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以外,这套说辞里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大石当时仍然挂着自封的“王”的头衔,并没有称皇帝。某些史料记载混乱,似乎大石在到达可敦城以前就已经称帝了,但在这番演说中,他明确说“天祚皇帝在外逃难”,要求各州、各部借兵给他“勤王”,可见他仍然以天祚帝耶律延禧作为复国的大旗。
听了大石这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各州各部的首领莫不为之感动流泪,他们纷纷答应把驻扎在可敦城的本部族兵马借给大石,虽然不足两万之数,也有一万挂零。至于周边地区放养的那数十万匹军马,从此也全都落到大石手里了。
耶律大石在可敦城收拢的这一万多骑兵,放在地广人稀的草原大漠上或许能够纵横一时,如果拉到人口稠密的华北和东北地区,那可就不够看了。金朝建立之前,女真兵就已经满万了,此后连番大战,占据了大半个北部中国,国内兵马少说也得有十万。一万比十万,这实力实在是太过悬殊了。
大石没有这么傻,他虽然嘴里喊着“消灭敌人,恢复故土”,但心里很清楚,要想和女真兵硬磕,现在还不是时候,自己还有相当长并且相当艰难的路要走。他决定就以这一万多游牧骑兵为主体,一方面召集各处被打散的契丹兵、汉兵,一方面积聚粮草、休养生息,等实力再壮大一些,再发起比较稳妥的军事行动。
可敦城的地理位置很好,以这座城池为基点,无论向东、向西还是向北,都是辽阔的草原,便于放牧,也便于骑兵驰骋,而可敦城的南面却是一片大沙漠,一连行走数天都找不到水源,是天然的军事屏障。大石为自己选择的这个复国基地,可以说非常安全,比耶律延禧在夹山里的行营要安全多了。
大石离开耶律延禧的行营是在1124年七月,到达可敦城并且召开大会的时间,不会晚于当年十月份。因为就在同一个月,金朝西南、西北两路权(代理)都统斡鲁就得到了消息,并且上报给金太宗吴乞买。报告里是这样说的:
“近日,辽朝详稳挞不野前来投奔,据他汇报,耶律大石自称为王,设置南北面官署,拥有战马万匹和很多牲畜。请陛下决断,是否要趁其立足未稳,发兵进攻。”
吴乞买对这份报告非常重视,召集大臣们商议,并且详细研究了可敦城周边的地形。当时金朝在西线的第一要务是捉住到处逃窜的耶律延禧,暂时还没有实力穿越沙漠去实施大的军事行动。吴乞买很怕斡鲁贸然发兵会顾此失彼,因此下诏说:“等待我的命令,否则不许进攻大石。”
这件事情几乎发生在大石收服可敦城兵马的同时。到了第二年也即1125年,斡鲁还朝,金朝西南、西北两路权都统换上了完颜希尹,估计吴乞买曾要他密切关注大石的动向,当年夏季,他汇报说:“传闻西夏国暗中和大石勾结,准备偷袭山西地区。”吴乞买回复说:“这种事情很可能发生,你要严加戒备。”
这时候除北部草原上的部分游牧部族外,原本契丹辽朝的属国、属部大多已经归降金朝了,但西夏在其中是非同寻常的存在。首先,西夏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实际上一直独立于宋、辽两国之外,此时也独立于宋、金两国之外,只是名义上表示臣服而已;其次,西夏疆域辽阔,兵马众多,如果他们打着帮助大石复国的旗号,突然出兵进攻,也挺够女真人喝一壶的。为什么金朝不趁着战胜之势灭掉西夏呢?因为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还不如就容忍他们的表面臣服,实际上结为友邦算了。
正因为西夏国实际上处于这种地位,所以耶律大石也很可能和夏主李乾顺暗通书信,请夏兵相助一臂之力,趁着女真人在山西、陕西等地的统治尚不稳固的时候,联兵进攻。不过以大石当时的实力,和他此后的举措来看,即便真有联兵的密约,也只是一招伏笔而已,他还没想着这时候就发兵东进。从吴乞买叫完颜希尹“严加戒备”的诏书来看,女真人即使算不上如临大敌,也是不敢等闲视之的。
到了1127年,金朝突然和达怛人产生了矛盾,一度派遣使者前往问罪,原因是达怛人和大石交好,不肯卖马给金朝。从上述两件事可以得出结论,大石在可敦城并非仅仅被动地防御和发展生产、积聚兵力而已,他也主动利用外交手段去争取盟友,孤立金人。他的眼光并不局限在西北一隅,而是放诸广阔的中原地区,等待着同时也努力去开创时机,做好随时发兵东进的准备。
只是,局势突然间转变了,大石东进的计划只好暂时宣告停顿。
传语林牙萧太师
通过和残辽政权之间的战争,女真贵族们看清了北宋王朝的真正实力。中原花花江山本就使他们垂涎欲滴,而这花花江山的守护者是一群颟顸无能的官僚加一帮胆怯疲弱的兵将,这是上天送到嘴边的肥肉呀,岂有不吃之理?
