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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卡特万:改变历史的瞬间.2

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103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1

这个时候,双方初始就投入战场的部队多少已经呈现疲态了,只有各自的后军仍然精神饱满、气力充沛。战场被分割为峡谷内和峡谷外两块,输赢的关键就看是哪一块战场最先决出胜负了。如果塞尔柱后阵的老兵们能够顶住大石的迅猛攻击,甚至发动反突击,逼近峡谷,策应桑贾尔主力逃出,那么大石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如果西辽的后军先击破桑贾尔主力,那么塞尔柱的老兵即便再能征善战,也肯定无力回天了。

战场上看似千钧一发,在战场之外回想和分析,胜负的结论却可以很轻松地得出。达尔加姆峡谷方面,塞尔柱主力部分被逼入峡谷,无法回旋,部分仍在谷外,但遭到西辽军的两翼夹击,基本上处于被包围状态。而在卡特万主战场上,大石统率中军、萧斡里剌统率左翼军,对塞尔柱的右翼和后军却可以造成夹击之势,如果萧查剌阿不假装溃败的右翼军能够及时兜个圈子再掩杀回来,那么包围圈也可形成。在两处战场上,塞尔柱军都处于被包围或被半包围的状态,还有可能扭转败局吗?

况且,西辽后军与敌遭遇、对攻,是早就谋划好的,士兵们人人都有心理准备,而相对的,塞尔柱后军那些老兵们却被杀了个猝不及防——明明是我军占有优势呀,为什么敌人能够杀到后军来?苏丹在哪里?前军全部覆灭了吗?背着这样沉重的思想包袱上阵,即便是刀枪血泊中滚爬出来的老兵,士气也可能会瞬间跌落到谷底。

战斗就这样按照大石的计划完美地演进着,最后为暂时的胶着画上休止符的,就是那些西喀喇汗国投靠过来的葛逻禄人。

史料上记载说,在卡特万大战中,这些葛逻禄人英勇奋战,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因为大石为葛逻禄各位“伯克”安排的战场,应该是在阵后,也就是说,他们或者就列兵在达尔加姆峡谷中,堵住桑贾尔的去路,或者埋伏在谷口,从侧翼狠狠地打击塞尔柱人。

“伯克”是突厥语,也可以写作“伯格”,意思是“头领”,后来引申为军队长官,塞尔柱帝国开国之君图格里克在被哈里发册封为苏丹以前,称号就是伯克。这些葛逻禄伯克们恐怕拥有比西辽兵更为强烈的战斗意识,所以大石才会把如此重要的断后任务交给他们。

对于西辽兵来说,即便这仗打输了,自己还有地方可逃,即便塞尔柱军队趁机突入七河地区,也未必就能顺利地打到虎思斡耳朵城下,战争拖长了,最终的胜负还未可知。但是对于葛逻禄人来说就完全不同了,他们好不容易依附上了一个比较仁慈的主子,如果这个主子战败,族人们不是要再度沦为马合木汗的奴隶吗?况且自己这次帮助契丹人和马合木汗的宗主桑贾尔作战,桑贾尔会用多么残暴的手段来对付战败者,尤其在他眼中是反叛者的自己?未来肯定会如同地狱一般残酷!

基于这种考虑,葛逻禄兵将人人争先,个个奋勇,毫无畏惧地向前冲杀。在他们的奋战下,桑贾尔的中军很快就崩溃了,残兵逃出达尔加姆峡谷,狼狈地向南方跑去。耶律大石的计划获得了圆满成功,他魔术般的战术手腕,终于为年轻的西辽王朝赢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辽史》上说,大石“三军俱进,忽儿珊(指根据地在呼罗珊的塞尔柱军)大败,僵尸数十里”,这多少有点夸张,但是穆斯林史书的夸张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伊本·阿西尔在《全史》中说:“在伊斯兰教中没有比这更大的会战,在呼罗珊也没有比这更多的死亡。”还说:“十万人被杀,这当中有一万二千名戴缠头巾的(指伊斯兰学者)和四千名妇女。”那就更可笑了。

