村击败了宋军!”
听说萧干快速增援,打败了辛兴宗率领的宋朝西路军,耶律大石不禁大喜过望。既然如此,就再不怕宋军东西夹击了,于是大石立刻选拔善战的骑兵,组成一支快速部队,亲自率领着向南方奔驰,从背后紧紧追赶撤退中的宋朝东路军。
这个时候的种师道也已经得到了辛兴宗败退的情报,消息传开,宋军上下遭到沉重的心理打击,士气濒临崩溃的边缘。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种师道再怎么能征善战,再怎么威信素著,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殿后防卫了,结果被耶律大石指挥骑兵一顿猛冲,立刻全军溃散。
大石追上宋军的地方,是在古城(今河北省雄县北)附近。本来种师道是打算进驻古城重整兵马的,可是北辽骑兵来得实在太快,没有办法,只得绕城而走,一路败逃到雄州城下。
童贯、蔡攸的宣抚司就设在雄州,正在派人打探前线情况,突然看到大群败兵汹涌而来,并且朝着城上高喊:“开门,放我们进去,契丹兵这就杀过来啦!”这话不喊还好,童贯一听,怎么着,你们把契丹兵都给引来了?我放你们进来,万一契丹兵跟在你们屁股后头也冲进城来,我不是危险了吗?于是严令关闭四门,不放一人一马进入。
可怜的宋朝败兵,后有敌军,前有坚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北辽骑兵砍瓜切菜一般杀倒了一片又一片,死伤无数,就连都统制种师道也几乎做了刀下之鬼。
唇枪舌剑
虚岁36的耶律大石头一回指挥数万大军作战,就杀得宋人溃不成军,威名大振,响彻了整个河北地区。然而虽然取得全胜,大石却并没有继续追击,也没有围攻雄州城,而是在当晚就鸣金收兵了。
大石希望能够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恢复宋辽之间的盟约,他好抽调主力北上,防备金军突破居庸关杀到南京城下——宋人再怎么可恨,从大局着眼,也只好暂且忍了吧。
于是他一方面退还涿州,休整兵马,一方面派遣使者到雄州去,责备童贯说:“贵我两国曾经约为兄弟,女真人造我们的反,等于也是你们的敌人。现在你们贪图一时的小利,放弃百年的盟约,结一个豺狼一般的邻居,留下后日的祸患,实在是太不明智了。自古以来,救援邻居就是应该遵守的好品德呀。请大国仔细考虑。”
表面上是责备,实际上是给宋朝一个台阶下:咱们还是兄弟呀,不是仇敌,兄弟你做错了事情,赶紧收手,我就当没发生过。并且末了还尊称宋朝为“大国”,故意摆低姿态,这个台阶给得有多好。
可惜俏眉眼做给瞎子看,童贯根本就看不穿这一套,他光想着吃个败仗就回朝,自己面子上不好看,在皇帝面前也难以交代。种师道苦苦相劝,这仗没法打了,还是跟契丹人谈和吧,看契丹人的意思,只要咱们退兵,不用割地,不用赔款,还能恢复到战争之前的和平态势,可有多舒心,你怎么就不肯答应呢?童贯心里这个恨呀,干脆写封密信给王黼,污蔑种师道勾结外寇、通番卖国。于是王黼就发了个右卫将军的空头衔给种师道,暗示说:“你也老了,还是赶紧退休回家,安享晚年去吧!”
直到这个时候,童贯仍旧抱有幻想,以为耶律大石虽然强横,可耶律淳听人说起来是很软弱的,我不如跳过大石,直接去和耶律淳谈判,说服他投降就行了。可是该派谁去呢?双方刚打完仗,自己这边还吃了大亏,派使者去,很可能一去不回头,让人给砍了,得找个有勇气而又能言善辩之人才好。
考虑来考虑去,他最终还是挑中了马扩——一来马扩胆识过人,武艺超群,那是连金主阿骨打都曾经称赞过的;二来“海上之盟”就是他们父子俩谈定的,相关情况他最了解。
马扩果然是个有勇有谋的豪杰,他知道想要劝服别人,第一自己立身得正,否则一见面:“我就是要背盟,就是要打你,没有理由,你们快投降吧。”再没火性的人都得给激怒了。所以当他来到南京析津府,面见耶律淳以后,故意编造了个理由,为宋朝找个大义名分,他说:
“贵我两国本是兄弟,可是现在天祚皇帝仍然在世,你们就又立了一个天锡皇帝,有谋朝篡位的嫌疑。因此我朝才派发天兵,兴师问罪,所谓背弃盟约云云,全都是不实的猜测。只要你们投降称臣,我朝立刻退兵,绝不食言!”
