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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叶密立:王朝肇建的根基.2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1

按理来说,大石想要征服大石国也就是喀喇汗朝,可以给自己冠上喀喇汗朝的最高君主称号“阿儿斯兰汗”,因为他来自中国,也可以自称“桃花石汗”。但最终他并没有选择这两个称号,而是自封为“葛儿汗”,或者写作“菊儿汗”。这个称号的含义是“众汗之汗”,也就是说,如果普通的汗是指王的话,那么菊儿汗就是王中之王,是皇帝。

大石的意思是,他要在中亚细亚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家,他要做所有突厥语民族的君主,而不仅仅是喀喇汗朝之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菊儿汗”和当年草原、西域各国各部送给唐太宗的名号“天可汗”是完全相同的。

在称汗以后,大石手下的臣子,大多是契丹人和汉人,又按照中原习惯给他上了一个汉式尊号“天祐皇帝”,以示不忘故国。大石还按照中原习惯定当年为“延庆元年”,追谥自己的祖父为嗣元皇帝,祖母为宣义皇后,册立妻子萧氏为昭德皇后。

登基坐朝以后,当然就要封赏百官了。大石对多年来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大臣们说:“朕和你们行进三万里,穿越沙漠,辛苦跋涉,全赖祖宗保佑,大家拥戴,才能坐上皇帝之位。为了酬谢大家这些年的辛劳,你们的祖父、父亲,都能得到追封,各人的家族都可共享荣华。”于是封赏了以萧斡里剌为首的49名功臣的家族。

行进“三万里”云云,明显都是虚数,是夸张,不必要深究。而至于那个萧斡里剌,看他的名字就很明显和大石同族,也是契丹人。耶律大石第一次在界河大战宋军的时候,他曾经有过一个副手——牛栏监军萧遏鲁,和萧斡里剌名字很像,很可能只是不同的音译而已。如果真是同一个人的话,那这萧斡里剌的资格就很老了,他很可能是大石的左膀右臂,麾下第一流勇将。

请大家记住这个名字,在大石政权及此后的历史上,这个人将起到相当关键的作用。

耶律大石在叶密立称皇帝,给自己冠上了“菊儿汗”的尊号,这不是临时过把瘾,就像后来的吴三桂之流,眼看要完蛋了才匆忙称帝,这是大石开始大规模向外扩张的一个信号。

果然,就在称帝后不久,大石亲率大军,再次南下逼近高昌城。这可把高昌王毕勒哥给吓坏了,大石第一次率军来到的时候,他就实行缩头乌龟政策,乖乖地开城、让路,还表示愿意当大石的附庸,现在大石的兵力比前一次更为强盛,他毕勒哥哪还有胆子阻拦呢?

当大石在叶密立城中积攒实力,逐步吞并高昌回鹘北部领土,在与可敦城连成一片的时候,毕勒哥或者是不敢出头,或者曾经派兵前去进攻但都铩羽而归,总之根本没能拦住大石的扩张步伐。现在敌人越来越强,己方越来越弱,他除了投降也没有第二条道路好走了。

不愧是老滑头毕勒哥,他急忙用比从前更为恭顺的态度召见大石派来的使者,既为上次袭击大石军后路道歉,又再次表示愿意当附庸,永不背叛。大石并不想在高昌回鹘国内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于是不计前仇,慨然允诺。当然,他不会再像前次那么信任毕勒哥了,他决定留下一支军队而不是几名官员来监督这位变色龙一般的高昌王的一举一动。

大石只在高昌城中待了不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就离开了。只是他并没有继续西进,指向喀喇汗王朝,而是掉头又回去了根据地叶密立。

喀喇汗王朝和中原王朝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密。前面说过,他们称宋朝皇帝为“汉家阿舅大官家”,先后向开封府派遣过五十多次朝贡的使团,同时和契丹辽朝也保持着友好的关系。11世纪喀喇汗朝的文学家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写过一部长诗,名叫《赐予幸福的知识》(汉译《福乐智慧》),从中就能找到这样的诗句:

“要是中国来的商队砍倒自己的旗子,千万种珍宝从何而来?”

“大地铺上绿毯,契丹商队运来了中国的商品。”

由此可见喀喇汗朝和宋朝、契丹辽朝之间的贸易往来也非常频繁。通过这些接触,耶律大石了解到喀喇汗王朝幅员辽阔、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他谋求复国的最好根据地。

在没有遭遇到什么抵抗就顺利地吞并了高昌回鹘以后,大石谋划着再次西征。但他决定改变行进路线,不再越境去进攻喀什噶尔,这一方面可能是怕毕勒哥再在自己背后动手脚,另一方面也意识到喀什噶尔是东喀喇汗国的中心区域,直接大军挺进,可能会遭到非常强力的抵抗。于是他先退回叶密立城,然后即以此城为出发点,直接向西,进攻东喀喇汗国的北部——七河地区。

大石探听到七河地区的东境驻扎着大量军队,估计将会爆发一场恶战,于是首先派人前往侦察。但他没有料到,侦察兵却带来了对方的使者,操着他家乡的语言——契丹语——提出归附的请求。

原来,当女真人向契丹辽朝发起猛烈进攻的时候,有很多契丹人和一些契丹辽朝统治下的突厥民族被迫向西迁徙,他们先大石很多年就到了西域,并且进入东喀喇汗国境内。这些人基于契丹辽朝和喀喇汗朝之间长年的友好关系,希望得到阿儿斯兰汗的收留和庇护。