冷兵器时代,一般情况下伤亡比率不会超过三成,超过这个数目,部队建制就会被打散,士兵就会四散奔逃,再有能力的指挥官也无法凝聚人心了。桑贾尔带到卡特万战场上的一共只有十万人,照《全史》的说法,难道全都战死,没几人跑掉吗?进入达尔加姆峡谷的部队是有可能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遭到全歼的,但也应该会有被俘虏和主动投降的人,仍在峡谷外的军队不可能全都做了西辽兵刀下之鬼。

再说了,桑贾尔军中就算普遍文化程度比较高,有“一万二千名”伊斯兰学者,也不可能会带上“四千名妇女”呀。

当然,桑贾尔在卡特万吃了大败仗,这个大败仗不但是他平生所没有经历过的,也是河中地区甚至中亚细亚数百上千年都没有发生过的,这确实是事实。塞尔柱军实在是败得太惨了,冲锋在前的左翼指挥官西吉斯坦国王做了西辽兵的俘虏,退缩在后的艾米尔库马吉也做了俘虏,此外,桑贾尔的妻子,还有著名的伊斯兰法学家胡萨德·奥马尔等人也悉数被擒。桑贾尔本人倒是侥幸逃脱,带着西喀喇汗国的马合木汗,一路向南疾奔,连萨末鞬城都不敢进,直接逃回呼罗珊去了。

俄国史学家巴托尔德判断,在卡特万会战中,塞尔柱军进入达尔加姆峡谷的部队,被峡中泽拉夫尚河支流冲走了一万人,两处战场总共被杀的有三万人,超过冷兵器时代伤亡惯例的上限!

长老王·约翰

1141年9月9日,在卡特万草原上爆发的大决战,如同惊雷落地一般震撼了四方,对中亚细亚甚至整个欧亚大陆的历史进程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影响。

从倭马亚王朝直到阿拔斯王朝,中亚细亚迅速地伊斯兰化,把原本从东方稳步向其推进的唐文化,以及随之而来的佛教文化排除在外。怛罗斯之战以后,390年过去了,中亚细亚的绝大多数居民都信奉了伊斯兰教,虽然大大小小的王国林立、更迭,但执政的不管是逊尼派,还是什叶派,全都属于伊斯兰教,他们名义上的领袖始终是远在伊拉克的哈里发,而最近数十年来,实际上的领袖也都是塞尔柱的苏丹。

在怛罗斯之战,高仙芝败退390年之后,耶律大石率领他的无敌军团从东方翻越群山和沙漠而来,他们高举着用汉字和本就脱胎于汉字的契丹文字所书写的旗帜,他们信奉着佛教、道教、摩尼教甚至萨满教等各种不同的信仰,他们抱持着和中亚细亚传统迥然相异的价值观,执行着与中亚细亚传统截然不同的政治和经济政策,如同一股势不可当的洪流,瞬间就淹没了七河、淹没了喀什噶尔与和田,甚至淹没了河中地区。

只因为一场战斗就彻底改变了中亚细亚的政治格局,前有怛罗斯,后有卡特万,但胜负之势截然相反。

东亚的黄河、长江, 以及西亚的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孕育了人类最古老的两大文明,作为这两大文明重要桥梁的中亚细亚地区,见证了文明的兴盛和衰退。怛罗斯之战预告着脱胎于两河文明的伊斯兰文明的崛起,而卡特万之战则宣告了东方中华文明的再度兴盛。

经过卡特万之战,西亚再度陷入分裂和混乱。大塞尔柱西部早就已经诸侯林立、鏖战不休了,又受到来自欧洲的十字军的冲击,桑贾尔原本有机会使王朝复兴,再度恢复近似统一的局面,但耶律大石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的万丈雄心。

战败以后,桑贾尔率领残兵败将狼狈地渡过泽拉夫尚河,因为西辽军在后面紧追不舍,赶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迫连萨末鞬城也不敢进,带着西喀喇汗国的马合木汗一路向南奔窜。最终残兵从忒耳迷(今乌兹别克斯坦的铁尔梅兹)渡过阿姆河,一口气狼狈逃回根据地——呼罗珊的谋夫,塞尔柱帝国和桑贾尔本人从此一蹶不振。