女真贵族们前一刻还在白山黑水间捕鱼猎鹿,眨眼间就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王朝,还灭亡了世仇契丹辽朝,暴发户心态是很严重的。他们才刚崛起不久,多少讲点面子,粘罕、斡离不等人想要赖一两个州不还给宋朝,阿骨打就摇头说:“做人要讲信用。”等到阿骨打死了,吴乞买继位,二将重提前议,吴乞买也说:“不能违背先帝的心愿,还是快点还给他们吧。”
可是相比之下,自命天朝上国、礼仪之邦的北宋政权却完全不要脸。有那忠心的臣子,希望夺回幽云十六州,从而把北部边境推到利于防守的地区去;有那贪婪的奸臣,总想靠着在边境上占点小便宜来邀功受赏。两者出发点不同,主张和行动是一样的,幽云十六州必须尽数取回来,金人不肯全还,咱们就自己去拿!
自己去拿,你得有这个实力呀,而且一旦得手拿到了,你也得勉力去守住它呀。可这个时候的北宋朝廷真是腐朽到了极点,就像前面提过的张觉事件,宋朝惹事在先,道歉在后,既丢了脸面,又得不着实利,外加寒了北方大批想要向张觉学习、内附归宋的汉人的心。
女真人基于暴发户的心态,总觉得别人瞧不起他,想要害他。不出事还会瞎琢磨,更别说宋人主动来惹事了。这种愠怒再加上垂涎中原的江山和看清了北宋王朝的实力,到1125年十月,吴乞买终于下定决心,发兵大举攻宋。
这距离金人捉住耶律延禧、彻底灭亡契丹辽朝,才不过短短半年多的时间而已。
吴乞买任命兄弟完颜杲(斜也)为都元帅,分兵两路,南下伐宋。一路由粘罕统领,率完颜希尹、耶律余睹等将,从山西南下攻取太原,一路由挞懒、斡离不统领,率阇母、刘彦宗等将,从河北南下攻取燕京。
当年十二月,斡离不在白沟附近打败了郭药师,逼其投降,一举平定了燕地。随即粘罕包围了太原城,并且围城打援,派耶律余睹在汾河北面击退来援的宋朝西北军。金军势如破竹,斡离不以郭药师为向导,渡过黄河,直取东京汴梁。宋徽宗赵佶直到这时候才终于慌了神,急忙下诏传位给皇太子赵桓,也就是宋钦宗,然后自己以烧香为名,逃出汴梁,跑到亳州蒙城(今安徽省蒙城县)避难去了。
金兵围困汴梁好几个月,全靠李纲等主战派忠臣艰难防守,到了1126年四月才终于迫其退兵。这样一来,宋金两国正式处于战争状态。于是,在1126年的某一天,驻扎在府州(今陕西省府谷县)的将领折可求(就是咱们前面说过的西北军折氏一门)给宋钦宗赵桓上了这样一道表奏——
在西夏国的北方,有大辽天祚皇帝的儿子梁王和林牙萧太师,统兵十万。他们张贴榜文说:“金人无道,和南朝的奸臣相勾结,灭亡了我们的国家。现在听说南朝的天子懊悔禅位,新皇帝非常圣明,如果愿意和我们南北夹击,攻打金人,恢复我大辽的江山社稷,那我们就和南朝永志盟好,前日背盟之事当它没发生过。”
折可求的这道奏表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耶律大石在可敦城附近的活动,同时也说明了大石并未主动和宋朝联络——他大概已经不信任宋人了吧——否则是不会仅仅根据传言,就把已经死了的梁王雅里抬出来说事的,更不会把大石误作姓“萧”。
宋钦宗赵桓得到表奏,非常欣喜,于是写了一封信,“传语林牙萧太师”,派人千里迢迢往西北送。可惜这封信没能交到大石手里,而被女真骑兵搜获,转头就交给了粘罕——如果北宋真的和大石联络上了,此后北部中国的局势将会发生怎样的逆转,真是谁都说不准。