这个时候的东喀喇汗国君主是摩诃末·伊本·苏来曼,他看到先后有数万人前来投奔,大为欢喜,于是就委派这些契丹人和突厥人为自己守卫东部边境。不仅如此,还奖赏金钱、赐予土地,使这些外来之人成为七河东境势力最大的领主。然而好景不长,等到阿赫马德·伊本·哈桑——就是曾在喀什噶尔打败过大石的那位君主——继位以后,却和这些契丹、突厥人产生了矛盾。

阿拉伯史书上说,阿赫马德·伊本·哈桑“强迫他们(驻守东境的契丹、突厥人)与妻子隔离,想使他们不再繁衍后代”。这句话可能有两种含义:一是向他们夺取妻、儿为人质;二是抢夺他们族中的女人。不管是哪一种含义吧,总之这些契丹、突厥人怒不可遏,起兵造反,数千上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东喀喇汗朝的首都喀喇斡耳朵。

阿赫马德·伊本·哈桑集结大军前来抵挡,因为那些契丹、突厥人都是从东方迁来的,绝大多数并不信仰伊斯兰教,所以他还打出了“圣战”的旗帜,一路势如破竹。这些契丹、突厥人吃了败仗,被迫退回到东部边境,大概阿赫马德·伊本·哈桑也再无力追杀,于是对立状态就一直延续了下去。

这些契丹、突厥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继续待在这里,等待时机复仇呢,还是离开东喀喇汗国,到别处去发展呢?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听说有一位契丹族的菊儿汗或者天祐皇帝领兵杀了过来,大喜过望,急忙派人前去联络,愿意归服于大石麾下。

这些曾为东喀喇汗国镇守边境的契丹和突厥人,数量有一万六千帐,一帐就是一个家庭,大致等于一万六千户,可动员的兵力在两万以上,大石在叶密立城整整积聚一年,麾下有四万户,兵力应在五万左右,两者相加,已经是中亚地区非常强大的一股势力了。大石得到这些族人的投奔,不仅军力得到扩充,他还从这些新归附的人们口中,得知了更多有关东喀喇汗国的内情。

仿佛有一扇窗户在大石面前打开,使他看清了自己的敌人,看清了广袤的中亚细亚。然而,在综合了各方面的情报以后,大石却并没有乘胜进兵,直捣七河地区、攻陷喀喇斡耳朵、再南下喀什噶尔,他反倒在两国边境上停了下来。他在等什么呢?原来他在等东喀喇汗国自己崩溃。

不费分文的宝座

东喀喇汗国并没有因为阿儿斯兰汗阿赫马德·伊本·哈桑先后打败驻守王国东境的一万六千帐契丹、突厥人以及西征的大石军而重振雄风,据说阿赫马德·伊本·哈桑在和大石军队的交锋中虽然取胜,自己却身受重伤,回去不久就一命呜呼了,他的儿子伊卜拉欣继承了汗位。

这位伊卜拉欣按照史料记载,是“一个无能无力的人”,“该地的哈剌鲁(葛逻禄人)和康里突厥人已经摆脱了对他的隶属,而且经常欺凌他,袭击他的部属和牲口,进行抄掠”。

葛逻禄人本是突厥民族的一支,很早就迁徙到西域地区,还曾在怛罗斯大战的时候从高仙芝背后捅过一刀。游牧在七河地区的葛逻禄人后来被西迁的回鹘人所征服,成为喀喇汗朝的主要居民之一。而康里人是高车人种,当突厥帝国最强盛的时候,他们臣服于突厥王庭,所以也可以看作突厥种——东喀喇汗国境内的康里人本是葛逻禄人的从属。

总之就是东喀喇汗国占统治地位的回鹘人和处于被统治地位的突厥人之间发生了矛盾。民族间的矛盾肯定由来已久,但当一个王朝强盛的时候,这些矛盾可以暂时被压制下去,甚至可以被部分化解,而等王朝衰弱以后,矛盾就会浮出水面,处理不当还可能激化。突厥是相当善战的民族,在当时中亚细亚各国中,突厥贵族往往充当军队指挥官的角色,可以说,中亚各国的军权有一半是掌握在突厥人手里的。如果他们听从指挥,固然会是有助于国家强盛的极大力量,但如果他们离心离德,反而会变成王朝灭亡的重要因素——塞尔柱帝国的崛起就是很好的例证。

所以,东喀喇汗国内的葛逻禄、康里等突厥部族纷纷掀起叛乱,阿儿斯兰汗伊卜拉欣无计可施。这个时候的东喀喇汗国仿佛汪洋中的一座孤岛,东面是宿敌高昌回鹘,南面是吐蕃诸部,北面是巴尔喀什湖外荒无人烟的大草原,西面早就已经和西喀喇汗国甚至前宗主塞尔柱撕破了脸……就算伊卜拉欣想要重新归服于塞尔柱的统治,请求救援吧,大君桑贾尔此时又在遥远的呼罗珊,真可谓“远水救不了近火”。怎么办呢?自己还能到哪里去找靠山,才能避免被那些突厥人攻陷喀喇斡耳朵,要了自己的小命去?