桑贾尔打仗的本事是有的,政治手腕也不缺,可惜根本缺乏统治偌大一个帝国的行之有效的组织系统和行政规划能力。中亚细亚那种松散的管理方法,往往会造成帝国的瞬间崛起、膨胀,然后又瞬间衰弱、灭亡,桑贾尔也逃不脱这个历史规律,不败则已,一败涂地。

为了尽快恢复塞尔柱帝国的全盛之姿,桑贾尔不知劳乏地长年征战,穷兵黩武,搞得国库空虚,被迫加大对普通百姓的压榨力度。卡特万之战,据说他仅集结军队、整备物资就花费了整整300万狄纳尔,这还不包括行军过程中为表示苏丹的富有、慷慨而多次大手大脚的馈赠和赏赐。花剌子模沙阿即思本来就对桑贾尔一肚子不满,趁此机会发动了对塞尔柱附庸各国、各部族,甚至桑贾尔直辖领土的进攻,桑贾尔发兵抵御,兵连祸结,财政危机更加严重。

此后不久,古尔王朝开始崛起,成为塞尔柱最大的边患。这个王朝又写作“郭耳朝”或者“廓尔朝”,是由塔吉克人建立的,根据地在今天阿富汗西北部赫里河、穆尔加布河和法拉河的上游地区,以出口武器、盔甲、警犬和奴隶著称。古尔王朝建立后开始对外扩张,往东进攻伽色尼朝,往西进攻塞尔柱帝国。1152年,与塞尔柱同源的古斯人因为不满桑贾尔的横征暴敛,起而发动叛乱,投向古尔王朝。1153年,桑贾尔亲率大军前往征讨,却被受古尔王朝暗中支持的古斯人两次击败,一路后撤,最后甚至被迫放弃了首都谋夫。

就在撤出谋夫的时候,这位曾经雄心万丈、权威赫赫的塞尔柱大君桑贾尔不慎做了古斯人的俘虏。古斯人处死了同时俘获的其他塞尔柱将领,却留下桑贾尔一条老命,白天扯他出来坐在王位上当傀儡,晚上把他关进铁笼子里,像对待狮子、老虎一般豢养起来——如此屈辱的命运竟然持续了整整三年。

从未遭受过如此挫折与羞辱的桑贾尔竟然没有被气死,还能苟活下来,他的命倒也够硬了。

桑贾尔被俘以后,塞尔柱诸异密拥立原西喀喇汗国的马合木汗为苏丹——他老爹是桑贾尔的女婿,多少算有点继承权。但是马合木汗继位虽然也获得了西方各塞尔柱苏丹的同意,但本人却毫无权柄,大权都落到那些异密手中。1156年,被耍了整整三年的桑贾尔终于找了个机会逃出古斯人的掌控,回到屡遭兵燹的首都谋夫。大概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这老家伙一年后就病死了,享年71岁。塞尔柱帝国从此再无复兴的希望。

相比塞尔柱帝国的衰败,耶律大石的事业却因为卡特万会战而达到了辉煌的顶峰。大战结束以后,大石释放了全部俘虏,然后乘胜渡过泽拉夫尚河,杀到萨末鞬城下。萨末鞬居民们已经被如此规模的战斗和失败吓破了胆,不敢做任何抵抗就打开了城门,迎接西辽军进入。于是,大石就此顺利地吞并了西喀喇汗国。

但是大石并没有把河中地区作为自己的直辖领地,他找到马合木汗的兄弟伊卜拉欣,册封他为桃花石汗,按照对待高昌回鹘和东喀喇汗国的例子,只在萨末鞬留下一名沙黑纳(监督官和收税官)就退兵了。

大石在萨末鞬待了90天,然后又前往起儿漫(今乌兹别克斯坦卡尼梅赫)巡行,最后班师回归虎思斡耳朵。起儿漫是个神秘的地方,似乎冥冥中有着天意似的,西辽的开国君主最远就走到这里,而这个王朝的结束之地也是在这里……

跟随大石归国的并非全部军队,他委派大将额儿布思(有专家认为此人即《辽史》中提到过的萧查剌阿不)率领部分兵马继续向西,进攻花剌子模。有一种传说,说因为阿即思不满塞尔柱人的统治,从而以富庶的河中地区来引诱耶律大石,暗中敦请西辽大军进入河中,所以卡特万大战得以爆发的幕后黑手其实就是阿即思。虽然这一传说的可靠性并不很高,但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阿即思真可谓前门拒狼而后门迎虎,得不偿失了。

