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总结故国灭亡的教训,认识到那么庞大的一个王朝瞬间崩溃,很大一方面原因是分封制度,贵族们都拥有自己的土地、拥有自己的私兵,既有能力和中央政府叫板,相互间起了矛盾、冲突,甚至爆发战争,中央政府也往往无力镇压。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因此大石建国以后,并没有彻底照搬契丹辽朝的制度,他大刀阔斧地把分封制砍掉了。
一个狄纳尔
在1134年春季首次发兵东征失败以后,耶律大石调整策略,暂时不再抱杀回老家的妄想,而是安下心来,先稳定自己在七河、喀什噶尔和高昌等地的统治。前面说过,他允许高昌王毕勒哥继续统治和州回鹘故地,允许土库曼王伊卜拉欣继续统治喀什噶尔与和田,作为雄踞他们之上的喀喇契丹菊儿汗,直辖领地则只包括以虎思斡耳朵为中心的七河地区,以及较早的根据地叶密立和最早的根据地可敦城周边土地。就疆域面积来看,基本上可以算是公平三分。那么,在这种三分而立的情况下,大石要怎么保证他的中央政权永远凌驾于附属国之上而不会养虎遗患呢?
前面说过,早在大石离开天祚行营北上可敦城的时候,他就按照传统制度把属下官员分为南北两部分。等西征到了叶密立,登基当上皇帝,大石就根据原来契丹辽朝的制度,设立了完整的中央机构。担任中央各部负责人的,比如萧斡里剌、萧查剌阿不、耶律燕山等,全都是跟随他百战功成的宿将。一方面,对于这些老部下,大石熟悉他们每一个人的能力和性格,运用起来得心应手;另一方面,如果这些部将随着功勋的提升、权力的扩展而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也确实是一件麻烦事。
类似情况在中原王朝屡见不鲜,更不用提可以算半个中原王朝,但仍然保留着浓厚分封制色彩的契丹辽朝了。
大石总结故国灭亡的教训,认识到那么庞大的一个王朝瞬间崩溃,很大一方面原因就是分封制度,贵族们都拥有自己的土地、拥有自己的私兵,既有能力和中央政府叫板,相互间起了矛盾、冲突,甚至爆发战争,中央政府也往往无力镇压。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因此大石建国以后,并没有彻底照搬契丹辽朝的制度,他大刀阔斧地把分封制砍掉了。
《全史》上记载说:“他(大石)劝导自己的亲信们要居安思危、战战兢兢,不让异密(‘艾米尔’,阿拉伯语‘王子’之意,后来引申为‘长官’)们拥有自己的封地,但自己赏赐他们,并说:‘如得到封地,就要肆虐。’”大石不仅不给功臣们分封土地,还不让他们畜养私兵,国家军队统一由政府掌握,逢有战事才调配给某位将领指挥,“将不专兵”,加强了中央集权,消除了分裂的根苗。
虽然并没有留下很明确的记载,但综合种种史料所言,应该可以判断出大石对于他在七河、叶密立、可敦城,甚至包括一部分谦谦州在内的直辖领地,是按照中原王朝的习惯实行郡县制度,由朝廷任命地方官员来管理农业、牧业、工商业,而不是把治民之权扔给贵族们、朝廷只管向贵族们收税而已。
原本西域和中亚细亚各地的政治、经济制度和大石所施行的正好相反,国王的直辖地非常狭窄,贵族们或者某些部族雄踞一方,他们有自己的百姓和军队,国王只向他们索取贡赋而已。因为无法清楚了解各贵族、各部族的财力高低,国家要求的献纳数额就经常不靠谱:征得少了,既无法维持政府日常开销和国王本人家族的消费,还容易使地方势力积聚坐大;征得多了,又容易引发贵族们和各部族的不满,矛盾积累深了就会发生暴乱。耶律大石的政策虽不能说从根本上扭转了这种局面,却也可以算是一剂良药。
西辽政权的中心区域,也是大石直辖领地中最重要的七河地区,因为灌溉的便利,生产以农业为主,这就方便他施行汉法。而对于七河地区的畜牧业,以及其他直辖领地的牧民们,又该怎么管理呢?契丹辽朝的南北两面官制度已经基本上解决了分而治之的问题,大石只要稍加修改,去芜存菁,就可以得心应手地运用了。
换作一伙不同时具备农业和游牧两方面管理经验的外来征服者,换作一个不同时精通蕃汉文字、学识渊博的领导者,恐怕都不能用很短的时间就在西域站稳脚跟,并且建立起如此庞大的一个帝国来吧?契丹人千里迢迢跑到西域来,老祖宗的经验制度竟然还大有用武之地,不能不说是天大的运气。
大石对于帝国直辖领地实行汉法郡县制,并且以两面官制度来对农业居民和游牧民分而治之,就管理上来看,恐怕是那个时代可以拿出手的最科学的方法。而就赋税制度来说,大石深切地体会到契丹辽朝之所以灭亡,很大一个因素是对百姓压榨太狠,导致民不聊生,烽烟四起,因此他是主张轻徭薄赋的。
轻徭薄赋思想是中华传统文化中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它把普天下都看成一个整体,同样受皇帝一人统治,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也,百姓有义务供养皇帝和他的行政机构、军队组织,皇帝也有义务让百姓都过上富足的生活。怎样才能让百姓富足呢?按照传统的儒家思想,能够做到轻赋税、不扰民,那就比较到位了。可以说,世界其他地区在历史上当然也出现过类似的轻赋、爱民思想,但都没有中华的相关思想来得深入和成体系。
