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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叶密立:王朝肇建的根基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15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1

13世纪的阿拉伯史学家伊本·阿西尔在他著名的《全史》中这样记述这场战役:“在回历552年(1128年),独眼菊儿汗·秦带着大量军队,只有真主才知道有多少,到达喀什噶尔的边界。喀什噶尔的统治者,即伊利汗(东喀喇汗国阿儿斯兰汗的另外一种称号)阿赫马德·伊本·哈桑,武装起来反对他。他集合自己的军队,向他进发。他们相遇就发生了战斗,独眼菊儿汗被击溃,他的许多拥护者被杀死。”

苏丹归来

耶律大石于1130年离开可敦城,准备千里远征。就在同一时刻,他命中注定将要遭遇的强敌——塞尔柱大君桑贾尔也正在和喀喇汗王朝大战。

喀喇汗王朝是西迁的回鹘人建立的,最早的根据地是七河地区。所谓七河地区,是指巴尔喀什湖东南面的卡拉塔尔、伊犁等河流域,基本上位于今天哈萨克斯坦境内,部分位于吉尔吉斯斯坦境内。回鹘人夺取了七河地区一座名叫八剌沙衮(今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莫克)的古城,改名为喀喇斡耳朵——斡耳朵也音译为“斡鲁朵”,是突厥语中“宫帐”的意思——作为自己新的都城。

原本居住在七河流域的乃是突厥种的葛逻禄人,他们南联吐蕃,和回鹘人打过很多年。最终回鹘人借用阿拔斯王朝的势力,才把吐蕃人彻底清除出去,并且征服葛逻禄部,在这一地区站稳了脚跟。

占据七河地区以后,回鹘人又向南扩展,进入喀什噶尔地区(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喀什地区),喀什噶尔的意思就是“玉石般的地方”。10世纪前后,博格拉汗萨图克接受了伊斯兰教,他的儿子阿儿斯兰汗穆萨正式规定伊斯兰教为国教。

首先接受伊斯兰教的萨图克其实并不是喀喇汗国的最高君主,而是镇守南方喀什噶尔地区的副王——喀喇汗国的老祖宗漠北回鹘国通行双王制度,喀喇汗国也继承了这种制度,正王称号为阿儿斯兰(狮子)喀喇汗,驻在喀喇斡耳朵,副王称号为博格拉(公驼)喀喇汗,驻在怛罗斯,后来移到喀什噶尔。此外,双王以下还有大群小王,以阿儿斯兰伊利克(伊利克的含义为“王”)、博格拉伊利克、阿儿斯兰特勤(特勤的含义为“王子”)和博格拉特勤四人地位最为尊贵。诸王林立,这就埋下了分裂的种子。

副王博格拉汗萨图克首先接受了伊斯兰教,其子穆萨后来成为正王阿儿斯兰汗,遂规定伊斯兰教为国教,并且开始打着“圣战”的旗号对外扩张,首要目标就是东面同族的高昌回鹘王国和南方的于阗王国。但是东进并不顺利,西方却突然亮起了曙光,999年,当他的长孙阿赫马德在位的时候,次孙纳赛尔被封为“阿儿斯兰伊利克”,率领大军很轻易地就杀入河中地区,攻克中心城市蒲华(今乌兹别克斯坦的布哈拉),把统治此地一百余年的萨曼王朝给攻灭了。

这是喀喇汗王朝的全盛时期,但随即就由盛转衰。纳赛尔本是和今天阿富汗境内的伽色尼王朝合兵灭掉的萨曼王朝,但他随即就和伽色尼王朝的君主马赫穆德产生矛盾,双方在边境线上冲突不断。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后方起火,他的堂兄弟玉素甫(阿儿斯兰汗穆萨的兄弟博格拉汗哈仑之子)夺取了喀什噶尔,自称“卡迪尔汗”(卡迪尔,据说是最初的博格拉汗之名),从背后狠狠捅了纳赛尔一刀。玉素甫还随即南下灭亡了于阗王国。

这个于阗王国可算历史悠久,唐朝时候就雄立在今天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南部了,国王本姓尉迟,后来自称为唐朝的藩属,把姓也改成了李——初代李姓国王本名尉迟散跋婆,就此改名为李圣天。

李圣天是唐朝迷,无论朝廷制度还是宫殿、服装,全都模仿唐朝,丝毫不差。然而这个时候,唐朝其实已经灭亡了,于是他就派遣使者前往中原,和后晋拉上了关系,后晋皇帝册封其国为“大宝于阗国”。后来宋朝建立,李圣天又派人前往通好,表示愿做宋朝的属国。

喀喇汗朝多次发兵侵略于阗,李圣天频繁派使者前往开封,请求宋朝派兵援救。但是宋朝这时候还未能彻底统一中原,况且就算统一了,距离于阗也是十万八千里,这样遥远的宗主国根本就派不上用场——于阗最终在1006年被玉素甫所攻灭。

玉素甫吞并了于阗,势力迅速膨胀,逐渐地不再买喀喇斡耳朵大汗宝座上阿赫马德的账。但阿赫马德、纳赛尔兄弟并没有在意东部的分离倾向,不忙着教训玉素甫,仍然集中兵力西进去和伽色尼王朝对战。伽色尼历史学家格尔德齐曾经记述过一个非常具有戏剧性的场面,据说当两军正在阿姆河前线对峙的时候,伽色尼军队突然“用和阗的音调唱起突厥歌曲”(和阗就是于阗)。喀喇汗朝的军队一听,以为玉素甫的军队也赶到了,并打算和伽色尼军前后夹攻,立刻军心涣散,一溃千里。