虽然大石西征万里,攻灭各国,但东西方史料上都没有记载说西辽兵如何烧杀抢掠,如何屠杀百姓,大概大石自命为仁义之师,或者为了把各地居民的抵抗尽量压缩到最小,从而严明军纪,禁止抢掠吧。但额儿布思在进入花剌子模后却背弃了这一政策,大肆烧杀,并且抢掠居民的财产。有一种可能性,即经过卡特万的胜利,西辽兵将们滋生了骄傲情绪,不肯再严守大石的军纪;还有一种可能性,阿即思打仗不行,耍阴谋诡计和搞外交斡旋却很强,而且他对待桑贾尔的政策就是屡战屡败而又屡败屡战,为了能够彻底打垮这位花剌子模沙的神经,额儿布思才行此下策。

虽是下策,效果却很明显,西辽大军还没有靠近花剌子模都城,阿即思就已经吓破了胆,派遣使者前往表示臣服。额儿布思按照西辽对待附庸国的政策开出条件,阿即思一口答应,毫无二话,答应每年缴纳三万枚狄纳尔的人头税,并且还附带上其他贡品,这才说服额儿布思满意地收兵回去。

西辽帝国的最大疆域就这样确定了下来。王朝的直辖领地是以虎思斡耳朵为中心的七河地区,北至伊犁河,南到锡尔河上游,西至塔拉斯河(今哈萨克斯坦东南部和吉尔吉斯斯坦西北部),东到伊塞克湖东面,此外,正东面可敦城周边地区也由菊儿汗直辖。附庸国则包括高昌回鹘、东喀喇汗王国、西喀喇汗王国和花剌子模,附庸部族主要有康里部、葛逻禄部,以及粘拔恩部(在阿尔泰山以北,帝国的东北方)。

拉施特在《史集》中说,西辽“在萨末鞬西北方的卡特万草原击溃了最后一位‘伟大的塞尔柱君主’桑贾尔的军队,征服了花剌子模,并首次迫使中亚伊斯兰教徒接受异教徒的统治”,从此菊儿汗耶律大石成为“统治突厥斯坦和河中的所有各国和地区,拥有大量军队武装、人民的伟大君主”。

因为卡特万大战,西辽确立了在河中地区的统治地位,并且威震中亚细亚。不仅如此,“契丹”之名从此远播四方,甚至远传到了欧洲,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俄罗斯人用“契丹”来称呼中国,拉丁文中也时常如此表述。

这个时候的欧洲各国,正在联合起来向伊斯兰世界发起进攻,1096年发动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那一年,耶律大石虚岁10岁。十字军在耶路撒冷及其周边地区建立起很多个基督教的小王国,但此后逐一被塞尔柱突厥人扫平,遭受重挫。当大石在卡特万击败了塞尔柱大军以后,消息不胫而走,传到地中海沿岸,给那些仍在死守最后基地的十字军很大鼓舞。他们期盼着东西方夹击伊斯兰世界,并很可能由此产生了“长老王·约翰”的传说。

在基督教世界长期以来都流传着一个神话,说“东方三博士”之一的后裔在遥远极东之处建立了一个强大的王国,拥有数不尽的财宝和多如天上浮云的军队,这个国家的国王就是“长老王·约翰”,他将在必要的时候率兵前来救助基督徒们的危难。这则神话的源起正是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前后。

对于“长老王·约翰”是否确实存在,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历代都众说纷纭。有人认为那是指埃塞俄比亚的一位皇帝,但埃塞俄比亚是在欧洲的南方而非东方;还有人认为那是指蒙古草原上的克烈部,克烈部很可能在10世纪前后就皈依了景教(基督教聂斯托利派),但克烈部最强盛的时代也不过三分之一个蒙古草原的霸主,规模比起传说中的远方王国来实在差得太多了。