以中亚细亚为例,因为普遍实行分封制度,所以普天之下不都是王土,率土之滨不都是王臣,对于贵族们封地上的百姓,我有必要爱护吗?我就算想要爱护,根本连管理权都没有,又如何爱护得了?爱不爱这些百姓,他们过的日子是富裕还是贫穷,那是贵族们的事情,和国王是无关的,国王也不直接向这些百姓收税,国王只是向贵族们索取贡赋而已。赋税制度沉重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分封贵族,因此重税、加税、税额不科学、税制无体系,乃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那么在西辽帝国内真的没有分封制度吗?也不能完全这样说,大石在统治西域以后,起码高昌回鹘国和东喀喇汗国就可以算是分封诸侯了。但在帝国直辖领地内,还是基本上没有分封制度的,而是国家直接面对小民百姓收税。可这一方面,对于赋税额度比较容易掌控;另一方面,要是重税逼急了百姓,他们也会直接把矛头指向中央政府。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大石设定了相当低的税额,并且引进了西域和中亚地区很少见的人头税制度。
西域和中亚地区原本最常见的税种是土地税和商业税,按照伊斯兰教的规定,“哈拉吉”也就是土地税竟然高达收获量的三分之一。大石一方面降低了土地税,按照《金史》上所载,有几个回鹘人自称在他们国家“以田为业,所获十分之一输官”,也就是说必须缴纳收获物的十分之一——比起原本的三分之一,土地税轻了三倍还多。
另一方面,大石为了便于控制直辖领地内的人口,引进了中原王朝延续千年的人头税制度。《全史》上说:“当他们(契丹人)占领城市以后,对于它的居民未做任何改变,只从每户——从城市居民,此外,也从农村居民——收一个狄纳尔。至于耕地之类,拿它们给居民享用。”
狄纳尔是当时中亚地区常见的金币,不是铸造的,而是用金片冲制花纹而成的,很粗糙,也很薄,从出土实物来看,每枚重约7到8克。现在的金价,每克在300元人民币以上,按照300元算,8克金子就是2400元,但这不是摊派到每个人头上的人头税,而是“户赋”,一户如果有5口人,这笔钱就不算很多了。
元朝有个名叫刘郁的人,写过一本《西使记》,曾经说七河地区“民赋岁止输金钱十文”,十文就是10枚狄纳尔,他用了一个“止”字,翻译成现代汉语,可以用“才”字来替换,也就是说,老百姓交人头税才每户10枚狄纳尔,赋税真是太轻了。其实西辽时代的人头税是刘郁时代的十分之一,那才真叫轻呢!
某些专家认为西辽并没有土地税,只收人头税,也就是《全史》上说的“至于耕地之类,拿它们给居民享用”,这未免把耶律大石看得过于伟大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大石就不是一位君主,而是一个苦行僧。他有庞大的国家机构要维持,有庞大的军队要养活,他在世的时候,几乎每两三年就会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每户只收1枚狄纳尔,真的够他开销的吗?莫非大石是个炼金师,能够点石成金不成?
“以田为业,所获十分之一输官”,这条记载是可信的。
对于自己的直辖领地,大石所设定的赋税非常低,而对于高昌回鹘和东喀喇汗这两个附庸国,他也没有横征暴敛。对于附庸国当然不能再收土地税,他却也不按照传统规矩每年收取无法定额的贡赋,而是套用直辖领地上的人头税制度,照样每户收取1枚狄纳尔。由于这个原因,西辽前期和这些附庸国的关系始终都很好,不像包括塞尔柱突厥人在内的其他各个中亚细亚王朝,经常是兵锋一扫,百国归降,大军一退,万邦作乱。
耶律大石在新都虎思斡耳朵从1134年到1137年,休整了大约三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命中注定将会遭遇的强敌——塞尔柱大君桑贾尔仍在继续扩充自己的势力,把这个一度跌入谷底的帝国重新一步步推上高峰。
首先在1135年,桑贾尔彻底征服了阿富汗的伽色尼朝,把它也纳入了塞尔柱的附庸体系,也就是说,此刻除了东喀喇汗国已被契丹族的耶律大石征服外,塞尔柱帝国的东部领土已经基本恢复了。
随即桑贾尔就把目光转向西方。这个时候大塞尔柱的西境甚至未出伊朗,当时桑贾尔的两位堂兄弟——基利吉和图图什——分别割据安纳托利亚和叙利亚,侄子马赫穆德二世则统治着伊拉克和伊朗西部。尤其是马赫穆德二世,认为自己才应该是大塞尔柱的正统继承人,不肯承认桑贾尔的大君地位。局促在巴格达的阿拔斯朝哈里发以为翻身时机终于到来,耍尽手腕离间这叔侄二人,希望他们好好厮杀一场,自己就能够渔翁得利了。
但是桑贾尔没有给哈里发这个机会,他迅速挺进巴格达,迫使马赫穆德二世降伏,击碎了哈里发的阴谋。虽然并没有彻底吞并侄子的领地,但从此以后,马赫穆德二世、基利吉和图图什都拜伏在了大君桑贾尔的脚下,承认他为自己至高无上的宗主。
稳定了西线局势以后,桑贾尔回到根据地——呼罗珊的谋夫(今土库曼斯坦的马雷),休整了不长时间,就再次发兵河中地区。
两位命中注定的敌人,距离越来越近了……
导火索
