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克什听到这个消息,吓了个半死,但他并没有如苏丹沙所说的落荒而逃,因为此时他在花剌子模国内已经站稳了脚跟,得到了贵族、百姓和军队的拥护。当然,即便如此,想要和西辽大军相对抗,也是很不现实的,于是特克什掘开阿姆河水,淹没附近道路,打算一方面迟滞西辽大军的进攻,一方面尽量巩固城防。
西辽大军在开入花剌子模境内以后,沿途所见,老百姓并没有“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苏丹沙在这里并不受欢迎,萧朵鲁不多少有点后悔。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听说阿姆河水淹没了道路,使得前进之途茫茫有如汪洋,于是就打算下令退兵。
苏丹沙听说这个消息以后,实在是吓坏了——难道自己就这样再跟着西辽大军回虎思斡耳朵去吗?那“欺君之罪”的帽子一扣下来,自己小命铁定就完了呀。他左思右想,突然心生一条妙计,就去对萧朵鲁不说:“大军征伐,未经一战,未得寸土,回去怎么向太后交代呢?不如驸马退兵回去,给我一支偏师,去夺下一两座城池,也可避免太后的雷霆之怒。”
萧朵鲁不和老婆普速完一样,耳根子也有点软,竟然听信了苏丹沙的谎言,分派一支小部队给他,让他前去进攻古斯人占据的撒拉哈夕(在呼罗珊东北部,具体位置不详)城。苏丹沙快速进军,猛攻撒拉哈夕,守将灭里·的那吃了败仗,被迫龟缩回城堡里再也不敢露头。一看此城仓促难下,苏丹沙就转道攻克了名城马鲁(今土库曼斯坦马雷市),收编了当地的军队,并且把跟随他前来的西辽军队遣散回国。
就以这座马鲁城为根据地,苏丹沙逐步对外扩展,麾下很快就膨胀到一万多人,终于在1181年前后控制了大半个呼罗珊地区——此乃后话。
西辽驸马萧朵鲁不第二次进攻花剌子模虽说无功而返,但花剌子模沙特克什经此一吓,只得再次放低身段,向虎思斡耳朵表示服从。承天太后普速完重新控制了花剌子模,加大了对西方的统治力度,但与此同时,西辽在东境的控制却逐渐走到了尽头。
这里所说的东境,是指西辽帝国东北部的可敦城周边地区,以及部分谦谦州。前面说过,粘拔恩部的酋长撒里雅、寅特斯率领康里酋长孛古等三万多人脱离西辽的掌控,投奔了金朝,即所谓“乞求缴纳从前大石所赐的金牌、印章,接受朝廷(金朝)的金牌和印章”——时间是在1175年,也就是特克什成为花剌子模沙的三年之后。从此西辽的东北境不再包括谦谦州,而后退到阿尔泰山一线。
西辽帝国的直辖领土原本像是一个两头大、中间细的哑铃,两头大就是东面的可敦城和西面的七河流域,而中间细就是阿尔泰山以北、谦谦州地区的狭长走廊。谦谦州的丢失,自然使得可敦城周边地区成为远隔在外的孤岛。女真人早就对可敦城觊觎已久,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远在数千里外的“大石”还则罢了(况且隔在中间的高昌回鹘还两头受封,谁都不得罪),可敦城就在帝国西北边境上,真要出点什么事情,他们和西夏勾结起来,麻烦可就大了。因此经过外交和军事两方面的手段,最终金朝吞并了可敦城。
可敦城,这座耶律大石赖以起家的根据地,终于无可挽回地落到了宿敌女真人手中,不知道大石在天有灵,会做何种感想?他会认为拿西方的花剌子模交换东方的可敦城,是一笔好买卖吗?这支仅存的独立的契丹民族,距离故乡越来越远了……可敦城丢失的具体时间,史料并无所载,但估计应该在谦谦州粘拔恩部降金以后,也即1175年以后不久,金朝进而也基本完成了对整个蒙古草原各部的控制——可惜,时间并不算长,因为就在这个七十年代的末期,草原上一位落魄贵族迈入了他的青春期,此人就叫作铁木真。
政变和迷局
公元1178年,铁木真16岁了,在伟大的西辽帝国中,承天太后普速完迎来了她所统治的第15个年头,也就是崇福十五年。同样冠以太后之名高踞西辽王座上的她的母亲,也只统治了7年而已,还不及女儿的一半。可以想见,即便仁宗夷列去世的时候,他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此时也接近成年了,过不了多久,以姑母身份摄政的普速完就要彻底交出政权,退居幕后了。况且,根据穆斯林史料的记载,夷列起码有两个儿子,而继任菊儿汗的乃是次子。
从感天皇太后塔不烟到夷列,政权是和平移交的,而从普速完到下一任菊儿汗,问题却并没那么简单。《世界征服者史》把西辽皇族世系搞得一团糟,按照书中的说法:“菊儿汗(耶律大石)不久后死了,他的妻子阔阳作为他的继承人登上宝座,开始颁发敕旨,百姓都服从她。后来她因为淫乱,和跟她通奸的人一起被处死。还活着的菊儿汗两兄弟之一被选择来继承他。”
