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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可敦城:浴火重生的起点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1

契丹辽朝最后一座有险可守的堡垒——南京析津府终于在1122年十二月份陷落了,政府机构被女真人一锅端,耶律淳已死,耶律延禧和耶律定躲藏在夹山,对山外任何一片土地都没有实际控制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契丹国就此已经算是灭亡了。以后的那些残存兵马、流亡皇帝,都可以用“残辽”这个词汇来指代。

白璧之瑕

契丹辽朝最后一座有险可守的堡垒——南京析津府终于在1122年十二月份陷落了,政府机构被女真人一锅端,耶律淳已死,耶律延禧和耶律定躲藏在夹山,对山外任何一片土地都没有实际控制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契丹国就此已经算是灭亡了。以后的那些残存兵马、流亡皇帝,都可以用“残辽”这个词汇来指代。

耶律大石此后所要考虑的,不再是国家复兴的问题,而是复国的问题。

他保护着皇太后萧普贤女向西逃窜,在萧干分兵离去以后不久,又有一个看不清前途的悲观分子跳出来阻挠,那就是驸马都尉萧勃迭。

萧勃迭的理由和萧干如出一辙,但是要委婉得多。他说:“您是打算去夹山和天祚皇帝合兵一处吗?虽然从道理上、从形势上来说,都应该这么做,但咱们拥戴过天锡皇帝,还有什么脸面跟天祚皇帝见面呢?”

大石心里这个气呀,他心说现在凝聚力量、图谋复国最重要,在国家覆灭的前提下,个人的脸面、性命,还能考虑得了那么多吗?萧干我是动不了,你萧勃迭算什么东西,也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于是他果断下令把萧勃迭推出去斩首,并且拿这颗脑袋做榜样,通告全军:“有再敢反对西行的,一律处斩!”

在耶律大石的铁腕控制下,除萧干和奚军东行以外,其余从析津府逃出来的兵马,包括契丹兵、汉兵和渤海兵,全被他完整无缺地拉到了夹山。这一路上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还要躲避金兵的追击和搜索,其艰难劳苦是可想而知的。只是大石预料不到,他以后还将走更长的路,去更遥远的地方……

好不容易在第二年的二月份赶到了夹山耶律延禧的大营,萧干和萧勃迭的担心立刻就变成了现实。耶律延禧果然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昏君,换个有头脑的,那么多人来投奔自己,应当好言抚慰萧普贤女和耶律大石。然而不,耶律延禧竟然一副胜利者的臭嘴脸,呵斥萧普贤女说:“胆敢篡位,果然你们守不住南京,还得来投靠我!”

他当即下令把那位皇后没当上几天、皇太后也没当上几天的萧普贤女拖出帐外,一顿鞭子给抽死了。

杀掉萧普贤女以后,耶律延禧又掉过头来打算处罚大石。他大声责问:“我还活着呢,你们怎么就敢拥戴耶律淳当皇帝?!”

耶律大石可没有那么软弱,况且他当初拥戴耶律淳登基就是自觉自愿的,其中的利害关系早就想得明明白白。听到耶律延禧的询问,大石把脖子一梗,义正词严地回答说:“陛下您指挥着全国的兵马都打不赢女真人,被迫逃出国都,使得土地沦陷,生灵涂炭。您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还怎么能够苛责您的臣子呢?我们就算拥立了十个耶律淳,终究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总比没有皇帝领导,被迫向敌人乞求活命要好呀!”

这一番话驳斥得耶律延禧哑口无言,再往帐外一看,只见大石带来的那些士兵个个神情紧张,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大帐。这家伙虽然是个昏君,倒并非是白痴,普通人的智慧还是有的。他知道大石在军中威望很高。士兵们见到旧皇帝可以抛弃新太后,可未必见了新将领就可以抛弃旧英雄,如果随意处罚大石,跟他西来的部队恐怕会立刻哗变。

权衡了半天利弊,耶律延禧只好假惺惺地叹口气:“你说得对,局势到了这一步,你们也是无可奈何。反正篡位的耶律淳夫妇都已经死了,朕就赦免你们的罪过吧。”

就这样,耶律延禧赦免了包括大石在内的所有前来投靠的兵将,还赐给酒食,让他们大吃一顿,以缓解长途跋涉的疲乏。然而,还没等大石洗净征尘,耶律延禧就又发出奇怪的命令,要他们火速东进,前去收复失地。

耶律延禧曾经吹牛说自己聚集了“天德、云内、朔、武、应、蔚等州的蕃汉精兵五万”,但实际藏在夹山的部队两万人都不到。大石在析津府抵抗宋军北伐的时候,手头兵马最多的时候是五万,萧干大概也有五万人,可是连番恶战,常胜军投降了,萧干东行了,他千里迢迢带到夹山来的也顶多两万人马而已。两拨加起来也不到五万人,想靠着这支部队东进去收复失地,根本就是妄想。

可是耶律延禧偏就有这种妄想,不仅如此,他也信不过大石和跟着大石来到夹山的那些兵将,只想把他们赶得越远越好。于是当年四月份,他给大石加了个“都统”(前线总指挥)的头衔,命其领兵东征。大石苦苦劝说,现在咱们还没有实力和女真人正面较量,应当收拢各处逃散的部队,积草屯粮,等待时机再去收复失地,可是耶律延禧根本不听。