1134年,耶律大石征服了东喀喇汗国,在休养生息整整三年以后,他再次率军西进,进攻西喀喇汗国。西辽大军首先进入费尔干谷地(今乌兹别克斯坦的费尔干纳盆地),并未遭遇到什么抵抗,于是势如破竹地杀到忽毡(今塔吉克斯坦的苦盏)城下。
忽毡是河中地区的历史名城,位于锡尔河中游南岸,距离西喀喇汗国首都萨末鞬(河中府)只有不到300公里的路程。当时担任西喀喇汗国桃花石汗的是马合木,也就是那个可怜巴巴被囚禁至死的桑贾尔的女婿苏莱曼汗的第三个儿子,他一看情况不妙,急忙亲自领兵前往迎击。
根据《全史》的记载,西喀喇汗朝和西辽的军队,是在回历531年的拉马丹月,也即1137年五六月间交锋对战的,这个时候,耶律大石已经攻克了忽毡,因此战场就定在忽毡城下。大石的百战之将、精锐之师,当然不是日薄西山的西喀喇汗国军队所能抵挡的,马合木汗吃了一个大败仗,率领残兵狼狈地逃回了萨末鞬。
国王浩浩荡荡出兵,丢盔卸甲归来,史料上说这一事件“严重地震惊了它(萨末鞬)的居民,恐慌和沮丧加重,单等着早上或晚上的灾难,蒲华和河中其他城的居民也是如此”。
当时河中地区已经基本上伊斯兰化了,而伊斯兰教徒打着“圣战”的旗号,曾经和东方的佛教徒打过很多年仗,比如在喀什噶尔、高昌、和田,连番厮杀中,杀戮、抢掠、仇恨是根本无法避免的。虽然塞尔柱人多次征服河中,虽然东面的喀喇汗国和西面的花剌子模也曾挥军前来,但在穆斯林们想来,他们终究都同为真主的信徒,杀戮和抢掠不会很严重,更不会迫使他们改变信仰。那些异教徒就不好说了,传说八剌沙衮(虎思斡耳朵的旧称)的菊儿汗是个佛教徒,或者是个摩尼教徒,一旦让他进入萨末鞬城中,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真主的信徒会不会无一幸免,玉石俱焚?
于是如同漏网之鱼一般逃回萨末鞬的马合木汗急忙写信向宗主国大塞尔柱求救,他在信中写到,有一支异教徒的军队突然从东方侵入他的国土,穆斯林遇上了前所未有的灾难,他请求苏丹桑贾尔发兵保护伊斯兰世界。
好在马合木汗,以及萨末鞬、蒲华等城的居民们很快就大松了一口气,因为那支来自东方的“异教徒军队”在占据忽毡,并且击败西喀喇汗国军队以后,并没有乘胜前进,而是停下来巩固新占据的领土。
很多历史学者都认为大石之所以停步不前,一方面是实力还不足够把西喀喇汗国一口吞下,另一方面是为了稳固忽毡以东的领地,是纯粹被动式的。但在对照征服东喀喇汗国的整个过程以后,我们或许也可以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
正如猛虎的狩猎,轻易不扑,扑则必中,大石的军队虽然停在了忽毡,他的使者、哨探却应该已经散布到了整个河中地区,他在寻找,更重要的是在制造时机,待到时机成熟,只需一战,甚至可以兵不血刃地就进入萨末鞬,吞并整个西喀喇汗国。当初他驻兵在东喀喇汗国边境上,一连两年,表面上毫无动作,实际上却很可能直接煽动和资助了葛逻禄人和康里人的反叛,把阿儿斯兰汗伊卜拉欣逼到山穷水尽,然后顺利地“登上那不费他分文的宝座”。今天对付西喀喇汗国,大石仍可照搬当日的策略。
因为和东喀喇汗国相同,西喀喇汗国的回鹘王室与葛逻禄人之间也是矛盾重重。突厥人西迁进入中亚细亚,甚至一直跑到西亚和地中海边,此后他们臣服于当地政权,因为保持着很强的游牧性和战斗力,所以往往被征发从军,很多上层人士也从而节节攀升,成为各国举足轻重的军事将领。举例来说,塞尔柱人的祖先就曾经担任过喀喇汗王朝和伽色尼王朝的军官,他们很快就反客为主,变成了这两个王朝的宗主国势力。
——正所谓“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从广义上来说,回鹘人也算突厥种,但喀喇汗国的开国之君本就是西域回鹘国,或者更往前推是漠北回鹘帝国的王室成员,多少代的养尊处优,战斗力早就不行了,文化水平倒在逐步提高——相比塞尔柱历代苏丹来说,喀喇汗王朝历代可汗都可以算是文化人,而包括桑贾尔在内的塞尔柱苏丹们则大多是文盲。所以喀喇汗王朝往往会任命葛逻禄或者康里贵族做军官,王朝的主要军事实力也捏在葛逻禄人和康里人手中。和中亚地区其他政权一样,时间一长,这些骄横的葛逻禄和康里将领就会擅权,甚至会起兵造反。
但是喀喇汗朝王室和突厥军官们的矛盾非止一日,为什么偏在大石兵临城下的时候才会彻底激化,搞到无法收拾呢?要说这里面没有大石的暗中谋划,纯粹是巧合,是老天也在帮助那些国破家亡的契丹人,实在难以令人置信。
东喀喇汗国是如此,西喀喇汗国也是如此,大石虽然停在忽毡,不再前进一步,桃花石汗马合木和境内葛逻禄军官的争斗却逐渐表面化了。葛逻禄军官们甚至拥立了自己的可汗,不但不服从马合木汗的统治,还集结起来向萨末鞬进发。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马合木汗毫无办法,只能再次求救于桑贾尔。此时桑贾尔已经集合了整整十万大军进入河中地区,驻扎在萨末鞬城中,马合木汗请他先别管异教徒——貌似他们并无继续前进的迹象——还是先帮我把葛逻禄人给解决了吧。
其实大君桑贾尔此次出征,目的并不是对付那些来自东方的“异教徒”,此时的他刚刚稳定帝国西境,还狠狠抽了阿拔斯朝哈里发一个大耳光,正在志得意满之际,还会把谁放在眼里呢?况且那些“异教徒”已经止步不前,自己还有必要立刻去攻打他们吗?