这段混乱的话把三代人变成了一代人,似乎耶律大石去世后由皇后塔不烟摄政,然后塔不烟被杀,皇位落到了大石的兄弟手中。任何史料记载中都没有记述塔不烟是何时因何而死的,更没有提到大石还有兄弟。
事实上,“阔阳”很可能是汉语“国王”的蒙古语转音,她并非指感天皇太后塔不烟,而是指承天太后普速完,“活着的菊儿汗两兄弟”也不是指大石的兄弟,而是她的孙子们。
根据《辽史》记载,普速完勾搭上了丈夫萧朵鲁不的兄弟萧朴古只沙里,把萧朵鲁不赶出政权核心,封为东平王,不久后还罗织罪名,把丈夫给害死了。萧朵鲁不的父亲萧斡里剌率兵包围普速完的宫殿,射死了普速完和小儿子萧朴古只沙里。
虽只寥寥数语,言之不详,但比照《世界征服者史》,我们可以相信《辽史》的记述是基本正确的,普速完确实因通奸被杀,而杀她的人正是她的公公、西辽开国重臣萧斡里剌。前面说过,萧斡里剌的身影最早在耶律大石称帝的时候就出现了,被委以重任,封为六院司大王,也就是南院大王,这个职位相当于汉族政权的户部尚书,或者更高一些。但萧斡里剌并不是一个文臣,大石发兵东征,希望恢复故土的时候,他任命萧斡里剌为统帅,在卡特万大战的时候,更委以节制左翼的重责大任。在其他很多西辽开国重臣资料缺失的前提下,我们甚至可以猜测萧斡里剌很可能是大石麾下的第二或第三号人物(有可能第二号人物是留守可敦城的那位耶律佛顶,萧斡里剌排在第三)。
正因为如此,所以大石或者他的妻子塔不烟才会把女儿普速完嫁给萧斡里剌的长子萧朵鲁不,借以拉近两家的关系。而进一步成为皇亲的萧斡里剌,无疑威望和权柄有更大幅度的增长,成为西辽政权的真正第一重臣。普速完掌权以后,根据穆斯林史料的记载,“朝政由她的丈夫驸马处理”,萧朵鲁不很可能和普速完共同执政,就好像契丹辽朝历史上经常出现的皇帝、皇后并肩坐朝一般,萧氏的权柄之重一时无两。
普速完勾搭上了丈夫的兄弟萧朴古只沙里,很可能想要和丈夫离婚,改嫁给小叔子,但基于夫妻双方的身份,家庭矛盾转化为政治冲突。普速完罗织罪名,赶走并进而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因此引起公公萧斡里剌的不满,发动军事政变,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虽然按照耶律大石所设定的制度,贵族没有封地,将领也不专兵,得逢有战事,才由朝廷给统兵大将调发军队,但以萧斡里剌的威望,或许再加上普速完杀害丈夫等行为的不得人心,老头子是很有可能召集部分军队跟随他铤而走险的。铁腕女主普速完就这样死在了自己公公的箭下,而萧朴古只沙里也被当成杀害长兄的同谋,被自己老爹一箭给射死了。
既然权国的女主普速完在政变中丧了性命,仁宗夷列的儿子、曾经年幼的菊儿汗就应该从幕后走向台前,亲自执政,或者在重臣萧斡里剌的挟持下假装亲政了。根据《辽史》所载,是夷列的次子直鲁古继承了皇位。
前面论证过,按照中原王朝的传统,以及基本政治制度都沿袭中原王朝的西辽的传统,是没有女人当皇帝或者当菊儿汗的。中国历史上,被记载在帝王世系中的只有五个女人,即篡唐的大周皇帝武则天,西辽的塔不烟、普速完,以及蒙古的乃马真后和海迷失后。除了武则天确曾戴上皇冠以外,另外四个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国之君,乃马真后和海迷失后也都是在大汗尚未被选举出来之前暂时执政而已。
普速完和她的母亲塔不烟一样,只是权国摄政,她高踞宝座的时候,真正的菊儿汗应该是她的侄子——夷列的儿子。那么,此后亲政的是夷列次子,他的长子哪里去了呢?
《辽史》中对此并无记述,但在《世界征服者史》中,志费尼却写道:“还活着的菊儿汗两兄弟之一被选择来继承他(这个‘他’,原意是指耶律大石)。另一个兄弟企图篡国,因此给除掉。前一个兄弟逐渐强大,委任官吏,并把沙黑纳派到各地去。”
按照这段记载,在普速完被杀以后,西辽帝国内部还发生过一场兄弟相争,夷列的两个儿子争当菊儿汗,结果其中一个获得胜利,杀死了另外一个,登上宝座——也就是说,身为次子的直鲁古杀死了姓名已经湮灭不可考的长兄,成为西辽新的皇帝。
然而,如果说在普速完执政的时候,她眼前还有一个挂名不掌权的菊儿汗,为什么这个菊儿汗会是做弟弟的直鲁古,而不是他的长兄呢?如果直鲁古已经当了十多年有名无实的菊儿汗,他的长兄又有什么机会起来造反呢?