耶律淳确实是个软弱的人,马扩这番话说得他连缩脖子。然而前线刚传回来捷报,他知道宋军已被杀得大败,在这种情况下,傻瓜才会投降呢。投降就要做附庸,那我还不如去做女真人的附庸呢,好歹他们是战胜国,我干吗要掉过头来当战败国宋朝的附庸呀?于是耶律淳客客气气地招待了马扩一行人,但是不给丝毫回复,就派人送他们回雄州去。
马扩也知道在这种态势下想要说服北辽投降是很不现实的,童宣抚下了命令,自己才会前来,可能否说动对方,其实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既然耶律淳已经下令送客,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黯然离开了南京析津府。
六月六日,以马扩为首的宋朝使节团南下界河,经过涿州,突然有人传报,说正驻扎此城的都统大人召见宋使。马扩询问:“是哪位都统大人?”对方回答说:“大石林牙。”
“哦,原来就是在界河杀败我军的大石林牙呀,”马扩心中想道,“我听说此人乃是北辽主战的领袖,我此番是来说降的,大概他想要取我的首级,以坚其主抗战之心吧。”
这位马扩的生年,史书上并没有记载,估算是在1080年前后,也就是说他和耶律大石年龄相当,这个时候都是三十来岁,年轻气盛,风华正茂。
马扩这个时候内心极为矛盾,他在跟着父亲马政前往辽东和女真人谈判的时候,满腔的雄心壮志,只想着达成协议,夹击契丹辽朝,收复幽云十六州,国家可以从此富强。年纪轻轻就能赶上并且亲身参与这种翻天覆地的历史性事件,真是再幸运不过了。然而好不容易达成了协议,天子下诏出兵,自己也随同北伐,全军上下却是这么一种精神面貌,宣抚司毫无战心,老种经略相公悲观失望,才一接战就打了如此大的一个败仗。到了今天,马扩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最初的判断来了。北伐幽云,真的可能打赢吗?如果打不赢,损兵折将,血流成河,却得不到一寸土地,自己反倒变成了国家民族的大罪人。马扩的满腔热血全都变得寒冷如冰,心说与其那样,还不如被耶律大石一刀砍了来得轻松呢!
因此虽然察觉到大石要取自己性命,他还是毫不迟疑地昂首而去,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果不其然,一见面,大石就板着脸怒声呵斥:“你国为何背盟来攻?”
马扩果然是个文武双全的英雄,也很擅长外交辞令,他故意拐个大弯,从侧面回答耶律大石的提问,说:“女真人数次派使者来找我们,说打算灭掉契丹,把幽云十六州还给我们。因为贵我两国素有盟约,所以我们一直拖着,不肯答应。女真人最近又发来文牒,说他们已经杀到了燕山北麓,如果我们不要幽云之地,他们就自己收了。朝廷万般无奈之下,这才被迫起兵进攻。”
听了这话,耶律大石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斥责道:“河西家(指西夏)多次写信来要和我们夹攻南朝,我们顾念盟约,每次都不仅不答复,还把来信送去给你们看,以表诚信,不肯见利忘义。现在你们竟然听信从来不曾打过交道的女真人之言,发兵来攻,真是太无耻了!”
左右将校眼看主将发怒,耳听大石掷地有声的责问,莫不热血上涌,刀剑出鞘,就要斩向马扩。然而大石却并没有杀害宋使之心,急忙拦住众人,说:“为了两国可以和好,我不能伤害或者扣押使者,带他下去用饭,饭后就送他走吧。”随即又转过头来,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地对马扩说:“帮我传话给童贯:想谈和就依旧和平,想打仗就放马过来,出兵见仗!”