这简直就是楚汉相争时代垓下“四面楚歌”的翻版。

纳赛尔被迫掉过头来和玉素甫谈和,但经过此战,他在河中地区的统治岌岌可危,再也没有力量去进攻伽色尼朝了。1013年,纳赛尔去世,把阿儿斯兰伊利克的头衔传给了三弟曼苏尔。又过了几年,他们的长兄阿赫马德也去世了,曼苏尔继任为阿儿斯兰汗。但是玉素甫并不肯承认曼苏尔的正王地位,他费尽心机,终于在1025年进入喀喇斡耳朵,逼迫曼苏尔退隐,自己登上了阿儿斯兰汗的宝座,成为王朝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玉素甫东征西讨,使得这个回鹘王国又回光返照,阿拉伯阿拔斯朝的哈里发还送了一大堆头衔给他,包括“东方之王”“宗教的辅助者”“真理的支持者”“国家的辅助者”等,真是威风八面。

玉素甫统治的时期,喀喇汗朝疆域扩展到最大,东面接着同族的高昌回鹘国,北到巴尔喀什湖,南接吐蕃,西包河中,虽然喀喇斡耳朵仍是王朝首都,但玉素甫长年留居在喀什噶尔,因此那里就被称作“斡耳朵坎特”,意思是“汗城”。不过这只是表面现象,因为王室成员大多被分封了土地,阿儿斯兰汗本身所能控制的领土反而在日益缩小。别的不论,连被玉素甫派去河中地区担任阿儿斯兰特勤的他的兄弟阿里,一旦站稳脚跟,也掉过头来反对他。

最终,河中地区从喀喇汗王朝分裂了出去。阿里特勤在世的时候就曾经自称为“桃花石汗”,也就是中国之王,他去世以后,权力逐渐落到前阿儿斯兰伊利克纳赛尔的儿子们手里。1041年,纳赛尔的长子穆罕默德自称大汗,任命兄弟伊卜拉欣(也叫贝里特勤)为副汗,从此不再承认喀喇斡耳朵阿儿斯兰汗的宗主地位。穆罕默德死后,伊卜拉欣继位,现在还能找到他在1046年左右铸造的钱币,上刻“桃花石汗伊卜拉欣”的字样。

从此以后,喀喇汗王朝就分裂为东、西两部。西喀喇汗王朝的首都是在之前提到过的河中地区的中心城市萨末鞬,汉名叫作河中府。

顺便提一句,11世纪时候的回鹘学者马哈穆德·喀什噶尔曾经写过一本《突厥语大辞典》,他在其中解释说中国也就是“秦”分为三个部分:东部为上秦,称作“桃花石”;中部为中秦,称作“契丹”;西部为下秦,称作“巴尔汗”。对照马哈穆德本人一头雾水的真正的中国历史,我们可以猜到上秦也即桃花石是指北宋政权,中秦摆明了是说契丹辽朝,那么下秦又在哪里呢?所谓的“巴尔汗”,其实不在别处,就在喀什噶尔周边地区!

也就是说,在回鹘人和突厥人看来,新疆中东部,包括喀什噶尔,其实也是中国的一部分,甚至是三分之一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西喀喇汗国“桃花石汗”的称号并非凭空拿来的,不是因为仰慕千里之外的中国文化而取的名字,它的真实含义乃是觊觎东喀喇汗国的领土,宣示自己才是喀什噶尔的真正主人。

就在喀喇汗王朝东西分裂之前不久,强大的塞尔柱王朝建立起来了。

前面说过,塞尔柱王朝是突厥种的土库曼人建立的,当喀喇汗王朝与阿富汗的伽色尼王朝恶战不休之时,这些土库曼人就居住在河中地区。他们先是支持喀喇汗朝,后来转变阵营,南下投奔伽色尼朝,伽色尼的君主马苏德(马赫穆德之子)大喜,就于1035年招了塞尔柱首领做驸马,让他们协助防备北部边境。

马苏德很快就尝到了这样做的苦果,他派塞尔柱人防守国家北境,等于敞开了大门,大量突厥部族汹涌南下,按照《罗马帝国衰亡史》一书中的说法:“牧羊的人们变成了强盗;匪帮们集合为一支征服者的军队;波斯,以至于伊斯法罕(在伊朗中部)和底格里斯都遭到他们掠夺性的攻击。土库曼人(塞尔柱人)公然大胆地要与亚洲骄傲的君主们比试一下,看谁更武勇,谁的兵马更多。”

最终,塞尔柱人占据了包括呼罗珊、河中地区西部的花剌子模等大片土地,反过来控制了伽色尼的君主们,宣告一个大帝国的建立。

塞尔柱帝国建立初期,和喀喇汗王朝关系较为和睦,等到西喀喇汗国的君主伊卜拉欣去世以后,诸子争权,河中地区乱成一锅粥,塞尔柱苏丹阿尔普趁机集结了二十万大军兵发河中。

可怜得很,这位阿尔普苏丹才刚出兵就被人刺死了,西喀喇汗国发动反击,反而夺取了很多原本臣服于塞尔柱的城池。新苏丹马里克·沙再次集合大军前往征伐,终于逼迫西喀喇汗国签订和约。