大石没有办法,只好率兵离开了夹山。该往哪里去才好呢?他考虑了好久,想到西京大同府还没有被金兵攻下,自己如果能够守住大同东面的一些军事要隘,就能够暂时阻遏女真人西进的矛头,为国家保留下最后一片领地。然后就奉劝皇帝离开夹山到大同去吧——一国之君始终缩在山里,实在太不像话,更别提号召族人和残兵复国了。

于是大石一路向东行进,最后终于在龙门(今河北省赤城县西南)以东十多公里处迎面撞上了金兵。金兵人强马壮,士气高昂,契丹兵以寡敌众,这仗实在是太难打了。虽然大石沉着应对,顽强抵抗,终于还是无法挡住全军溃败的势头。最终连他自己都被女真兵团团包围,受伤落马,随即被按倒在地,绳捆索绑地做了俘虏。

这可能是耶律大石毕生所吃过的最大的败仗。

擒获大石的金军将领共有三名,一个是照立,还有两个叫娄室、马和尚。大石心里这个窝火呀,自己南征北战那么多年,经历过的大小战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竟然会被几个无名下将击败呢?可是等他被押到金军大营,再一看旗号,乃是“二太子国王”,不禁低下头去,心说:“败在此人手中,倒也不算冤枉……”

这位“二太子国王”是谁呢?原来就是阿骨打的第二个儿子斡离不,为金兴二大将之一——另外一个就是粘罕。女真贵族们大多起了汉名,斡离不的汉名是完颜宗望,粘罕的汉名是完颜宗翰。大家耳熟能详的女真大将兀术,汉名叫完颜宗弼,当时还是个小字辈,要等这俩哥哥都死了以后,他才能成为第一名将。

当时斡离不的职位是“副都统”,奉了他老爹之命追捕耶律延禧。一开始斡离不没把那位残辽末主放在眼里,一个逃到塞外深山里的所谓皇帝,还用得着紧追猛打吗?先把析津府、大同府这些重要城镇拿下来才是当务之急。可是大石的这次东征,却给他敲响了警钟——还有力量和胆子反攻?若不尽快捉到耶律延禧,久必为患!

于是在捉到大石以后,斡离不立刻就挑选了三千精锐,由自己亲自统领,如同疾风一般向西扫去。虽说是自己手下败将,斡离不倒也颇为欣赏耶律大石的才能和勇气,英雄惺惺相惜,因此他不但不杀大石,还执意把大石带在军中,一路上不停地劝说大石投降。

大石不是个愣头青,加上熟读蕃汉史书,身上多少有点读书人的气质,对于斡离不的折节下交,大石不好恶言相对。但他当然不肯投降——看起来,国家已经无望重兴了,那就让我为自己的民族、为自己的国家殉葬吧,你又何必留下我的性命呢?

当女真骑兵来到了一个名叫青冢(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南)的地方的时候,斡离不突然发现道路泥泞,难以通行,怎么办呢?必须找到一条适合骑兵驰骋的通路,如果停留时间太长,或者在泥泞中缓慢地穿行,耶律延禧逃跑的本事可是一流,要是让他听到一点风吹草动,肯定就先跑了。

无奈之下,斡离不想到了耶律大石。他命令部下把大石带过来,问道:“你对附近地形应该比较熟悉,给我指条明路吧。”大石闭上双眼,一言不发。斡离不连问好几遍,也得不到答复,终于急了,大喝道:“不管你给不给我带路,耶律延禧都是死路一条。契丹辽朝气数已尽,你又何必再为那个昏君卖命?!”下令用绳子牵着大石,拿鞭子在后面抽,逼他带路。

士可杀而不可辱,这般待遇,实在让大石气愤难当,却又无法抗拒。或许就在那一刻,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扭转——“斡离不说得不错,我何必再为那个昏君卖命?他如果早听我的话,不仓促派我东征,国家或许还有救,如今要取他性命的不是女真人,不是我,而是他自己,他这是咎由自取,怪得谁来?!”

最终在女真兵的逼迫下,大石还是把他们带过了青冢,直取耶律延禧的夹山大本营。这一仗给了耶律延禧很大的打击,数年来积聚的辎重几乎被劫掠一空,两个儿子——秦王耶律定、许王耶律宁,还有大群妃子、女儿、臣属全都做了俘虏。耶律延禧本人倒是命大,他当时恰好不在行营,而在应州(今山西省应县),竟然又逃过了一劫。

给敌人带路,这是耶律大石生涯中的一大污点,是白璧上的瑕疵。部分专家否定发生过这种事,因为《辽史》《契丹国志》等许多史料中都没有相关记载。然而可惜的是,《金史》和《宋史纪事本末》等同等价值的史料中,对此事却都记录得非常详细。

当完颜阿骨打褒奖此次战胜有功人员的时候,他下诏说:“林牙大石虽然没有归降,但作为向导有功,也应该获得赏赐。”从这句话里可以得出两条信息:一、耶律大石确实给斡离不等人带了路;二、他并非投降了金朝,带路是被迫的。

即便是被迫的吧,终究也算是背叛本民族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尝试揣测大石当时的心理,或许他是为了留下有用之身,好将来为复国再出一份力,或许他是对耶律延禧那昏君彻底失望了,但不管哪一种可能性,也都无法为他此番行为做开脱。