让我们来猜测一下,历史的真相会不会是这样的——夷列遗命自己的长子继位,因为长子年龄尚幼,就请妹妹普速完权国当政。普速完当政的第15年,萧斡里剌突然发动政变,将这个儿媳妇杀死,同时废掉当时的菊儿汗,拥立直鲁古为新的菊儿汗。如果真相确是如此,那么直鲁古就不是西辽第三任皇帝,而是第四任,在他前面还有一个在位14年,却连名字都被人遗忘了的哥哥。
当然,还有可能是直鲁古趁着宫廷政变之机夺权篡位,说不定他打着为姑母报仇的旗号消灭了萧斡里剌的势力,因为萧斡里剌的身影从此也从历史上消失了,谁都不知道他是哪年死的,因何而死的。反过来说,也存在着第三种可能性,与此正好相反,即夷列因为种种原因让次子直鲁古继位,但在萧氏发动政变以后,国中大乱,他的长兄想要趁机夺权,最后却被捏掉了。
因为史料实在过于简略,上述任何一种可能性都能够自圆其说,但在没有新的、靠谱的史料的支持下,也都是无法作为定论的。西辽政权这一次非正常的政权交替,恐怕会湮灭在漫漫黄沙之中,就如同直鲁古长兄的名字一样,将永远不为后人所知吧。
西辽崇福十五年(1178年),重臣萧斡里剌发动政变,杀死了权国的承天太后普速完。其间还经过了什么风波和坎坷,无人得知,只知道在同一年内,仁宗夷列的次子耶律直鲁古继承皇位(或者是亲政),并于第二年改元天禧。
耶律大石去世以后,包括塔不烟、夷列在内,执政时间都并不算长,就连最长的普速完也不过短短15年而已,执掌国政的君主或者君主代理说不上更替频繁,却也都没有超过15年,这就使得政策反复转变,王朝无法进入一段稳定、平和的大发展时期,换言之,达不到一个享国长久的王朝所必然在第二或第三代达到的极盛期。这大概也就注定了西辽帝国存在的年数会相当有限吧。
直鲁古在位时间倒是颇长,可惜在他执政的时代,帝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在东方,可敦城和谦谦州已经失去,在西方,花剌子模的崛起也极大规模地压缩了帝国的统治疆域,同时封闭了对外扩张的可能性。
因为史料的缺失,直鲁古在位前二十年,几乎无事可说,至于这位菊儿汗是贤明还是昏庸,是勤政还是疏懒,是俭朴还是奢侈,也都无从考究——虽然他此后的表现实在不怎么样,但人也是有可能逐渐改变的。而这二十年的时间里,倒是特克什所领导的花剌子模国大发展的时期,它逐渐从西辽附庸中疆域最狭小、实力最薄弱的一个国家,跃升成为中亚细亚首屈一指的大国。虽然直到特克什于1200年去世,花剌子模始终没有和西辽彻底撕破脸,绝大多数时间一直服从于西辽松散的统治,按时缴纳贡赋,但事实上他已经可以算是和西辽、古尔王朝鼎足而立、三分中亚了。
特克什在1177年前后掘开阿姆河,放水堵住了萧朵鲁不统率的西辽讨伐大军,渡过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危机,随即就腾出手来,专心对付他的兄弟苏丹沙。
1187年年初,特克什率领大军进入呼罗珊,苏丹沙趁机杀向花剌子模,想要夺回故土。但以特克什之能,是不会故意空出后方来让兄弟有机可乘的,花剌子模各城防守严密。苏丹沙一看情况不妙,只得仓促退兵,然后把大军驻扎在阿模里,自己仅带着五十名战士突破特克什的军队,冲入被重重包围的马鲁城——这小子倒是足够勇敢。
特克什一看兄弟已经归来,知道硬磕硬碰,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于是被迫撤除了包围。就这样,兄弟两个不停地在呼罗珊地区交兵对战,打到1189年,因为花剌子模军节节胜利,攻取了你沙不儿地区,苏丹沙被迫求和,和跟他争斗多年的长兄缔结了和约。这一年的7月24日,花剌子模沙特克什扔掉了“沙”的头衔,自称为“苏丹”——因为这个时候,原本呼罗珊和波斯的统治者塞尔柱大君已经不复存在了,西方各塞尔柱小国的君主纷纷自称苏丹,花剌子模实际控制区域比他们都大,干吗不称苏丹呢?
西辽帝国对此似乎也并没有表示反对,或许在他们看来,作为伊斯兰世界的世俗君主“苏丹”,本就该屈居于众汗之汗的菊儿汗之下,对于并不信仰伊斯兰教的耶律直鲁古和他的朝臣们来说,苏丹称号根本一文不值。但他们没有料到,这个称号却极大地提升了特克什的威信,以及他在伊斯兰世界中的发言权。
苏丹沙在和长兄缔结和约并且被迫承认特克什苏丹的头衔之后,转向西南,开始和古尔王朝恶战不休。因为战事进展并不顺利,他厚着脸皮向特克什提出种种要求,索取财物和军事支援,搞得特克什头疼脑热的。终于,特克什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毫不懂事的兄弟了,1190年,他撕毁协议,发兵进攻苏丹沙。不久后,兄弟两人再度谈和,并且一直延续到1193年。