到了1081年,西喀喇汗国桃花石汗阿赫马德处死了声威煊赫的宗教法官阿布·纳斯尔,伊斯兰教长们向塞尔柱苏丹求助——那可是教主钦封的苏丹呀,他定能救我们脱离世俗暴君的残酷统治——于是马里克·沙再次大举进攻西喀喇汗国,先后攻克了蒲华和萨末鞬,捉住桃花石汗阿赫马德囚禁起来。后来因为河中地区暴乱不断,他被迫释放了阿赫马德,但要求对方服从于塞尔柱的统治,西喀喇汗国就此臣服于塞尔柱苏丹战靴之前。

在拿下萨末鞬以后,马里克·沙毫不停留,继续东进,一直杀到讹迹邗(今吉尔吉斯斯坦乌兹根),他在那里向喀什噶尔传下旨意,要东喀喇汗国阿儿斯兰汗前往朝见。当时的阿儿斯兰汗名叫哈仑,是玉素甫的孙子,他听闻塞尔柱人兵强马壮,数量更是如同天上的繁星一般不可胜数,吓破了胆,急忙应召而至——这标志着东喀喇汗国终于也变成塞尔柱帝国的附庸了。

苏丹马里克·沙就是桑贾尔的父亲,他于1093年去世,庞大的塞尔柱帝国立刻陷入了长达十二年的内斗和混乱。作为塞尔柱附庸国的西喀喇汗国也受到波及,内乱频发。首先是在1095年,桃花石汗阿赫马德被萨末鞬宗教集团逮捕,并且受到了审判,据说因为他被塞尔柱人囚禁在波斯的时候,曾经接触过伊斯玛仪派(什叶派激进派),因此逊尼派的萨末鞬宗教集团怀疑他改信了异教,宣判其死罪,把自己的君主用弓弦给勒死了。

阿赫马德被杀以后,他的堂兄弟马斯乌德被拥戴为新的桃花石汗,到了1097年,塞尔柱苏丹别尔克·雅鲁克,也就是桑贾尔的哥哥,再度插手河中事务,任命西喀喇汗开国君主伊卜拉欣的孙子苏莱曼为汗。五年以后,东喀喇汗国进攻河中,苏莱曼逃往呼罗珊,去向当时担任呼罗珊总督的桑贾尔求救。

为了稳定帝国的东部疆土,重振雄风,桑贾尔立刻点集兵马,浩浩荡荡杀向东方,于当年6月22日顺利击败东喀喇汗国的军队,收复了河中地区。他随即派兵护送苏莱曼回归萨末鞬,并且还把自己一个女儿嫁给了他,表示愿意做他的坚强后盾。

苏莱曼一开始对他老丈人还恭顺有加,但后来和宗教人士再起冲突。他一方面向已经登上苏丹宝座的桑贾尔求救,一方面在国内进行了残酷的镇压和屠杀。桑贾尔率领大军还没有进入河中地区,苏莱曼就已经稳定了局势,他请求桑贾尔退兵回去,遭到拒绝,就起了异心,派人去刺杀桑贾尔。洞悉了女婿阴谋的桑贾尔大怒如狂,遂于1130年春季再次攻陷萨末鞬,把苏莱曼囚禁起来,改立苏莱曼的兄弟伊卜拉欣为桃花石汗。

这正是耶律大石离开可敦城开始领兵西征的那一年,塞尔柱大君桑贾尔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夺回了西喀喇汗国的宗主权。

一封回顾往事的书信

1130年,耶律大石离开可敦城,整军西征。以可敦城的地理位置和周边状况来看,短短五年的时间里,若说他真的积攒起了十万大军,可信度不会很高。无论宋朝官员还是金朝官员,向朝廷汇报的时候都说大石“集兵十万”,这十万其实是个虚数。大石这时候的兵马当然比他起初收服可敦城、从周边游牧部族手里借到的“万余”为多,但达不到十万, 六七万就顶了天了。

大石西征,不可能把全部兵马都带走,必须留下一支部队继续守备可敦城。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稳赢不输的仗,万一西进不成功,还把可敦城丢了,连个退路都没有,那可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因此跟随大石西征的部队,还得比六七万少,顶多也就五万上下吧。

这五万人是否直线向西呢?不可能。因为大石想要前往喀喇汗王朝,去那里建立根据地,必须通过西域各国,首先是回鹘人建立的高昌王国。冲入高昌国,杀开一条血路,并非明智之举,借道过去吧,对方又未必会答应。所以大石选择兜个圈子,从西域北部游牧民族势力相对强盛,却并没有成型国家的地方绕行过去。

契丹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指向西北方,进入谦河(今俄罗斯境内的叶尼塞河)流域,这个地方传统叫“谦谦州”,居住着吉利吉斯人。吉利吉斯人是唐代黠戛斯人的后代,黠戛斯一度攻灭了庞大的回鹘帝国,但没有建立起一个新的黠戛斯帝国就西迁了。

这西征的第一步,出乎意料地不顺利。大石二月份到达谦谦州的时候,夏季还没有到来,这个地方僻处极北,气候寒冷,行军极为艰难。更倒霉的是,吉利吉斯人不肯轻易放过这些只是借道而行的外族人,他们数百成群,多次用小队骑兵来骚扰契丹军。

大石想要和吉利吉斯人好好打一仗,彻底占领这一地区,然而人生地不熟,那些草原民族又来去如飞,很难追到踪迹,一旦战争持续时间过长,己方的粮草物资就要大量消耗,还怎么往西走呢?况且,如此荒僻的地方,占领下来也没有太大用处。