决?裂

为了抢回被金兵掳走的辎重,耶律延禧第一次主动出击,率领五千兵马行至白水泊——大概是侦察到了斡离不等人所率领的才不过区区三千人而已吧。然而昏庸皇帝哪里会是名将斡离不的对手?耶律延禧没能救回自己两个儿子,反倒把另一个儿子——赵王习泥烈也扔给了金兵。

耶律延禧一共有六个儿子:长子敖鲁斡,中了谗言,被自己亲爹宰了;耶律定、耶律宁是同母兄弟,加上个习泥烈,都当了金人的俘虏;此外还有一个早死的燕王挞鲁;最后一个是梁王雅里,在行营被攻破的时候,太保特母哥保护着他杀开一条血路,逃到阴山山脉深处去了。

等到耶律延禧在白水泊以多打少,被斡离不杀得大败,率领残兵逃到云内州(今内蒙古自治区土默特左旗东南方),特母哥和雅里赶去会合。耶律延禧当时那叫一个惨呀,左右望望,手下恐怕还不足一千人,再一看儿子带来的兵,他心里就慌了:“竟然比我人多,他们不会趁机夺权吧?”立刻下令把特母哥给捉起来,责问他说:“我三个儿子在行营,你怎么就救出来一个?”掉过头来还问儿子雅里:“特母哥有教过你什么吗?”言下之意,他有教唆你造反吗?雅里苦苦相劝,耶律延禧才算勉勉强强把特母哥给放了。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无端怀疑自己的儿子和大臣,可见人的智商是没有下限的,昏庸的皇帝尤其没有下限。

这时候金兵步步紧逼,耶律延禧加上雅里的兵马顶多两千人,别说打仗了,能在女真骑兵的快速奔袭下逃得了性命就是异数。昏君没有办法,一面写信给斡离不,表示愿意当附庸,只求保他一条小命和一片土地;一面派人去和西夏国接洽。

当时西夏国主是崇宗李乾顺。

李乾顺答应接纳耶律延禧一行人,耶律延禧大喜,打算渡过黄河,跑去西夏境内避风。他剩下不多的大臣们全都苦苦劝谏:“您留在国内,复国还有希望。皇帝抛弃他的臣民,流亡去外国,眼见得就没有希望了呀。”可是大昏君只想保命,把旁人的话当成耳旁风。

于是将领耶律敌烈(另一说叫萧特烈)、耶律元直、特母哥等人秘密商量:“事态既然发展到这一步,咱们必须得在皇帝和国家之间做选择了,不尽早做出决定,社稷江山就要彻底完蛋。”照说他们干脆宰了昏君耶律延禧算了,可大概传统的忠君心理在作祟,下不去手,只是劫持梁王雅里向帝国的西北边境逃窜,找地方另立了一个新的朝廷——这个小朝廷在历史记载上和耶律淳建立的析津府朝廷相同,也被叫作“北辽”。

最后几个忠臣、最后一个儿子,也全都离自己而去了,耶律延禧可毫不在意,他还高兴于总算有一处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担忧金兵来攻的避风港了,匆忙西渡黄河,驻扎在金肃军(今内蒙古自治区准格尔旗西北方)的北面——此地距离辽、夏边境不过三十公里,他随时都可以逃去西夏主的羽翼下避风。斡离不率兵追赶到黄河岸边,不敢贸然挺进,只得暂时停下脚步,一面派遣使者去和李乾顺协商,不准他庇护耶律延禧。

新兴的金朝和逐渐走下坡路的西夏国,使者往来不绝,互相讨价还价。耶律延禧听闻此事,知道不妙,西夏和金朝实力差得太远,很可能扛不住压力,断了自己的后路,要想保命,还得找更牢固的靠山才行。他一方面收拢几次大战后跑散的大臣和战斗人员,一方面到处去拉关系。

其实契丹辽朝对于帝国西部的控制力一直不强,草原、荒漠之间居住着大量只是名义上承认契丹辽宗主地位的游牧民族,耶律延禧把目标放在了这些游牧民族身上——我可以向他们借兵复国呀。

终于,阴山室韦谟葛失一时头昏,没看清楚这条破船随时会沉,竟然答应了耶律延禧的借兵请求。室韦是古老东胡民族的一支,原本居住在今天东北三省和内蒙古自治区的北部,后来逐渐向西方迁徙,分散到整个蒙古高原和西伯利亚南部地区。唐代以后,室韦也被称为“达怛”,元朝则音译为“塔塔尔”。这谟葛失是室韦所传下来的哪一个部族,没人知道,甚至连谟葛失是部族名还是部族首领的名字,也没人说得清楚。但总之,看起来谟葛失实力颇为强大,耶律延禧从他那儿借到了兵,腰杆立刻硬了起来。

王国维先生认为,所谓谟葛失,其实就是“蒙古”的另外一种音译,聊备一考。

俗话说“福无双至”,而耶律延禧在1123年的下半年却好运连连,或许也算是一种“回光返照”吧。不仅仅谟葛失发兵相助,并且到了九月份,突然一只七千人规模的契丹部队开到了辽夏边境,统兵将领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已久的耶律大石,这可真使耶律延禧喜出望外。