不过北宋已经没得救了,金兵前脚才退,赵佶后脚就跑回了汴梁。赵桓是个没主意的皇帝,此前因为兵临城下,生死存亡系于一线,那些奸臣们大多跟着他父亲跑了,剩下李纲等坚决抗战派围在他身边,他才能守住汴梁;等到父亲回来,赵桓什么事情还是听他父亲的,而赵佶呢,他根本就不知道悔改。结果李纲等忠臣被罢黜,继蔡京、童贯、王黼以后,张邦昌、李邦彦等新一干奸臣又登上了历史舞台。
而金人之所以第一次进攻汴梁失败了,一方面是有李纲等忠臣的誓死守卫国土,另一方面也因为兵力不足——粘罕还驻扎在太原城下呢,就斡离不一路大军围攻汴梁,多少有点力不从心。斡离不建议说不如让粘罕放弃攻打太原,绕路南下,和自己兵合一处吧。然而粘罕反对这个主意,他说:“耶律大石割据西北,联络西夏,我如果现在放弃山西,集兵河北,他一定认为中原形势有变,说不定就会轻举妄动。会攻汴梁且不着急,咱们得一步一步来。”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大石在可敦城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对金朝的侧翼是产生了一定威胁的。可惜这种威胁并不足以挽救北宋的灭亡,到了1126年九月,粘罕终于攻克了太原城,堵住了无论宋朝西北军也好、耶律大石也好、西夏人也好的东援之路,随即他就南下和斡离不会合,二度包围汴梁城。
十一月,金兵攻克汴梁,大肆抢掠,到了1127年的二月,他们把赵佶、赵桓父子一窝端,都逮到北方去了,而在中原另立了一个张邦昌的“大楚”傀儡政权。到此为止,统治中原168年的北宋王朝终于灭亡。
赵佶的第九个儿子康王赵构幸免于难,逃到南京应天府(今河南省商丘市)登基称帝,建立了南宋王朝,赵构也就是著名的宋高宗。这位宋高宗赵构其实不算是昏君,他精明着呢,不过他畏敌如虎,害怕女真人如同害怕鬼神一般,这是谁都翻不了案的。明明在应天府称帝,稍微努把力就能够恢复汴梁,他偏偏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跑去了扬州(今江苏省扬州市),既而干脆再往南跑,渡过长江,到临安(今浙江省杭州市)去建都。
这段时间中原地区是谣言不断,有说“天祚皇帝的兄弟大石林牙已自立为君,号称天辅皇帝”的,也有说“大石林牙集兵十万,即将南下”的,但正经的宋王朝已经越跑越南,越跑越远,想和大石取得联系都千难万难,更不用说联合攻金了。这一局面的出现对于大石方面来说,也同样是令人扼腕叹息的。
大石在可敦城积攒实力,伺机而动,就像汉末三国诸葛亮在《隆中对》里面说的“一旦天下有变”,咱们就如何如何,可惜天下是有变,但不是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转变,反而是朝着对敌人有利的方向转变。这种转变使得诸葛亮屡次北伐,都无果而终。以大石当时的实力来说,比起三分天下有其一的蜀汉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就算他比诸葛亮强十倍,也是很难靠着小小的可敦城打败金兵、恢复契丹辽朝社稷江山的。此时此刻,大石又该何去何从呢?