这个时候,苏丹特克什的领地已经极大扩展,不仅包括花剌子模本土,还包括了大半个呼罗珊地区,甚至连很多波斯王公也向他表示臣服,他的威名远扬于西方世界——对于这种情况,宗主国西辽竟然不闻不问,也真是件奇怪的事情。就在他和兄弟苏丹沙二次缔结和约后不久,突然有一位使者来到花剌子模,为他敞开了向西攻伐的大门。
帝国袍服上的绣花
派遣使者前来向苏丹特克什请求支援的,乃是阿塞拜疆的领主忽都鲁亦难赤,他因遭到伊剌克(指波斯伊剌克,即今天的伊朗中西部地区,以伊斯法罕省为其中心)的塞尔柱苏丹图格里尔的进攻,希望特克什能够出兵相助。于是特克什亲率花剌子模大军西征,击败了图格里尔,迫其臣服。正当此时,突然听闻那个不安生的兄弟苏丹沙再度去进攻花剌子模,于是他急速回师。因为部将的反叛,苏丹沙的领土瞬间就全部落到了特克什手中。1193年9月22日,苏丹沙死掉了——史料并无记载是病死、被杀还是自杀,崛起于花剌子模的那个新苏丹王朝就此控制了整个呼罗珊地区。
城下之盟终究是难以持久的,不管是对于苏丹沙来说,还是对于图格里尔来说都是如此。特克什前脚才离开伊剌克,图格里尔立刻就举起了反旗,迫使特克什于1195年前后发动了第二次西征。双方摆开阵势,在剌夷(今伊朗首都德黑兰附近)城下打了一场大仗。据说图格里尔在混战中跌落马下,无巧不巧,老仇人忽都鲁亦难赤挥舞着铁锤冲了过来。图格里尔摘下自己头盔上的面罩,忽都鲁亦难赤哈哈大笑说:“我从所有这些人当中寻找的,正是你,这次敌友之间奔走的目标,也正是你!”抡起一锤,打碎了那位塞尔柱苏丹的天灵盖。
忽都鲁亦难赤砍下图格里尔的首级,挂在骆驼背上,送给了苏丹特克什。特克什滚鞍下马,跪在地上感谢真主的保佑。随即花剌子模大军进至哈马丹(今伊朗哈马丹省的首府哈马丹市),基本上占据了伊剌克全境。
特克什既然自称“苏丹”,雄踞在伊斯兰世界世俗君主的宝座上,那么那位名义上真正的君主——阿拔斯王朝哈里发——又作何感想呢?其实阿拔斯王朝的领地早就四分五裂,群雄并起,诸侯纷争,哈里发实际可掌控的疆土不过首都巴格达及其周边地区而已。一百多年前,塞尔柱人进入巴格达,哈里发还以为救星到了,忙不迭地册封其君主“苏丹”的头衔。当然,塞尔柱苏丹们是不会真心听从哈里发的指示的,巴格达宝座上的哈里发只是一个傀儡。
特克什知道哈里发跟塞尔柱人有仇,为了提升自己的威信,也希望哈里发可以承认他苏丹的头衔,于是在拿到图格里尔的首级以后,立刻派人送去巴格达报功。哈里发纳绥尔拿到人头,大喜过望,他听说花剌子模人是有文化的,不像塞尔柱人那么粗鲁,还以为可以趁机捞到点实惠,就派遣使者前去回礼,并且开价说,希望特克什能够把伊剌克或者起码伊剌克的一部分,交还给他这个名义上的伊斯兰世界最高统治者。
特克什当然不肯把才吃到嘴里的领土再吐出来,不仅如此,他还趁势杀入两河流域,兵锋直指巴格达。哈里发纳绥尔闻报大惊失色,多次派遣使者请求特克什退兵回东方去,都遭到拒绝,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向古尔王朝的君主加苏丁求救。于是古尔人威胁要进攻呼罗珊,迫使特克什撤兵。大概因为长年的征伐使得兵力疲惫吧,对于这次和古尔人的交锋,特克什并没有必胜把握,他头一次被迫望向东方,向宗主国西辽求援。这是公元1198年前后所发生的事情,菊儿汗直鲁古在执政二十年后,他的名字终于再度在史料上出现了。
特克什请求西辽出兵攻击古尔王朝,为自己保障呼罗珊的安全。按道理来说,附庸国受到攻击,宗主国是有义务发兵救援的,况且西辽帝国和古尔王朝前不久才刚结下了很深的梁子。
二十多年前的1165年,那时候还是承天太后普速完执政的时候,阿姆河以南巴里黑(今阿富汗北部巴尔赫省)地区的突厥统治者向西辽王朝表示臣服,答应每年缴纳贡赋。到了1197年,古尔王朝向北扩张,巴米扬地方长官别哈乌丁·沙木吞并了巴里黑——从此,对于西辽帝国来说,来自巴里黑的贡赋就断绝了。
堂堂“天朝”的领土竟然被外人侵占,这使菊儿汗直鲁古恼怒异常,他本就打算发兵去教训古尔人,正好特克什派来了使者,请求牵制古尔军、救援呼罗珊。于是直鲁古就派遣驻扎怛罗斯的大将塔阳古点兵出征。
这位塔阳古,看起来是直鲁古非常宠信的一员将领,志费尼称他为“(西辽)帝国袍服上的绣花”,不过很可能塔阳古并不是他的真正姓名。有专家认为,塔阳古其实是阿拉伯语“哈吉布”的转音,意思是书记官或者侍从。当时伊斯兰世界各国的官僚体制相对简单,君主的真正朝臣只有维齐尔(宰相)、哈吉布和派驻各地的沙黑纳而已,其余绝大多数官员都是割据一方的异密,还有被拔擢参与朝政的宫廷奴隶(比如花剌子模苏丹特克什的祖先,就曾是塞尔柱宫廷中负责君主盥洗的突厥奴)。他们对中原王朝以及沿袭中原王朝传统制度的叠床架屋式的西辽官制完全一头雾水。在他们看来,不掌朝政就不是维齐尔,没有封地就不是异密,没被派出去收税就不是沙黑纳,出身贵族就不是宫廷奴隶……这名将领还可能是啥?他当然就是哈吉布(塔阳古)喽!