桑贾尔之所以抽调呼罗珊直辖领土和周边各封臣、藩属的十万大军,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地向东进发,其实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要威慑离心倾向严重的花剌子模。
所谓花剌子模是指阿姆河下游南岸地区,北靠咸海——那个时候的咸海,就被叫作“花剌子模海”,这一地区早就成为一个单独的政治单位,最初依附于喀喇汗王朝,后来又归从伽色尼王朝。伽色尼朝的势力退出河中地区以后,花剌子模已成河中孤岛,被迫服从塞尔柱人的统治,塞尔柱人派遣宠信的“突厥奴”,也即奴仆出身的突厥人前去管理,称为“花剌子模沙”(“沙”是波斯语“国王”之意)。
桑贾尔征讨东喀喇汗国和伽色尼朝的时候,花剌子模沙阿即思一直跟随在他的军中。这位阿即思的祖父名叫纳失·的斤·伽尔恰,原先在桑贾尔的父亲马里克·沙宫廷里负责端着水瓶伺候苏丹饭前洗手,因为聪明伶俐而受到宠信,最后竟然被任命为花剌子模的税务官。1097年,花剌子模发生叛乱,沙被部下所杀,暴乱平息后,纳失·的斤·伽尔恰的儿子忽都不丁·摩诃末就被任命为新沙,此后统治花剌子模长达三十年之久。
当塞尔柱帝国一度分裂,濒临崩溃边缘的时候,忽都不丁·摩诃末为了寻求靠山,就把儿子阿即思送去距离自己最近的塞尔柱王子桑贾尔宫中服务。靠着桑贾尔的支持,阿即思终于在父亲死后顺利地继承为花剌子模沙。
然而很奇怪的,大概是性格不合,桑贾尔和阿即思这对君臣的关系始终不是很好,再加上塞尔柱诸将嫉妒阿即思的身份和权柄,还有些人妄想接管富庶的花剌子模,就经常在桑贾尔面前说阿即思的坏话。阿即思察觉到了这一情况,于是就在桑贾尔征服伽色尼朝,回师呼罗珊的途中,觐见苏丹,请求放他归国。
睿智的桑贾尔立刻看出了阿即思心中所想,他虽然答应了对方的请求,转过脸来却对大臣们说:“一个我们再见不到他的面的人,背着走了。”大臣们询问:“倘若陛下肯定这点,那为什么他获允回家,得到这种恩许呢?”桑贾尔回答道:“他给我们的服劳使我们受到他的大恩,伤害他不合我们的仁义之道。”
果然不出所料,阿即思一回到花剌子模就宣布独立。1138年9月,桑贾尔亲率大军进攻花剌子模,阿即思因为不相信自己的军队,战斗还没爆发,就从两军阵前落荒而逃了。于是桑贾尔委派自己的侄子苏莱曼·本·穆罕默德为新的花剌子模沙。
但是这位苏莱曼·本·穆罕默德的统治并不长久,被志费尼誉为“德行高尚、才艺过人”,既是诗人又是政治家的阿即思很快就卷土重来,1140年他收复花剌子模全境,甚至还发兵进攻塞尔柱的藩臣西喀喇汗国,攻陷重镇蒲华,杀死了当地的塞尔柱总督增基·本·阿里。
阿即思毕生的奋斗目标就是使花剌子模赢得独立,但经过上一次不战而逃,说明他很清楚自己还不是桑贾尔的对手,因此虽然恢复了故土,却立刻呈交一份言辞谦卑的誓书,表示愿意回归塞尔柱人的怀抱,老老实实当他们的附庸国。当然,桑贾尔是不会再相信阿即思了,他打算找机会再征河中,给这个居心叵测的老部下更多苦头尝尝。
可是,阿即思已经表示臣服了,要找什么借口才能再次发兵东进呢?桑贾尔在等待机会,这机会转眼就出现了——西喀喇汗桃花石汗马合木写信给桑贾尔,说境内的葛逻禄人不服统治、屡次掀起叛乱,希望大塞尔柱苏丹能够给予增援。
于是桑贾尔集合了整整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东方杀去。要说仅仅为了镇压西喀喇汗国内葛逻禄人的叛乱,是不需要动用如此数量和规模的军队的,桑贾尔的真实目的是在稳定西喀喇汗国局势的同时威服花剌子模,甚至恢复七河和喀什噶尔地区的附庸国。
就这样,桑贾尔迎面撞上了刚刚征服东喀喇汗国不久的菊儿汗耶律大石。
大君桑贾尔亲率大军远征河中的消息传来,造反的葛逻禄军官们无不大惊失色。众寡之势悬殊,想要独自抵抗塞尔柱大军无异于痴人说梦,缴械投降吧,多年来与之为敌的马合木汗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要怎样才能保住部族、家庭,以及自己的小命呢?