为了避免遭到重大挫折,大石驳回了手下将领与吉利吉斯人继续作战的建议,明智地下令脱离战斗,快速通过这一地区,向南翻越金山(今阿尔泰山),进入翼支水(今额尔齐斯河)和也迷里河(今额敏河)地区。

和吉利吉斯人的冲突说明北路走不通,那些地方草原广阔,人烟稀少,契丹人和当地民族也没有什么接触,想要通过这些地区千里行军,确实有点困难。也迷里河周边地区就不同了,这里气候相对温暖,虽有大片草原,河流两岸也能开展农业生产,因此大石就在这里重整兵马,打算休整过后再继续西征。

为了能够在也迷里河沿岸站稳脚跟,作为下一步军事行动的根据地,大石还号召部下并且征发周边百姓修建了一座城池,起名叫也迷里,汉文史料上也写作“叶密立”(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额敏县以西)。既然北路被证明走不通,那就只有走南路,也就是说从西域正中心直插进去。虽然可预见的沿途会遇见很多阻碍,终究当地国家曾经和契丹辽朝有过或多或少的接触,情况摸得比较准。

如果他们放我们西去,那我们就老老实实地西去,如果不答应,那就打过去吧。基于这种盘算,大石休整时间不长,就又离开了叶密立新城,南下进入高昌王国境内。

高昌王国也是回鹘人建立的国家。

回鹘人在西域地区建立有多个政权,势力最大的是东面的甘州回鹘国、和州回鹘国,以及前面提到过的喀喇汗国——据说这三国的创建者都是回鹘帝国的王室后裔。顾名思义,甘州回鹘国的都城是在甘州(今甘肃省张掖市),后来被元昊所灭,并入西夏。和州回鹘国的都城是在高昌(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市东),这个地方也叫作西州,因此和州回鹘也就同时被称为“西州回鹘”或者“高昌回鹘”。

那么为什么又叫“和州回鹘”呢?有两种解释:一说是高昌这个地名在回鹘语中叫作“喀喇和卓”;另外一种说法是高昌附近也就是今天的吐鲁番盆地,气候非常炎热,俗称“火州”。不管是上述哪一种说法,传到东方,产生了讹误,就被叫成“和州”了。

高昌回鹘的疆域大致东起哈密力(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哈密市),西至冰达坂(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市北方),北抵赤列河(今伊犁河),南邻吐蕃国,有半个现在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大。这个国家的首脑一开始称为“亦都护”,突厥语的意思为“幸福的君主”,后来恢复旧称叫作可汗,名号也叫“阿儿斯兰汗”。

高昌国和中原王朝的联系非常紧密。北宋建立后不久,当时的阿儿斯兰汗就曾派使臣去汴梁朝贡,自称是“西州外甥”——因为回鹘可汗曾经迎娶过唐朝的公主,称唐朝天子为“娘舅”。高昌人基于其原本古老的记忆,一直仰慕中华,希望睦邻友好,互通使节,所以借此机会重新捡起了和中原王朝的这一层亲眷关系。

大石是在1130年二月离开的可敦城,在谦谦州打了几仗,然后南下翻越金山,在叶密立建城休整,等到再次动身的时候,时间仍然是1130年,也就是说,还没有经过一整年。他打算向高昌王国借道,在此之前,当然得先派人去打听一下情况。情报很快就传回来了,说现在的高昌王,或者说高昌的阿儿斯兰汗,名字叫作毕勒哥。

大石离开叶密立,一面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向南开拔,一面派遣使者去求见这位毕勒哥可汗。大石亲自写了一封言辞恳切却言简意赅的信,让使者带给毕勒哥。

毕勒哥一看这信,开头先回溯了一下历史,换句话说,套套契丹辽朝和高昌回鹘的老交情。信上写道:“当年我太祖皇帝北征,经过卜古罕城的时候,派遣使者去往甘州,见过你的祖先乌母主可汗。太祖皇帝说:‘你想念故国吗?朕可以为你光复。你回不去吗?那么朕就占领了。这事情朕说了算,但也得看你的主观意愿。’收到这样的信,乌母主可汗立刻上书致谢,然后迁居到这里,经历了十多代人,军民都安土重迁,不想再回去了……”

咦,不是在和高昌国也就是和州回鹘打交道吗,怎么又扯上甘州回鹘了?还说甘州回鹘的乌母主可汗是现在高昌国毕勒哥可汗的祖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甘州、高昌、喀喇汗三国同源而异流,创建者都是原漠北回鹘帝国王室的后裔,迁徙到西域重新建国以后,贵族们各据封地,论资排辈,没有一个统一的中央政府。可以把他们看作三个国家,也可以看作一个国家。

如果看作三个国家的话,那么原本甘州和高昌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都是乌母主可汗。如果看作一个国家的话,按照漠北回鹘帝国的传统,国内一般设有两个君主,一个正汗,一个副汗,分管帝国的东西两部,西迁以后这种传统维持了下来,以摩尼教为国教的帝国东部地区,最高统治者就是乌母主可汗——至于他算是整个西域回鹘国的正汗还是副汗,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乌母主可汗最初的统治中心,不在高昌,而正是设在甘州。辽太祖阿保机曾经发动西征,收降了西方很多部族,924年十一月,他还捉住了“甘州回鹘都督毕离遏”,可见契丹辽朝和西域回鹘国,起码和这个国家的东部地区是打过仗的。

