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中府:大厦崩塌的开端
1143年,西辽的菊儿汗、天祐皇帝耶律大石去世,按照中国传统规矩,群臣给他上了一个庙号,叫作“德宗”。大石驾崩以后,太子耶律夷列年纪尚幼,无法管理朝政,于是群臣就遵照契丹辽朝的传统,把大石的皇后塔不烟抬了出来,请她临朝称制、权国——比垂帘听政还权大,因为塔不烟直接跑上了前台,直接面对大臣们,面前根本不必装模作样地垂道竹帘子。
倒霉的招降使
1143年,西辽的菊儿汗、天祐皇帝耶律大石去世,按照中国传统规矩,群臣给他上了一个庙号,叫作“德宗”。
所谓“祖有功而宗有德”,也就是说有开国大功的皇帝得上庙号为某祖,有德的后继皇帝得上庙号为某宗。比如西汉刘邦就是太祖高皇帝(也简称高祖),他儿子刘桓就是太宗孝文皇帝;再比如北宋的赵匡胤是宋太祖,他兄弟赵光义就是宋太宗。南宋第一个皇帝赵构没捞到个“祖”字,庙号是宋高宗,为什么呢?因为他算是继承了赵宋王朝的正统,算是复国,不算开国。
有哪些非开国之君也捞了个“祖”字呢,咱们来掰着手指头算算,貌似也就元世祖忽必烈、明成祖朱棣和清圣祖玄烨三个而已,这三人自命功高盖世,虽非开国,功比开国,所以臣子们才破坏规矩给上了“祖”的庙号。
西辽正像南宋,乃是继承了契丹辽朝的正统,虽然基本疆域和老祖宗拥有的根本八竿子打不着,但无论耶律大石本人还是他的契丹、汉族臣属们,全都不把虎思斡耳朵政权看作是一个新的王朝。正如大石曾经说过的:
“朕被迫率领着你们远征大漠,希望能够恢复故土,中兴大契丹。这地方虽然富庶肥沃,终究不是你我君臣世代居住的地方,咱们总是要回故乡去的呀!”
西辽或者喀喇契丹只是后世史学者对这个帝国的称呼,为的是和在北中国建立的契丹辽朝相区别而已,就像后唐、南唐之与唐,前秦、后秦之与秦一般。帝国的正式名称应该是“大辽”或者“大契丹”,所以,群臣没有也不敢给大石上“祖”的庙号,而是追尊他为“德宗”。
德宗皇帝耶律大石驾崩以后,太子耶律夷列年纪尚幼,无法管理朝政,于是群臣就遵照契丹辽朝的传统,把大石的皇后塔不烟抬了出来,请她临朝称制、权国——比垂帘听政还权大,因为塔不烟直接跑上了前台,直接面对大臣们,面前根本不必装模作样地垂道竹帘子。
塔不烟的全名应该是萧塔不烟,姓耶律的皇帝娶一个姓萧的同族女性为后为妃,本就是契丹辽朝的传统,也顺理成章地成为西辽的传统。塔不烟权国整整7年,然后退居幕后,让儿子耶律夷列亲政;夷列统治了13年,壮年而殁,因为他的儿子们都还年幼,就命其妹耶律普速完临朝称制;普速完统治了整整17年,夷列的少子耶律直鲁古才得以亲政。
这里面就存在一个问题,即萧塔不烟究竟是不是耶律大石的原配夫人呢?她是什么时候嫁给大石为妻的呢?大石享年56岁,去世的时候儿子夷列年幼不能治国,也就是说,夷列还不到20岁,他起码是在大石36岁以后出生的。考虑到塔不烟统治了7年才把朝政大权交给儿子,夷列更有可能继位的时候才13岁,老娘治国7年以后他才刚刚成年。
如果夷列继位时是19岁,那么从大石去世往前推19年,是公元1124年,大石37岁,这一年的七月份他离开天祚帝的夹山行营北上,前往可敦城。如果夷列继位时是13岁,从大石去世往前推13年,那是公元1130年,大石43岁,这一年的二月份他离开可敦城,整兵向西,进行近万里的大远征。也就是说,夷列很可能是大石在可敦城养兵生聚的时候出生的。
对于大石数十年的军旅生涯来说,这段时间相对平稳,娶妻生子,正其时也,话是说得通的,这种猜测也是很有可能的。然而大石是在这段时间里娶了塔不烟的吗?塔不烟是他第一位正室夫人吗?古人娶妻普遍较早,男子20多岁还没结婚并不常见,而大石20岁的时候是1107年,契丹辽朝虽然连根子都已经腐朽了,却还没有露出瞬间崩溃的苗头——完颜阿骨打要在整整7年以后才起兵造反呢。身为辽太祖阿保机八世孙的耶律大石,肯定不会讨不起老婆,当时更不会有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想法,他为什么要等到30多岁才在可敦城娶妻生子呢?