这一段故事见载于马扩自己的回忆录《茆斋自叙》,而在《契丹国志》等书中却存有着似同实异的记载——同的是文字,异的是语气,古人虽然不大直接运用形容词来描述语气、情感,话语中一点小小的变化却反而更令后人体味悠长。《契丹国志》里是这样记录耶律大石所言的:“我本想扣下你马扩,但你此来是为了两国通好,所以我不能做得太过分。想谈和就谈和吧,想打仗就打仗吧,天气太热了,早早决定,别让士兵们太受苦……”
话语中充满的不是豪气,而是一丝揶揄,一丝自嘲,以及无法掩饰的疲倦和无可奈何。
大石之所以不杀马扩,是为了给自己的国家留一条后路,是为了可以尽快恢复和宋朝的和平,好让自己可以腾出手来抵抗北线女真大军的进攻。只有这样,南京才有可能保住,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才可能找到一线生机。如果宋朝仍然不肯放弃夺取幽云的打算,战斗持续时间太长,女真兵必定南下,两面夹击,国家存活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将化作泡影了。
然而,童贯始终驻扎在雄州不肯退兵,此番见了马扩,他的态度表面委婉,骨子里却依旧很强硬。把这些情况综合起来,大石不禁悲哀地认识到,这场无意义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童贯率领宋军依旧驻扎在界河附近,对北辽来说乃是极大的威胁,大石不敢班师回归南京,只怕他前脚一走,童贯看到有机可乘,又要轻举妄动。然而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风雨飘摇的小朝廷北有金朝,南有宋军,正当捉襟见肘之际,突然又有第三只黑手伸了过来。
空出了皇帝宝座
1122年六月,也就是耶律大石在界河边击退宋军以后不久,突然有一名跟随耶律延禧西逃的契丹官员回到了析津府。耶律淳立刻召见,问他:“皇帝陛下现在在哪里?身体还好吗?”虽然当了好几个月的天锡皇帝了,虽然已经把耶律延禧贬为湘阴王了,可他还是改不过口来。
那名官员直接转达耶律延禧的话:“朕已经集合了天德、云内、朔、武、应、蔚等州的蕃、汉精兵五万,不日将回归南京。朕不在的这些天,秦晋国王辛苦了,不过最后还要麻烦你一下,准备些衣物、茶叶、药品送到朕的军前来。”
这话说得很平和,但内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却一点也不简单。首先,耶律延禧根本不承认耶律淳这个天锡皇帝,而且摆明了要发兵攻打南京,讨伐耶律淳这个“篡位的叛逆”。
耶律淳年纪大了,骤然遭受宋军进攻,又是操劳又是担忧,脑袋一沉就病倒在床上,好不容易病情略有起色,却又惊闻这一噩耗,吓得他差点就背过气去。但他知道情势危急,自己现在可不能躺倒不管,只好勉强支撑着病体登朝坐殿,召集群臣前来商议。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间也都没了主意。他们中的很多人当初拥戴耶律淳登基,一方面是真的为了国家着想,立一个新皇帝好名正言顺地管理南京及其周边地区;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靠着拥戴之功升官发财,现在耶律延禧要回来了,还能有他们的好果子吃吗?大家都很了解耶律延禧的脾气,一旦他回到南京,肯定会以谋逆之罪大开杀戒的——首当其冲就是太尉李处温。
从李处温个人立场来说,他断不能放耶律延禧进城,于是清清嗓子,直截了当地建议:“现在耶律延禧已经不再是皇帝了,他是湘阴王,他若敢无诏回京,那就打仗吧!”反正对方不过五万人马,南京城里及其周边的契丹、奚、汉、渤海各军集结起来总有个七八万,就算真打起来也未必没有胜算。
听了李处温的话,百官全都摇头。不管怎么说,耶律延禧也是前代皇帝,即便已经把他降为湘阴王,似乎对待他的态度也不应该如此严厉。况且,要打败耶律延禧或许并不算难,但南方有宋军虎视眈眈,北方还有女真兵摩拳擦掌,这个时候契丹辽朝还要爆发内战,不明摆着是在自掘坟墓吗?
眼看大家都不同意,李处温赶忙又加了一条补充意见:“如果湘阴王大军杀来,不如咱们敲锣打鼓迎接秦王入城当太子,那样既可以显示陛下得国之正,又可以瓦解对方的军心,一举两得,岂不是好?”