咱们前面说过,此次西征,阿保机一直杀到浮图城。这座浮图城可是历史悠久的名城,唐朝的时候归中原王朝所有,取名叫庭州,在这里设立了监督西域北部的重要机构——北庭都护府。此城的位置是在高昌城的北面偏西,由此可见阿保机已经杀入乌母主统治区域的腹地来了。

史书上说,阿保机曾经派遣使者“晓谕”乌母主可汗,乌母主慌了,表示愿意臣服,而阿保机也就随即得胜退兵了。终究那地方距离契丹辽朝的腹地太过遥远,阿保机也不会妄想将其彻底吞并,你肯称臣,那就万事大吉。

阿保机晓谕乌母主,要他臣服,都说了些什么内容呢?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文化修养很高,熟读历史的耶律大石倒是把相关内容帮我们翻出来了。我们按照大石的说法来分析一下,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阿保机已经杀败了回鹘兵,直入王国腹地,驻军旧日的庭州城。他举头一望,这西域回鹘国好大,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彻底攻灭,而就算灭亡了它,那么远的地方管理起来也是一桩麻烦事。算了,不如下个照会,要他们趁早投降。

于是阿保机就用外交辞令照会逃到高昌去的乌母主可汗说:“甘州那地方我已经拿下了,你还想回去吗?你要想回去,我就把地方还给你;你要是回不去,我就自己占领了。还不还你地方,只在我一念之间,但也取决于你的抉择。”言外之意,只要肯投降归服,我就还你故土。

有一种可能性,乌母主被契丹人打怕了,想离这群家伙越远越好;还有一种可能性,乌母主因为连番战败,他在甘州地区的统治力量已经衰弱了,很难重新站稳脚跟。不管是上述哪一种可能性,总之乌母主不想再回甘州去了,他上书给阿保机,说我愿意臣服,但我就留在高昌这里,不会再回东方去。于是西域回鹘国的东部地区,也就是甘州回鹘就正式脱离乌母主的统治,并在不久后被新崛起的西夏所灭。

因此论起世系来,先居甘州、后迁和州的乌母主可汗确实是现在高昌王毕勒哥的祖宗,所以耶律大石在回溯往事的时候会说:“乌母主可汗立刻上书致谢,然后迁居到这里,经历了十多代人,军民都安土重迁,不想再回去了。”随后他又说:“因此贵我两国已经交往多年,感情很好。我现在想要西去进攻大食,向你借道,别无他意,请你千万不要心生疑虑。”

你说大石这封信写得有多狠?他假装回想两国的交情,其实尽说的是契丹辽朝怎么打得回鹘人抱头鼠窜,俯首称臣。毕勒哥看到这样的信,心里不禁一哆嗦,老祖先曾经吃过他们亏的契丹人又来了,这可怎么好?!虽然这封信的口气不硬,末了还劝说“千万不要心生疑虑”,可是数万打着契丹旗号的士兵已经浩浩荡荡南下入境了,我想表示“疑虑”,又该怎么个表示法?

其实耶律大石这封信里还有一重含义,那就是说你高昌国本是我契丹辽朝的附庸,所以我不打算占领你的土地,只是借道西去。如果你胆敢抗拒“天兵”,和宗主国的军队交战,我就不当你臣属了,而当你是叛逆,咱们战场上见真章吧!

高昌王毕勒哥是个很识时务的人,他知道要么把契丹人拦在境外,准备打场胜负难料的大仗,既然同意把他们放进来,那戏份还不如做足,得让他们真的感激自己才好。况且,足够恭顺的态度也能让契丹军官找不到借口翻脸。于是他强颜欢笑,打开了首都高昌城的大门,排开仪仗,把耶律大石接入城中。

双方都心怀着警惕。毕勒哥就算是真心招待大石,他手下的大臣、军官未必这样想,说不定就想玩一招“关门打狗”,设个圈套把契丹军的指挥层连锅端了;而相对的,大石和他的部下也未必真的信任这些回鹘人,肯定要暗作防备。其间种种冲突、调解,甚至阴谋、密计,都可以想象得到,但因为终究没有闹成功,所以史书上也不会有什么记录。

史书上只说,毕勒哥不但把契丹兵迎入高昌城中,还把大石迎进自己的王宫,仿佛真的面对一位宗主国来的王爷似的——虽然这个宗主国早就垮了,而这位王爷的身份也多少有点可疑。毕勒哥大摆宴席,和契丹人整整欢聚了三天。等到契丹人打算离开了,他还献出六百匹马、一百头骆驼和三千只羊,甚至表示说:“我送个儿子或者孙子去王爷您军队里当人质吧。高昌永为大契丹的臣属,绝不变心!”