我们还是从头开始,顺藤摸瓜去探索各种可能性吧。首先,假设大石确实是20岁上下、风华正茂的时候娶的萧塔不烟,但是多年无子,或者在战乱中儿子们都死了,直到去往可敦城以后才生下了夷列。如果事实确实如此,就可以推出塔不烟的年龄并不比大石小太多,不大可能超过10岁。塔不烟在把政权移交给儿子以后,她的身影就从历史上消失了,夷列在位13年而死,让妹妹普速完监国,却没有请老娘二度出山,可能塔不烟已经去世了。如此推测,则塔不烟60多岁去世,倒也在情理之中。
还有一种可能性,即耶律大石的原配妻子,甚至还包括原配所生的儿子都已经在战乱中去世或者失散了,为此他才被迫在与天祚帝决裂、自称王号以后,再次挑了个萧姓女子为妻,也就是塔不烟,生下儿子夷列和女儿普速完——史料上没有记载大石还有别的侧妃,如果普速完是侧妃所生,应该也没有资格临朝称制吧。
可惜史料记载太过简单,我们只能进行种种猜测,却终究无法完整了解大石的家庭状况。别说塔不烟是不是他的糟糠之妻,就连他一共有几个儿子,夷列上面还有没有哥哥,下面还有没有弟弟,都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来。
而杰出的女政治家塔不烟的实际年龄和前半生的所有经历,也就这样湮没在荒烟残照之中了。
萧塔不烟的尊号是“感天皇太后”,抱着儿子临朝称制,并且改年号为“咸清”。魏良弢先生因此认为塔不烟很可能多年来与耶律大石同甘共苦,甚至在西辽的建立过程中起过很大作用,所以自改年号,把自己等同于皇帝一般,却并没有引起群臣的反对。然而这种猜测完全是不必要的,换皇帝就理当换年号,不管这个皇帝是年长还是年幼,是亲政还是让老娘、老叔甚至权臣来代管国家。说白了,“咸清”是小皇帝夷列的年号,不是皇太后塔不烟的年号。
不过,塔不烟确实很有统治才能,在她的治理下,社会安定,百姓富足,西辽帝国蒸蒸日上。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大石逝世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四方,甚至一直传到了女真人耳朵里。根据《金史》所载,皇统四年(1144年),也就是大石去世的第二年,回鹘派遣使臣进贡,说大石和他们国家相邻,现在大石已经死了。金熙宗完颜亶闻报大喜,立刻就任命大臣粘割韩奴为武义将军,回访回鹘国,并且让他得机会就前往大石(大石之国,即指西辽),去查看一下究竟。
粘割韩奴前往西辽,其真实用意是什么呢?史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有两种可能性:一、探看一下情况,看有没有机会发兵攻打;二、看看西辽人肯不肯“归服王化”,也和回鹘一样成为金朝的属国。
那么,这个向金朝进贡的回鹘究竟是什么国家呢?根据他们自称“和大石相邻”的地理位置来看,很可能是指高昌回鹘,《金史》中也记载说粘割韩奴是从“和州”前往西辽的。可是高昌回鹘不是西辽的附庸吗?又为什么会向金朝进贡呢?
中亚大国西辽,乃是耶律大石一手打下来的,大石才刚去世,高昌就胆战心惊,怀疑将要变天,从而脚踩两条船,向东方同样庞大的邻国金朝派遣使臣,倒也在情理之中。反正天高皇帝远,今天西辽的使者来了,我好生招待,明天金朝的使者来了,我也盛情款待,你们互不碰面,这西洋镜就拆不穿。况且,就算拆穿了我的把戏,你又能拿我怎样?发兵前来攻打吗?那不正是把我往敌人怀里推吗?谁会有那么傻?
总之,因为高昌回鹘的通风报信,金朝得到了大石逝世的消息,派粘割韩奴出使西辽。感天皇太后塔不烟将怎样面对这一来自东方的威胁呢?她会对金使摆出何种姿态,作何种表态?在我们后人看来,确实是件饶有趣味的事情。
根据《金史》所载,粘割韩奴出使西辽,一去就不回头,谁都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事情,是死是活,因此金朝对于西辽的内情始终是一头雾水,也就拿不出是战是和,或者威逼对方成为属国的策略来,此事就此不了了之。直到31年以后的1175年,粘拔恩部的酋长撒里雅、寅特斯率领康里酋长孛古等三万多人脱离西辽的掌控,前来降附,才终于道破了粘割韩奴的下场。
据他们所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那一年,大国(金朝)派遣粘割韩奴从和州(高昌回鹘)前去出使“大石”,才进入“大石”境内,恰好“大石”来到野外撞见了,就问韩奴是什么人,为何不下马致敬?韩奴回答说:“我乃上国使臣,奉天子之命前来招降你们,你应该下马听我宣读诏书。”“大石”说:“你一个人前来,空口说几句白话就想叫我们投降吗?”叫人把韩奴揪下马来,喝令他跪下。韩奴破口大骂:“反贼,天子不忍心对你们用兵,派我来招降你们,你就算不能自缚而降,亲自前往谢罪,也该当礼敬天子使臣才对,怎么反敢侮辱我?!”“大石”非常愤怒,就把韩奴给杀了。
《金史》中记述完这件事情以后,还解释说:“这个时候大石林牙已经死了,子孙相继,西方各部仍习惯称呼他们为‘大石’。”可见所谓的国名“大石”,其实应该是西辽,人名“大石”,其实应该是耶律大石的继承者,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夷列或者塔不烟。
学者们大多把这件事归到塔不烟头上,但考虑到夷列继位的时候起码已经13岁了,并不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他离开虎思斡耳朵,跑去野外(传统认为是去狩猎)遇见粘割韩奴,一言不合把对方给宰了,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在历史上往往只是不敢杀害使臣,或者使臣本人害怕被杀时才搬出来的话,事实上历朝历代被杀的使臣车载斗量,多了去了。况且,就粘割韩奴说的那番屁话来看,他被杀也是活该。
估计粘割韩奴进入西辽直辖领地时间不长,还没有详细了解当地的状况,以为不过是一小撮契丹辽朝的残党向西逃窜,勉强找个落脚点而已(估计高昌回鹘给了他很大的误导,因为回鹘人绝对不会告诉他西辽有多强大,自己也只是西辽的附庸),所以态度极其傲慢和强横。当时金朝是很强大,可以说是东亚甚至世界上最强盛、疆域也最辽阔的国家,但西辽比它差得也有限,“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前提总得是使者秉持着使者之道,你一副上国天使前来招降的臭面孔,谁能忍得了呀?