万般无奈之下,伊卜拉欣听说耶律大石的数万大军就驻扎在东方边境上,于是派遣使者前往,“把自己的软弱、康里人和哈剌鲁人(葛逻禄人)的强大和奸诈告诉他,并请求他到他的都城去,以此他可以把他的整个版图置于他的治下,从而使他自己摆脱这尘世的烦恼”。

上述文字见于志费尼的《世界征服者史》,虽然一大堆的“他”,指代不清,还是可以大致看明白,乃是伊卜拉欣病急乱投医,打算举国臣服于大石,请大石帮忙管教造反的突厥人。然而,对方很可能是杀死自己父亲的凶手,对方的大军还阵列在边境线上,就这样一战未交,乖乖地双手奉上整个国家,即便伊卜拉欣是个废物,这种怪事也实在难以使人相信。

史料上记载不详,我们可以尝试猜测一下,究竟是什么迫使伊卜拉欣主动向大石递上降表的呢?首先,他当时的情况可能是万分危急,甚至突厥叛军很可能已经杀到了喀喇斡耳朵城下,一旦城破,以突厥人对东喀喇汗国统治者的仇恨来说,他肯定没有偷生的希望。在这种情况下,他或许愿意臣服于包括大石在内的任何一股外来势力——只要对方答应从突厥人手中救出他的小命就好。

另一方面,耶律大石虽然并没有深入东喀喇汗国的国土,但不会仅仅简单地在边境线上待着,他一定会派遣使者前去威吓伊卜拉欣,并且极力渲染自己的强大。同时,大石还可能派人去联络葛逻禄人和康里人,随时准备和这些突厥部族联合起来,一起向喀喇斡耳朵进军。

在这种情况下,伊卜拉欣除了投降大石,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于是大石在接到他的“请求”以后,就毫无阻碍地长驱直入,率军进入喀喇斡耳朵,“登上那不费他分文的宝座”。

其实世界上没有什么宝座可以“不费分文”得到,对于伊卜拉欣的投降,大石肯定做了相当多的军事、政治和外交工作,伊卜拉欣是绝对不会主动献出自己所有土地的。这正是孙子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耶律大石不愧是深谙兵法的一代名将!

耶律大石进入喀喇斡耳朵以后,把此城定为自己新的首都,改名为“虎思斡耳朵”。咱们前面说过,喀喇斡耳朵本名八剌沙衮,喀喇汗国在此定都,才改成了这个名字,斡耳朵就是“宫帐”之意,大石定都虎思斡耳朵,意思为“强有力的宫帐”。因为居于喀喇汗国故地,或者更准确点来说,是基本继承了可汗国那些喀喇汗们的领土,所以中亚历史上称他的政权为“喀喇契丹”,中国史书则称为“西辽”,因为它是契丹辽朝的残部西迁后所建立的国家。

为什么要定都虎思斡耳朵,而不仍然留在称帝的根据地叶密立呢?一方面,这说明大石并不因为吞并了高昌回鹘和东喀喇汗国而感到满足,他希望能向西方大步迈进,彻底征服整个“大石国”,也就是说,他把目光又瞄向了以河中地区为中心的西喀喇汗国。另一方面,虎思斡耳朵周边,也就是七河地区,实在是个能耕能牧的好地方,适合作为一个新兴王朝的政治和经济中心。

大石定都虎思斡耳朵是在1134年,此后又过了整整87年,蒙古帝国崛起,成吉思汗铁木真率军发动第一次西征,他召全真教的掌教长春真人丘处机前往西域军中觐见,丘处机带着弟子们跋涉万里,最后在大雪山(今阿富汗境内的兴都库什山)见到了铁木真。这趟旅程留下了一部史料价值很高的著作《长春真人西游记》,书中对于途中所见的西辽故都,是这样描述的——

自金师破辽,大石林牙领众数千走西北,移徙十余年,方至此地。其风土、气候与金山以北不同,平地颇多,以农桑为务。酿蒲萄为酒,果实与中国同,惟经夏秋无雨,皆疏河灌溉,百谷用成。东北西南,左右山川,延袤万里,传国几百年。

这本书的作者是丘处机座下得意弟子李志常,他曾经跟随丘处机前往觐见铁木真,所写所记皆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可信度很高。由他的记述可以看出,虎思斡耳朵周边以农业生产为主,能种“百谷”,还能植桑养蚕,种葡萄酿酒,虽然雨水较少,但河渠纵横,引水灌溉,收成是很好的。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大片牧场,放养牛、羊、马匹,确实是一块丰饶沃土。

但是进驻虎思斡耳朵,并不代表大石已经统治了东喀喇汗国全境。前面说过,东、西两个喀喇汗国都实行分封制度,各贵族、部族都有自己的采邑,有自己的部属和百姓,当阿儿斯兰汗无法控制全境的时候,仅仅令其降服,是无法把贵族们和各部族都同时征服,并让整个东喀喇汗国都跪伏在大石脚下的。

那么,应该怎样彻底统治如此广大的领土呢?耶律大石要做的第一件事情还是正名,他现在已经是名义上的东喀喇汗国之主,那么就不能允许在其治下还有西域回鹘国的最高领袖——阿儿斯兰汗的存在。于是大石降封伊卜拉欣为“伊利克-伊·土库曼”,意思就是土库曼王。他自己占据了七河之地,但允许伊卜拉欣继续统治喀什噶尔和其附近的和田地区。也就是说,大石把原来东喀喇汗国的国土一分为二,将其北部划归东喀喇汗之上的喀喇契丹菊儿汗直辖。

