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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析津府:帝国的最后堡垒.2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124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1

不过最对症下药的还是第三颗药丸。童贯背后让皇帝给捅了一下,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再打一仗来表现自己的忠心呢,突然部下前来禀报,说雄州守军捉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声称有封密信要交给童宣抚。童贯叫手下把人带上来,打开密信一看,不禁拍案叫好,乐得连下巴上那几十根硬毛都翘了起来。

原来,这封信不是旁人写的,而是北辽政权倚为擎天玉柱之一的常胜军都管押郭药师的亲笔!

童贯始终期望北辽不战自降,于是到处派遣间谍和使者去说服契丹君臣。耶律淳他是没有说动,耶律大石也说不动,可是在李处温和郭药师身上却取得了不小的成果。李处温是汉人,晓之以“民族大义”、许之以荣华富贵、动之以利害形势,很轻易就拉拢过来了;郭药师虽然是渤海人,但他部下常胜军中绝大多数是久居辽东的汉人,策反起来也不困难。

说起这支本名怨军的常胜军,其实自组建以来就多次发动叛乱,原本有两万八千人,叛乱、镇压、招安、投顺,反复了好几回,到后来只剩下区区八千人。曾经有人建议奚王萧干:“名字虽然叫怨军,不仅不报怨于金人,反而屡次报怨于本朝,干脆全部缴械,杀光算了,可以永绝后患。”但是萧干不同意,反驳说:“其中也有很多人是忠心为国的,是被同僚胁迫才参与的叛乱,怎能不问青红皂白一概杀光呢?”

萧干这话道理上是没错,可他只知道说空话,明知道郭药师和常胜军人心不稳,却并没有严格约束,反而非常放纵。当初李处温跟童贯暗通款曲,审查之下,就发现有郭药师的人从中掺和,他也并没有因此责问郭药师——大概是认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况且常胜军驻扎在涿州,作为南京的门户,战略位置实在太重要了,如果处理不当,逼他们再造一回反,那麻烦可就更大了。

这个时候北辽的军国大权都落到了萧干的手里,这家伙民族偏见很深,再加上李处温的叛变风波,他就更觉得汉人都不可信,还是契丹人和奚人最可靠。于是他非常倚重具有皇室血统的西南路都统耶律大石,给大石加了一个南面官中的最高荣誉头衔——“太师”,把大石调回了南京城。

大石前脚一走,南线的防守重任全都落在郭药师肩上,那位常胜军主将后脚就派人前去联络童贯。

对郭药师的叛变,北辽朝廷内部可以说是毫无防范。

北辽朝廷对宋朝还是抱有一定幻想的,他们商量着,宋朝此番之所以要大举来攻,一是因为他们占据了幽云十六州,二是因为他们年年催要岁币。十六州不能还给宋人,否则契丹人待哪儿去呀?岁币却可以暂时先不要了。于是临朝称制的皇太后萧普贤女派遣使者南下去觐见宋徽宗赵佶,提出免除岁币,重修旧好;同时她也派人北上去见阿骨打,请求金朝册封秦王耶律定为契丹辽朝的皇帝,这等于是表态愿意当金朝的附庸。

两边的政府还没有给出明确答复,童贯先就急得不得了:万一皇帝准了契丹人所请,下诏退兵,或者女真人收了北辽作附庸,自己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损兵折将却寸土未得,回去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于是他一面上奏赵佶,说只要再增派一点兵马,自己定然可以夺取幽云,千万不能退兵,一面在河北、河东地区到处征兵征粮,做好卷土重来的准备。

在蔡京、王黼等奸臣的怂恿下,赵佶准了童贯所请,又拼凑起将近二十万大军,并且任命河阳三城节度使刘延庆为都统制(上一任都统制种师道早就被王黼排挤,卷铺盖回家养老去了),起兵伐辽。各路宋军都集结到雄州,史书上吹嘘说:“鼓角声震动天地,自古以来,出兵之雄壮没有超过这次的。”

童贯一看众军齐集,心里的大石头终于稳稳放下,他心说十万兵打不垮敌人,二十万兵还有不赢的道理吗?况且还有郭药师做内应呢。于是急忙派人去涿州找郭药师,催促说我们这就打算进兵了,你做好准备吧。