所以粘割韩奴被杀完全是咎由自取,不管下令杀他的是塔不烟还是少不更事的夷列,都可以理解,并且不能说做得有多么不对。
感天皇太后塔不烟执政7年,除了粘割韩奴被杀一事外,史书上对她统治期间所发生的事情完全付诸阙如,毫无记载。不过对于一个已经进入稳定期的王朝来说,没有事是最大的好事,没有战争、没有大的动乱,四境太平,自然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有什么不好的吗?
塔不烟没有对外用兵,更没有为了完成亡夫耶律大石的夙愿而远征金朝,希图复国,即便在金朝使臣粘割韩奴把她或者她儿子气得十分厉害以后也没有这样做。这是因为一个王朝根基稳固以后,尤其在初代的征服者去世以后,自然会逐渐产生惰性。贵族、大臣们都有了自己显赫的身份地位,有了财富,谁还会想着再靠打仗去攫取虚无缥缈的远方的好处呢?即便是跟随大石万里远征,一路杀到西方来的重臣们,比如萧斡里剌、耶律燕山等人,大概也都不再梦想回归中原了吧。
大石本身在直辖领地内不再分封的政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催发了这种惰性,贵族们不再靠画一个圈就能把土地变成自己的私产,设立头下军州,那么我还为什么要出外去打仗呢?只要国家太平,我的地位和财富可以传之于子孙万代,不就已经很好了吗?
对于农耕民族的汉人来说,这种惰性是相对较轻的,安土重迁、落叶归根等传统思想使得他们总想回到老家去,可即便如此,南宋朝一稳定下来,主和之声还是占了上风。况且游牧民族本就有迁徙的传统,对于契丹人来说,只要他们有自己的国家就好,至于这国家是在北中国还是在西域和中亚细亚,又有什么区别呢?
因此感天皇太后塔不烟执政七年,西辽国天下太平,一直等到她退居幕后,儿子夷列亲政以后,战争才再度爆发——不是西辽和别人开打,而是附庸国里先互相打了起来。
花剌子模的崛起
青年皇帝夷列在1150年走上前台,次年下诏改元为“绍兴”。非常有趣,这个年号和南宋高宗赵构此时的年号相同(初号建炎,后改绍兴)。中国皇帝定年号有两大原则,一是得挑好字眼,组成个吉利的意思,比如大石有两个年号,“延庆”就是延续欢庆,“康国”就是国家安康,夷列第一个年号“咸清”,“咸”是全体之意,“清”是指政治清明,或者河清海晏也即天下太平。“绍兴”也是好意思,“绍”是继承,“兴”是兴旺。
可是皇帝定年号还有另外一个原则,那就是不能重复。一般情况下,皇帝打算改元,或者新君继位必须改元,就得由博学的大臣们翻查古书,一方面找好字眼,另一方面看看有没有和以前王朝的年号相重复的,然后拟出几个备选来,交给皇帝最终敲定。历朝历代年号很多,不可能毫无重复,但一般情况下是某些地处偏远的小国家的年号,如果博学的大臣都一时疏忽给遗漏了,定了个一模一样的,说不定还会被后人嘲笑。像绍兴这个年号,竟然和南宋王朝同时代的年号相重,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只能说明西辽帝国此时已经彻底隔绝于中原之外了,对于此时的中原王朝,包括金朝和南宋的消息相当闭塞。这一方面是因为路途遥远,通讯不便;另一方面也说明西辽君臣已经毫无东进恢复河山之心,甘心于在中亚细亚做他们的一方霸主了。
夷列去世以后,群臣为其上的庙号叫作“仁宗”。照理说,中国古代皇帝有庙号还有谥号,都是死了以后给追加的,生前的称号则是“尊号”。耶律大石的尊号是天祐皇帝,庙号德宗,谥号史无所载,夷列则连生前的汉式尊号都没有传下来。现在还不清楚西辽是否有专门官员记史,根据耶律大石的林牙出身,很可能是延续了中原王朝这一传统的,可惜无论汉文的还是契丹文的西辽史,都没能流传下来,后人研究西辽历史主要靠的是中亚细亚的一些穆斯林史料。他们当然搞不懂什么谥号、庙号,只会按照自己的习惯去称君主的“名号”。那么夷列的名号是什么呢?其实和他老爹大石相同,都是“菊儿汗”。
菊儿汗夷列才一亲政,就搞了一趟中原王朝常搞的活动——人口普查。夷列是在1150年亲政的,第二年元旦改元绍兴,派遣官员调查和统计辖区内的人口数。这件事见载于中国史书《辽史》,照理说十万八千里外,中国人哪知道西辽具体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呢?但《辽史》是元朝时候编撰的,元朝疆域辽阔,应该能够搞到很多中亚细亚的史料记载吧,况且人口普查的结果非常详细,应该是有根据的。