那么,被女真人俘虏的大石,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耶律大石因为他卓越的指挥才能,在被俘之后,也得到了女真人的尊敬,估计受到的待遇不会很差——英雄是敌我双方都会崇敬的。据说阿骨打为了收服大石之心,还特意赏赐给他一个或多个女人做老婆。

宋人洪皓在《松漠纪闻》一书中记载了一个故事,叙述大石从金营中逃跑的原因和过程:

辽朝灭亡以后,大石林牙投降了金朝。后来他和粘罕玩“双陆”(一种赌博游戏),争吵起来,粘罕起了杀心,但被大石看破,于是在回到自己营帐以后,就收拾东西,抛弃了妻子,带着五个儿子连夜逃走了。等到第二天,粘罕不见大石,派人去他的营帐里催促。大石的妻子回答说:“昨天晚上,我丈夫因为喝多了酒,言语冲撞了大人,所以畏罪潜逃了。”询问她大石的去向,那女人坚决不肯吐露。于是粘罕大怒,打算把这女人许配给部落里最卑贱的人当妻子,女人不肯,反而愤恨地辱骂粘罕。粘罕大怒,就把她给射死了。

这则逸闻的可信度不大。粘罕为人粗暴,脾气很臭,因为赌博口角就起杀心,因为耶律大石逃走就射死他的妻子,这种事情他完全干得出来。问题是大石是不是干得出来?他会不会真心投降女真人?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复国,而只是害怕遭到杀害而逃走。

不,根据大石此前此后的表现来看,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可能会假装投降女真人,尤其在被迫作为向导,领着斡离不的军队袭击辽主行营以后,或许在一瞬间他产生过自暴自弃的想法,从而投降了金朝,或者他想着既然为了保留有用之身犯下如此大错,就不应该不给自己赎罪的机会,从而对女真人虚与委蛇,但他不会心甘情愿投降的。

不管大石是不是表态投降女真人,既然追击耶律延禧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他就被押离了前线,千里迢迢回归金朝的首都。在这种情况下,看守不会很严,以大石的智慧和勇气,想逃出生天也不算难事吧。

大石的威望很高,当时契丹族的百姓和残兵受到女真人报复性的屠杀,走投无路之下,能够作为主心骨的也就只有大石一人了——谁都知道昏君耶律延禧完全不可靠。因此大石在逃脱生天、一路西行的过程中,各地的契丹族人纷纷前来投靠,好像一个滚动的雪球似的,这支队伍越走越大,等他找到耶律延禧的时候,已经从孤身一人(或许真如洪皓所说,还带了几个儿子)变成一支总数达到七千人的大部队了。

耶律延禧刚从谟葛失那里借到了兵马,大石又率领七千名战士前来投靠,昏主重新拾起已经扔到狗屎堆里的信心。他未必真想着东进复国,但他觉得必须得和女真人打上几仗,占点地盘,才好增加谈判的筹码。

大石重新投到耶律延禧麾下,他此前给斡离不当向导偷袭辽主行营的事情,估计知道的人不多,起码在契丹人中,没有几个人了解,耶律延禧依旧保持着对他的打折扣的信任——况且,他不信大石,还能信谁呀?

大石逃回来的准确日期有多种说法,以1123年九月间比较可信,此后过了不久,到1124年正月,才正式决定向金朝称臣。耶律延禧在金肃军附近待不下去了,再次渡过黄河,回归夹山。到了当年七月,他自认为兵强马壮,打算再派大石领兵出征,要求“不高”,重新拿回南京道,收复幽云各州,让自己能当女真人的附庸国王,和西夏一样就成。

这时候耶律延禧麾下的兵马,或许比大石第一次东征数量更多,战斗力也更强(增加了草原民族谟葛失的兵)。耶律延禧是记吃不记打,毫不接受教训,大石可没有他那么愚蠢。经过上次在龙门东面的战斗,再加上被女真人俘虏后的所见所闻,大石对金兵的实力有了更为清楚的认识,他立刻就站出来反对耶律延禧的轻举妄动。

大石的话说得很不客气,他说:“金人最初攻陷长春州、辽阳,陛下您不肯前往广平淀(今内蒙古自治区翁牛特旗东)督战,反而跑去中京;等到金兵攻陷上京,您又逃往南京;金兵攻陷中京,您干脆去了西京,进而又跑去夹山。那时候不修战备,使得大半个国家都沦于敌手,国势日益衰弱,到了今天还想出兵求战,是很不明智的。咱们应该继续休整兵马,积聚力量,等待时机,绝不能轻举妄动!”