北宋大军重集雄州,也给郭药师吃了一颗定心丸。九月三十日,他依照约定起兵反辽,在涿州城头扬起了“宋”字大旗。就这样,南京析津府的大门被打开了,从涿州到南京,不过五十公里,并且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郭药师叛变投敌的消息报到南京,北辽君臣个个心胆俱裂。萧干气得直跺脚:“我就知道汉人不可信!常胜军里的汉人太多了,早就该把他们都缴了械……”可是悔不当初,这时候再放马后炮也没有用了。

他急忙找耶律大石来商议。大石倒是非常镇静,指着地图分析形势说:“女真兵步步紧逼,咱们调去北面居庸关防守的兵力绝对不能撤回来。为今之计,只有集结南京周边的兵马,在卢沟布置防御工事,抵抗宋军的进攻了——不知道城中还有多少人马?”

萧干皱着眉头计算了一下:“不过两万多人,只有敌军的十分之一……”

大石长叹一声:“只有拼死一战了!我是太祖皇帝的子孙,为了国家社稷,宁可战死在卢沟,宋军不踩着我的尸体,休想进入南京城。萧大王你做何打算?”

萧干闻言,也不禁热血沸腾,一拍胸脯:“死就死吧,有何可惧?留下数千兵马守城就够了,我和你一起出城去迎战宋军,要死,咱俩一起死!”

北辽政权最后两名统帅就这样抱着必死的决心迈上了战场。他们率领残存的两万兵马,来到南京西南面的门户——卢沟,严阵以待宋军的到来。然而真奇怪,左等也不见雄州发兵,右等也不见宋人北上,宋军究竟都在忙活些什么呢?

原来九月三十日郭药师就投降了,可是宣抚司还有一大堆公务要忙,一直拖延到半个多月后的十月十九日,童贯才终于不慌不忙地下令刘延庆统率大军离开雄州,北渡界河。宋军反应如此迟缓,这就给了萧干和耶律大石整备兵马物资、加强卢沟一线防御工事的时间。

刘延庆也是西北军出身的名将,比种师道年轻,勇气要超过老种经略好多倍,但是他的骄傲自大和麻痹大意却比起当初的杨可世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西北军的主力都在界河之战中被打散了,现在刘延庆所部大多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毫无纪律、队列散漫,稀稀拉拉地就渡过了白沟界河。

就连郭药师都看不下去了,扳着刘延庆的战马辔头警告说:“咱们队列不整,如果敌人设下埋伏,从中间发动突击的话,首尾难顾,肯定会溃散的呀!”但是刘延庆根本不听,反而“哈哈”大笑:“契丹人的情况,你比我熟,燕京城里现在还剩下多少人?他们还有兵力到涿州附近来搞突袭吗?”

这话说得有点托大,可是一点都没有错。现在涿州和涿州西面的易州都捏在郭药师手里,原本的南京门户变成了敌方疆域,萧干和耶律大石很难派出探马深入敌境去探查宋军的动向,就算他们探查到了,兵力实在有限,也不敢分兵去从侧翼袭击宋军。两万人防守卢沟本来就很捉襟见肘了,再分出一支兵马去,万一卢沟被宋军攻陷,那肯定就满盘皆输了呀。

一直等到宋军稀稀拉拉跑到卢沟,才终于第一次遇见了抵抗。刘延庆登上一处叫料石冈的高地,远远一望,计算旗帜数量,契丹兵撑死也就两万而已,不过是自己的十分之一,这有什么可怕的?于是他一声令下,鼓声震天,大军不及整列,直接就掩杀了过去。

萧干和耶律大石鼓舞士气,拼死抵抗。一方面卢沟地势狭窄,北辽军又已经巩固好了防御工事,宋军虽有十倍兵力,却也很难发挥优势;另一方面北辽军已经退无可退,加上愤恨宋人的趁火打劫,个个奋勇、人人争先,宋军连攻了好一阵子,竟然损失惨重却毫无成果。

耶律大石一看形势对己方有利,主动率军杀出工事,直取刘延庆的帅旗所在地——料石冈。刘延庆原本就骄傲自满,疏忽大意,根本想不到契丹兵还有余力向自己发动冲锋,仓促之下不敢迎战,勒马就走。主将一退,牵动各部,宋军竟然全线崩溃。