这次人口普查,主要是统计18岁以上的男丁,也就是按规矩该服徭役和兵役的那部分人。传统以成年男子为国家兵役和徭役的主要来源,虽说在某些年代,未成年的孩子和女人也被迫服徭役,甚至要上阵去打仗,但终究不是常态。西辽这次普查的目的性非常明确,是为了清查隐瞒人口,为国家军队的组建和国家工程的顺利实施创造条件。
普查结果,“得户八万四千五百户”,也就是说,共有八万四千五百个成年男丁,这个统计数字肯定只限定在菊儿汗的直辖领地内,不包括附庸国,附庸国全都自治,在附庸国内搞人口普查太不现实了。
仁宗夷列亲政第七年,也即绍兴六年(1156年),战争终于爆发了,地点是在河中地区,带头闹事的还是那群突厥种的葛逻禄人。
葛逻禄人当年臣服于耶律大石,原想得到西辽帝国的庇佑,脱离西喀喇汗王朝的统治,谁想大石打完卡特万之后就一拍屁股走人了,把河中仍然封给西喀喇汗王朝的宗室,作为自己的附庸国。虽然按照大石的规定,西部葛逻禄人所要缴纳的赋税比从前大为减少,但他们仍然游牧在河中地区,要受当地领主,即西喀喇汗国桃花石汗的管辖,心中难免愤愤不平,时间一长,纷争再度爆发。
卡特万大战以后,原西喀喇汗国桃花石汗马合木跟随桑贾尔西逃呼罗珊,等到桑贾尔被古斯人擒获后,他就在当地异密的拥戴下继任为塞尔柱大君。耶律大石占领河中地区,改立马合木的弟弟伊卜拉欣·本·摩诃末为新的桃花石汗,是为伊卜拉欣三世。这位伊卜拉欣三世肯定不会想:“若不是葛逻禄人招来了契丹人,我也坐不上汗的宝座。”相反,他肯定会忧心忡忡:“葛逻禄人会不会像当年反对我哥哥一样也反对我呢?”
在这种很正常的心理基础上,虽然葛逻禄人受到的经济压榨要比从前轻,但他们的政治地位恐怕反而会直线下降,因为西喀喇汗王朝对他们已经彻底不信任了。反过来说,葛逻禄人本身也肯定会滋长骄傲情绪:“当年若不是我们浴血奋战,契丹人未必能在卡特万打赢。况且我们是归降了契丹人,又不是归降你桃花石汗,你如今怎敢还对我们指手画脚,当我们是你的狗?!”
双方的不信任越来越深,大石以及大石的妻子塔不烟还在宝座上的时候,或许还能威慑双方,不出什么乱子,等到大石去世,塔不烟也退居二线了(或许已经死了),双方的矛盾就无可避免地要走向激化。于是到了1156年,矛盾演化为战争,桃花石汗伊卜拉欣三世和国内葛逻禄人的伯克(军事首领)艾亚尔在一个名叫饥饿草原的地方大打了一场。
战争的具体过程,史书上没有记载,只知道西喀喇汗国军队完全不是能征惯战的葛逻禄军队的对手,输得无比凄惨,甚至连国王伊卜拉欣三世也阵亡了,陈尸荒野。
不知道为什么,附庸国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年轻的菊儿汗夷列却不闻不问。说起来,西辽对于附庸国的管理实在太粗放了,只要你按时缴税,国政我就不管,哪怕你国中闹翻了天,只要不来求救,我也不会增援。就好像中国传统的告状体系一样,民不告,官不究,除非是谋反大罪——对于西辽来说,除非你想独立,否则我才懒得多管呢。
所以西喀喇汗国的问题,只好由西喀喇汗国王室自己去处理。伊卜拉欣三世死了,他的几个儿子都还年幼,挑不起治国的重担来,好在王室成员中还有一个叫阿里·本·哈桑的,此人已经成年,而又深孚众望,于是群臣上奏夷列,请求立阿里为新的桃花石汗。
夷列一看,你们既然都拥戴阿里,朕也不会反对,那就他吧。阿里·本·哈桑就此登上宝座,成为新的桃花石汗,也称“恰克雷汗”。
这位恰克雷汗重新积聚力量,图谋反攻,终于在回历五五三年(1158—1159年),也就是伊卜拉欣三世被杀三年后,突然领兵发动奇袭,直逼葛逻禄人的大本营,打了场漂亮仗,还当场杀死了葛逻禄人名义上的领袖比古汗。之所以说是名义上的领袖,因为此人只是傀儡,实际权力都掌握在他手下那群伯克手里。
葛逻禄人因此遭受重创,艾亚尔伯克、拉钦伯克等人保护着比古汗的儿子们仓皇逃出河中地区。可他们该到哪里去呢?再去请求西辽的支援吗?那是不可能的。西喀喇汗国现在是西辽的附庸,只要没有违逆菊儿汗的意志,没有想要摆脱西辽的控制,国内再怎么闹,夷列肯定是不会管的。这伙人想来想去,周边最大的、可以依靠的势力除了西辽就只有花剌子模了,不如逃到花剌子模去吧。