正好耶律大石驻兵忽毡,便派大批间谍和使者进入河中地区,其中应该也包括刚刚征服的东喀喇汗国境内的葛逻禄人和康里人。同一民族的双方一碰头,说起契丹的菊儿汗如何英明,他的军队如何战无不胜,他的赋税如何轻减,税务官们也不作威作福,于是西喀喇汗国的葛逻禄军官们仿佛揪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派遣使者前往忽毡,请求耶律大石的救助:
“陛下若能够使我们摆脱正在眼前的厄运,我们愿意服从您的统治,献上我们的忠诚。”
看似送上门来的肥肉,但实际上这一切早就在大石的计划之中,虽然因为桑贾尔的出兵使得这个计划提前成功,确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于是大石盛情款待了来使,然后提出要求说,如果你们愿意按照我国的规定缴纳赋税,那我就出兵帮你们的忙。
西辽的税额非常之低,前面说过,包括收获物十分之一的土地税和每户一枚狄纳尔的人头税,比起中亚细亚旧有的税率来,减少了将近七成。条件如此优厚,葛逻禄人没道理不答应,于是他们就此垂下高傲的头颅,拜伏在了大石脚前。
卡特万大战最终爆发,这些葛逻禄人就是真正的导火索。
用针来截断毛发
大塞尔柱苏丹桑贾尔于1141年年初开始召集军队,辖地内包括呼罗珊、西吉斯坦、伽兹纳、马赞德兰和古尔等各部族或各地区的首领们纷纷从命,集合了整整十万骑兵,据说桑贾尔仅检阅这支大军就花费了六个月的时间。当年七月,他志得意满地渡过阿姆河,开进河中地区。
西喀喇汗国桃花石汗马合木匆忙前往迎接,把他的宗主接入首都萨末鞬,并且恳请桑贾尔帮助他镇压境内叛乱的葛逻禄人。葛逻禄人闻讯非常慌乱,急忙派遣使者前往忽毡,去请求菊儿汗耶律大石的援助。
于是大石就派遣使者前往萨末鞬,并且带去了自己的亲笔书信。大石在信中说,葛逻禄人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统治,承诺不再骚扰萨末鞬和马合木汗,希望桑贾尔可以原谅他们,收兵回去。
这是中国人先礼后兵的传统,但在桑贾尔看起来,却误以为菊儿汗怕了自己——十万骑兵在手,河中地区恐怕数百上千年来就从没见过如此规模的大军,还有谁胆敢不服吗?所以桑贾尔回复了一封态度非常骄横的信,要求大石立刻皈依伊斯兰教,并且立誓成为大塞尔柱的附庸,否则他就要用武力来解决问题。
《全史》上说,桑贾尔陶醉于自己军队的实力,在信中反复渲染说他麾下战士擅长使用各种武器,这个文盲苏丹还加上了一句很不靠谱的比喻:“须知他们能用自己的箭截断须发。”他的宰相塔伊尔是个有文化的人,进言说,这比喻不对呀,箭是穿刺类兵器,怎能用来斩截呢?况且态度过于傲慢和强横,反而容易使敌人看轻自己,还是改一改吧。
然而,正在兴奋头上的桑贾尔根本就不听劝。
塞尔柱的使者就这样带着他们苏丹的回信来到忽毡,当着大石的面把信一读,骄横之色溢于言表。西辽将领们,或许也包括西喀喇汗国的葛逻禄军官们大为愤怒,纷纷鼓噪,但是大石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叫人按住使者,拔下他的一根胡须,再给他一根针,说:“来,你试试用针来截断自己的胡须。”
使者茫然不知所措,或许他还真的试了,但箭镞还是有点侧锋的,劲使巧了说不定真能截断毛发,针可只有尖刺,完全没办法拿来当小刀使。看着使者慌张局促的表情,各族将帅全都大笑起来,大石也不禁莞尔,反问道:“如果你不能用针截断胡须,另一个人又怎能用箭来截断胡须呢?”