刘延庆一连退出好几里地,才终于收拢败兵,重新扎下大营。耶律大石担心卢沟防线,也不敢追得过远。经过这一仗,宋军士气低落,刘延庆紧闭寨门,暂时不敢再前进了。

虽然初次接战就取得了胜利,但并没能一举把宋军打垮,萧干和耶律大石心里这个急呀。快马一天一报,说北方女真兵节节逼近,如果再不能彻底击退宋军,回去防守居庸关的话,肯定全局都会糜烂。

可是他们急,宋军阵营中的郭药师比他们更急。郭药师没有想到宋军战斗力竟然那么差,心说你们要是拿不下燕京城,地理上作为燕京附属品的涿、易等州也守不多久,那我投降是为了什么?我的前途还有保障吗?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条妙计,于是匆忙前去求见主帅刘延庆。

郭药师的头脑还是比较清醒的,他分析战局说:“契丹军数量才不过我们的十分之一,虽然打赢了第一仗,但胜得很险,不合兵法常理。他们为什么不增兵呢?这说明契丹能战之兵也就只有这两万罢了,燕京城此刻定然空虚!请您在这里绊住敌人,分给我五千奇兵,快速绕路插到燕京城下,定然一鼓可得,获胜可期!”

刘延庆听了这话,高兴得一拍大腿:“好一条妙计!”于是就以常胜军的精锐为主力,再加上一些别的部队,总共六千,组成了一支奇袭燕京城的别动队。只是他不大信任降将郭药师,所以让宋将杨可世当主将,高世宣当副将,郭药师也做副将,命令他们趁着黑夜悄悄地绕路渡过卢沟,急速向东北方向挺进。为了以策万全,又派自己的儿子刘光世领兵作为后援。

郭药师所献果然是妙计,这一下打了萧干和耶律大石一个措手不及,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宋军就已经杀到南京城下了——其实萧干和大石也是无可奈何,手头只有这两万兵马,如果预先在南京布设重防,前线就要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兵力不够,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是很难打赢的。

战争的天平瞬间就朝宋朝一方倾倒了,南京析津府、北辽朝廷,甚至整个契丹民族,都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迎春门外

北辽的首都南京析津府,俗称燕京城,其中心位置在今天北京广安门一带,周围十三四公里,一共开有八个城门。郭药师对燕京的周边环境非常熟悉,他引导着宋军绕过辽军防线,半夜渡过卢沟,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来到了燕京城东南面的迎春门外。

契丹守军对这一动向毫不知情,以为敌人还在数公里外的卢沟南岸呢,他们按照规矩,早上起来就打开城门,盘查进出的百姓。谁料城门才刚打开,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大队骑兵直冲进来。

率领宋军夺城的是常胜军中骁将、郭药师的得力助手甄五臣,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散了守门的契丹兵,控制住迎春门。随即杨可世就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开了进去,直指燕京的内城。

所谓内城,就是皇宫和朝廷官衙的所在地。这个时候天才刚刚放亮,守卫燕京城的北辽军大概不到五千人,多数才刚起身,而那些朝廷官僚,包括皇太后萧普贤女,大概还沉醉在梦乡里呢。如果杨可世快速突进,攻破内城,拿下皇宫,那这场战争就等于结束了。一个国家的首都和政府机关都被连锅端,就算萧干和耶律大石是千古第一流的名将,就算他们麾下有百万精兵,也无法挽救覆亡的命运。

北辽的命运,整个契丹民族的命运,似乎都要在这一天早晨画下句号了。然而可惜的是,事情的发展并不如刘延庆、郭药师他们设想得那么简单……

宋军逼近燕京内城,北辽皇太后萧普贤女从睡梦中惊醒,急忙聚集禁卫兵马抵抗,同时派人混出城外,去给身在前线的萧干和耶律大石报信。

萧干惊呆了,急忙招来耶律大石。大石也急了:“咱们不能全都回去救援南京呀,咱们这里一退,宋军肯定从后追杀。为今之计,只有秘密分兵,我在这里坚守,大王您立刻赶回南京,即便打不退宋军,夺不回城池,也得把皇太后给救出来!”

萧干虽然在常胜军问题上犯了大错误,但他本身并不是一个迷糊人,更不是怯懦之徒,听了大石的话,立刻表态说:“你在前线压力很大,我不多带人,只要一支精锐骑兵,快速驰援,定然可以击退宋军!”