史料上说,大石曾经派出过一支军队,到喀什噶尔与和田巡行,很可能是护送伊卜拉欣回喀什噶尔,也就是伊卜拉欣老祖宗玉素甫起家的地方。随即大石又降服了原本东喀喇汗国境内的葛逻禄人和康里人,并且派遣部队再度杀往谦谦州,沉重打击了当地的吉利吉斯人,报了当年一箭之仇。

大石定都虎思斡耳朵是在1134年年初,等到整个东喀喇汗国都平定了下来,他就誓师东进,对金朝发起了大规模的复仇之旅,那是在当年的三月份。由此可知,大石征服如此大一片领土,花费的时间是非常短暂的,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再往前算,降服高昌回鹘国是在1132年,随即他就发兵向西,收服了驻扎在东喀喇汗国东境上的那一万六千帐契丹、突厥人,中间两年的时间,他一直都停留在边境线上,未曾前进过一步。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大石暗中做了大量的外交斡旋和分化瓦解工作,所以不动则已,一动之下,就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彻底征服了有现在半个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大小的东喀喇汗国。孙武子所谓的“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就是大石用兵最好的写照吧。

大石西征,最大的目的不是迁徙,更不是流亡,他一心想着回归故土,光复旧物,消灭女真人,重建庞大的契丹辽朝,所以当在西域的根据地稳固以后,当然应该整顿兵马,东进复仇了。定都虎思斡耳朵以后,大石把年号从“延庆”改为“康国”,并于三月间再次宰杀青牛、白马,誓师东征。

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机东征呢?东喀喇汗国刚刚征服,还不可能在短短的数月间就稳定下来,原本回鹘人和突厥各部的矛盾,也不是在他们头上压上一伙契丹人就可以搞定的,从西辽以后的历史发展来看,国内各民族相互间的矛盾——并非回鹘人或突厥人对契丹人的矛盾——占有颇为突出的地位,大石就不能多等一段时间,先搞几年内政,把情况稳定下来,再东征攻金吗?

让我们把目光再从西域移回中原,看看在大石于可敦城扩充力量,然后整旅西征这段时期内,中原宋、金两国的形势有着怎样的发展变化吧,看看大石选择在降伏东喀喇汗国以后立刻东进谋求收复失地,究竟有着怎样的战略考量吧。

大石是在1124年七月与天祚帝耶律延禧彻底决裂、离开夹山行营、北赴可敦城的,第二年耶律延禧就被女真兵俘获,随即金兵大举南下,在1126年年初和年底两次包围东京汴梁。次年也即1127年,乃是宋钦宗赵桓靖康二年,北宋灭亡,赵佶、赵桓父子被金人掳走,史称“靖康之耻”。

赵佶的第九个儿子康王赵构于当年五月在河南商丘登基,建立南宋王朝,史称他为宋高宗。次月,女真大将斡离不,也就是那位曾经俘虏过耶律大石,并且用绳子牵着大石,逼迫他带路奇袭天祚帝行营的“二太子国王”突然英年早逝——据说是因为打马球中了暑。

在粘罕、兀术等将的率领下,金兵来势汹汹,步步紧逼,赵构节节南逃。1128年十月,河北重要的抗金据点五马山寨沦陷——前面提过,这个五马山寨的寨主之一,就是曾经参与宋金“海上之盟”,被粘罕的老爹撒改称赞为“也力麻立”的名将马扩。

1129年三月,赵构南逃到杭州,随即麾下将领苗傅、刘正彦就发动政变,把他赶下了台,赵构的心腹爱将王渊也在政变中被杀。想当年在卢沟战场上被萧干和耶律大石俘虏的时候,这王渊只不过是一员押运粮草的中级军官而已,但因为拥戴赵构登基有功,受封御营司都统制之职,相当于武装部队总参谋长。可惜王渊人际关系搞得不好,苗、刘等人又嫉妒他受重用,所以才铤而走险,杀王渊、废赵构,史称“明受之变”。

政变很快就被平息,宋高宗赵构复位,感念王渊的功劳,追赠他少保的头衔。就在同一年,耶律大石攻取了金朝的“北部二营”,并且派遣使者南下联络南宋王朝。前文也有提及,残辽使者被西夏截留,他的一个汉人随从逃到泾源,把相关情况报告给宋将曲端,曲端再上报川陕宣抚处置使张浚,张浚上报赵构。可惜赵构这个时候正在淮南被女真兵打得满头是包,整天想着求和,数千里外的联系、救援,他理都不理。

耶律大石和南宋夹攻金朝的幻想就此破灭,并且通过此事可以看出,西夏人已经不和自己一条心了,而是死心塌地地打算跟在女真人屁股后面,以保本国的平安。大石一看中原已无隙可乘,就在次年也即1130年二月杀青牛、白马祭告天地,开始了他漫长而卓绝的西征之旅。

东征复国

耶律大石在1130年离开中原争胜的舞台以后,可敦城彻底改为防御态势,连攻打北部二营之类的试探性进攻都不再有了,金朝西北面的压力基本解除。而等大石终于在西域站稳脚跟,再掉过头来想望中原的时候,形势又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大石是当年二月份整旅西征的,然后到了三月间,他大概还在谦谦州跟吉利吉斯人周旋呢,女真大将完颜宗弼也就是“四太子国王”兀术就亲率大军追袭赵构,好像当年他哥哥斡离不追袭耶律延禧一般。可惜兀术的本领不及斡离不,运气则更差,被南宋浙西制置使韩世忠用战船团团围困在镇江附近,整整围了48天,差点就全军覆没了——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黄天荡之战”。