这套戏文做得十足,在当时当地肯定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因为时隔不久,就连女真人都听说这一消息了。《金史》上记载说,耶律余睹曾经上报吴乞买:“听说耶律大石去往了和州之国,那里紧邻西夏,他要是借了和州兵,再和夏人联合,情况就危急了。应该派遣使者前去,要当地人交出大石来。”

耶律余睹的奏报没有下文,因为大石并没有在和州之国也就是高昌回鹘国待得太久,他很快就借道向西,朝着设定的目标——大石国也即喀喇汗王朝——进发了。

独眼龙传说

某些专家认为,耶律大石本人的名字就来自喀喇汗国。因为喀喇汗国尤其是其东部,曾经多次向契丹辽派遣使臣,不但进贡礼品,还请求公主下嫁,所以大石的名字很可能是为了纪念两国间友谊而取的。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但并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古人的名和字往往都有联系,大石表字“重德”,如果名字是为了纪念契丹辽和大石国(喀喇汗国)的友谊的话,那么字也应该与此相关。为什么字“重德”呢?只能解释为两国间共同的喜庆大事。

要说契丹辽和喀喇汗两国间共同的喜庆大事,那就只有两国联姻,契丹公主下嫁了。可是根据史料记载,联姻只有一次,是在1021年,也就是辽圣宗耶律隆绪的太平元年。且说在1019年,那位从喀什噶尔起家的玉素甫就曾派遣使者向契丹辽朝进贡礼品,并且请求下嫁一位公主给他的儿子“册割”(察格利),耶律隆绪没有答应。两年以后,使者再次来到,重提前议,耶律隆绪一看他们的心这样诚,也就松了口,把王子班郎君胡思里的一个名叫可老的女儿册封为公主,送到西方去了。1021年距离大石出生的1087年相隔整整66年,再怎么给孩子起纪念性的名字,也不会追溯那么古老的往事呀,况且又不是“和亲60周年纪念”。

认为耶律大石的名字直接来源于喀喇汗国的专家同时还提出一个猜想,即大石领兵向西,不是为了征服喀喇汗国,而是前往具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弟家去请求庇护,他们从而推论说大石很可能就是班郎君胡思里的后裔,远嫁喀喇汗国的可老公主算是他的祖姑奶奶。然而,如果只是大规模迁徙,寻求亲戚庇佑的话,大石没有道理在离开可敦城的时候要宰杀青牛、白马誓师,也没必要携带太多数量的部队呀。

其实喀喇汗国和契丹辽朝虽然往来频繁,都仅仅是出于政治目的,未必具有真正的友谊。正如和州回鹘国一样,他们一方面和契丹辽朝打得火热,另一方面也朝北宋大抛媚眼。1081年,东部喀喇汗朝桃花石汗苏来曼曾经写过一封信给宋神宗赵顼,题头是“于阗国偻罗有福力量知文法黑汗王,书与东方日出处大世界田地主汉家阿舅大官家”,也跟和州回鹘国一样,称宋朝为娘舅。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说大石西行是为了请求喀喇汗国的庇佑,显然是说不通的。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想到去投靠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大石好歹还占据着可敦坚城,麾下有数万兵马呢,他有必要去找那远在天边,相隔了好几代的喀喇汗国认亲吗?况且,从他在喀喇汗国受到的待遇来看,对方也根本没有开门欢迎的意思。

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上全都打过滚,一身是血厮杀出来的大石,会是那么天真的人吗?

耶律大石首先进入了喀什噶尔地区,这里是东喀喇汗国的中心地区。当时坐在阿儿斯兰汗宝座上的是阿赫马德·伊本·哈桑,他立刻集合兵马迎敌。

13世纪的阿拉伯史学家伊本·阿西尔在他著名的《全史》中这样记述这场战役:“在回历552年(1128年),独眼菊儿汗·秦带着大量军队,只有真主才知道有多少,到达喀什噶尔的边界。喀什噶尔的统治者,即伊利汗(东喀喇汗国阿儿斯兰汗的另外一种称号)阿赫马德·伊本·哈桑,武装起来反对他。他集合自己的军队,向他进发。他们相遇就发生了战斗,独眼菊儿汗被击溃,他的许多拥护者被杀死。”

按照这种说法,大石的军队吃了很大的败仗,伤亡惨重,这点是可信的。然而奇怪的是,战役爆发时间是在1128年,那个时候大石应该还待在可敦城,根本还没有开始西征,更别提进入西域地区了。很可能此次进攻喀什噶尔的并非大石所部,而是别的流亡到西方的契丹部队,或者是伊本·阿西尔记错了时间。

先假设确实是作者记错了时间,这支进入喀什噶尔遇挫的军队确实是大石所部,那么书中称耶律大石为“独眼菊儿汗”,这就很奇怪了。须知当时大石仍然只挂着在离开夹山行营时候自封的“王”号,并未称“汗”,况且并没有别的史料记载说他是“独眼”。

前面说过,当时中亚细亚的人们对东方有多种称呼,或者直称“中国”“桃花石”,或者称“秦”“马秦”,因为中原分裂,所以也习惯用“秦”“上秦”“马秦”来称呼南方的宋朝,而称北方的契丹辽为“中秦”或者“下秦”。所谓“独眼菊儿汗·秦”,很明确是来自中国的“菊儿汗”,咱们前面说过,“菊儿汗”的意思是众汗之汗、至上之汗,当时耶律大石的军队中,也只有他自己当得起这个称号——虽然可能是把以后的称号提前安到了他的身上。

大石真的是独眼吗?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久经战阵的大石受伤残疾,也在情理之中。然而他是在什么时候受伤瞎了一只眼睛呢?对于类似残疾,一般情况下中国史书都会明确记载,但是一无所见。阿拉伯人没有姓,常用的名字也很少,中亚细亚伊斯兰化以后,回鹘、突厥和其他当地民族纷纷改用了阿拉伯的取名方式,结果重名的人越来越多,为了加以区分,各种记载里习惯性地给人起外号。如果大石真的瞎了一只眼睛,中亚和波斯的史书上也肯定会有记载,然而目前所能找到的却只有《全史》这一条孤证而已。