这话直接就戳到耶律延禧的痛处了。

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我如此信任你,你竟敢当面来顶撞我,还捅我的伤口!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于是耶律延禧就派亲信萧乙薛和坡里括把大石看管起来,打算再次“御驾亲征”,前去收复幽云。

昏君和英雄,终于彻底决裂了。

决裂

为了抢回被金兵掳走的辎重,耶律延禧第一次主动出击,率领五千兵马行至白水泊——大概是侦察到了斡离不等人所率领的才不过区区三千人而已吧。然而昏庸皇帝哪里会是名将斡离不的对手?耶律延禧没能救回自己两个儿子,反倒把另一个儿子——赵王习泥烈也扔给了金兵。

耶律延禧一共有六个儿子:长子敖鲁斡,中了谗言,被自己亲爹宰了;耶律定、耶律宁是同母兄弟,加上个习泥烈,都当了金人的俘虏;此外还有一个早死的燕王挞鲁;最后一个是梁王雅里,在行营被攻破的时候,太保特母哥保护着他杀开一条血路,逃到阴山山脉深处去了。

等到耶律延禧在白水泊以多打少,被斡离不杀得大败,率领残兵逃到云内州(今内蒙古自治区土默特左旗东南方),特母哥和雅里赶去会合。耶律延禧当时那叫一个惨呀,左右望望,手下恐怕还不足一千人,再一看儿子带来的兵,他心里就慌了:“竟然比我人多,他们不会趁机夺权吧?”立刻下令把特母哥给捉起来,责问他说:“我三个儿子在行营,你怎么就救出来一个?”掉过头来还问儿子雅里:“特母哥有教过你什么吗?”言下之意,他有教唆你造反吗?雅里苦苦相劝,耶律延禧才算勉勉强强把特母哥给放了。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无端怀疑自己的儿子和大臣,可见人的智商是没有下限的,昏庸的皇帝尤其没有下限。

这时候金兵步步紧逼,耶律延禧加上雅里的兵马顶多两千人,别说打仗了,能在女真骑兵的快速奔袭下逃得了性命就是异数。昏君没有办法,一面写信给斡离不,表示愿意当附庸,只求保他一条小命和一片土地;一面派人去和西夏国接洽。

当时西夏国主是崇宗李乾顺。

李乾顺答应接纳耶律延禧一行人,耶律延禧大喜,打算渡过黄河,跑去西夏境内避风。他剩下不多的大臣们全都苦苦劝谏:“您留在国内,复国还有希望。皇帝抛弃他的臣民,流亡去外国,眼见得就没有希望了呀。”可是大昏君只想保命,把旁人的话当成耳旁风。

于是将领耶律敌烈(另一说叫萧特烈)、耶律元直、特母哥等人秘密商量:“事态既然发展到这一步,咱们必须得在皇帝和国家之间做选择了,不尽早做出决定,社稷江山就要彻底完蛋。”照说他们干脆宰了昏君耶律延禧算了,可大概传统的忠君心理在作祟,下不去手,只是劫持梁王雅里向帝国的西北边境逃窜,找地方另立了一个新的朝廷——这个小朝廷在历史记载上和耶律淳建立的析津府朝廷相同,也被叫作“北辽”。

最后几个忠臣、最后一个儿子,也全都离自己而去了,耶律延禧可毫不在意,他还高兴于总算有一处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担忧金兵来攻的避风港了,匆忙西渡黄河,驻扎在金肃军(今内蒙古自治区准格尔旗西北方)的北面——此地距离辽、夏边境不过三十公里,他随时都可以逃去西夏主的羽翼下避风。斡离不率兵追赶到黄河岸边,不敢贸然挺进,只得暂时停下脚步,一面派遣使者去和李乾顺协商,不准他庇护耶律延禧。

新兴的金朝和逐渐走下坡路的西夏国,使者往来不绝,互相讨价还价。耶律延禧听闻此事,知道不妙,西夏和金朝实力差得太远,很可能扛不住压力,断了自己的后路,要想保命,还得找更牢固的靠山才行。他一方面收拢几次大战后跑散的大臣和战斗人员,一方面到处去拉关系。

其实契丹辽朝对于帝国西部的控制力一直不强,草原、荒漠之间居住着大量只是名义上承认契丹辽宗主地位的游牧民族,耶律延禧把目标放在了这些游牧民族身上——我可以向他们借兵复国呀。

终于,阴山室韦谟葛失一时头昏,没看清楚这条破船随时会沉,竟然答应了耶律延禧的借兵请求。室韦是古老东胡民族的一支,原本居住在今天东北三省和内蒙古自治区的北部,后来逐渐向西方迁徙,分散到整个蒙古高原和西伯利亚南部地区。唐代以后,室韦也被称为“达怛”,元朝则音译为“塔塔尔”。这谟葛失是室韦所传下来的哪一个部族,没人知道,甚至连谟葛失是部族名还是部族首领的名字,也没人说得清楚。但总之,看起来谟葛失实力颇为强大,耶律延禧从他那儿借到了兵,腰杆立刻硬了起来。

王国维先生认为,所谓谟葛失,其实就是“蒙古”的另外一种音译,聊备一考。

俗话说“福无双至”,而耶律延禧在1123年的下半年却好运连连,或许也算是一种“回光返照”吧。不仅仅谟葛失发兵相助,并且到了九月份,突然一只七千人规模的契丹部队开到了辽夏边境,统兵将领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已久的耶律大石,这可真使耶律延禧喜出望外。

那么,被女真人俘虏的大石,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耶律大石因为他卓越的指挥才能,在被俘之后,也得到了女真人的尊敬,估计受到的待遇不会很差——英雄是敌我双方都会崇敬的。据说阿骨打为了收服大石之心,还特意赏赐给他一个或多个女人做老婆。

宋人洪皓在《松漠纪闻》一书中记载了一个故事,叙述大石从金营中逃跑的原因和过程:

辽朝灭亡以后,大石林牙投降了金朝。后来他和粘罕玩“双陆”(一种赌博游戏),争吵起来,粘罕起了杀心,但被大石看破,于是在回到自己营帐以后,就收拾东西,抛弃了妻子,带着五个儿子连夜逃走了。等到第二天,粘罕不见大石,派人去他的营帐里催促。大石的妻子回答说:“昨天晚上,我丈夫因为喝多了酒,言语冲撞了大人,所以畏罪潜逃了。”询问她大石的去向,那女人坚决不肯吐露。于是粘罕大怒,打算把这女人许配给部落里最卑贱的人当妻子,女人不肯,反而愤恨地辱骂粘罕。粘罕大怒,就把她给射死了。

这则逸闻的可信度不大。粘罕为人粗暴,脾气很臭,因为赌博口角就起杀心,因为耶律大石逃走就射死他的妻子,这种事情他完全干得出来。问题是大石是不是干得出来?他会不会真心投降女真人?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复国,而只是害怕遭到杀害而逃走。

不,根据大石此前此后的表现来看,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可能会假装投降女真人,尤其在被迫作为向导,领着斡离不的军队袭击辽主行营以后,或许在一瞬间他产生过自暴自弃的想法,从而投降了金朝,或者他想着既然为了保留有用之身犯下如此大错,就不应该不给自己赎罪的机会,从而对女真人虚与委蛇,但他不会心甘情愿投降的。

不管大石是不是表态投降女真人,既然追击耶律延禧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他就被押离了前线,千里迢迢回归金朝的首都。在这种情况下,看守不会很严,以大石的智慧和勇气,想逃出生天也不算难事吧。

大石的威望很高,当时契丹族的百姓和残兵受到女真人报复性的屠杀,走投无路之下,能够作为主心骨的也就只有大石一人了——谁都知道昏君耶律延禧完全不可靠。因此大石在逃脱生天、一路西行的过程中,各地的契丹族人纷纷前来投靠,好像一个滚动的雪球似的,这支队伍越走越大,等他找到耶律延禧的时候,已经从孤身一人(或许真如洪皓所说,还带了几个儿子)变成一支总数达到七千人的大部队了。

耶律延禧刚从谟葛失那里借到了兵马,大石又率领七千名战士前来投靠,昏主重新拾起已经扔到狗屎堆里的信心。他未必真想着东进复国,但他觉得必须得和女真人打上几仗,占点地盘,才好增加谈判的筹码。

大石重新投到耶律延禧麾下,他此前给斡离不当向导偷袭辽主行营的事情,估计知道的人不多,起码在契丹人中,没有几个人了解,耶律延禧依旧保持着对他的打折扣的信任——况且,他不信大石,还能信谁呀?

大石逃回来的准确日期有多种说法,以1123年九月间比较可信,此后过了不久,到1124年正月,才正式决定向金朝称臣。耶律延禧在金肃军附近待不下去了,再次渡过黄河,回归夹山。到了当年七月,他自认为兵强马壮,打算再派大石领兵出征,要求“不高”,重新拿回南京道,收复幽云各州,让自己能当女真人的附庸国王,和西夏一样就成。

这时候耶律延禧麾下的兵马,或许比大石第一次东征数量更多,战斗力也更强(增加了草原民族谟葛失的兵)。耶律延禧是记吃不记打,毫不接受教训,大石可没有他那么愚蠢。经过上次在龙门东面的战斗,再加上被女真人俘虏后的所见所闻,大石对金兵的实力有了更为清楚的认识,他立刻就站出来反对耶律延禧的轻举妄动。

大石的话说得很不客气,他说:“金人最初攻陷长春州、辽阳,陛下您不肯前往广平淀(今内蒙古自治区翁牛特旗东)督战,反而跑去中京;等到金兵攻陷上京,您又逃往南京;金兵攻陷中京,您干脆去了西京,进而又跑去夹山。那时候不修战备,使得大半个国家都沦于敌手,国势日益衰弱,到了今天还想出兵求战,是很不明智的。咱们应该继续休整兵马,积聚力量,等待时机,绝不能轻举妄动!”

这话直接就戳到耶律延禧的痛处了。

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我如此信任你,你竟敢当面来顶撞我,还捅我的伤口!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于是耶律延禧就派亲信萧乙薛和坡里括把大石看管起来,打算再次“御驾亲征”,前去收复幽云。

昏君和英雄,终于彻底决裂了。

复国的千钧重担

无奈之下的大石找机会杀死了看守他的萧乙薛和坡里括,召集自己的亲信部属,连夜离开辽主行营,向西北方向,向辽阔的草原大漠疾驰而去……

耶律延禧率军东征,结果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他一开始打了几次胜仗,收复了天德军(今内蒙古自治区乌拉特前旗东北方)、云内州等地,随即在南下武州(今山西省神池县)的途中遭遇金兵主力,一番厮杀,几乎全军覆没,但耶律延禧却再一次成功地逃脱了。

契丹辽朝的西北各城、各部族陆续降金,耶律延禧到处流窜,如同丧家之犬。到了第二年,也就是1125年的正月,游牧在天德军附近的党项族小斛禄部来人找到耶律延禧,表示愿意收留他。耶律延禧喜出望外,急忙从阴山南面启程,越过一片沙漠前去投靠。在沙漠中,女真骑兵突然出现,耶律延禧抢了部将张仁贵的马才得以逃出生天。