黄天荡之战,兀术被吓得不轻。消息上报朝廷,掌权的左副元帅粘罕建议说:“契丹辽原来以汉人治汉人的制度还是有点儿作用的,咱们不如也照抄吧。”于是在中原扶持了降将刘豫的伪齐政权,把伪军推到第一线去,女真兵北归修整——其实这是第二个金朝的傀儡,第一个是张邦昌的大楚,早就在南宋的压力下覆灭了。

女真将领们打算改变进攻策略,不再一路猛追赵构,转而先攻西路,拿下四川,到时候顺江而下,东、北两线夹攻,这仗就好打了。就像三国时代,虽然魏强吴弱,可是曹魏多次南征都没能打垮东吴,一直等到灭亡蜀汉,占据了蜀地以后,代魏而兴的西晋才能“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正好这个时候,南宋方面的川陕宣抚处置使张浚收拢原西北军残兵败将,重新凝聚起一股强大的力量,准备逐步收复西北失地。为了彻底吞并陕甘,进取四川,更为了隔断张浚和西夏的联络,防备夏人突然叛变,金朝派右副元帅讹里朵(完颜宗辅)统率大将娄室和匆忙从淮北赶回来的兀术,准备抢先在陕西发起强大攻势。

对于女真方面的这一战略转变,南宋君臣一头雾水,懵然不知。不知是不知,赵构被金兵杀怕了,为了缓解东线的压力,也下令张浚在陕西发起进攻,牵制敌人。都统制曲端进言说:“咱们现在实力还不足备,得在川陕积聚十年,才可能对金人发起全面进攻呀。”张浚心说:“十年?十年后皇帝还在不在,是不是在东线被女真兵拿走了都不清楚,谁能等呀?!”于是罢免曲端,亲率五路大军共十八万人马,快速挺进。

就这样,宋金双方不约而同地把主力调往西线,惊天动地的大战一触即发。

这是1130年秋季之事,这个时候的耶律大石第一次降伏和州回鹘,可能正在高昌城里享用高昌王毕勒哥的美酒佳肴呢。

1130年八月,张浚统率马步军十八万,号称四十万,分进合击,最后聚集在耀州的富平(今陕西省渭南市富平县西南),与金兵相隔八十里扎下大寨。其实这个时候,因为娄室的部队被别部宋军绊住了手脚,还没能够开到前线,前线金将只有讹里朵和兀术,统共也就两三万人,宋军若能快速突进,胜算是相当大的,临阵俘虏或者杀死讹里朵、兀术都有可能。可惜的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那位志大才疏的宣抚使张浚犯开了浑。

当年宋辽白沟之战,有个观望不进、拖拖拉拉的童宣抚,而今宋金富平之战,又出了个同样拖拉的张宣抚,真是前后辉映。当然,两者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的,童贯是奸臣,一心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张浚却一心抗金,只是书呆子气发作而已。他心说我堂堂大宋王师,和那些蛮夷是不同的,不能搞什么小家子气的偷袭,于是写下一封战书送到女真营中,约期决战。

这个时候讹里朵哪里敢打,只得深沟高垒,一味地搞拖延战术。宋将都来催促张浚,说您战书也下了,礼节也到了,咱们总该打了吧,没道理对方不应战就一直跟这儿耗着呀。可是张浚仍然执迷不悟,光知道效仿先贤,往女真营中送胭脂花粉、珠宝钗环,讽刺讹里朵和兀术是娘儿们。可惜,当年诸葛亮用这个激将的花招都没能激得动司马懿出战,如今张宣抚这招又如何激得动老奸巨猾的讹里朵。

一拖再拖,大好战机就此丧失,女真方面终于盼来了娄室的大军,双方这才走马见阵。比较起来,宋军弱而金军强,但是宋军的数量是金军的好几倍,所以一开始算是杀了个棋逢对手,胜负难分。

恶战当中,兀术过于深入,被宋将刘锜团团包围,差一点就冲不出来了。为了减轻兀术的压力,娄室带病上阵,猛攻南宋环庆路经略使赵哲所部。这赵哲是个软蛋,前锋才一遇挫,他就吓得落荒而逃,颇有当年刘延庆在卢沟的无耻风范。宋军五路兵马,一路主将逃亡,牵动其余四路,越打越是胆怯,越杀人是越少——全都跑了。到了当日的黄昏,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了,宋军全线崩溃。

富平之战,是宋金开战以来,双方投入兵力最多,厮杀最为惨烈的战役。虽说宋军败退,陕西土地大半丢失,张浚被迫退回汉中,但女真方面也损失惨重。如果耶律大石此时仍在可敦城中,大可以趁机南下,联合宋军夺取陕西之一部分,说不定会有复国的希望呢。

然而很可惜的,金军会把战略重点从东线转向西线,与宋军恶战争夺川陕,大石根本就猜想不到,更没有预测的本事。富平大战的时候,他已经率师西征,远在数千里之外了。

金军夺取四川,沿江南下的计划,并没有因为富平的惨胜而宣告终结。富平大战的次年也即1131年五月,已经彻底吞并陕西地区的金军南下进入汉中,前锋直指战略要地和尚原(今陕西省宝鸡市西南)。当时守备和尚原的宋将是新任陕西都统制吴玠,是可以和岳飞、韩世忠齐名的智勇双全的牛人,在他的指挥下,宋军以寡击众,大破金兵。