很有可能,欧洲基督徒心目中的“长老王·约翰”,指的就是菊儿汗耶律大石,约翰的王国就是西辽帝国,或者神话传说原本并无确切根源,但因为西辽的崛起而使二者合并为一了。首先,在大石的统治下,景教在七河地区获得了极大的支持,消息传播速度很快;其次,教皇亚历山大三世曾在1177年写信给“长老王·约翰”,请他帮助十字军,时间恰在卡特万大战之后不到四十年,根据双方相隔的距离和当时的信息传播速度来看,亚历山大三世心目中的远方王国很可能就是指西辽。

正因为受到了“长老王·约翰”传说的鼓舞,1147年到1149年,法王路易七世和神圣罗马皇帝康拉德三世领导发动了第二次十字军远征——根本没有西辽也就是传说中的远方基督教王国的策应,结果当然还是无功而返。

二世瓶颈

西辽的建立,以及耶律大石对河中地区的征服,对西方所产生的影响并不仅仅体现于“长老王·约翰”的传说,除此以外很重要的一点是打通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渠道。在此之前,中亚细亚甚至包括西亚细亚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突厥人的统治下,以塞尔柱各苏丹为最典型的例子。这些突厥贵族大多没什么文化,连桑贾尔本人都是一个文盲,他们的征服和统治只会带来文化的衰退。而大石则不同,他是林牙出身,精通蕃汉文字,文化素养很高,而他麾下的那些汉族和契丹族将领也大多是契丹辽朝的旧贵族,是受过相当程度文化教育的。因此在西辽的统治下,中亚细亚的地方文化受到保护,远来的中国文化更为其注入了相当大的活力。

中国文化通过西辽这个踏板,继续向西方传播,这是其中一点;另一方面,来自中国的科学技术也由此汹涌向西,不可遏制。怛罗斯之战后也曾经产生过一股东方科技西传的洪流,但都是被迫的,是片面的——阿拉伯人俘虏了部分唐军中的工匠,学到了火药配制、造纸术,以及先进的丝织技术和东方的绘画艺术,其中阿拉伯人看重的是军事工艺,阿拉伯火器因此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称雄世界。卡特万会战后的科技西传却是主动的,并且是全方位的。

从国家组织形式、经济技术、建筑技术,到语言文字、文学作品、服饰、音乐等,中国的科学技术和文化艺术,就此全方位多层次地在中亚细亚扎下了根,并且在大石等西辽统治者的推动下不断传向西方。在《长春真人西游记》中,李志常曾经记述说中亚细亚的居民反映“桃花石诸事皆巧”;苏联的《吉尔吉斯史》里也说:“吉尔吉斯斯坦出现的高度发展的汉文化的新浪潮,归功于喀喇契丹。”

此外,西辽还使契丹文字得以保存。契丹文分为大字和小字两种,大字创制于太祖阿保机神册五年(920年),是模仿汉字笔画设计的方块字,约有3000多个,小字则是阿保机的弟弟耶律迭剌根据回鹘文创建的拼音文字。在契丹辽朝,契丹文和汉文并为官方文字,后来金朝也根据契丹大字创造过女真文字,到了1191年,金章宗完颜璟过河拆桥,说女真文也造完了,契丹文就没用了,下诏全部废除。于是契丹文字在中国本土就此灭绝,连臣服于金朝的契丹人都逐渐不认识自己本民族的文字了。

然而在西辽境内,耶律大石和他的继承者们仍然照着老规矩,定汉文和契丹文为官方通行文字。西辽灭亡以后,成吉思汗铁木真率领蒙古大军西征,他麾下有一位重臣名叫耶律楚材,本是契丹贵族的后裔,但也早就数典忘祖,不认识契丹文了。耶律楚材来到中亚细亚,找到一个叫李世昌的人,李世昌自称原本是西辽贵族,被封为郡王,于是他就拜在此人门下学习契丹文字,并且把一些用契丹字书写的文献翻译成汉文,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

文化的上升、科技的发展,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宽松的政治环境和宗教政策。其实阿拉伯人进入中亚细亚之初,宗教政策也是比较开明的。阿拉伯人刚占领中亚细亚,一直打到葱岭的时候,并不强迫当地居民皈依伊斯兰教,而只是按照教义所规定的,凡穆斯林都可以不缴税,税金要转嫁到“异教徒”头上去。这样一来,居民们纷纷改变信仰,等到穆斯林人数越来越多,阿拉伯的地方长官们可就为了难,为什么?因为可能缴税的人口越来越少了呀。于是他们一方面破坏教义,也向穆斯林征税,一方面更为凶狠地压榨“异教徒”——这是各地暴乱不断、纷闹不休的很大一个原因。