1129年,金朝和南宋之间的战争进入第一次高潮。赵构派遣主战派大臣张浚担任川陕宣抚处置使,全权负责西线的军务——这张浚是个著名的志大才疏之辈,不过他一心北伐,恢复失地,在当时的名望是很高的。这一年的九月份,张浚向赵构奏报说:
“臣最近听闻部将曲端所得的消息称,契丹的大石林牙从招州(今蒙古国鄂尔浑河上游,可敦城正西150公里处)派人手持国书前来联络,可惜路过西夏的时候被扣留下了。使者有随从是汉人,逃到泾源(今宁夏回族自治区泾源县,宋代的正式名称是安化),供出相关消息……”
张浚的这段话,比前面提到过的折可求的话要靠谱多了。首先,它时间、地点都很明确,再没有“梁王”“林牙萧太师”之类的胡话;其次,它来源准确,是契丹使者的汉人随从跑到泾源来说的。这一消息证明了大石想主动和南宋取得联络,但同时也说明了西夏这个时候已经彻底倒戈,倾向于老老实实当金朝的臣属了,所以才会扣留使者。
大石终于想到了联宋抗金,可惜时间晚了一步。现在宋朝的主力又南迁了数百公里,并且在其中还夹了一个见风使舵的西夏,联络尚不可得,使者尚且被扣,要想联合采取什么军事行动,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过,大石终究不是预言家,考虑到可敦城僻处偏远,考虑到当时的交通状况和通讯条件,他这招缓了整整一拍,也是可以理解的,虽然实在是让人惋惜。
任何一个地区在确定的时代背景下,发展总有一个上限,虽然不清楚大石在可敦城的治理是否卓有成效,招兵买马的速度有多快,但终究以可敦城弹丸之地,又人口稀缺,发展到头也集聚不了数十万人马,传说中的十万便顶天了。哪怕大石是当时最卓越的民政家,甚至具有某些超时代的想法和实行能力,要靠小小的可敦城积累和几乎统治了整个北中国的金朝相对抗,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是不可能的。大石下一步要怎么发展呢?很明显的,他必须冲出可敦城,扩大根据地。
事实上,大石也正是这么干的。就在张浚向赵构汇报相关大石情况的同一年,金朝泰州都统婆卢火也向金太宗吴乞买汇报说:“大石最近攻取了北部二营,如果放任不管,定成祸患。而且他所占据的地区离北方游牧民族太近了,来去如风,咱们就算不立刻发起进攻,也应该设立营垒,限制他的行动范围。”
北部二营到底在什么地方,已经难以考证,但可以分析得出两个结论:一、这是金朝的士兵驻扎地,被大石给连锅端了;二、泰州在今天的黑龙江省境内,这条消息由泰州都统婆卢火向朝廷奏报,可见所谓北部二营大致位于可敦城的东面,大石是在东征。
当时金朝正在大规模进攻南宋,逼得赵构放弃扬州,逃奔临安,实在没精力再进攻西北方的大石,所以吴乞买回复婆卢火说:“为了两个营就发兵西征,恐怕引起草原游牧民族的恐慌。你还是多派人去侦察情况,等待朝廷的命令就好。”
一直等到1130年,金朝才终于派遣耶律余睹、石家奴、拔离速等将前去征讨耶律大石。不过大石所处的地理位置对于金朝来说非常尴尬,那地方太远了,又太荒僻,发动大军去进攻吧,光调集粮草物资就得忙上小半年,实在缓不济急;派兵少了吧,终究传言大石已有“十万大军”,客场作战,没有两倍于敌的兵力,基本上别想打赢。一般对待这种情况,是朝廷派出一支小部队前往,快到地方了就狂撒诏书,召集周边游牧民族兵马前来会合,利用草原人打草原人,这才是上上之策。
可是大石当年在可敦城那篇志气昂扬的演讲,早已经把绝大多数蒙古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都争取过去了。这些游牧民族就算不肯直接帮着大石和女真人干架,也不至于彻底倒向金朝,前去讨伐大石。所以几员金将到了草原上,快马使者络绎不绝,召集大家来开会,商讨出兵事宜,可是周边游牧部族纷纷找借口,没有几家真肯发兵。没有办法,他们只好空着手悻悻而归。
这是金朝第一次主动向大石发起进攻,虽然还没接仗就失败了,但可想而知,是第一次,不会是最后一次。对此大石必须要作出决断,他是否现在就有实力和金朝开战?还是必须继续积聚力量?如果继续积聚,想扩大根据地的话,他又应该往哪里去呢?