听到战败的消息,年轻气盛的兀术火了,于是在当年十月份亲率大军,猛攻和尚原。吴玠占据有利地形,不断用强弓硬弩击退冲锋的敌军,女真兵倒下了一批又一批,损失惨重。兀术一看,这仗不能再打了,还是撤吧。结果他前脚才退,吴玠后脚就猛追,杀得金兵鬼哭狼嚎,死伤无数,就连兀术本人也身中数箭,落荒而逃。吴玠的兄弟吴璘在后面边追边喊:“前面就是兀术,追上他,砍下他的脑袋!”吓得兀术竟然学起败战渭水的曹操来了,拔刀割了自己的胡子,冒充小兵,好不容易才逃得一条小命。

1131年,此时此刻耶律大石又在做什么呢?大石第一次进攻东喀喇汗国,结果吃了个大败仗,后路又遭到高昌回鹘兵的袭击,被迫撤回叶密立城。也是在这一年,占据了陕西全境的金兵一方面南下进攻汉中,一方面北上攻打可敦城,结果被留守可敦城的耶律佛顶林牙击退。

大石退回叶密立城重整兵马,在这关键时刻他当然不能退回可敦城,寻机南下中原。可是他待在西域不动,东面宋金双方的厮杀却日益白热化。1133年,金朝大将撒离喝率领十余万兵马,包括女真兵,也包括伪齐的汉兵,再次进攻汉中,一路势如破竹,直取饶风关(今陕西省安康市石泉县西北)。吴玠在饶风关拼死抵抗,旋即因为叛徒的告密而被金兵抄了后路,被迫败退到仙人关(今甘肃省徽县东南)。

虽然拿下了饶风关,但是金军经过连番恶斗,早已疲惫不堪,再看到吴玠已经收拢败军,重新站稳脚跟,撒离喝被迫暂停前进。到了第二年也就是1134年的春季,因为粮草不继,他终于待不下去了,绕了几个圈子以迷惑宋军,然后狼狈地撤出了汉中。

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耶律大石进入喀喇斡耳朵,将其改名为虎思斡耳朵,不费吹灰之力就吞并了东喀喇汗国。虽说相距遥远,但大石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中原的局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东征复国,宋金两国的形势通过可敦城和西行的各族商队逐一传到大石耳中。即使情报未必准确无误,但通过缜密的归纳分析和判断,大石应该能够得出比较明智的结论。

结论就是,趁着宋金双方仍在汉中对峙的大好机会,此时东归故土,直取防备空虚的陕西,定能够连克数城,站稳脚跟。到时候以七河地区为后方基地,源源不断地运送粮草物资和兵员到前方,就足以与金军主力一战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金军抢先打败宋军,攻克了汉中,或者毫无损伤地撤出汉中,加强陕西防备,那么此次东征复国就将劳而无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所以大石才刚拿下东喀喇汗国全境、来不及巩固这个新的根据地,就匆忙召集诸将,商讨发兵东征的事宜。

听说要杀回老家去,契丹兵将们无不兴奋欢呼。大石起意东进复国,一方面是中原的形势有机可乘,另一方面也是跟随他万里西征的那些契丹兵和汉兵已经快要熬不下去了。他们穿越沙漠,翻过高山,行经很多无人之地,多次遭受当地游牧民族的袭扰,好不容易找到块既适合放牧也适合耕种的好地方,又与当地人语言不通,风俗不同。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回归故土,以前不回去是因为没有机会——如果回去就要受女真人的奴役,还不如客死异乡呢——但是现在已经兵强马壮,足堪一战了,为什么还不能回家呢?

几乎每个人的心都飞到了万里之外,都恨不得一步就回归中原,去和女真人大战一场,以报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

此时东进,时机选择得很好,但终究两地相隔数千里,等契丹兵回到中原,形势是否会有所变化?事先谁都预料不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下一步也只好看天意如何了。

佛经中暗藏玄机

虽然决定东征复国,但谨慎的耶律大石还是留了一招后手。东喀喇汗国刚刚被征服,还不够稳定,这个时候身为皇帝的他如果亲自领兵杀回中原,一旦战败,后果将不堪设想。为了给自己,也给跟随自己数千里远征的那些契丹同胞留一条退身之路,他决定不再亲征,只委派得力将领率领主力东归。

大石挑选的主将就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萧斡里剌,当时在西辽朝廷中担任的职务是六院司大王。六院司属于北面官,负责游牧民族事务,比之汉制,大致等同于户部,但权力要更大一些。相当于户部的北面官衙门还有一个,就是五院司,也称为北院,六院司可称为南院,萧斡里剌这个时候,也可以称他为“南院大王”,就其此后的表现来看,很可能算是大石朝廷里总理一级的人物。

萧斡里剌是东征军主帅,副帅则选定了敌剌部前同知枢密院事萧查剌阿不,此外,还任命茶赤剌部秃鲁耶律燕山为都部署(前线总指挥),护卫耶律铁哥为都监。敌剌部和茶赤剌部都是当初大石在可敦城召集开会的那十八部游牧民族之一,不过看这两位将军的姓名,应该是契丹人,而不会真是敌剌部和茶赤剌部的人,大概前面冠以部族名,是指他们统领从这些部族借来的兵马吧。同知枢密院事,相当于国防部副部长,“秃鲁”则是头人的意思,护卫就是禁卫军官,这个阵容可以说是超级豪华。