这话说得很大,事实上无论萧干还是耶律大石,都预感到大势已去,这最后一搏能否成功,谁都心里没底。

于是萧干只点了三千契丹骑兵,快马加鞭,离开卢沟,直奔燕京城。等到了城下一看,原来战斗还没有结束,宋军还没能拿下燕京内城呢。萧干一声令下,全军冲入迎春门,重新把城门给夺了回来,反倒把杨可世他们包围了。

宋军的攻势为何如此迟缓呢?是守卫燕京内城的契丹兵太厉害,还是萧普贤女很懂得指挥防御战呢?其实都不是。

杨可世在军事上丝毫也没有犯错,他犯的是一个民族问题上的错误,但这个错误竟然就毁掉了整场军事行动。原来宋军在进入迎春门以后,立刻大开杀戒,一路烧杀抢掠——前面说了,这支宋军的主力是造反造惯了的常胜军,搭配的其他部队纪律也不严明,加上此次行动开了一个好头,如此顺利就进入燕京城了,于是个个骄傲,人人麻痹,都以为这仗等于已经打完了,可以开始掠夺战利品了。

燕京是座多民族聚集的大都市,既有契丹人,也有相当数量的汉人、奚人和渤海人。在杨可世等人想来,王师北伐,收复失地,汉人的产业你不能动,对于那些蕃人就尽管杀吧、抢吧,所以士兵们一边烧杀一边前进。

宋军如此作为,直接激起了燕京城中契丹、奚、渤海等民族居民的反抗,而这座城池数百年前就归契丹辽朝了,就算居民中的汉人也未必有很明确很强烈的民族意识,不见得会立刻跳出来帮宋军的忙。就这样,六千宋军陷入偌大一座燕京城,老百姓一哄而起,几乎每条街道上都展开了巷战。

宋军挺进的速度因此骤然放慢了下来,等他们好不容易杀到燕京内城墙下,已经是强弩之末,防守内城的契丹兵困兽犹斗,抵抗得异常顽强,这才使战斗总也结束不了。

杨可世心里非常着急,他知道这种奇袭战必须一击得手,拖延时间长了,对自己非常不利。他一方面发射箭书进城,劝说北辽君臣投降,一方面也和萧普贤女一样,连番派人出城去催促援军。萧普贤女等的是萧干,杨可世等的则是后队的刘光世。

就看谁的援军先到了,契丹军先到,则危机或许可以解除,宋军先到,则燕京城瞬间就会易主。

可是一直等到萧干率领三千契丹骑兵赶到,重新关上了迎春门,把宋军的奇袭部队堵在城中,还始终不见刘光世到来。杨可世和郭药师急得直跺脚:“不要功亏一篑呀,三将军怎么还不到?!”

他们盼着的三将军,就是指刘光世,表字平叔,是主帅刘延庆的第三个儿子。这位刘光世可了不得,他本是西北军出身的将门子弟,因为跟着他老爹镇压方腊起义有功,被授予奉国军承宣使的职务。后来南宋朝有“中兴四大将”的说法,刘光世排第一,名次还在另外三大将——张俊、韩世忠、岳飞——之前。

可惜这个排名是按资格先后来排的,不是按功劳大小来排的,更不是按个人才能来排的,岳飞是南宋第一名将,韩世忠也骁勇善战,张俊则被人讽刺为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刘光世呢,他连张俊都不如,内战、外战全是二把刀。

杨可世反复催求刘光世前来增援,但那位“三将军”却拖拖拉拉,东绕西拐,才几公里的路,一上午都没有赶到。在刘光世想来,就算拿下燕京城,功劳也是你杨可世的,不是我的,我又何必去为他人作嫁衣呢?

结果在萧干和萧普贤女的内外夹击下,宋军被堵在燕京城里,无路可走,最终全军覆没。副将高世宣、常胜军将领甄五臣等全都战死,只有杨可世和郭药师二将在少数亲兵的保护下偷偷爬上城头,用绳子吊着逃到了城外。

郭药师原本天才式的奇谋,由于民族政策的失误,再加上刘光世迟迟不来救援,就此彻底破产了,不但没能拿下燕京城,反而丢掉了五六千精锐,宋军士气大挫。经过此战,刘延庆更是紧闭寨门,不敢出战,而萧干在稳定了燕京的局势、回到前线以后,却和耶律大石反复商讨,打算主动出击,一举打垮数倍于己的敌人。