而一旦伊斯兰教在中亚细亚占据统治地位以后,“异教徒”就逐渐没有了容身之地,屡受欺压。等到耶律大石率军杀来,吞并了喀喇汗国,一改以伊斯兰教为国教的做法,延续中原王朝的传统,允许各种宗教平等传布。佛教、基督教(主要为聂斯托利派)、犹太教、拜火教、摩尼教又繁盛起来,使得境内的文化发展更加多元化,更加生机勃勃。不过《全史》中说耶律大石本人信奉摩尼教,恐怕只是讹传。须知摩尼教传入中国有两个方向,一是从西北方向传入,未入中原就已止步,二是从东南沿海传入,范围不出今天的苏、浙、闽三省,从契丹辽朝故地过来的大石此前是很难接触到的,更不大可能会虔诚信奉。大石本人很可能信的是在契丹辽朝盛极一时的佛教或者传统的萨满教。

诸多宗教在中亚细亚复兴的同时,伊斯兰教的传布空间当然会受到挤压。在当时回鹘族盲诗人艾哈迈德·尤格拉克的长诗《真理的入门》中,曾经这样写道:

学者丢弃了善功,隐士舍弃了虔诚,

哲人竟跳起欢乐的萨玛(指萨满教祈神之舞)手舞足蹈。

禁止异教的人已无影无踪,

异端学说却猖獗风行。

然而这对伊斯兰教来说却也并非是桩坏事。任何一种思想,也包括宗教,在占据统治地位以后往往会停滞不前,逐渐腐化,被剥夺统治地位以后,反而更容易吸收别家所长,重新焕发出活力来。正是受到西辽宽松的宗教政策影响,伊斯兰教苏菲派中产生了新的改革者——亚塞维,他所创建的亚塞维派,简化了原本的宗教仪式,吸收游牧民族的神和宗教仪式,用当地流行的突厥语来传播,使伊斯兰教更便于东传,甚至一直进入中国的腹地。

宗教政策的开明、文化艺术的发展,使得后人纷纷赞誉西辽为“名教大国”,这话真的一点不假。

西辽康国八年(1141年)九月,天祐皇帝耶律大石在卡特万击败塞尔柱大君桑贾尔,顺势吞并了西喀喇汗国,随即又派大将额儿布思攻入花剌子模,迫使花剌子模沙阿即思臣服,王朝就此达到鼎盛。但大石去国万里,经过连年征战,身体健康每况愈下,两年后的康国十年(1143年),他突然在虎思斡耳朵去世,享年56岁(按虚岁记是57岁)。

以当时人的寿命来算,大石不算长寿,但也不算短命,只是从后人的眼光看来,多少都会慨叹他英年早逝。人们纷纷猜测,以大石一贯抱持的理想来看,或许再积聚个三五年,他就会挥师东进,去和金朝一争雄长吧。如果大石能够多活两年,历史又会有怎样惊人的改变呢?

就在卡特万大战的前一年,即1140年,南宋名将岳飞在郾城大败金朝统帅完颜兀术,准备乘胜渡河,恢复中原,河东、河北各地义军也遥相呼应,大金朝面临着建国以来的第一次大危机。可惜岳飞最终并没能完成夙愿,宋高宗赵构随即就下诏诸将班师,并且解除了他们的兵权。岳飞愤而前往庐山隐居,表示“非暴力不合作”,结果被召回临安,扣上一个“莫须有”的帽子,惨遭杀害。

岳飞遇害于1141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卡特万大战的数月以后。远在万里之外的大石不大可能得到相关情报,他或许并不清楚,如果在三五年内第二次发兵东征,所面对的形势与离开中原时是大为不同的。首先,岳家军确实很能打,但岳飞能够连番取胜,并不仅仅是自己能打而已,同时也说明了女真贵族已经开始堕落腐朽,建国初期的悍勇善战之心正在逐渐瓦解,并且金朝在中原地区的统治并不稳固,这点对大石无疑是有利的。