因此这位“塔阳古”,他真实的姓名究竟是什么,真实的官职究竟是什么,恐怕永远都是一个谜了。
塔阳古率领西辽大军渡过阿姆河,一路烧杀抢掠。但是看起来直鲁古并没有打大仗的准备,因为他一方面还派遣使者前去古尔王朝,劝说对方交还巴里黑地区,或起码恢复巴里黑对虎思斡耳朵的进贡——他的心还真是不黑,换句话说,这人安于现状,毫无扩张野心。
据说古尔王朝的君主加苏丁是个残疾人,身患麻痹症(或者是半身不遂),连路都走不了,到哪儿去都得人用轿子抬着。古尔王朝的所有军事行动,都由其弟施哈卜丁领导,而这个时候施哈卜丁不在北方,正在南线进攻印度次大陆,仓促间赶不回来。情势如此危急,加苏丁却仍然不肯退让,宁可拖着自己残废的身体亲自上阵。
据说加苏丁首先派遣三名异密统率本部兵马去阻挡塔阳古的侵袭,自己亲率主力部队随后跟进。三将来到前线,在仔细查看了敌军的营地以后,发动了一次夜袭。根据巴托尔德的分析:“哈喇契丹人依其旧俗,入夜从不离开营帐,也就是说,夜间不设哨兵。因此,古尔人这次夜袭取得了辉煌战果。”
真是太可笑了,契丹人哪里会有这种旧俗?!若有这种习惯,根本哪一仗都打不赢,只要不是趁着白天猛攻过去冲垮敌军,天色一黑,敌人稍微有点头脑就能让他们大败亏输。契丹民族从唐朝开始登上北中国的舞台,五六百年过去了,打过的仗不计其数,从来也不曾听说有类似事情发生。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巴托尔德所引用的资料是在胡吣(资料来源是伊本·阿西尔的《全史》),二是塔阳古疏忽了防备,夜晚巡哨制度形同虚设——从此后的种种情况来看,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这家伙根本是个没头脑的莽夫,他之所以被称为“帝国袍服上的绣花”,或许和“绣花枕头”是同一个意思……
总之,古尔三将夜袭得手,大挫西辽军士气。第二天一早,塔阳古发起反攻,却没料到加苏丁的主力部队已经开到,与三将联合,杀得西辽方溃不成军。败军退过阿姆河的时候,遭到古尔人从后追击,纷纷落水淹死,真是惨不堪言。
身为宗主国,应附庸国的请求出兵,吃了那么大一个败仗,实在有损威信。换个有头脑的,要么找机会反攻挽回脸面,要么就尽量封锁失败的消息,免得被附庸国看不起。对于西辽这种纯靠威势镇服附庸国、不向附庸国境内派驻军队的大帝国,如果威信丧失,肯定烽烟四起,反叛迭兴。然而很可惜的,那位菊儿汗直鲁古的治国之才,起码是外交之才非常蹩脚,他不但不封锁消息,反而派遣使者去往特克什军中,要求赔偿金。
使者是这样转述菊儿汗的话的:“杀死我的人是你,因此我为每个死者要求一万狄纳尔的补偿。”史料中所载或许有所错讹,因为一万狄纳尔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前面说过,西辽直辖领地内的老百姓,每年所要缴纳的人头税也不过才一狄纳尔而已。据说此战西辽损失了一万两千人,乘以一万就是一亿两千万狄纳尔!花剌子模每年的额定贡赋是三万狄纳尔,突然狮子大开口要求超过年贡四千倍的赔偿,直鲁古的脑袋里进水了吧?虽说花剌子模现在的实辖领地比原本大了三倍还不止,但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呀!
巴托尔德也提出了这个问题,说“中世纪从无支付如此巨款的事实”。就我们猜想来看,一万狄纳尔,或许是十狄纳尔的错记吧。总共要求十二万狄纳尔的补偿,虽然也是天文数字,以当时的花剌子模国力来看,未必就拿不出来。
可是我为什么要支付这笔巨款呀?特克什立刻加以拒绝,并且答复说:“你的军队只是力图夺取巴里黑,并不是来帮助我的。我没有加入他们当中,也没有命令他们渡河。既然是你这样做的,那我将你向我要的钱留给自己。但是你们之所以向我说这种话和表示这种要求,只是因为你们原来对古尔人束手无策。至于我,已同古尔人言归于好,并加入了他们的国籍,也不再是你们的国籍!”