萧干和耶律大石的计划一开始很合乎兵法,他们绕道突袭敌方的运粮部队,并且俘虏了包括将官王渊在内的一些宋军。宋军的数量既然大过北辽军数倍,自然后勤运输压力也要大过数倍,如果能够持续地骚扰和袭击宋军粮道的话,相信刘延庆迟早会熬不下去,被迫退兵的。

萧干和大石打算持续骚扰宋军的粮道,逼其退兵,这本是兵法的正途,但可惜旷日持久,难以很快见效。对于急着要结束战斗、赶回去防备女真兵南下的他们来说,这种花样就算玩得再成功,也于大局无补。

萧干急了,被逼无奈之下,舍弃正道,玩了一招偏的。据说萧干把两名俘虏来的宋兵关押在距离自己大帐不远的地方,晚上故意大声和大石商量,说:“宋军只有十来万,我军是其三倍,可以分为左右两翼,以精锐正面冲锋,然后左右翼响应夹击,这样就赢定了。”然后再找机会放走一名宋兵,让他回去给刘延庆报信。

这种小花招本来是很低劣的,换句话说,只有傻瓜才会上当。然而让人跌破眼镜的是,刘延庆听了逃亡回来的宋兵的禀报,竟然信了,或者起码信心开始动摇了。

正在胆战心惊之际,突然看到北辽军中点起火把,刘延庆还以为契丹人真的按计划发起了全面进攻呢,吓得急忙烧毁营房,率先落荒而逃。一看主将逃走,宋军各自奔命,结果自相践踏,伤亡无数,兵器物资丢了一地, 一连跑出一百多里地才勉强稳住阵形。

宋军主动溃散,萧干和耶律大石一开始并不清楚,等到第二天早上天光放亮,他们才知道自己的馊主意竟然见效了。于是北辽军从后猛追,赶上了逃得较慢的常胜军,大杀一阵。可怜这支常胜军,自从跟着郭药师降宋以后,燕京城中一番厮杀,现在败逃中又一番厮杀,几乎伤亡殆尽。

史书上说这一仗宋军损失惨重,“自熙、丰以来所积攒的军事物资,几乎全部丢光”。所谓“熙、丰”,是指宋神宗赵顼时代的两个年号——熙宁和元丰。赵顼用王安石变法,成功与否暂且不论,却大大充实了北宋的国库,从那时候直到此时,半个多世纪的积蓄,竟然被这一仗全部打光了……啊,不对,其实是全都扔光了。

至此,宋朝的北伐算是彻底失败,北辽政权暂时摆脱了来自南方的威胁,然后萧干和耶律大石就必须立刻转回头去,应付步步逼近的、无比强悍的女真兵。

命运交汇之处

宋朝两次讨伐北辽全都铩羽而归,并且输得相当难看。对于和北宋签有盟约的金朝来说,当时还未必了解战争的详细过程,未必能够清晰地分析出宋人因何而败。但败了就是败了,根据自己多年与契丹军作战的经验,敌人究竟有多大能量,还剩下多少兵马,阿骨打是一清二楚的,在他想来,连这样的敌人都扳不倒,宋人也未免太无用了吧。

原来当年“也力麻立”马扩给自己留下的好印象,并不能推导出宋军能征惯战的结论……

或许就是从这两场战争开始,女真人开始轻视宋人,这种轻视很快就渗入贪欲,转化为觊觎中原花花世界的强烈野心,最终引发了金兵南下灭宋之役。

宋军第二次北伐失败是在1122年的十月份,次月也就是十一月,女真使者来到宋朝都城东京汴梁,再次商讨合攻燕京的问题。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因为一系列军事行动的失败,宋人与女真人谈判的砝码已经越来越轻了,但可笑的是那些昏君佞臣却毫无察觉,等到十二月份,赵良嗣奉命出使金朝,王黼还指示他说:“上回忘记提平州、营州、滦州的事情了,你再给说说。”

王黼提到这三个州的大致位置是在今天的河北省唐山市中南部,位于燕京东面。这三州不属于“幽云十六州”,是在契丹辽朝正式建立之前的五代初期,由割据势力刘仁恭为向契丹求取援军而主动献出去的。

立场越来越弱,条件倒越提越高,宋人的这种态度使阿骨打大感不满。加上日益轻视宋军的战斗力,阿骨打干脆回答说:“原本说好合攻幽州,结果你们连打两回都拿不下来,看起来是无法遵守盟约了。算了,前事不提,联盟照旧,但灭辽以后只能给你们山前(太行山以东)的燕京和蓟、景、檀、顺、涿、易六个州。”

赵良嗣闻言大吃一惊,反复抗辩,金人却丝毫不加理会。赵良嗣回国汇报,北宋君臣也拿不出解决的办法来,只好觍着脸指示他:“山前六州就山前六州,但能不能再多加上平、营、滦三州呢?”