到了二月份,一向福薄却命大、屡败屡逃的耶律延禧终于做了女真人的俘虏,地方是在应州东面,而至于他是被小斛禄人裹挟着来到这地方的,还是被他们赶出来的,可就没有人知道了。根据史书记载,小斛禄部随即投降了金朝。

金太宗吴乞买降封耶律延禧为海滨王,软禁在极北苦寒之地。这个昏君是在1128年病死的,终年54岁。

复国的千钧重担,至此彻底落到耶律大石一个人肩上了。

耶律大石西行以后,他的身影在中国史书中逐渐被淡化了,相反,在中亚细亚穆斯林史料中却日益清晰起来。13世纪的伊朗史学家志费尼曾经撰写过一部鸿篇巨著,书名叫《世界征服者史》,主体为叙述成吉思汗及其子孙的多次西征,也兼及中亚细亚尤其是河中地区数百年间的王朝兴替。《世界征服者史》中这样描写耶律大石的西行——

(契丹人)他们的老家在契丹,在那里他们是有权有势的人物。某种强有力的因素使他们离开他们的国家,因此他们被迫流亡,去履危涉险,经受跋涉的辛劳。他们把他们的王公和首领称为菊儿汗,即众汗之汗。当他(指耶律大石)离开契丹时,他由八十名他的家人和部下陪同,尽管据另一种说法,他是由一支极庞大的部属随同……

先不用管那明显不靠谱的“另一种说法”,前面那句话,原文措辞含糊,既可以解释为“家人和部下,总共八十人”,也可以解释为“八十名家人和其他一些随行的部下”。如果按照后一种解释,那么和《辽史》所说的二百人就基本上可以吻合了。不过无论八十还是二百,肯定都是约数,实际数字不可能没有零头。综合上述两种史料,可以得出下述的大致结论:

一、大石西行,所带的部属很少,最多不过两百余人。

二、部属中,有一部分或绝大多数是他的族人(契丹人),也有其他民族的战士(汉人、奚人或渤海人)。

耶律大石就靠这两百多人,想要积聚力量,复兴契丹辽朝,希望无疑是很渺茫的。按照大石的想法,在契丹辽西北部还有一些驻军,此外西北各游牧民族尚未尽数臣服于新兴的金朝,他希望得到这些势力的支持,从而积攒一支像样的军队出来。

无论是想要收编西北驻军,还是想赢得游牧民族的支持,都不可能没有一个名号去说事儿,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由于这个原因,大石才刚离开辽主行营,就自称为王,并且按照契丹辽朝的传统,给自己的那两百多名随从封官赏爵,设置了南、北两面官署。

前面说过,契丹辽朝官分南北,北面官管游牧民族事务,南面官管汉族事务,由此也可反证大石带出辽主行营的是一支混编部队,不全部是契丹人,也有相当比例的汉人,否则就无法设置南面官。

自立为王,是大石军事、政治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从此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脱离耶律延禧的掌控,独行其是了。当然,他不可能像耶律淳那样自称皇帝。一方面,耶律延禧仍然在世,过于明显的分裂举动只会给自己此后行动造成不必要的阻碍,会被不明真相的群众看作“篡位”“叛逆”——当年萧干就犯过这种错误,大石可不能重蹈覆辙;另一方面,大石的皇室血统实在太过疏远了,直接称帝也确实难以服众。

但是,不要忘记大石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我们就算拥立了十个耶律淳,终究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总比没有统属,被迫向女真人乞求活命要好啊!”同为辽太祖阿保机的子孙,大石肯定认为自己也是有当皇帝的资格的,如果血缘较近的皇族都已经没有领导民众复国的希望了,那么他自然有资格站出来振臂一呼。

比起汉末的刘备来,大石的宗室身份要靠谱多了,而刘备不也在汉献帝下台以后自称了皇帝吗?刘备称帝的当时,产生了非常不好的影响,据说原本大批中原士大夫心怀汉室,纷纷逃来四川投奔他“汉中王”,而从此以后大家却都灰心失望,不再有人往四川跑了。然而历史长河又流过了近千年的时间,原本的蜀汉割据政权在此时的民众心中已经转化为正统王朝,刘备从枭雄变成了英雄,有这个英雄的例子摆在前面,所以只要时机成熟,大石肯定是当仁不让的。

皇后城里的演说

耶律大石等人从夹山的辽主行营出发,先向北行,三天以后渡过了“黑水”,即流经今天内蒙古自治区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的爱毕哈河。据说在黑水北岸,他巧遇白达达部的详稳床古尔。

达达就是咱们前面提到过的东迁到蒙古草原上来的古室韦人,也写作“达怛”。不过白达达很可能和达达不是一码事儿,据说他们白色皮肤、深鼻高目,操着突厥语言,很可能是突厥人和古室韦人的混血民族。

大石北行的时候,白达达部的游牧区域是在阴山山脉以北。按照伊朗14世纪的史学家拉施都丁在《史集》中所说,后来金朝皇帝为了防御蒙古、克烈、乃蛮等草原民族,修筑了一条大墙(可能是指长城),交给白达达部守卫。因为在蒙古语中墙被称为“汪古”,所以白达达部从此就叫作“汪古部”了。