《全史》是用古代阿拉伯语写成的,到目前为止并无汉译全本,只有部分章节通过俄语译本被翻译引用,因为多拐了几道弯,所以讹误和分歧都很大。比如上述那段,也有一种解释说领兵的并非“独眼菊儿汗”,而是“大将阿勒·阿瓦尔”,而这个人名的含义就是“独眼龙”。而且,这位独眼大将并非仅仅战败而已,他还做了东喀喇汗国的俘虏。

综合这两种不同的翻译,或许可以得出以下的推论:某一年,未来的“菊儿汗”耶律大石亲自统率大军离开高昌回鹘境内,西进到喀什噶尔地区,东喀喇汗国阿儿斯兰汗阿赫马德·伊本·哈桑集合兵马前来抵敌,双方展开大战。战争的结果是大石败北,损失惨重,甚至连麾下一位独眼的大将也做了俘虏。

俄国史学家巴托尔德认为此次战役爆发的时间并非1128年,“事实上,它大概还要晚几年,因为苏丹桑贾尔在1133年七月给巴格达政府的信中,将其作为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提到过”。因此,普遍认为战役应该发生在1131年。

且说就在1131年,因为进攻喀什噶尔大败亏输,大石帐下的败兵被迫向东方退去,重新回到高昌回鹘境内。然而这个时候,他们突然发现无数顶盔掼甲的回鹘兵出现在地平线上……

高昌王毕勒哥是个老滑头,他虽然盛情款待了耶律大石,表示愿意成为附庸,终究是不情不愿的无奈之举。等到契丹大军一走,情势立刻就改变了,毕勒哥也开始翻脸不认人。

前面说过,契丹降将耶律余睹曾经得到大石到达和州(高昌)的消息,上奏金主吴乞买说:“(大石)要是借了和州兵,再和夏人联合,情况就危急了。应该派遣使者前往,要当地人交出大石来。”吴乞买一直很关注有关大石的消息,闻报不敢轻慢,立刻派遣使者前往西夏。西夏国回复说:“敝国与和州并不接壤,我们也不知道大石究竟在什么地方。”

说西夏国并不和高昌回鹘接壤,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西夏最西面的甘、肃、瓜、沙等州原本都是开国始祖元昊从西域回鹘国抢过来的,从沙州往西数日的路程就可进入高昌回鹘境内。不过这些地方沙漠广阔,往往走数百里也见不到人烟,西夏人说并不清楚大石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到了和州,倒可能是大实话。

金使在西夏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情报,但夏人立刻就把这消息传到了高昌。毕勒哥早就听说了极东之地有一群女真人崛起,灭亡了强大的契丹辽朝,又听夏人说这些女真人如何悍勇,连我们也被迫臣服于他们,心里立刻就慌了神——女真人可别为了追杀大石,把大军开到高昌来呀!

毕勒哥忙不迭地派遣间谍去西面探查,间谍回来报告说,契丹兵在喀什噶尔吃了个大败仗。听闻此信的高昌王于是立刻把脸一板,下令逮捕了城中的契丹监督,同时派出兵马,截杀败退回来的大石军。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刚吃了败仗、士气低落的大石军怎么会是回鹘生力军的对手?两军稍一接触,很快就溃散了,残兵败将如同漏网之鱼一般匆忙逃回根据地叶密立。毕勒哥绑起大石麾下的几员将领,比如撒八、迪里、突迭——或许就是大石留在高昌城里的监督,或许是在战场上捉到的,史书语焉不详——派人送去金朝报捷。

这是大石西征以来吃的第二次败仗(第一次是在谦谦州败于吉利吉斯人之手),但也是最后一次败仗。即便仁、智、勇兼备的名将,初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大都是会吃败仗的,大石也不例外。但他很快就总结经验教训,调整了自己的西征步伐,这才是他独有的人所无法望其项背的最大优点。

撒八、迪里、突迭等人被押到金朝,是在1131年的九月,也就是大石军遭到东喀喇汗国和高昌回鹘前后夹击的同一年。在此前后,金朝因为知道大石已经不在可敦城中,觉得时机终于到了,于是集结大军前往进攻。

发动这次战役的或许并非金主吴乞买本人,而是身在北境的大将粘罕。粘罕征发了幽云各州的汉军、女真军,任命右都监耶律余睹为主将,从云中出发,直插可敦城。关于这支军队的数量,史料上有两种记载:一说余睹所部一万,后面还有部队和民夫跟进,总数不详;另一说总数为两万人。

进攻的目标,《大金国志》上说是“曷董城”,另有史料说是“和勒端城”,很明显都是可敦城的另外两种音译;至于所面对的敌方将领,说是“耶律大石林牙”和“耶律佛顶林牙”。大石林牙不用说了,他此时已经不在可敦城中,远征西域,书上这样记载,或许有所讹误,或许只是表示进攻的乃是大石军。至于佛顶林牙,他或许是大石留在可敦城中的主要守将。既然冠着“林牙”的名号,很可能他以前是大石的同事,两人同样在大林牙院里供过职。

林牙(翰林)是清贵之职,虽然没什么权力,也没什么油水可捞,但能进大林牙院,就说明此人文采非凡,自然广受景仰。契丹人受中原文化影响很深,所以契丹辽朝的林牙应该也是受到追捧的,但凡当过林牙,别人在称呼你的时候,都可能把“林牙”二字冠在名上以示尊敬。“耶律佛顶林牙”可能和大石一样,文武双全。