这边使节往来,谈判不果,那边金人已经整备兵马,由阿骨打亲自领兵,准备大举南下了。女真兵的这一动向,使得北辽君臣胆战心惊,萧普贤女先后五次上表给金朝,请求册立秦王耶律定为契丹辽国的皇帝,但是阿骨打始终不肯答应。十二月初,金人兵分三路,直指燕京。

萧干和耶律大石被迫把南线兵马全部撤回,严密防守南京的门户居庸关。十二月五日,金将银术可抢先杀到居庸关下。事有凑巧,金军前脚才到,还没来得及发动攻击,突然山崖崩裂,乱石飞滚,北辽的守军被压死很多,就此军心涣散,一哄而逃。

想想也是,一个国家的灭亡,必然是内外矛盾激化、吏治腐败、武备松弛的结果,居庸险关,百余年来不加修缮也是很可能的事情,萧干和耶律大石接手南京防务不足一年,就要把一切隐患全都消除,也着实有些困难。

居庸关被金兵不战而夺,析津府北面的最后一道防线等于被彻底突破了,萧普贤女闻报大惊,带着兵马连夜离开南京城,对外声称准备和金军打野战,实际上是找寻逃跑之路。他们一直逃到古北口(今北京市密云区北),还有一种说法是逃到了松亭关(今河北省宽城满族自治县西南),这才略微停下喘一口气,然后开会商量,下一步该往哪里去才好。

包括耶律大石在内,众人都沮丧地认识到,一方面丢了居庸关,一方面兵力不足,再想守备南京城那是痴人说梦,为今之计只有暂避敌人的锋芒,找个地方重新整合军队、扩充实力,才能期待复仇的一天。金兵正从北面汹涌而下,南面童贯虽已彻底无力北侵,却仍然不肯退兵,还在边境线上晃悠,要想跳出这南北夹击的围困,就只有东、西两条道路可走了。

于是两套方案开始激烈地对立了起来。一套方案是萧干提出来的,他说东方的奚国还有大片土地没被女真人占据,不如先退到那里去,他好招募奚族勇士,重整旗鼓,再和女真兵打几场硬仗看看。另一套方案是大石提出来的,他主张一直往西,去和天祚帝耶律延禧会合。

萧干指着大石的鼻子喝问道:“咱们当初拥戴天锡皇帝继位,贬耶律延禧为湘阴王,现在跑去投靠他,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大石沉着应对,分析目前的形势,指出了几个方面的问题。其一,北辽朝廷的建立,原本是为了守备南京,抗击金兵,可是因为宋人发动的两次战争,使得主力受到损伤,加上居庸关不攻自破,已经没有单独抗敌的实力了,必须得和耶律延禧合兵一处,才有反攻的希望。其二,天锡帝耶律淳驾崩,遗命传位给秦王耶律定,那么耶律定就是契丹辽朝现在的正牌天子,耶律定在夹山,咱们西去不是投靠耶律延禧,而是投靠耶律定,这事儿顺理成章。

最主要的是第三点,大石敏锐地指出,现在西迁还有一线生机,东行则必败无疑。西京大同府往西,还有大片土地没被女真人拿下,而且那里草原辽阔,背靠西夏,实在打不过还能逃跑、游击,以及请求夏人救援的机会;而相对的,奚国就在女真人眼皮底下,现在虽然还没被夺取,但只要稍有不稳的动向,金朝肯定会派发大军前去讨伐的,到那时候退无可退,除非逃到海上去,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但是久在官场中打滚的萧干可没有年轻人这种毫无畏惧的豪气,他的想法较为自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顾虑也比大石更多。你们都是契丹人,还是姓耶律的、姓萧的,可我这个萧姓是假的呀,我是奚人呀,耶律延禧那个昏君可能会饶你们一命,未必就能饶了我。他知道东行危险重重,但只要奋勇厮杀,还有一线希望杀出条活路来,西去则必死无疑,不是大家死,或许只是我萧干一个人死,那可实在太划不来了。