契丹辽朝的时代,对于除契丹、汉族以外的其他民族,往往允许其自治,对于他们的首领,大的封王,小的封节度使、详稳等官,所以床古尔肯定是白达达部的首领。看起来这个床古尔还并没有倒向女真人,照旧认定契丹辽是他的宗主国,因此听说有位契丹王爷经过,立刻大摆宴席款待,还向大石进献了四百匹马、二十头骆驼,以及大群的羊。作为一个单独的游牧民族,白达达可战之兵少说也得上千,大石手下就两百来人,如果床古尔想砍下对方的首级去向女真人领赏的话,恐怕大石难逃此劫。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按照大石的分析,这说明西北各游牧民族或许因为往日的感情,或许纯粹是消息闭塞,仍然臣服于契丹辽朝,自己这趟跑对了,是有机会在西北地区站稳脚跟,并且积聚实力、谋求东进的。

于是他们在离开白达达部以后,转向西北方向,经过一望无际的草原、戈壁,甚至翻越大片沙漠,终于到达了可敦城。正是在这座可敦城中,契丹民族在大石的领导下,如同一只美丽的凤凰,在涅槃以后浴火重生,即将迎来崭新的春天!

可敦城在什么地方呢?专家们普遍认为,这座城市位于今天的蒙古国土拉河西岸巴彦诺尔县附近。传说此城本是在回鹘人统治草原大漠的时代建立的,“可敦”在突厥语中是“皇后”的意思,可以意译为“皇后城”。

辽太祖阿保机曾于924年亲自领兵开拓西北疆域,一直打到浮图城(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吉木萨尔县护堡子古城),然后分派诸将,平定周边地区,基本确定了契丹辽西北方的国境线。到了著名的萧太后萧燕燕当政的时代,更屡次用兵以加强对西北地区的统治。

994年,萧太后派自己的姐姐、齐王妃萧胡辇率领兵马西征。到了1004年,根据萧胡辇的意见,把可敦城改名为镇州,设置建安军节度使司,挑选周边游牧民族士兵两万名进驻,作为王朝西北地区的军事重镇。据说萧太后还规定:“不管其他地区进行何种形式的征讨战争,都不许抽调这里的兵马。”

整整两万游牧骑兵啊,这可不是一支小部队!并且据说到了契丹辽朝末年,可敦城附近放养的军马已经达到数十万匹之多——两万兵骑数十万匹马,一人五匹以上,这已经超过了后来迅疾如风的蒙古骑兵的基本编制了。然而奇怪的是,耶律延禧在被女真兵打得惶惶如丧家之犬、朝不保夕的时候,从来就没有抽调过这支部队南下勤王。

估计是萧太后那道禁令发挥了作用,即便耶律延禧想调动这支部队,前代的禁令摆在那里,他也调动不了。

耶律大石来到可敦城,立刻得到这些游牧骑兵的热情欢迎。作为契丹辽朝的王爷(虽然是自封的王爷),大石完全有权力统辖这支部队,但统辖归统辖,如果女真兵来攻,这支部队是会为他而战的,他想领着这支部队杀到别处去,却依然有萧太后的禁令横在面前,好像鸿沟一样,难以跨越。该怎么说服这些游牧民族骑兵跟自己一起行动呢?该怎么收服他们的心呢?

大石决定召开一次大会,说服附近的游牧民族,把他们拉上契丹族复国的战车。

那一天可敦城也即皇后城中张灯结彩,人潮汹涌。附近七个头下军州(贵族的私辖地区)——威武、崇德、会蕃、大林、紫河,以及新州和驼州——的军事长官,还有十八个游牧部族——包括大黄室韦、敌剌、乌古里、王吉剌、茶赤剌、密儿纪、唐古、阻卜、普速完等——的酋长,全都聚在可敦城,一方面为新来的王爷接风,一方面接受王爷的训话。

据专家考证,王吉剌就是后来的弘吉剌,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原配夫人孛儿帖就出身于这个部族;茶赤剌就是后来的札答兰,曾经和铁木真争夺过草原统治权的札木合,就是这个部族的首领;密儿纪就是蔑儿乞惕,他们多次和铁木真作战,曾经抢走过孛儿帖。此外,阻卜就是达怛,唐古是指西夏(应该不是西夏国,而是同为党项人的一个部族),这些民族全都游牧在蒙古草原上,或者松花江、黑龙江流域西部地区。

大石招待这些军事长官和酋长开会,恳求获得他们的帮助。他首先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祖先艰难创业,历经了九位皇帝,长达二百余年。金人本来是我国的臣属,却起兵叛乱,侵略我的国家,杀害我的人民,抢掠我的城池,使得天祚皇帝在外逃难,每当想起这些事情,我无日无夜不痛心疾首。所以我为了大义来到你们这里,想要凭借你们的帮助来消灭敌人,恢复故土。你们也能和我一样忧心国事,发誓勤王,并且免百姓于战乱涂炭之苦吗?”

这篇演说不仅仅申明了自己忧国忧民之志和立下了伐金复国的誓言,最主要的是还很有策略性,能够拉近自己和各游牧部族之间的感情。按照大石的说法,“祖宗”是我的,国家可是大家的,君主也是大家的,你们也是契丹辽朝的臣民,又怎能不和我一起去勠力同心打败女真人、挽救自己的国家和人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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