不仅派将豪华,出兵数量也实足惊人,竟然整备了七万骑兵,大概是将跟随大石西征的契丹骑兵、汉族骑兵,还有比大石较早迁来西域的那一万六千帐契丹人和突厥人,全都包括进去了吧——简直就是新兴的西辽政权的倾国之兵了。

在宰杀青牛、白马,立旗誓师的时候,大石再次对他英勇的战士们发表演讲,他说:“我大契丹自从太祖、太宗艰难创业以来,其后的多位君主耽于逸乐,不理国政,致使盗贼蜂起,天下土崩瓦解。朕被迫率领着你们远征大漠,希望能够恢复故土,中兴大契丹。这地方虽然富庶肥沃,终究不是你我君臣世代居住的地方,咱们总是要回故乡去的呀!”

这番话喊出了大石本人的理想,也喊出了兵将们的心声,立刻就引来如同海潮一般的欢呼。然后大石关照元帅萧斡里剌说:“你这趟去,一定要赏罚分明,和士卒们同甘共苦,选择水草繁茂的地方扎营,调查清楚敌人的情况再进攻,别自取其败。”从这番话里可以看出,大石对此次东征充满了相当大的忧虑,把那么大一支部队交到萧斡里剌手里,他也是不大放心的,否则,那些老生常谈,还用对跟随他多年、做到六院司大王高位的萧斡里剌说吗?

西辽这次东征,准备得相当不充分,后勤物资的保障尤其如此。万里行军,在那个时代是很艰难的事情。后来蒙古人也万里远征,取得了辉煌胜利,那是因为蒙古骑兵同时也是牧民,可以连续数日数夜驰骋而不下马,一人携带数匹坐骑,随时换乘,渴了、饿了靠喝马奶就能解决问题。大石麾下的契丹战士、奚族战士、突厥战士们进入中原农耕区域那么多年,游牧性已经大打折扣了,况且还夹杂着部分汉人和渤海人,是没法和后来的蒙古骑兵相比的。

况且,大石远征西域,也是一程一程走过来的,不是一口气杀过来的。他先进至叶密立,休整一段时间后再南下进入高昌,两度征服,终于把高昌回鹘王国牢牢掌握在手心里,这才西取七河地区,并且在边界线上停了很久,然后才猛然突进,吞并东喀喇汗国。如果一口气远征万里,很可能因为后勤问题而兵马越打越少,找不到一寸立锥之地。

真要想大规模进攻金朝,最好的方法就是先在帝国东境,也就是高昌回鹘王国的东部集结兵马和钱粮,然后联络西夏和草原游牧民族,一起向金朝的腹地推进。如果以虎思斡耳朵为出发地,那么距离目的地未免太过遥远了,恐怕还没等走到边境线上,粮草物资就会耗光。

但是为了把握这个大好时机,大石是没有时间慢慢集结和准备物资、兵马的,此次东征,事实上是一次大冒险。

冒险的结果也在预料之中,萧斡里剌率领西辽军走了一万多里地,连个女真兵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反而己方的物资消耗殆尽,牛马累死大半,只好垂头丧气地返了回来。虽然这一切早就在大石所预料过的多种可能性之内,他仍不禁仰天长叹:“这么不顺利,难道是命数如此吗?”

虽然比吃败仗要好,但总得让我们碰上一回女真兵呀,打上一两个小胜仗,即便无法在中原站稳脚跟,也总能够鼓舞士气,更鼓舞留在故土受女真兵蹂躏的族人们的士气,鼓动他们起来反抗女真人的残暴统治。竟然毫无所得,狼狈而回,苍天就这样捉弄我吗?苍天就这样捉弄我们契丹民族吗?!

在耶律大石心中,充满了壮志难酬、故国难复的悲愤情怀,而当他听说随后在中原地区爆发了怎样的战事,应该会感到更加懊悔吧。因为就在这一年的三月份,撒离喝退出汉中,经过了短暂的休整以后,在兀术的协助下,再度返身杀了回来。

富平大战以后,吴玠退守和尚原,并且打败过兀术的进攻,后因此地距离后方路途遥远,粮草补给困难,他就留下兄弟吴璘继续防守,自己退到了仙人关。吴玠依山据险修筑堡垒,起名叫作“杀金坪”,严阵以待金兵的再次南侵。

就在耶律大石准备向喀喇斡耳朵进兵之时,兀术终于攻克了和尚原,吴璘退到阶州(今甘肃省陇南市武都区)。1134年三月,兀术、撒离喝合兵一处,再次杀入汉中,直逼仙人关。

吴璘闻讯,急忙率领麾下兵马疾奔七昼夜,突破重围前来增援兄长。兄弟二人在杀金坪和仙人关一线顽强地抵抗着金兵的进攻,并在敌军受挫以后突然实施反突击,吴玠所部甚至迂回到金军背后,突然杀入了兀术和撒离喝的大本营。金兵死伤万余,仓皇撤退,吴氏兄弟从后追杀,连续收复凤、秦、陇三州。