耶律大石和萧干,这一对曾在抗宋战场上协同一心的老搭档因为各执己见,针锋相对地吵了起来,激烈有如战场交锋。

不过吵归吵,两人都是臣子,最终还得身为君主的皇太后萧普贤女站出来拍板表态。萧普贤女是个没有主意的,就感情上来说,她理所当然会倾向于同族的耶律大石。况且,从耶律淳被迫登基一直到遗命传位给耶律定,种种行为言辞,都可以看出他仍然把耶律延禧当成自己的主君,当成真正的契丹辽朝皇帝,在亡夫耶律淳的影响下,萧普贤女也难免觉得,只有去投靠耶律延禧或者耶律定才是最合乎道理的作为。

于是萧普贤女认同了大石的意见,萧干对此怒不可遏。如果萧普贤女认同了萧干,决意东迁,为了集中力量,避免分散,大石大概也会被迫从行吧,但情况一反过来,萧干可没有那么大的气量,他立刻就领上本族战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就这样,北辽朝廷正式分裂,一部分士兵跟随萧干东归奚国,另一部分则在萧普贤女和大石的率领下向西疾行,前往夹山。大石不禁仰天长叹,他本希望把残余的兵力凝聚起来,以对抗金兵的侵略,却没有料到反而引发了更加可怕的削弱。

契丹这座数百年的大厦,看来真的走到穷途末路,难以复兴了……

原本在历史洪流中因为种种原因交汇到一起的人们擦肩而过,向不同方向疾驰而去,我们先把目光聚焦到某几个代表人物身上,用他们的生死遭际来反映中华大地此后数十年间的政治格局,以及各股势力的命运。

首先是萧干,他率兵摆脱了金兵的追击以后,顺利回到奚国,召集本族勇士,开始积聚力量。但是这个时候的萧干犯了个致命错误,他自称神圣皇帝,立国号为大奚,改年号为天复(另说为天兴或天嗣、天阜)——这一举动或许得到了部分反感契丹族统治的奚人的响应,但却使得契丹、渤海等族的战士不再愿意为其所用。阿骨打闻讯以后,多次写信劝降,却都遭到萧干的拒绝。

1123年五月,萧干集合兵马卷土重来,大败重新扩充起来的常胜军,一直杀到燕京城下,杀得郭药师狼狈逃窜。然而这位大奚皇帝的奋战之途到此就结束了——他中了敌人的埋伏,吃了一个败仗,在退却过程中,家奴白底哥忽起异心,割下了他的首级,并且送去宋徽宗赵佶殿前。

现在秦皇岛市西北方向25公里外的祖山风景区内,还有座遗址,名叫“铁瓦乌龙殿”,据专家考证,那就是萧干最后立国建都之所,古书上称这里为“箭笴山”。站在遗址上,不禁令人怀想起往事,对于萧干……不,还是应该称呼他的本名回离保,对于这位奚族最后的领袖回离保,对于他的奋斗不屈,了解这段历史的人,肯定都会不自禁地肃然起敬吧。

而作为回离保对立面的北宋君臣,他们的下场更为凄惨,却丝毫也不能引起后人的同情了。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正是那些昏君奸臣的所作所为,直接颠覆了自己的王朝,把无数百姓投入水深火热之中,仅仅付出他们自己的性命,也实在无法补偿宋朝军民流离苦痛的万分之一。

金军三路进兵,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居庸关,攻占了燕京城,没有跟随萧普贤女逃亡的大批北辽文官,比如左企弓、虞仲文、康公弼、曹勇义等人,全都主动出城去觐见阿骨打,投降了金朝——这群人可都是当初拥立耶律淳登基的重臣呀。赵良嗣再度前去求见阿骨打,请求交还约定各州,同时继续咬着平、营、滦三州不放,阿骨打发火了,呵斥道:“你要再提平、营、滦三州的事情,我连燕京都不给了!”