李处温的话说得非常奇怪,耶律淳既然当上了皇帝,按照传统规矩,皇位就该传给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要立耶律延禧的儿子秦王耶律定当太子呢?有两种可能性,一是耶律淳并没有儿子可以继承皇位,那么选择前代皇帝的儿子当太子,是最简便合理的办法。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耶律淳本来就是被留守南京的官员们强迫登基的,或许他在同意前先摆出过条件:“我只是暂摄皇帝大位,如果得到天祚皇帝的消息,那就把宝座还给他。”李处温等人当然不会允许耶律延禧复位,但他们可能退让一小步,承诺说将拥戴耶律延禧的儿子当太子,从而换取耶律淳的最终首肯。
暂时摄位,将来再把宝座还给前一代皇帝的后人,这种做法很符合当时的传承规矩,也很能收拢人心,对于耶律淳来说,也是避免自己戴上“篡位”大帽子的一个比较靠谱的方法。正因为如此,所以李处温今天才会想出“抵挡湘阴王,迎接秦王”这样的奇怪主意吧。
李处温这个建议一端出来,奚王萧干首先叫好。领头拥戴耶律淳登基的重臣中,张琳早就被李处温排挤去做了闲职,耶律大石和郭药师还领兵在外,剩下李处温和萧干既然统一了意见,别的大臣也就纷纷附和。萧干大喊一声:“大家表态吧,同意这个主意的,都站到东边来。”“呼啦”一声,几乎所有人都跑到东边李、萧两人身旁去了,只剩下一个南面行营都统部署耶律宁傲然走到西面,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
李处温责问耶律宁:“你怎么不过来,有什么想法?”耶律宁回答说:“如果耶律延禧只是口头恫吓,咱们根本就不用理他;如果他真能集合五万大军杀来,就是天数未尽,你我又岂能抗拒?况且,湘阴王、秦王,本是父子关系,要拦就全都拦住,从古到今,哪有迎接儿子却抗拒他老爹的道理呢?”
耶律宁反对言论一出,史书上记载得很妙,说“李处温等人相顾微笑”,然后弹劾耶律宁动摇军心,要把他当场拉出去正法。不容反对意见,想要把不肯和自己站在同一条船上的家伙干掉,虽然卑鄙,倒也是奸臣的常情,可是在此前先“相顾微笑”,就可见得李处温这家伙是多么阴险了。
群臣在那里讨论问题、站边表态的时候,耶律淳一直瘫在御座上,因为病重乏力,所以拿个枕头倚靠着,此刻看到这种情况,急忙直起身来长叹一声说:“耶律宁是忠臣,怎么能杀?如果天祚皇帝回来,我只有向他请罪,请求一死。我还有脸面和他相见吗?”
皇帝发了这种话,群臣莫不胆战心惊,心说你都但求一死,我们还有活路吗?怎么对付耶律延禧的问题,就只得暂时搁置下来,而李处温惊恐之余,也开始为自己寻找退路。
这样气氛沉闷地又过了几天,耶律淳的病势越来越重,终于在当月的二十四日两腿一蹬,彻底咽了气。
据说耶律淳临死前曾经秘密地召见李处温,给了他一份“札子”,也就是委任状,任命他做“蕃、汉马步军都元帅”,摆明了是要托孤。可是事实上耶律淳并无孤可托,他遗命让秦王耶律定继承皇位,可这位耶律定根本就不在南京,他还跟着老爹耶律延禧躲在夹山呢。
所谓“蕃、汉精兵五万人”云云,根本就是耶律延禧编出来吓人的,事实上他现在手边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兵,更没有回南京来的意图——金军距离南京那么近,宋军还从南面杀过来了,他干吗要回去呀,找死吗?
等到耶律淳一咽气,他的皇后萧普贤女急忙召集重臣入内殿商议:国不可一日无主,这回皇帝宝座空出来了,挂名的太子耶律定却不在南京,继承人问题该怎么解决才好呢?萧干率先进殿,群臣也陆续来到,可是却迟迟见不到太尉李处温的身影。那位拥戴功臣一会说自己病了,一会说奉了大行皇帝(指耶律淳)的密旨,要集合兵马严防动乱,就是不肯去内殿开会。
李处温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呢?想来他都元帅委任状在手,忙着掌握兵权——反正耶律定不在,没有皇帝,那就是我最大了,还用得着和你们开会商量事情吗?