大石和大石国
耶律大石收服可敦城是在1124年,等到1130年,他已经在那座漠西重镇中积聚了整整六年。其间除了联络西夏、南宋,打算引为外援外,也肯定发动过几场战争,而不会一直缩着不敢出头。前面说过,他曾经连锅端了金朝的“北部二营”,这是一种试探,看看金人的实力是否有所衰退,看看金朝对他的行动做何反应。
试探的结果,想来是忧喜参半。忧的是金朝仍处于上升期,它的实力并无衰退,喜的是金朝正忙着和南宋打仗呢,还没空来理他。但没空理只是暂时的,一旦腾出手来,女真兵肯定会杀向草原大漠,就算不直接进攻可敦城,也得把各草原游牧民族给收降了,否则定为百世之患。
大石准备杀出可敦城,去开辟一片更大的空间,既为了东进复国,也为了防备总有一天会到来的金兵的征讨。可是往哪里去呢?向南,已经不可能期望夏人和宋人的配合了;向北,发展的空间是很大,但是荒僻幽远,走数百里见不到人烟的地方,占领了又有什么用?向东,那就是要和金人硬磕,他还并没有获胜的实力。为今之计,他唯一可走的方向就是西方。
于是大石整顿兵马,准备向西进发。这次西进,不是普通的军事行动,普通军事行动只要派几员将领,派几万兵马出去就行,已经称了王的耶律大石,是不应该轻易离开可敦城的。这次行动乃是倾“举国之兵”,并且由大石亲自统率。按照大石的意思,可敦城是他的第一个根据地,但不是永远的根据地,更不一定是永远的中心根据地。可敦城周边过于荒凉,并且所处位置必须仰仗游牧民族的鼻息,万一哪天这些草原游牧民族被金朝给争取过去了,可敦就是一座孤城,是一座坟墓。
因此,经过六年时间,耶律大石完成了他在可敦城的积聚,也就是第一阶段的积聚,准备向西去开拓更大的领土,开始第二阶段的积聚。
既然是如此规模巨大的远征行动,当然不能不搞个盛大的仪式来鼓舞士气。终究没有那些表面上的文章,是没有谁愿意离开家乡、跟着你跑到异国他乡去的。于是就在耶律余睹、石家奴等金将准备发动西伐之前,1130年的二月甲午日(据专家考证是二月二十二日),这天是个黄道吉日,大石按照契丹族的传统祭祀了天地和祖先。
有传说契丹族最早分为白马、青牛两个部,很明显,所谓“白马、青牛”,应该是部落的图腾象征物;还有传说,契丹族的祖先是一个骑白马的神人和一个驾着青牛车的仙女。不论哪种说法,白马、青牛在契丹族中都具有相当重要的地位。汉民族也有类似传统,比如汉高祖刘邦就曾经杀白马和群臣盟誓:“不是姓刘的不能当王,没有功劳不得封侯。”这说明在当时人的心目中,白马比别的颜色的马更高贵,用白马来祭祀上天,更能得到上天的回应和保佑。因此,按照契丹族的传统,大石在远征前的祭祀上宰杀了青牛和白马。
这种仪式一方面表明自己对上天的虔诚、对祖先的恭敬,另一方面也等于告诉部属说,我们一定会得到上天和祖先的保佑。
祭祀完毕,大石就亲率大军离开可敦城,浩浩荡荡地向西面进发。
他准备到哪里去开创新的根据地呢?
历史上,中国北方草原上很多民族都曾经发动过向西的征讨,像匈奴人和蒙古人还一路打到过欧洲(虽然进入欧洲的匈人并非是纯种的匈奴人),但基于当时交通条件的恶劣,以及通讯手段的缺乏,这种西征大多是带有盲目性的,走之前,他们并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会碰上些什么。
背负国破家亡血海深仇的耶律大石,当然不会这样没头没脑地乱撞,他此次西征,一定具备相当明确的目的性。他的目标究竟是哪里呢?若说他想杀到欧洲去,肯定是胡说。从其后的种种迹象和大石本人的言论来看,他的目的地很可能是“大食”。
大食是中国古代对阿拉伯世界的通称。从唐朝开始,中国人就知道西方有一个大食国,首都是在报达(巴格达),后来大食国分裂,分为白衣大食(倭马亚朝及科尔多瓦哈里发国)、黑衣大食(阿拔斯朝)和绿衣大食(法蒂玛朝)。相关信息非常模糊并且笼统,虽说耶律大石精通蕃汉文字、满肚子诗书,也未必清楚报达究竟在什么地方,甚至未必知道有个阿拉伯半岛。
就算知道吧,那地方距离中国几乎有万里之遥,他杀到那里去干吗?即便能够站住脚跟,他还有机会东进复国吗?他是要寻找复仇的根据地呢,还是打算落跑了再不回来?