可怜的赵良嗣,夹在毫无立场的赵佶和日益骄横的阿骨打中间,几乎把腿都跑断了。好不容易宋人不再提平、营、滦三州的要求了,那边阿骨打突然又提出要把燕京的赋税全都留下。赵良嗣听了瞠目结舌,反问道:“赋税当然是依附在土地上的,您答应要把燕京还给我朝,当然赋税也就是我朝的,哪有扣下赋税的道理?”阿骨打还没回答,他的堂侄粘罕在一旁暴喝一声:“燕京是我们夺下来的,当然要归我们,现在光问你要赋税已经算很退让了。如果还不答应,我们就什么都不给,燕云各州都是大金的!你方部队快从涿州、易州土地上滚回去!”

金人越是紧逼,宋人就越是退让——没有办法,打仗老输,他们毫无立场呀。结果最后商定,金朝把燕京和山前六州交给宋朝,宋朝除了把原本应该输送给契丹辽朝的岁币转送金朝外,还答应每年增加一百万贯作为六州的赎金。于是女真兵把燕京抢掠一空,只剩下一座空城,宋兵吹吹打打,奏着凯歌“收复”了空城。

本来这场闹剧可以就此收场了,然而宋人始终盯着想要没要到的那些地方不放,暗中搞小阴谋,煽动平州守将张瑴叛金投宋。想当初,粘罕想留下燕京,光把涿、易两州还给宋朝,阿骨打对他说:“做人要讲信用,答应了就得给,你若是不满意,等我死了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女真人早就有南侵之意,苦于没有借口,现在可好,宋人自己把借口送过来了。

于是金朝就遣使责问,甚至派遣大将斡离不直接领兵打下平州,赶走了张瑴。可怜的张瑴,凄凄惶惶投往宋朝,结果赵佶下令砍下他的脑袋来献给金人——赵佶大概是怕激怒金人,可是你一开始不引诱张瑴,或者不接受平州的归降不就好了吗?他这么一来,所有降将无不寒心,就连常胜军的郭药师都对部下说:“今天金人索要张瑴,朝廷就献出他的首级,等哪天金人索要我的时候,我的脑袋不也要掉吗?”

这个时候的郭药师,因为打败奚王回离保,掳获大批物资,并且收降了奚、渤海、汉军五千多人,势力重新膨胀,被赵佶倚为北部边境上的巍巍长城。但这座长城造反、叛变可不是一回两回了,一等金军南下,他立刻放弃了那个毫无信义而又愚蠢的宋朝,心甘情愿当女真人的向导——这是常胜军最后一次倒戈。

郭药师最后的下场是为金朝立下大功,随即却在政治斗争中被粘罕打翻在地,不但兵权全被剥夺,还一度下了大狱。好在性命是保住了,他也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

1123年九月,金太祖阿骨打驾崩,其弟吴乞买继位,在扫平残辽势力以后,立刻转道南下,派遣粘罕和斡离不等大将分两路伐宋。1127年,以郭药师为向导的金兵终于攻克开封府汴梁城,北宋灭亡,宋徽宗赵佶和他的儿子宋钦宗赵桓都被俘虏,最后去国万里,老死在敌人的土地上。

昏君是完蛋了,那么他手下那些奸臣又怎样了呢?先说童贯,他因为“夺取”燕京之功,一度被封为广阳郡王。后来赵佶退位,赵桓继位,下诏数落童贯十条大罪,派人砍了他的脑袋。

再说蔡京父子,蔡京也是在赵桓继位后被流放的,据说他贫病交困,但因为名声太臭,老百姓谁都不肯周济他,最后活活地饿死了,他的儿子蔡攸则是被朝廷明正典刑,砍了头。

最后说王黼,他被贬去做地方官,开封府尹聂山恨这个奸臣恨得牙痒痒,派人假扮强盗,在路上把王黼干掉了。

最可怜的是赵良嗣,他为了收取幽云十六州忙前忙后,腿都快跑断了,最后却被扣个“挑起边境战争”的罪名处死了。

唯一令后人想起来热血沸腾又扼腕叹息的,只有一个马扩。因为曾经得到过阿骨打和撒改的称赞,女真将领大多对马扩非常尊敬,在金兵灭宋的过程中,他曾一度被俘,女真人以高官厚禄引诱他,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后来马扩逃过女真人的监视,跑进五马山寨抵抗金兵,但是南宋小朝廷始终不给救援,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予承认。最后马扩南下求援,他前脚才走,后脚五马山寨就被金朝的优势兵力攻破了,马扩从此滞留南方,最后郁郁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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