既然谈判已经破裂,战争无可避免,大石也就不再玩书信来往的外交花样,即刻点起大军,浩浩荡荡地向西进发,前去与桑贾尔交锋。据说他的军队中包括契丹兵、汉兵,大多是他从东方带来的,也包括突厥兵,那应该是东喀喇汗国境内的葛逻禄人、康里人和西喀喇汗国新归附的葛逻禄人。
听到菊儿汗发兵的消息,桑贾尔也率领他的大军离开萨末鞬。两支大军如同两道湍急的巨流一般,终于在萨末鞬以北的卡特万草原遭遇了。
前面说过,呼罗珊是指波斯东部,而西吉斯坦人主要居住在今天的伊朗和巴基斯坦交界处,古尔人主要居住在今天的阿富汗中南部,伽兹纳是指里海西南岸,马赞德兰是指里海南岸。距离较近,便于开到河中地区的伊拉克以东的大塞尔柱各封臣、藩领,可以说大半都听命从征了。
在这一地区,除了上述那些随同出征的国家和部族外,其实大塞尔柱还有三股很大的附庸势力,那就是伽色尼、花剌子模和西喀喇汗。伽色尼王朝位置过于偏南,没收到征发命令,或者收到了不肯前来,也在情理之中;花剌子模离心倾向非常严重,对于桑贾尔的征召,阿即思肯定能躲就躲了;西喀喇汗国的马合木则一定会陪同桑贾尔杀出萨末鞬城的,虽然他国土残破,手下兵将不多,但塞尔柱大军再加上西喀喇汗的部队,总数就应该超过了十万。
中亚地区多高山、荒漠,适于居住的河流沿岸和绿洲地区并不算多,所以地广人稀。桑贾尔手里光半个大塞尔柱帝国,疆域总面积已经超过了才灭亡不久的北宋王朝,但北宋号称“八十万禁军”(虽然真正具有战斗力的也就西北军七八万人而已),桑贾尔能拿出十万就已经顶天了。但这确实是河中地区从未见过的庞大军队,因为河中地区和中亚细亚,自从公元9世纪阿拔斯王朝衰弱以后就从未出现过如此统一的政权,就连塞尔柱帝国的极盛期,其统治中心也是在西方,东方各国时降时叛,控制力并不稳固。
可以说,只有坐镇呼罗珊的桑贾尔才有如此实力,能够拉出十万大军来远征河中地区。
那么对比桑贾尔来说,大石究竟动用了多少兵马呢?此时西辽帝国的疆域大致等同于今天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口比中亚细亚相对稠密,虽然建国时间不长,但从高昌回鹘往东去是大片沙漠,然后是西夏国,再然后才与金朝接壤,金军若想远征西辽,且得准备、忙活一阵子呢,基本上可以说东部并无压力,可以全力向西。就双方国力对比来看,西辽略逊于大塞尔柱,桑贾尔倾国杀来,西辽如果也把全部兵力都投入战场,兵数相差应该不会太过悬殊。
在进攻西喀喇汗国之前,大石曾经委派萧斡里剌为统帅,召集了七万大军东征金朝,虽然空手而回,还死伤了大批牲畜,人员方面却并没有遭受什么损失。这支东征部队,主力应该是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和奚人,也就是说,绝大多数是陆陆续续从契丹辽朝跑过来的“遗民”。这七万人应该是西辽的主力部队,因为大石此次西征,目的本是吞并西喀喇汗国,预料不到会和中亚细亚的霸主桑贾尔正面交锋,所以也就没有征调附庸国东喀喇汗和高昌回鹘的部队。
大石本部七万人,再加上西喀喇汗国境内刚刚归降的葛逻禄兵,除一小部分留守忽毡外,与各种穆斯林史料记载相同,前赴卡特万战场的部队约莫七到八万人。这七八万人马,和桑贾尔的十万比起来确实略显不足,但只要指挥得当,还是有胜利的希望的。
大石将怎样指挥这场大决战呢?他究竟能否取胜呢?在叙述战役过程之前,我们还是先来介绍一下战场附近的地形吧。
河中地区由两河一湖一山包夹而成,所谓两河,是指北面的锡尔河和南面的阿姆河;所谓一湖,是指西北方的咸海;所谓一山,是指帕米尔高原及其西部连成一片的诸多山脉。西喀喇汗国的首都萨末鞬位于河中地区的中部偏东,在它东面是高峻的山岭,在它西面是广袤的草原和沙漠。
萨末鞬城,也叫河中府,今天翻译为“撒马尔罕”,乃是乌兹别克斯坦的第二大城市。这座城市位于泽拉夫尚河以南的河谷地区,早在喀喇汗王朝统治此地之前,就已经挖掘了多道沟渠,引泽拉夫尚河水南下,灌溉城市周边农田,所以萨末鞬的繁荣富庶,可谓河中地区之最。
泽拉夫尚河是河中地区仅次于阿姆、锡尔两河的重要河流,它发源于东面的泽拉夫尚山,由东向西,迤逦而来,养育了萨末鞬城和西面的蒲华城(布哈拉),在靠近阿姆河中游的地方消失于克孜尔库姆沙漠。
从萨末鞬城向北五六公里的地方就是泽拉夫尚河,渡过河去是一片大草原,被称为卡特万草原。卡特万草原呈东高西低之势,东面是帕米尔高原群山的余脉,由泽拉夫尚河的支流冲刷出多条峡谷,其中有一条峡谷名叫达尔加姆峡谷——据说西辽军队就是背对着达尔加姆峡谷扎营的。
史料上没有说东西方两支大军谁先进入的战场,但很有可能是大石占了先,首先选择好了对己方比较有利的位置。桑贾尔率领大军离开萨末鞬城,北渡泽拉夫尚河以后,本是面朝北方,但得知西辽军队从东而来,已经立下了营寨,于是转向朝东,按照《辽史》上的说法,双方相距约两里多——古代的尺度比现在小,换算成现在的尺度,大概是一公里不到吧。
伊斯兰史料记载说,这天是“萨法尔月的第五天”,换算为公历是9月9日,一大早两军相遇,各自排列阵形,准备作战。战前,耶律大石利用地形的优势眺望了一下敌方阵列,然后鼓舞士气说:“敌军虽多,但多而无谋,只要一进攻,他们首尾无法相救,则我军必然取胜!”