李处温这副嘴脸使萧干非常反感。萧干当时的爵位是奚王,职务是北枢密使、“四军大王”,也就类似于武装部队总参谋长,契丹、奚、汉、渤海四族(四军)的兵马全归他管。眼看李处温拿着张也不知道哪里搞来的蕃、汉马步军都元帅的委任状,就要把兵权给抢了去,萧干当然不能答应。
萧普贤女还在连番派人去催:“请李太尉赶紧前来。”萧干劝她说:“别催了,我看那家伙是铁了心不来开会。”萧干建议说,按照祖宗的规矩,皇帝还年幼的时候,皇太后可以临朝称制,管理朝政,现在耶律定不在南京,仓促间也来不了南京,从无法理事这一条来看,和年幼也没多大区别,那么就请萧普贤女进位皇太后,总摄朝政吧。
因为是惯例,萧普贤女也就不多推辞,立刻以自己的名义下诏召李处温前来议事。李处温接到诏书一惊,啊呀,忘了还有这个女人呢!他不敢再推搪了,急忙入朝,萧普贤女将其责备一番,然后按照萧干的意思,把都元帅委任状收回来,放在烛台上烧毁了。
这下子萧干满意了,李处温可气得不行。
他心里很清楚,经过这么一番风波,朝廷中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位置,萧太后和萧干此后一定会防着他,他还有机会掌握实权吗?李处温越想越是害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秘密派遣使者跑到雄州去见童贯,报告北辽的内情,并且表态说打算劫持萧太后投降宋朝,献出幽云十六州,以保自己的荣华富贵。
童贯早就发过不止一封招降书,说北辽军民不管谁能取下燕京来献,都保举他当节度使的官职。可是李处温在北辽贵为太尉,官高爵显,他可不想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发动政变,结果光捞到一个宋朝的节度使。李处温狮子大开口,要求更高的赏赐,童贯做不了主,只好一边还价,一边敷衍。
双方讨价还价的使者在边境线上来回乱跑,消息难免泄露。萧普贤女闻讯大惊,立刻派萧干领兵把李处温父子全都逮捕。李处温哀求说:“臣父子当初拥立先帝,定策有功,请留我一条活路吧。”萧普贤女厉声喝骂:“还敢说当初?!当初你要是劝秦晋国王像周公辅政一样辅佐秦王,他能留贤名于千秋,也不至于因为担惊受怕而去世。就是你们父子俩误了秦晋国王,这哪算什么功劳?!”
开口闭口还是秦晋国王,原来萧普贤女和她老公一样,也没有什么野心,根本没想要久占皇帝宝座。
萧普贤女下令赐他自尽,并且把当初急着给耶律淳披上红袍的李处温的儿子李奭凌迟处死——还是李处温的堂弟李处能比较敏锐,萧普贤女一当政他就急忙出家当和尚去了,逃得一死。据说查抄李处温的宅邸,抄出来七万贯铜钱和无数金银财宝,这都是他当宰相以后数月间贪污所得。
李处温是被处死了,这种奸臣死有余辜,可是国家在朝不保夕的时候,内部再这么一闹腾,实力更加衰弱了,人心也更涣散。他们在后方钩心斗角,身在涿州前线的耶律大石并没有参与,但无形之中,他的处境更为艰难,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快马前来禀报,宋朝不仅不肯退兵,也不耐烦再等下去了,重新组编大军,浩浩荡荡地发动了第二次北伐战役。
大决战的序曲
数月前的界河与雄州之战,耶律大石势如破竹,杀得宋兵尸堆如山、血流成河,怎么仅仅相隔数月,童贯又有胆子发动进攻了呢?
因为惊魂未定的这位“媪相”,刚巧吃到了三颗“药丸”。
第一颗是定心丸。因为北辽天锡皇帝耶律淳的驾崩,国中无主,萧干和李处温趁机争夺权势,互相拆台,小朝廷上下乱作一锅粥。李处温被逼自尽前是给童贯写过好几封信的,童“媪相”就此摸清了北辽的内情,觉得有机可乘。
第二颗却是催命丸。原来金朝皇帝阿骨打听说北宋已经起兵伐辽了,恐怕他们要一口气拿下幽云十六州,而己方却丝毫也没有出工出力,事后要不到商量好的岁币,于是匆忙派遣使臣到东京去,说咱们得商量个合攻的日期呀,我军已经差不多调动到位了,就最近开始如何?赵佶把女真使臣的话转给童贯,要他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