花剌子模这些年可真是“抖了”起来,虽说名义上臣服于虎思斡耳朵,还得年年缴税,但终究“天高皇帝远”,它和西辽中间还隔了一个西喀喇汗国,菊儿汗根本就管不到那么遥远的地方,任由他们胡作非为。尤其是西辽的几个附庸国,高昌回鹘周边是吐蕃、西夏和金朝,没什么地方好发展,东喀喇汗国邻着吐蕃,西喀喇汗国邻着花剌子模,也都受到同样的局限,只有花剌子模向西、向南一望,大片混沌,可以浑水摸鱼。
花剌子模第二代沙阿即思原本的理想不过是谋求独立,可是桑贾尔在卡特万吃了大败仗以后,他就改变策略,转守为攻,开始有计划地蚕食塞尔柱帝国的领土。在向西辽表示臣服,糊弄走了额儿布思以后,阿即思立刻就发兵杀入呼罗珊,攻陷了塞尔柱的首都谋夫,杀死和掳走了一些当地的宗教学者,还把桑贾尔的国库抢掠一空。1142年春天,阿即思再度攻入呼罗珊,拿下了历史名城你沙不儿(今伊朗呼罗珊省内沙布尔)。
可是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桑贾尔逐渐在呼罗珊站稳了脚跟,恢复了统治,就于1143年四月发起反攻。估计因为耶律大石的去世,西辽暂时没有精力前去救援,阿即思吃了败仗,被迫再次向桑贾尔表示臣服,还把前两年抢到的财宝全都还了回去——当然,他也并没有放弃和西辽的隶属关系。
如此狡猾多诈而又反复无常的花剌子模沙阿即思,终于在西辽和塞尔柱两大强国的夹缝里苦熬到了1156年,见到了来自西方的曙光。那一年苏丹桑贾尔被古斯人所擒,阿即思立刻抓住这个大好机会,率军进攻塞尔柱辖区内的阿模里(在阿姆河南岸,即今天的土库曼纳巴德)。阿模里守军进行了顽强的抵抗,阿即思发现难以攻克,就写信给桑贾尔,表示效忠和勤王,并请求把这座城堡赏赐给自己。但是桑贾尔回复说:“我们不对人吝惜该堡,但先遣你的儿子伊勒·阿儿斯兰率师来救援我们,然后我们将把阿模里堡和成倍的城堡赏赐给你。”
阿即思当然不是真心想要救援桑贾尔,一看拿不下阿模里堡,干脆就收兵回去了。此后不久,在谋夫登上塞尔柱大君之位的马合木主动写信请求花剌子模的救援,阿即思受邀前往呼罗珊,但在途中病倒,且再也爬不起来了。
阿即思的长子伊勒·阿儿斯兰此时镇守在外,听到老爹的死讯,立刻领兵归国,囚禁了打算篡位的兄弟苏莱曼沙,继位成为这一系的第三代花剌子模沙。这个时候,在花剌子模的西方,塞尔柱再难重兴,呼罗珊也乱成一锅粥,在其南方,伽色尼朝日薄西山。伊勒趁机大肆扩充地盘,实力得到了很大的增强——这个小小的花剌子模,即将成为西辽帝国最强大的敌人。
葛逻禄问题
1156年在中亚细亚历史上发生过三件大事,分别是桑贾尔的被擒、阿即思的去世和伊勒的继位,以及咱们前面提到过的饥饿草原之战。饥饿草原之战后不久,西喀喇汗国新汗阿里·本·哈桑对境内葛逻禄人发动了全面反攻,于是,葛逻禄贵族们就凄凄惶惶逃往花剌子模,去投奔花剌子模的新沙伊勒。
花剌子模从阿即思开始,就对富庶的河中地区垂涎三尺,这回可算是逮着机会了。拉钦伯克等人跑来跪在阶下哭诉,说:“阿里汗杀死了古尔汗,还打算对其他葛逻禄首领动手。”伊勒高兴得一拍大腿,机会终于来了,于是他就以保护葛逻禄人为借口,悍然发兵进攻河中地区。
1158年七月,花剌子模军以流亡葛逻禄人为先锋,进入西喀喇汗国境内,攻陷了名城蒲华。恰克雷汗阿里一方面把境内的土库曼人召集起来,协助防守首都萨末鞬,一方面急忙派遣使者去向菊儿汗夷列求救。
饥饿草原之战的时候,伊卜拉欣三世没有想到去向宗主国求援,大概他根本就没把那些葛逻禄人放在眼里,没想到一次托大,竟然导致兵败被杀的凄惨命运。恰克雷汗阿里不像他前任那么无谋和大意,并且他此刻所面对的不是国内的反叛势力,而根本是一支庞大的外国军队——花剌子模这两年势力膨胀很快,遥远的虎思斡耳朵或许不大清楚,他阿里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使者一路快马来到虎思斡耳朵,跪在菊儿汗夷列驾前哭诉,请求发兵救援,这回夷列再不能无动于衷,听之任之了。对于附庸国内的事务,也不知道他是昏庸呀还是秉持着粗放原则,一般情况下懒得多管,可是求救信正式递到,如果再置之不理,那可是会丧尽人心的呀,那自己还能期望各路藩属的忠诚吗?