且说金军这次远征可敦城,再度以失败告终。《大金国志》上说:“从云中北去曷董城(可敦城),中间距离三千多里,全是沙漠无人之境。这次北征,三路民夫死亡的不可胜数,运输粮秣物资的大车、牛马,十成里面只回来了一二成。”

这些民夫和牲畜、大车,不大可能是在沙漠里迷路,没走到可敦城就损失惨重了。最大的可能是准备不够充分,金军好不容易越过沙漠,来到可敦城周边,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耶律佛顶率军出击,杀得他们溃不成军,被迫丢弃辎重撤退。而正因为物资不足,回去在经过沙漠的时候才会死亡枕藉,十成里面只逃回家一二成。

众汗之汗菊儿汗

耶律大石的这次西征,一开始就很不顺利,遭遇严重挫折,前线被东喀喇汗国和高昌回鹘前后夹击,后方可敦城也遭到女真人的攻打。但因为大石在可敦城留守问题上布置得宜,所以耶律佛顶等人很轻易就击退了来犯的金军,为西征军保持住了稳固的后方。

后方是稳了,前线又该怎么办呢?现在摆在大石面前有两条路:一是结束西征,退回可敦城;二是不顾损失,重新集结人马强攻高昌回鹘,甚至继续越过高昌去打东喀喇汗国。无疑第二条路是很不现实的,第一回仓促前进就已经撞得头破血流了,还来第二回,那不是找死吗?第一条路也走不得,当初自己杀青牛、白马祭祀天地,发动西征,还没有取得丝毫成果就退回去,从此还怎么收拢人心,以期完成复国大业呢?

所以明智的大石采取了一条中间路线,既不继续进兵,也不退回可敦城,只是停留在新建造的叶密立城中,一方面重新养精蓄锐、积攒实力,另一方面也静静地等待西域地区形势的转变。

预先在叶密立筑造城堡,建立根据地,真是再明智不过的举措了。如果没有叶密立城,大石恐怕就只好一路往回溃逃,逃回可敦城去吧。那么他还有机会再次西行吗?那些好不容易说服跟从的草原游牧民族还愿意跟随他千里远征吗?

如果不向西远征,一直窝在可敦城,残辽这最后一片基地迟早会被女真人端掉的,那么契丹民族就真的完了。

大石在叶密立城休养了一年多的时间。高昌回鹘和中原王朝不同,并不施行郡县制,算不上中央集权,各地分封势力都很强大,况且虽以回鹘人为主体,境内各民族、部族也很多,虽然大家都说突厥语,相互间却矛盾重重。大石就利用这些矛盾,逐渐把不满毕勒哥统治的很多民族、部族都聚拢到自己帐下,史书上说,很快他的“户数就达到了四万”。

一般情况下,中原王朝的户数乘以五就是人口数,如果也按照这个比率来计算西域地区的人口,那么此时大石就已经召集了二十万百姓,从中按一户一兵算,可以征集四万大军,加上原本跟他西征的契丹兵、汉兵,实力重新壮大,起码已经达到了西征之初的水平,甚至可能比离开可敦城的时候更为兵强马壮。

他当初西征的时候,是先穿越了吉利吉斯人的领土,继而进入高昌回鹘境内,叶密立和可敦城之间是分隔开的。在叶密立休兵养马一年多以后,他逐渐地蚕食高昌回鹘北部领土,疆域东起土兀剌河(今蒙古国境内的土拉河),西到也迷里河,终于连成了一整片。

既然实力恢复了,甚至比以前更为强大,大石就打算率兵南下,进攻高昌回鹘,以报此前的一箭之仇。不过在南下之前,他还得先完成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呢?有句老话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耶律大石想要征服西域,先得正名。论起来,他此时不过是契丹辽朝的一位王(虽然是自称的),国家已经灭亡,仅仅挂着一个王爷的头衔很难聚拢人心,完成复国大业。况且在叶密立城生聚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他招来了大量操着突厥语的民族或部族,也需要树立一个能够使他们信服的当地名号才行。

虽然耶律大石曾经拥立耶律淳当皇帝,并且他还当面对契丹辽朝的末主耶律延禧说,只要是太祖的子孙,为了社稷安康都可以当皇帝,但出于传统的忠君思想,他自己是不敢在耶律延禧还在的时候就称帝的,哪怕彻底决裂,离开夹山行营的时候,也不过自称为王而已。但耶律延禧早在七年前也就是1125年就被金军俘虏了,这个时候的大石已经没有了丝毫的顾忌。

“我们就算拥立了十个耶律淳,终究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总比没有皇帝领导,被迫向敌人乞求活命要好呀!”自己当年对耶律延禧说过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是时候了,为了契丹民族的复兴,为了大契丹国的重建,自己必须挺身而出,加上至尊的宝冠!

于是在麾下文武百官的拥戴下,耶律大石终于在1132年二月五日登基称帝。因为称帝的地方是在叶密立,所以按照当地人民的习惯,他给自己上了一个“汗”号。所谓“汗”,乃是突厥人的君主,后来受突厥人影响,北方草原和西域地区很多民族、部族也都争相模仿,纷纷称汗。因此光一个“汗”字,是不足以凸显大石政权的威仪的,“汗”上面还必须多一个称号,比如“阿儿斯兰汗”“博格拉汗”“桃花石汗”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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