仙人关大战以后,金朝终于被迫放弃了进攻四川的妄想——倘若萧斡里剌指挥的西辽七万大军能够在此前后突然杀入陕西的话,整个中原西部的形势都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金军在西线受挫,被迫把攻击重点重新拉回东线,当年九月,金和伪齐联兵渡淮进击,结果被韩世忠、牛皋等宋将击败,加上粮草不济,被迫退兵。从此以后,南宋以韩世忠、岳飞、张俊等将守淮,以吴玠兄弟守川,铸成了一条完整而牢固的防御体系,战争的天平开始扭转。

可惜宋高宗赵构并没有收复失地的雄心壮志,他只求偏安江南,做一个太平皇帝,于是趁着军事形势好转,屡次派遣使臣去和女真人和谈。就在1134年,南宋使臣杨安来到金朝,并且见到了金朝的礼部尚书宇文虚中——这位宇文虚中并不是女真人,而是汉人,前面提起过他,曾经上书谏阻北宋伐辽,后来他被俘投降,被金朝尊为“国师”,但一直心向南朝。宇文虚中给了杨安一封“矾书”,让他把情报传回南宋。

所谓矾书,就是指用明矾水写的书信,这种书信笔迹一干就变成了一张白纸,得重新沾水才能现出字来,算是一种古老的密信吧。宇文虚中是个聪明人,他怕矾书被人识破,所以书信内容乍看只是一部佛经和经后的“跋语”(后记)而已——其实秘密全都藏在那跋语里,这样写道:

“石头双林,虽未出世,气象已咄咄逼人……当坚其心,有进无退,众魔将降,吾道自胜……”

前人早就看出了其中的奥妙所在。所谓石头,其实是指的耶律大石;“双林”是指两位林牙,也即耶律大石林牙和耶律佛顶林牙;“魔将”是指女真人;“吾道”是指南宋王朝。这段话看上去都是些神神鬼鬼的妄语,真实含义却是这样的:

“最近耶律大石的势力变得极为庞大,如果能够与之联络,请他大举进攻金朝,咱们就有恢复中原的希望了。”

宇文虚中要杨安把这份跋书传递给张浚,再由张浚奏报给宋高宗赵构知道。可惜赵构一心只想着投降、和谈,他才不奢望恢复中原,重整河山呢,宇文虚中的一番苦心,就此化为了泡影。

但由这份“矾书跋语”可以看出,耶律大石此次派兵东征,虽然没能见到女真兵,消息却已经传了出去,所造成的政治影响是相当巨大的。金人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并且为此战栗不已。

宋金之间的此次大规模战争一直延续到1139年。因为女真兵尤其是伪齐军在前线节节败退,金朝的鸽派挞懒(完颜昌)逐步架空鹰派的粘罕,主导了朝中舆论。1137年,粘罕愤懑而死,他尸骨未寒,被他扶上台的伪齐政权就彻底完蛋了——挞懒废黜刘豫,取消伪齐,同时放回此前扣押的宋使王伦,承诺说愿意送还宋徽宗赵佶的灵柩和河南诸州,南北和谈。

1139年,和谈终于成立。此后虽然只维持了一段短暂的和平期,终于女真兵可以缓出手来,重新巩固自己在中原地区的统治,契丹辽朝复国的大好时机也就此错失了。

对于西辽和耶律大石来说,一次东征铩羽而归,消耗了无数的粮草物资,沉重地打击了士气,数年内是没有力量更不可能下定决心再次大规模东征了。他们只有等待,等待着宋金两国间重新开战,等待着中原局势再次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那么,从1134年到1139年,在这五年之间,耶律大石真的没有尝试过再次出兵去和女真人见仗吗?某条野史记载似乎提供了一些说法,往往被专家们所引用。

这条记载出现在南宋进士徐梦莘编纂的《三朝北盟会编》一书中,书里有一篇《狱中上书》,提到因为大石军“忽然猖獗,干冒陛下”,也就是说对金朝发动进攻,所以金朝皇帝派粘罕率军反击。金军在进入沙漠以后,与大石潜伏在沙漠中的军队反复交攻,双方打了整整三昼夜,胜负不分。但是金军粮草断绝,人马也冻死很多,副将外家得本是契丹人,得知他的父兄妻子都在大石军中,于是突然率数千骑兵阵前倒戈。金军因此全面崩溃,伤亡异常惨重。

粘罕死在1137年八月,他在此数年之前就已经被挞懒架空,不再掌管军队了,而《狱中上书》里提到他跟随两位“先帝”南征北战,可见写这篇上书的时候,金朝已经是第三代天子——金熙宗完颜亶——在位了。战争也应该发生在金熙宗1135年即位以后,否则粘罕就不会说大石军“干冒陛下”,而会说“干冒先帝”。以此考据,战争应该发生在1135年或者1136年间。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这条野史记载真的可靠吗?答案很可惜,是彻底的否定。首先,粘罕是病死的,根本就没有下过狱,而这条野史后面紧跟着就是《金熙宗诛粘罕诏》,那是完全的无中生有。就算按某些学者的说法,《诛粘罕诏》是“西贝货”,而《狱中上书》是《病中上书》的误写吧,文中所提到的战争对象也是“御林牙兵”而不是“林牙兵”或者“大石军”。御林牙兵,当然应该拆读为“御林、牙兵”,而不会是“御、林牙兵”,在非本国君主的相关事物前面加个“御”字,那是日本人的习惯,不是女真人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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