然而夷列深晓“以夷制夷”的道理,自己不亲自动手,却下诏给东喀喇汗国的“伊利克-伊·土库曼”(也就是原本的东喀喇汗国阿儿斯兰汗)伊卜拉欣·本·阿合木要他出兵相助。那位土库曼王接到诏书,不敢怠慢,急忙点了一万精兵,亲自率领,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伊勒在蒲华停留了一段时间,稳定局势,向居民们许下种种诺言,请他们支持自己,然后才东向逼近萨末鞬。阿里沉着应战,双方隔着泽拉夫尚河列阵,小小打了几仗,互有胜负。就在这个时候,土库曼王终于领兵赶到了,阿里请他立刻配合进攻敌军,然而对方却一个劲儿地摇头。
那位土库曼王登高一望,只见花剌子模军武器精良、士气高昂,实在是一支劲旅。土库曼王一想,我这趟来是为的什么呀?就算打赢和赶走了花剌子模人,也不过就赢得阿里一声感谢和菊儿汗一声称赞而已,损伤自己的军队,结果恐怕什么也捞不着。这样的仗,不打也罢。
于是土库曼王煽动萨末鞬城里的宗教学者们起来反对战争,说大家都是真主的信徒,不应该自相残杀。阿里抵抗不住这种舆论压力,只好央告宗教学者们去花剌子模军中求和。伊勒一看对方援兵到了,想起西辽帝国辽阔万里,附庸众多,就算自己打赢这一仗,敌人增援源源不断地开到,也总有扛不下去的时候,于是就同意了和谈。
和谈的结果,花剌子模立刻撤兵,阿里则恢复葛逻禄各位首领原本在西喀喇汗国中的职务。
花剌子模和西喀喇汗国之间的这场战争,并没能从根本上解决葛逻禄人的问题,只是把矛盾借着和约暂时压制下去而已,可以预见的,时间一长还得出乱子。不过菊儿汗夷列是看不到事情的结局了,他仅仅在位20年,也就是说亲政才13年就去世了,估计死的时候不会超过40岁。
西辽仁宗夷列年纪轻轻的就驾崩了,他起码有两个儿子,但是年龄还小,无法亲自主政,按照规矩,还是皇后权国。然而或许因为皇后已经去世,或许因为皇后太没有政治才能,夷列破天荒地把政权移交给了自己的妹妹——耶律普速完。
普速完是耶律大石和萧塔不烟的女儿,为了拉拢开国的第一功臣、六院司大王萧斡里剌,大石(或者塔不烟)把她嫁给萧斡里剌的长子萧朵鲁不为妻。大概因为普速完和她母亲一样,都很有政治头脑,身后又有强大的萧氏家族支持,所以夷列才会请妹妹代自己的儿子执掌朝纲吧。
这倒有点像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了。然而太平公主虽然对朝政有很大的影响力,终究没有亲自主过政,普速完则不同,她登上摄政宝座,改元为崇福,自己给自己冠上“承天太后”的尊号——大概意思是继承自己母亲感天皇太后的事业——中国五千年的古代史,公主摄政的,就只有她一个而已,空前绝后。
承天太后普速完和她哥哥夷列不同,行动力和决断力都超强,对于附庸国内事务绝不肯粗放管理。她执政时期有记载的历史事件,比老哥和老娘两代加起来还要多,为什么呢?因为她想要彻底消除前两代遗留下来的隐患,并且不是有事把事情按下去,而是没事也要惹事,先激化矛盾,再解决矛盾。
普速完上位以后有记载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河中地区的最大不稳定因素——葛逻禄人。1164年才刚掌握政权,她就下诏给西喀喇汗国的新君主马苏德二世,要他把蒲华和萨末鞬两地的葛逻禄人迁往喀什噶尔地区。
这些西部葛逻禄人长期以来充当西喀喇汗国的边防军,贵族们都是军事将领,可是根据普速完的命令,他们不许携带武器上路,到了喀什噶尔以后,全都得转行务农。马苏德接到诏书,大喜过望,自己一直头大的葛逻禄人即将被赶走,那位菊儿汗宝座上的女人真是太英明了!于是他立刻一板一眼地执行命令——理所当然地,引发了葛逻禄人的大暴动。
西部葛逻禄人已经在河中地区生活了好几代,不是你说让他们走,他们立刻就肯搬走的,况且他们大多数是战士,突然要他们放下武器,改行务农,谁都会心里哆嗦——我能够靠耕地养活自己吗?本来这些葛逻禄人就已经对普速完的命令有所不满了,马苏德再来个公报私仇,严格执行命令,毫不通融,葛逻禄人当然会拿起武器来反抗。
葛逻禄人在他们的多位伯克领导下,聚集起来向蒲华进军。此时蒲华的城市长官名叫摩诃末·伊本·奥马尔,这人很有头脑,他一方面派遣快马去萨末鞬告急,一方面派人和造反的葛逻禄人交涉。据说使者这样对葛逻禄人的首领说:“要知道,当昨天异教徒(指契丹人)通过这个国家的时候,他们放弃了抢掠和屠杀;而你们是穆斯林战士,把手伸向别人的财产和鲜血,那是卑鄙的。我将向你们缴付足够你们需要的钱,只要你们放弃抢掠和袭击。”
对方既然这样低姿态地前来恳求,还愿意缴纳保护全城百姓身家性命的赎金,葛逻禄首领们也不便断然拒绝,于是张口开出天价。使者回去禀报,摩诃末·伊本·奥马尔就地还钱——就这样使者在两边来回跑,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马苏德二世趁机秘密发兵前来,从背后突袭葛逻禄叛军。葛逻禄人大败,一部分依循前例逃去花剌子模境内,大部分则被缴下武器,押送去了喀什噶尔。就这样,在普速完雷厉风行的指令下,在摩诃末·伊本·奥马尔的策划下,在马苏德二世的奇袭下,终于圆满地解决了河中的葛逻禄人这个老大难问题。