事实上,花剌子模苏丹特克什一直到死都没有脱离西辽帝国的统治,始终按时缴纳规定数目的贡赋,根据志费尼的记载,他“极力用种种方式讨好菊儿汗”,并且“他临死前告诫他的儿子们不要跟菊儿汗打仗,也不要撕毁已达成的协议,因为‘他是一道其后有可怕敌人的长城’”。
可以想象得到,特克什的主要发展方向一直是西,他想要彻底取代塞尔柱突厥人成为伊斯兰世界的霸主,为此甚至不惜与巴格达哈里发开战,而因为哈里发拉拢古尔王朝对他展开夹击,所以他也多次南下征伐古尔人。对于背靠的东方宗主——西辽帝国,特克什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恭顺有加的,以刚刚发展起来的花剌子模国的实力,也确实没有力量东西两线开战。
当然,花剌子模和西辽之间确实存在着种种矛盾,偶尔激化,爆发战争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这并非特克什的本意。伊本·阿西尔在《全史》中所记载的西辽出兵巴里黑地区,遭到古尔军队的夜袭和挫败,进而与特克什发生矛盾,依前文所述,存在着种种不合理和矛盾之处。巴托尔德就曾经怀疑过这些记载的可信度,因为有关西辽出兵巴里黑之事,只是一条孤证。
不过伊本·阿西尔的记述,或者不如说“故事”并没有到此完结——暂时假设特克什确实被西辽菊儿汗直鲁古的狮子大开口给激怒了吧,假设他一时头脑发昏,确实说出了“我已同古尔人言归于好,并加入了他们的国籍,也不再是你们的国籍”之类的气话吧,这种话一出口,就等于公然破弃盟约,打算解除双方的宗主国和臣属国关系了,对此直鲁古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于是西辽再次派出大军,长驱直入,一直杀到花剌子模的首都玉龙杰赤(又名玉里鞬,即今天土库曼斯坦的库尼亚-乌尔根奇)城下。
玉里鞬的守军顽强抵抗,并且每夜都杀出城外,偷袭契丹人的攻城大军,造成很大的伤亡,而由于此时特克什已经威名远播,控制的领土除花剌子模本土外,几乎还包括了整个呼罗珊和呼罗珊以西的波斯地区,所以他振臂一呼,要求各方诸侯前来拯救穆斯林的危机,于是“大批‘圣战者’前来支援”。西辽军队一看敌军越聚越多,被迫撤围后退。
特克什不依不饶,跟随其后,追杀西辽败兵,一直杀入西喀喇汗国境内,包围了河中名城蒲华。看起来,河中地区的居民与花剌子模人不同,他们仍然忠诚于宗主国西辽——前面提到过,西喀喇汗国的君主“过着安适和快乐的生活,每当朝见菊儿汗时,总受到尊崇礼敬的接待”——因此坚决抵抗,英勇地抗击花剌子模大军。
据说特克什身有残疾——长年在战场上打混的人,很难保证四肢和五官都健全——只有一只眼睛,所以蒲华的军民们就想出个法子来嘲笑和侮辱这位敌军主将。他们找到一条独眼的老狗,给狗披上长袍,戴上高帽子,拖着在城墙上到处游逛,称呼这条狗是“花剌子模沙”。大概怕距离太远,城下的敌军看不清也听不清,他们最后甚至还用弓弩把这条可怜的穿衣狗射入敌营,同时站在城头上齐声高喊:“这就是你们的苏丹!”
花剌子模兵将也反唇相讥,喝骂蒲华人为“背教的叛逆”。攻城战打得非常激烈,并且似乎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然而无论是西喀喇汗国还是西辽帝国,都没能及时派发援军前来解围,最终蒲华城还是被攻陷了。
被骂为狗、受到如此奇耻大辱的特克什,在此时表现出了一位君主所应该具备的宽容和仁慈,他并没有因此大肆屠杀蒲华城中的居民,反而打开府库,分赐了他们大量钱币。然后特克什在这里稍作停留,就退兵返回花剌子模去了。
地狱的支柱
特克什死于1200年7月3日,他在位近三十年,经过不懈奋斗,使得花剌子模从西辽帝国诸多附庸中最弱小的一个,一跃成为可与宗主国一竞短长的疆域辽阔的大帝国。然而特克什还活着的时候,虽然多次与西辽政权发生矛盾,甚至兵戎相见,却始终没有正式脱离西辽的掌控,换言之,对额外的索贡他是深恶痛绝,但早从西辽德宗耶律大石时代就规定好的贡赋,一直都按时缴纳。
特克什去世的时候,花剌子模国已经完全控制了呼罗珊地区,势力深入“两个伊剌克”,也即波斯伊剌克和两河流域(今伊拉克),只差一步,就要完成自己的梦想了。但特克什给自己的继承人摩诃末留下的遗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仍然是一个表面光鲜、内里千疮百孔还有虫在爬的烂果子。
首先,占领区内很多地区、城池还并没有稳定,异密们随时有可能举起反旗;其次,古尔王朝在南方虎视眈眈,只要找到一点空隙,就会长驱直入花剌子模腹地。当然,最严重的问题还是特克什和巴格达哈里发之间公然敌对的关系,这使得他和领地内的宗教界人士矛盾重重,被迫主要依靠突厥军事集团,而这些军事集团的日渐坐大,最终导致了王国的崩溃。
花剌子模境内的突厥军事集团,包括古斯人、康里人、钦察人和浑族人,为了拉拢对方,特克什甚至娶了一位康里公主(一说为钦察公主)为妻,这女人的名字和特克什当年砍掉的庶母相同,也叫图尔罕,或者翻译为秃儿汗。