这话其实是老生常谈,没有什么实在的内容。敌军多是正常的,至于有谋无谋,你在此以前从来都没有和桑贾尔对过阵、打过仗,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如果能够攻敌一点,使其首尾不救,打胜也是很正常的,真实的布置在哪里?计划又在哪里?
可是大石也只能这样说说,他即便有详细的谋划,对战争胜负早就胸有成竹,也是没法对士兵们说的,说了士兵们也未必能懂。重要的是在士兵面前展现自己的无所畏惧和坚定信念,只有这样才能使士兵对他们的将领充满信心,才能提高士气。如果仗还没开打就先说:“敌人比咱们多,打起来很困难,你们要不卖命就死定了。”看看士兵们会有什么反应?如果双方兵数实在太过悬殊,这样讲或许可以从另一方面激发士气,做困兽之斗,寻找翻盘的机会,但现在双方兵力差距非常有限,就没必要玩这种花样了。
那么大石为鼓舞士气而说了一堆空话,他究竟有没有完善的策略和取胜的信心呢?我们相信是有的。虽然兵力略显不足,但西辽军比起塞尔柱军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纪律严明、阵列紧密。前面说过,这支军队的主力是汉和契丹等民族的战士,他们多年来跟随大石南征北战、东挡西杀,以大石的丰富经验来说,应该已经将这支主力部队训练得如同铁板一块,轻易无法打碎了。刚刚依附的西喀喇汗国葛逻禄人或许纪律性要差一点,但数量不多,很难对大局产生影响。
相比起来,塞尔柱方面是一支联军,估计桑贾尔本部的呼罗珊战士还不到半数,其余的古尔人、西吉斯坦人等,并没有长期并肩作战的经验,很可能无法完美地配合起来。耶律大石登高而望,他肯定看穿了塞尔柱阵营中几个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缺口,所以认为只要善加利用这些缺口,就有机会拉近兵数的差距,进而取得胜利。
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不管被分割为多少块,不管被分配给怎样的战斗任务,相互间的配合都应该是紧密无间的。这来源于长期并肩作战所产生的默契,也来源于对己方上级将领用兵风格的了解,来源于统一的军事制度和法纪规范。人的勇懦总是有所区别的,如果没有很好的配合,没有严密的约束,勇猛者冲锋在前,很可能遭到合围,怯懦者退缩在后,很可能拖全军的后腿。那么,是说联合军肯定打不过独立的部队吗?也不能如此武断,重点还要看将领们究竟是怎样指挥的,是不是真的“无谋”。
双方列开阵势,按照惯常的做法,都把自己的军队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中军,然后是左翼和右翼,最后是后方预备队。一般情况下,都会把主要力量放在中军——因为这是指挥官所在的位置,如果中军被击溃,肯定满盘皆输——或者中军牵制,左右翼完成包抄合围;或者左右翼协防,中军突入;在特殊情况下也可能把重兵布置在一翼,形成斜线阵列,也就是中国传统所谓的“钩形阵”,但这种情况比较少见。
两军对阵,如果兵数相差并不大,往往很难“大旗一挥,全军掩杀”,瞬间就把敌人给打垮。如果形成一进一退的胶着之势,胜负就要看谁能在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方位投入后方预备队了。后卫部队虽然主要作用是保障全军的后路和保护粮草物资,但往往会成为最终制胜的关键。
冷兵器时代的平原大决战,原理就是这么简单。当然,具体运作起来,每个细节都可能影响全局,都可能决定最终的胜负,千变万化,若非有经验的将领,是绝对不可能运用自如的。
峡谷里的伏兵
1141年9月9日,西辽和塞尔柱两支大军在泽拉夫尚河北岸的卡特万草原遭遇,各自排列阵势,准备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决战。
塞尔柱方面的布置是这样的:桑贾尔亲自统率中军,委派勇猛善战的西吉斯坦国王担任左翼指挥官,右翼则交给了重臣艾米尔(阿拉伯语“王子”的意思)库马吉。此外,桑贾尔把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列在阵后,作为最后发动突击的预备队。
桑贾尔的意图非常明显。他虽然态度骄横,不可一世,终究东征西讨那么多年,不是不懂兵法的白痴将领,他不会妄想着一次冲锋就可以把西辽军队给打垮。他是希望首先用前阵三军咬住敌人,把敌人逐渐拖乏,然后调上老兵发动雷霆万钧的最后一击,赢得决定性的胜利。后来纵横欧洲的拿破仑·波拿巴也擅长这样作战,习惯把久经沙场的老兵最后投入战场,经常会瞬间扭转本已不利于自己的战局。
相比桑贾尔来说,耶律大石的布阵就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按照《辽史》的记载,大石自领中军,派六院司大王萧斡里剌、招讨副使耶律松山统率左翼部队,派枢密副使萧剌阿不、招讨使耶律术薛统率右翼部队——萧剌阿不很可能就是曾经随同东征的大将萧查剌阿不,《辽史》里漏写了一个字。同样是前部三军排列,同样派出了自己最信任也最重要的将领率领左右两翼,自己坐镇中央,但奇怪的是,西辽军的左右翼竟然各只有两千五百人!
《辽史》中并没有记录大石此次出征兵马总数是多少,按照契丹人作战的惯例,中军数量会是左右翼两到四倍,也就是说,如果左右翼各两千五百人,那么大石的中军最多也就两万人马。按照穆斯林史书记载,西辽军最少也得有七万,难道大石把剩下的四万五千人全都扔到后面去了吗?他究竟想干什么?