下一步,就该收拾胆敢收留葛逻禄人,还曾一度侵入河中地区的花剌子模了。
阿即思仿佛脑后有反骨似的,一辈子都在和塞尔柱苏丹桑贾尔作战,希图摆脱塞尔柱人的控制,但他始终不敢对西辽说半个不字。等到伊勒时代,来自西方塞尔柱的威胁逐渐土崩瓦解,1162年,原西喀喇汗国的桃花石汗也是后来塞尔柱的大君马合木遭到部下穆阿夷·爱阿巴的劫持,被刺瞎双目囚禁了起来。伊勒趁机发兵呼罗珊,逼迫实际掌握政权的爱阿巴低头求和。
既然西方的压力解除了,这位比他老爹更野心勃勃的花剌子模沙就开始把目光瞄向东方,借口葛逻禄人问题没能得到圆满解决,拒绝再向虎思斡耳朵缴纳贡赋。
或许伊勒有点看不起普速完吧,菊儿汗夷列已经去世了,他的继承人还很年幼,一个女人盘踞在虎思斡耳朵的宝座上,又能有什么作为呢?然而伊勒料想不到,这位承天太后的性格可比她去世的哥哥要火爆得多,况且此时西辽的军事实力又有很大增强,于是1170年,一支数量惊人的大军离开虎思斡耳朵,浩浩荡荡向西进发,前去讨伐“不服王化”的花剌子模。
普速完这次征伐,得到了和花剌子模有仇的西喀喇汗国的大力支持,马苏德二世也急忙领兵前去会合。花剌子模沙伊勒点兵迎战,还按照老规矩,让流亡的葛逻禄人当先锋,这支葛逻禄人的统帅正是曾在饥饿草原会战中取得过大胜的艾亚尔伯克。
艾亚尔伯克在阿模里构筑防线,想要挡住西辽和西喀喇汗国的联军,等待花剌子模大军前来会合。然而众寡之势实在太过悬殊,大军一到,寸草不留,艾亚尔伯克兵败做了俘虏。这个时候伊勒还在半道上,听到消息,又惊又恐,突然就从马背上摔下来,病倒了。于是他急忙派人前去西辽军前求和,自己退兵回归花剌子模。
史料上并没有记载和谈的结果,大概是伊勒对自己此前的行为表示道歉,答应按时缴纳贡赋吧,普速完知道一口吃不下花剌子模,也就不再紧逼,诏令大军班师。然而受此屈辱和惊吓,伊勒的病势越发沉重,当年8月8日终于咽了气。
这就是比老爹还胆大,敢和西辽开战的下场。
铁腕太后
花剌子模伊勒共有两个儿子,长子特克什,次子苏丹沙(音译,不是苏丹+沙)。伊勒自己在登上沙的宝座前曾被封在名城毡的(今哈萨克斯坦克孜勒奥尔达东南方),花剌子模对这个城市非常重视,所以他在继位以后,也命令特克什镇守毡的。因为老爹死得突然,特克什还没来得及回去奔丧,就得到消息,小兄弟苏丹沙已经登上王位了。
特克什闻报又惊又怒。原来两兄弟不是一个娘生的,苏丹沙的母亲图尔罕王后是个很有权力欲的女人,一心想把自己的儿子扶上宝座,自己也好“垂帘听政”。因为就在花剌子模本土,所以伊勒一死,这母子俩就近水楼台先得月,还下诏召特克什前去觐见。
特克什知道自己不能回去,这一去就等于承认了弟弟苏丹沙的国主地位,同时还很可能一去不复返,遭到后母的囚禁或者谋害。可是以毡的一城之力,还无法与夺位者相对抗,于是他一面敷衍,一面积聚力量,打算找机会起兵,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
图尔罕王后一看特克什不肯应召前来,一不做,二不休,立刻发兵讨伐。特克什不敢抵挡,匆忙逃出毡的,骑快马跑到虎思斡耳朵,去向承天太后普速完请求庇护。特克什在承天太后的驾前,又是哀告,又是抹眼泪,说花剌子模的王位本该是他的,后母、兄弟篡位不说,还打算把他连根铲除,请宗主国主持公道。
为了能够说动普速完,特克什还承诺说:“如果我能得回我的王国,必将花剌子模的所有财富都进献给太后,并且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普速完一听,这倒不错,通过拥立一位新的花剌子模沙,可以把这个素有离心倾向的王国重新拉回正道上来,何乐而不为呢?根据志费尼所记载,普速完派遣驸马率领一支为数众多的军队陪同特克什前往花剌子模,图尔罕、苏丹沙母子被大军吓破了胆,丢弃王位,逃到呼罗珊去了。
所谓驸马,指普速完的丈夫萧朵鲁不,志费尼曾经记载道:“(特克什)投奔喀喇契丹诸汗之汗的女儿,她在那时自己拥有汗的称号,朝政由她的丈夫驸马处理。”可见萧朵鲁不当时在西辽政权中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要权柄。
1172年12月11日,特克什在西辽大军的护卫下进入花剌子模,登上王位。他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极其恭敬地招待了驸马萧朵鲁不,送他归国,然后派遣使者去虎思斡耳朵称臣,虽然没有献上所有的财富,此后倒也确实连续进贡了好几年,不敢再有丝毫拖欠。
虽然有西辽在背后支持特克什,但花剌子模的内乱并没有就此平息。图尔罕、苏丹沙母子在逃出花剌子模以后,跑去呼罗珊向穆阿夷·爱阿巴,也就是刺瞎苏丹马合木双眼的那家伙求救。图尔罕临走时带走了国库里的大量财宝,此时全都进献给爱阿巴,并且承诺说只要爱阿巴帮助他们母子复国,她就“把花剌子模国土及其整个疆域奉献给他”。