这位图尔罕哈敦(“可敦”,王后之意)为特克什生下了一个儿子,名叫摩诃末——其实这名字若用现在惯常的翻译法,应该写成穆罕默德,但出于习惯,咱们还是写为摩诃末吧。特克什去世,摩诃末继承了父亲的宝座,不过一开始称“阿老丁”,数月后改称沙,后来权力稳固了才自称苏丹。
花剌子模沙摩诃末初登基的时候,国内形势并不算好,他的侄子兴都汗起而争位,向古尔王朝借兵,夺取了一些呼罗珊的城池。为了稳定国内局势,摩诃末被迫更加倚重那些突厥军事贵族,而这些军事贵族全都团结在他老娘图尔罕哈敦周围,这就使得花剌子模的政权二分——摩诃末是表面上的君主,图尔罕哈敦是真正的统治者,并且这个真正的统治者最终搞垮了花剌子模王朝。
1202年,也就是花剌子模苏丹特克什去世两年以后,他的宿敌、古尔王朝苏丹加苏丁也与世长辞了,摩诃末趁机发兵呼罗珊去收复失地。1204年,加苏丁那位能征惯战的兄弟施哈卜丁远征印度归来,继承了苏丹的宝座,他席不暇暖,立刻集结兵马直取花剌子模。
摩诃末闻报,匆匆从呼罗珊赶回花剌子模,一方面按照祖、父抵御外敌的惯例掘开阿姆河以阻挡敌军前进的速度,一方面匆忙派遣使者前去虎思斡耳朵,向菊儿汗直鲁古求援。
掘河放水的策略阻碍了古尔军整整四十天,为花剌子模赢得了宝贵的准备时间,当两军最终在花剌子模首都玉里鞬东面某处运河边相遇的时候,据说摩诃末已经集结起了七万大军。古尔朝军队的数量虽然不明,但看起来可能比花剌子模军更多,并且施哈卜丁还从印度带来了大群战象,以至于志费尼比喻说“只要他们愿意,他们能够把乌浒水(阿姆河)变成一片平川,用血把平原变成一条乌浒水”。
施哈卜丁仗着兵力优势,打算抢先渡过运河,直取摩诃末的大本营。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突然一道洪流从东向西汹涌开来,与花剌子模军呈夹击之势——那正是直鲁古派来的援军,主将还是那位塔阳古,副将是西喀喇汗国的君主奥斯曼。根据记载,契丹军的数量为一万,西喀喇汗国的军队数量不详,但应该在一万以上。
古尔军遭到前后夹击,瞬间就全线崩溃了,士卒逃散。塔阳古、奥斯曼率领西辽军紧追不舍,最终在俺都淮(今阿富汗西北部的安德胡伊)追上了施哈卜丁。这场战斗异常惨烈,从白昼一直杀到天黑,各自收兵休息一晚后,第二天凌晨,西辽大军发起了总攻。据说“那支军队(指古尔军)的所有残余者,共五万人,死于战场”——这个数字有点夸张,但可知西辽军队取得了全面胜利,古尔军死伤惨重。
当施哈卜丁发现麾下士兵或者阵亡,或者逃散,自己身边只剩下一百人左右的时候,他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匆忙后退,逃入俺都淮堡固守。西辽军略作准备,就发起了猛烈的攻城战,小小的俺都淮堡无法抵御如此强劲的攻势,很快就被打开了一个缺口。眼看大军即将一拥而入,把施哈卜丁拖出来绳捆索绑、抓为俘虏,正在此时,奥斯曼突然拦在了塔阳古的身前。
奥斯曼对塔阳古说:“你就算捉到施哈卜丁又有什么用?高兴的只有花剌子模人,菊儿汗能够得到什么好处呢?”他主张写信给施哈卜丁,劝其缴纳赎金,以交换自己的性命。
塔阳古答应了奥斯曼的请求,于是奥斯曼这样写信说:“为了伊斯兰的尊荣,我不愿一个穆斯林苏丹落入异端罗网,死于他们之手。因此对你说最好交出你所有的一切,诸如大象、马匹、动产和不动产,作为你人身的赎金。以这个理由,我将替你斡旋,求得这些人的同意。”施哈卜丁无路可走,只好接受了条件。
当然,奥斯曼信中所说的话肯定有所夸大,如果真要施哈卜丁交出“所有的一切”,那么他身为古尔王朝的苏丹,就应该把整个国家都奉献出来,成为西辽帝国的附庸。然而事实上古尔朝从来都不曾臣服于西辽,施哈卜丁只是缴纳大量财宝(包括剩下的全部战象),赎回了自己的性命而已。
俺都淮之战给予古尔王朝沉重的打击,但并没能彻底将其摧垮,不仅如此,反而使得施哈卜丁把北线的进攻目标从花剌子模移向了西辽。在侥幸逃得残生以后,施哈卜丁立刻答应了摩诃末的请求,两国签署和平协议,同时积极地招兵买马,随时准备对西辽发动复仇之战。
俺都淮之战发生一年以后,也即1205年,古尔王朝的巴里黑总督伊马杜丁·欧马尔突然发兵攻取了西辽辖下的忒耳迷城,据说那是一座“世所公认”的坚固城堡——无疑,此乃施哈卜丁对西辽帝国发动全面进攻的前奏。
然而只有前奏,可以预见的随之而来的狂风暴雨却瞬间消散了。原来施哈卜丁担忧国库空虚,无法维持对庞大的西辽帝国的长期战争,就先率军向南,远征印度,想去抢点钱来花使。古尔军所向披靡,施哈卜丁很快就搜集到了足够的军用物资,班师回朝。1206年三月,施哈卜丁进军到阿姆河南岸,在此地修筑起一座简易的前线堡垒,堡垒的一半突入水中。
就是这个简单的失误,竟然要了这位古尔苏丹的性命,有几名刺客趁着黑夜游过阿姆河,秘密潜入堡垒。此时施哈卜丁正在休息,一声没吭就做了刺客的刀下之鬼——这几名刺客,一说是印度教徒,一说是伊斯玛仪派的。