西辽军的背后就是达尔加姆峡谷,这道峡谷非常狭窄,入口处才不过200多米宽而已。西辽的后军,同时按数量来说也是主力,究竟是布置在峡谷之外呢,还是布置在峡谷之内呢?四万多人如果都布置在峡谷里,那得延绵多长呀,还能在战斗中发挥作用吗?
耶律大石背靠达尔加姆峡谷扎营,是有其明确的军事考量的。首先,塞尔柱人在战斗过程中将无法包抄西辽军的后路;其次,即便塞尔柱人已经事先在峡谷另一头布下了伏兵,希望能在战斗过程中穿越峡谷,袭击西辽军后路,由于达尔加姆峡谷过于狭窄,无法在一线排布太多兵力,因此也不会对西辽军的后阵造成太大损害。唯一值得担忧的是,如果塞尔柱人先派兵堵住峡谷另一头,再在战斗中用左右翼完成包夹,把西辽军都挤入峡谷之中,那就后退无路,肯定全军覆灭了。
当然,在军事上没有绝对有利的地形和绝对完美的布阵,如果塞尔柱人能够完成对西辽军的半包围,把大石压入达尔加姆峡谷之中,那么不用堵住峡谷的另外一头,西辽军自然就吃了败仗,顶多就是全军覆没还是全军崩溃的区别而已。
列阵完成之后,战鼓声如同惊雷一般敲响,双方大军各自稳步向前推进,最终碰撞到了一起。战斗初期,最激烈的厮杀发生在中部,耶律大石和桑贾尔都亲自指挥作战,向敌人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进攻,杀得难解难分。但是逐渐的,形势开始起了变化,西辽军两翼部队开始向后退缩。
西辽左右翼仅仅各有两千五百人而已,虽然并没有明确记载塞尔柱人在左右翼各布置了多少兵马,但数量肯定远远大于两千五。经过头几轮勇猛的冲杀以后,因为兵数的劣势,西辽军左右两翼终于无法抵挡敌人的攻击,被迫向后退却。
两军对冲的时候,后退就等于失败,很容易全线崩溃。因应这种形势,作为中军统帅的大石有两种选择:一是同样后退,二是向一侧靠拢。后退是很不明智的,左中右三路同时后退,敌人乘胜追杀,失败的命运是注定了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比较明智的做法是放弃左右翼中的一翼,中军主力往另一翼靠拢,把兵力集中起来,猛烈攻打敌方相对的一翼。如果在自己被放弃的一翼彻底崩溃后不久便能击溃敌方一翼,那么胜负仍然是五五开,局面会重新稳定下来。
大石正是采用了这后一种做法,他率领中军缓缓地向南方运动,靠拢萧斡里剌所统率的左翼——也就等于说,放弃了萧查剌阿不所统率的右翼。萧查剌阿不本来抵挡汹涌而来的敌军已经非常艰难,被迫向后收缩,因为中军主力远离自己而去,干脆远远跑开,向北方退却。这样一来,西辽中军和右翼之间就被撕裂了一个很大的缺口。
正面朝向这个缺口的是勇猛无双的西吉斯坦国王所率领的塞尔柱军左翼。看到这个大好时机,西吉斯坦国王立刻大踏步地前进,直线插入缺口,攻击大石中军的右侧。为了保证右侧的安全,西辽中军被迫向左回旋,距离萧查剌阿不越来越远了。
那么原本西辽中军所面对的塞尔柱中军又在干什么呢?和西吉斯坦国王相同,苏丹桑贾尔也看到了西辽军被迫暴露出的缺口,一方面为了策应孤军深入的西吉斯坦国王,另一方面也为了从侧面打击西辽中军,桑贾尔严令右翼指挥官库马吉牵制住敌人,自己率领中军也朝这个缺口冲去——西辽军的全线崩溃,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这一切,其实都在大石的计划之中,西辽军是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塞尔柱大军进入预先布置好的口袋阵。整个战役的进程,其实在开战以前,大石就已经成竹在胸了,他之所以选择放弃右翼,引诱敌方的左翼快速突入,恐怕也是在战斗过程中看到西吉斯坦国王勇而无谋,所以才故意这样安排的吧。如果西辽军放弃的是左翼,或许不那么勇猛的艾米尔库马吉不会如此轻易就上圈套——某些时候,勇猛并不是善战的同义词,表面上的怯懦实际是谨慎,或许反倒可以和老谋深算画上等号。
等到西吉斯坦国王和桑贾尔长驱直入,彻底撕裂了西辽军的阵列,甚至因为收不住脚而冲入达尔加姆峡谷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因为峡谷狭窄,不易回旋,反而无法及时掉过头来攻击西辽中军了。而大石布置在阵后的真正主力却在此时发挥了预料之中的强大作用——
大石不可能把全部后军四万余人都布置在峡谷之中,但可能有一支部队在峡谷中堵住了敌人的去路,其余主力则埋伏在谷口两侧,趁着塞尔柱人冲入峡谷,短时间内无法转身的机会,从两侧对其发起迅猛的攻击。而大石的中军和萧斡里剌的左翼则可以放心地腾出手来,猛攻艾米尔库马吉率领的塞尔柱右翼军,以及布列在阵后的那些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