在图尔罕的花言巧语游说之下,爱阿巴错误地认为花剌子模的贵族和百姓都在感情上倾向于她的儿子苏丹沙,只要自己协助出兵,夺回政权不费吹灰之力。于是1174年七月,爱阿巴搜集被前花剌子模沙伊勒打残的兵马,保护着图尔罕母子向东方进发,结果他所在的前军遭到特克什突袭,几乎全军覆没。爱阿巴自己也做了俘虏,于7月11日被斩杀于花剌子模沙的大帐之前。
图尔罕母子倒是侥幸跑掉了,逃往的希思丹(今土库曼斯坦东南境,阿特拉克河以北,里海东岸)。特克什紧随而至,的希思丹人开城投降,并且献出了图尔罕王后。特克什处死庶母以后就回国了,这次战争仍未能捉住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苏丹沙。苏丹沙先是逃回呼罗珊,依附爱阿巴的儿子脱欢沙,继而又跑去投靠古尔王朝,仍旧和老哥作对。
外敌暂时清除,特克什开始把目光移向国内,据说“他实现了花剌子模秩序的恢复,国政井然有序”。与此同时,“契丹的使者们往来不绝,而他们的征索和需求难以容忍,尤有甚者,他们不守礼节”。特克什和协助他上台的宗主国西辽之间,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蜜月期,双方的关系很快就产生了裂痕。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呢?照理说耶律大石所规定的对附庸国的管理制度是很开明、很得人心的,教育程度普遍很高的契丹使者更不会“不守礼节”。包括花剌子模在内的各附庸国,西辽并不在其境内派驻军队,只是偶尔派遣一支小部队“巡边”而已。如前所述的西喀喇汗国和葛逻禄人之事,要等附庸国主动提出要求,西辽才会调动军队前去协助平叛。
一般情况下,西辽只会发给附庸国或者附庸部族首领一面银牌,就如同中原王朝习惯派发的金印一般,同时派遣一两名官员常驻或定期巡视该国、该部族,主要任务是监察情况和收取贡赋。这种官员名叫“沙黑纳”,某些历史著作中将其翻译为“总督”,是不确切的,因为沙黑纳的权限非常小,比起惯常所谓的“总督”来差得十万八千里。西辽本身套用了一个汉名来称呼这种官员,即为“少监”。
志费尼在《世界征服者史》中这样描述西辽对河中地区的统治:“当喀喇契丹的诸汗控制了河中时,算端(苏丹之异译)乌思蛮(指西喀喇汗国后期的一位君主奥斯曼)也受菊儿汗的统治,服从他的敕旨和禁令。菊儿汗让他继续拥有河中的国土,没有把他从那里撵走,满足于征收一小笔年贡和把一名沙黑纳派驻在他那里。算端乌思蛮过着安适和快乐的生活,每当朝见菊儿汗时,总受到尊崇礼敬的接待。”
在这种情况下,似乎花剌子模只要恪守臣道,甘心尊奉西辽为他的宗主国,特克什就没有理由对虎思斡耳朵政权产生任何不满。
可惜,制度是由人来定的,也终究会被人本身来加以破坏。从耶律大石派额儿布思征服花剌子模,直到特克什被扶上宝座,已经整整三十年过去了,原本完善的制度逐渐走向崩溃。从虎思斡耳朵方面来说,承天太后普速完虽然雄心铁腕,却很可能是一个生活奢靡的人,她基本上没有参与过父母艰苦奋斗、开疆拓土的战争,政治经验也略显不足。她因为扶助特克什上台,自以为有恩于花剌子模,从而在额定的年贡外还想多索取一些财物,也是可以想见的事情。
尤其特克什当初来求救的时候,那话可是说得太满了,竟然许诺“将花剌子模的所有财富都进献给太后”,普速完心想,我不要你所有财富,就比制度规定的多要一点点,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而从特克什方面来说,他在登上花剌子模沙的宝座以后,却目瞪口呆地面对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图尔罕母子不是把财物都劫到呼罗珊,献给了穆阿夷·爱阿巴了吗?特克什很可能连缴纳本年应该献给西辽的贡赋都捉襟见肘了,更别提还得父债子还,支付老爹伊勒在世时拖欠的那些钱,在这种情况下,普速完还多次派遣使者前来要求额外的财物,两国之间的关系就此产生了裂痕。特克什一怒之下,甚至把一名前来催款的契丹官员给处死了。
这一外交事件并没有立刻引发两国间新的战争,按照志费尼所说的,只是“特克什和契丹人相互谩骂”而已,但躲在古尔朝的苏丹沙听说了这个消息却大喜过望,于是1177年前后派人前往虎思斡耳朵去游说。此时普速完正在愤恨特克什简直是狼子野心——我帮了你那么大忙,你还敢斩杀我派去的使者——转头听人说苏丹沙还活着,就不禁起了再度废立之心,派人去召苏丹沙前来觐见。
苏丹沙来到虎思斡耳朵以后,又搬出他老娘欺骗穆阿夷·爱阿巴那一套,指天发咒地保证花剌子模的百姓和军队都拥戴自己,只要西辽肯发兵相助,老哥特克什除了逃跑以外,没有第二条道路可走。普速完也上了当,再度任命丈夫萧朵鲁不为统帅,率领一支大军前去护送苏丹沙归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