施哈卜丁多次远征印度,确实和印度教徒仇深似海,但要说这些印度教徒会大老远跑来阿姆河边刺杀仇敌,似乎有点荒诞。而伊斯玛仪派乃是伊斯兰教什叶派比较激进的一个分支,也叫“七伊玛目派”,11世纪末,谢赫(指宗教长老)霍山(哈桑·本·萨巴赫)在伊斯玛仪派中又开创出阿萨辛派,割据波斯西部的阿拉木特堡(意为“鹰巢”),中国史书中称之为木剌夷朝。这个霍山,人称“山中老人”,可以说是现代恐怖分子的始祖,他训练了大群刺客,专门从事暗杀和他不对付的哈里发、苏丹,以及其他达官贵人的活动,甚至一直跑到地中海边,去刺杀基督教十字军的将领们。要说是伊斯玛仪派,甚至是木剌夷朝的刺客杀死了施哈卜丁,还比较靠谱一点。
如果下手的真不是印度教徒,而是伊斯玛仪派刺客,背后主使会是谁呢?本着“谁得益,谁可疑”的原则,嫌犯就只有两个——花剌子模沙摩诃末,或者他老娘图尔罕哈敦。
因为施哈卜丁一死,古尔王朝瞬间分崩离析,他麾下的突厥军官们纷纷自立为王,摩诃末趁此机会,不仅完全夺回了呼罗珊地区,还把势力伸入古尔朝本土,并于1208年迫其臣服。
到了这个时候,整个伊斯兰世界没有一国有花剌子模那般广大的领土,也没有一位君主有摩诃末那么强大的权柄,于是摩诃末日益骄横起来,自称苏丹,并且想学习古尔朝的加苏丁和施哈卜丁,自诩为伊斯兰世界的解放者。
然而这个解放者要怎么当?自己还是异教徒(西辽)的藩臣,每年还得向虎思斡耳朵进贡钱财,怎么能算是“解放”穆斯林呢?而这个时候的西辽王朝在直鲁古统治下,朝政日益腐败、官员日益骄横、军队战斗力下降,此消彼长,已经完全无法控制本就离心倾向很强的花剌子模了,两国关系终于走到了彻底决裂的边缘。
就在古尔朝苏丹施哈卜丁遇刺的同一年,河中重镇蒲华突起动乱,成为花剌子模与西辽之间爆发全面战争的导火索。
蒲华是仅次于河中府(萨末鞬)的西喀喇汗朝第二大城市,但从西喀喇汗朝归属西辽统治前不久,就已经处于半独立状态了。桃花石汗虽然仍在蒲华派驻总督,但这位总督并无权柄,充其量也就是一名负责收税的“沙黑纳”而已,城市实权掌握在一个世袭的宗教家族手中,习惯上称之为“布尔罕王朝”。
布尔罕王朝历代首领都冠有“萨德尔·贾罕”的头衔,意思是“世界的支柱”。当西辽降服西喀喇汗国之后,虽然指定桃花石汗同族的阿尔普特勤为蒲华总督,但实权仍牢牢捏在这些萨德尔·贾罕手里。
萨德尔·贾罕们在蒲华城外拥有大片良田,在城里也掌控着超过半数的商队和手工业作坊,他们不但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压榨百姓,还以西辽菊儿汗的名义收取贡赋。要知道,收税这种活动层级越多,越容易上下其手,层层盘剥,菊儿汗直接向西喀喇汗国征税,西喀喇汗国的桃花石汗就添加上自己所需,再把份额下发给蒲华总督,然后蒲华总督添上一笔后交给萨德尔·贾罕……落到老百姓头上,这数额比西辽规定的一人一枚狄纳尔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也就是说,大石的善政经过其附庸,再经过附庸的异密,再经过地方豪门,层层下来,给蒲华百姓们套上了异常沉重的经济枷锁。在这种情况下,萨德尔·贾罕的家财越聚越多,蒲华百姓们则贫苦不堪,怨声载道,他们背地里都称呼自己的首领为“萨德尔·贾罕纳姆”,意思是“地狱的支柱”。
1206年,百姓们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在蒲华城中爆发了规模庞大的起义,起义领袖是一个“卖盾者的儿子”,和从前那位大名鼎鼎的塞尔柱苏丹相同,也叫桑贾尔。萨德尔·贾罕家族财产都被剥夺了,本人也被赶出了城外,于是他凄凄惶惶地向萨末鞬和虎思斡耳朵求救。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西喀喇汗国还是西辽王朝都未派兵来帮助萨德尔·贾罕镇压起义。猜测起来,大概桃花石汗很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布尔罕王朝连根拔去,把蒲华城归于自己的直接统治吧。而西辽按照惯例,是不大插手附庸国事务的。是呀,如果附庸国有所请,我当然有义务出兵,但得桃花石汗来请,你萨德尔·贾罕算什么东西?!
萨德尔·贾罕等来等去等不到救兵,无奈之下,又往玉里鞬派出了使者,摩诃末得报大喜过望。花剌子模垂涎河中的花花世界,已经不止一代,现在摩诃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兵的好借口,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军力极大膨胀,野心和信心也极大膨胀,心说就算桃花石汗或者菊儿汗起兵前来抵挡,我也未必怕他。于是摩诃末亲自率军杀向蒲华。
起义者在赶走萨德尔·贾罕以后,就放松了警惕,光想着研究城市自治了,完全没料到花剌子模会发兵来攻,摩诃末几乎没有遭遇什么抵抗就入了城。他本是打着调解者的旗号入城的,但一等站稳脚跟,就立刻残酷地屠杀起义者,把起义领袖桑贾尔投入泽拉夫尚河活活淹死了。
就以蒲华城的陷落为起点,西辽这座百年巨厦开始碎砖裂瓦,一步步迈向彻底崩塌之路。更重要的是,与此同时,在东方数千里外的蒙古草原上,铁木真在斡难河畔被蒙古各部推举为大汗,称“成吉思汗”——
历史车轮开始飞速地旋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