同时对大石东征还有不利的一面,那就是经过1141年签订的“绍兴和议”,南宋甘当金朝的臣属,已经不大可能配合西辽军,从南线夹击金朝了。

昔日的有利变成了不利,昔日的不利转化为有利,那么当大石领兵万里而归的时候,他将面对怎样的敌人,将会爆发怎样的战争,又会取得怎样的成果呢?是能够顺利恢复契丹辽朝在中国北方的统治,还是二度铩羽而归,甚至被杀得大败,从而连好不容易打下的西方领土也面临崩溃的危险呢?后人可以随心所欲地猜想,历史却终究无法假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石真是死得其时,他在自己事业最辉煌的顶点撒手尘寰,留给后人无限的崇敬和怀想,用震撼世界的胜利画上这样一个句号,虽不完美,却很圆满。

从王朝创建者的角度来看待大石,他无疑是个胜利者,世界历史上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用短短十年时间就征服如此广大的一片领土,奠定下数世的基业。然而,从契丹人的角度来看大石,他却又是一个悲剧人物,因为他一直梦想着恢复契丹辽朝在故乡和北中国的统治,他南征北战、东杀西讨,只为了积聚复国的实力,而当他真正拥有这种实力的时候,老天却又不给他时间了。当初离开可敦城的时候,大石应该不会想到,自己将会埋骨异乡,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中国去了……

耶律大石去世以后,新兴的西辽帝国并没有像很多“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国家那样,因为天纵英才的领袖去世而瞬间崩溃,这是因为大石套用了契丹辽朝的政治制度,完善了一整套的管理体系,群臣各安其职,同时也因为他在帝国直辖领域内不再分封土地,没有任何一员将领可以趁机反叛,取而代之。然而,下一代的接班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因为据说太子夷列年纪尚幼,还没有办法亲自主政,有效地管理那么大一个国家。

历史上很多王朝都在初代征服者去世以后陷入危机,这可以称为“二世瓶颈”。征服者深感创业之难,并且也比较了解民间疾苦,他们在世的时候或许会如履薄冰、兢兢业业地治理国家,而当他们去世以后,如果继承人年纪还轻,基本上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纯粹是蜜罐子里养出来的,就很有可能肆意妄为,从而使国家瞬间走向衰败。况且,开国之臣们劳苦功高,也未必就甘心接受年轻君主的领导,主幼臣强,从来都是祸乱的重要根源。

很多王朝都无法顺利度过这“二世瓶颈”,眨眼间天下大乱,很快就灭亡了,比如说秦朝,再比如说西晋,甚至连自己也上阵打过仗、才能超卓、登基时候年纪也不算轻了的隋炀帝杨广也没能摆脱这一厄运。还有很多王朝,二世的时候经历过多次朝野变乱,全靠上下一心、苦挨苦熬,才勉强渡过危机,比如西汉惠帝病弱、吕氏乱政;再比如曹操才死,北中国立刻人心惶惶,军队的哗变、百姓的暴乱此起彼伏。那么,西辽又将怎样度过这种“二世瓶颈”呢?

皇帝死了,太子尚幼,怎么办?其实契丹人早就有应对类似危局的传统方法,那就是母后临朝,摄政护君。当年阿保机去世,太子耶律德光年轻无法服众,全靠了德光的老娘述律太后在阿保机灵柩前自断一腕,震慑人心,才使得局面稳定下来。后来景宗耶律贤年纪轻轻就挂了,全靠了他的老婆萧太后(萧燕燕)抱着儿子临朝称制,才顺利完成景宗朝到圣宗朝的过渡。

西辽是契丹人建立的王朝,政治制度基本上全盘延续契丹辽朝,因此也保留了这种太后临朝称制的传统制度。耶律大石去世的时候,遗命太子夷列继位,因为夷列尚幼,就让皇后,也就是夷列的母亲、未来的皇太后塔不烟“权国”,也即暂时管理国家。

西辽帝国的建立和兴盛,全靠的是耶律大石,这个大帝国顺利度过“二世瓶颈”活了下来,塔不烟功不可没。在论起中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女政治家的时候,千万可不要忘记了这位杰出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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