因此,大石所谓要去征服的“大食”,不会是指阿拉伯帝国,甚至不会是指距离中国最近的黑衣大食的根据地呼罗珊地区。
古书上不仅对外族人名很少统一,对外国的国名和地名,也往往有多种译法——其实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非官方资料,仍有很多译者独行其是——除了指阿拉伯帝国外,还有一个大石国,某些资料上也会写成大食国。
隋唐时期,中国人知道在西域的药杀水(今锡尔河)流域有一个石国,还曾经招来大食(阿拉伯)兵,和唐军狠狠地打过一仗。不过这个石国很小,怎么也不可能被称为“大石国”,所谓大石国出现较晚,疆域比石国大了十倍还不止。
估计中原人听说在石国故地又出了一个国家,疆域辽阔,就随便给定名叫大石国了。也可能他们知道大食国是信奉某种宗教的(当然是指伊斯兰教),石国故地新出现的这个国家也信此教,所以就把它误认为大食国。大石国、大食国,或许就是这么出来的。
这个大石国和契丹辽朝相接壤,相互间联系非常紧密,据说辽朝还曾经把宗室的公主下嫁给大石国王。那么,以耶律大石的学问来说,他肯定知道这个国家的大致情况,在可敦城积聚钱粮兵马的六年当中,也肯定多次和部下们讨论过对外发展的方向,从来往商队中打听过西方的情报,甚至专门派出使节或者间谍去侦察过。
这个国家名叫大石,和我的名字相同,是有联系的吗,还是凑巧呢?难道是上天预示着要赏赐给我做复国的基地吗?以那时候人们信天崇神的心理来说,保不准大石就曾经这样想过。
大石国现在常用的名字是“喀喇汗国”,或者“哈剌汗国”,中国史书称其为“黑汗国”或者“黑韩国”,某些学者认为“喀喇”就是“黑”的意思,其实是误解。
历史上,伊斯兰世界称这个国家为“哈卡尼耶”,意即可汗之地,而中国史书所谓的“黑汗”,其实也是“可汗”的音译,也就是说,国家的正式名称应该是“可汗国”或者“可汗王朝”。
这个国家是由信奉伊斯兰教的回鹘人和突厥人共同建立的。自从庞大的突厥帝国被回鹘和唐朝联兵攻灭以后,突厥人大量向西迁徙,进入西域甚至更为遥远的地区,逐渐征服或者融合当地居民,建立起一个又一个政权。后来回鹘人也西迁,又征服或者归并了部分突厥国家。这时的西域西部已经基本上伊斯兰化了,所以这些大大小小的新国家也大多以伊斯兰教作为国教。
在这些伊斯兰国家中,疆域最为广大、势力最为强盛的就是喀喇汗国,大约于公元9世纪的时候建国,到了10世纪前期,博格拉汗(公驼汗,全称应为博格拉喀喇汗)萨图克正式接受了伊斯兰教。喀喇汗国疆域最广的时候,东到天山山脉,南到昆仑山脉,北到达林库儿(今巴尔喀什湖),西抵西洪河(今锡尔河)流域,真是巍巍大国。究竟有多大?这么说吧,仅就疆域来说,相当于半个北宋,或者三分之二个南宋!
耶律大石想去征服如此庞大的一个国家,他究竟有没有胜算呢?这些国破家亡的契丹遗民,他们胸中燃烧着最后一点复国的希望,他们集合在大石的旗帜下穿越数千里的沙漠、戈壁,前往一个遥远的陌生国家,究竟会获得怎样的回报呢?他们还有回归故土的一天吗?当时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就连大石本人,若说他早就预见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一切,恐怕也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