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儿漫:终局的荒草残垣
西辽在承天太后普速完时代丧失了对东方和北方各草原民族的掌控,这些民族陆续落到女真人手里,接受金朝的册封。其中有一个部族名叫蒙古,很可能就是当初曾经支援过契丹辽朝末帝耶律延禧的阴山室韦谟葛失。蒙古乞颜部中有一个据称血统颇为高贵的氏族叫孛儿之斤,该氏族贵族也速该在1162年得到他的长子,起名为铁木真,这是西辽仁宗夷列驾崩的前一年。
摩诃末的故事
1206年,也即西辽末帝、菊儿汗直鲁古统治的第28年,花剌子模苏丹摩诃末,攻陷了蒲华城。
摩诃末知道富庶的河中地区也是菊儿汗心中最爱,且是西辽帝国的重要财政来源,自己兵发河中,原本就不是为了帮助萨德尔·贾罕,而是想趁机将整个河中一口口吃掉,那就势必会引发虎思斡耳朵的警觉甚至是讨伐。于是他在出兵的同时,还四处派遣使者,游说河中各城,也包括萨末鞬城的桃花石汗奥斯曼,说契丹人的统治如何残暴,压榨如何凶狠,作为穆斯林应该联合起来,一起反抗异教徒的压迫,云云。
这个时候的西辽王朝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无论官员还是军队都骄奢淫逸,不再像大石时代,能够很快安定被征服地区的人心。某些学者认为,西辽为了保护河中地区这一重要财政来源,是有在西喀喇汗国境内驻兵的,这些军队纪律败坏,引起当地百姓的普遍反感。不过以西辽一贯的国策,再加上西部多次战争都反应迟缓,所调将领也是直辖领内怛罗斯的塔阳古,从这三点来看,这一认定恐怕要打上个大大的问号。
不过西辽中后期几乎所有战争都爆发在帝国西方,东面自从可敦城、谦谦州丧失以后,就没有再打过什么仗,而派军西征,总得经过河中地区,这些军队趁机搜掠物资,压迫人民,从而使得河中百姓、贵族们开始反感西辽的统治,这倒在情理之中。再加上各地沙黑纳“一反从前的做法,开始作威作福,无法无天”,因此摩诃末的煽动竟然取得了预想之外的好效果。
摩诃末在夺取蒲华以后,仍然将城池交给萨德尔·贾罕去管理,但这个时候萨德尔·贾罕头上已经不再压着一个西喀喇汗国总督了,他转而成了花剌子模的附庸。摩诃末随即出城朝东方前进,并且向桃花石汗奥斯曼派去了使者。
奥斯曼曾多次应虎思斡耳朵的命令,与摩诃末并肩作战,攻击古尔王朝,两人间或许存在一定的私交,起码奥斯曼并不反感摩诃末,加上一方面大军压境,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想摆脱西辽的统治,于是就打开萨末鞬城门,迎接花剌子模大军进入。两位君主还签订盟约,打算共同反对宗主国西辽——其实在此以前,奥斯曼对西辽就已经存在很严重的分离倾向了,他冲制了自己的钱币,在上面刻有“苏丹之苏丹”的称号,摆明了要跟众汗之汗菊儿汗分庭抗礼。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菊儿汗直鲁古再也不能装聋作哑、置之不理了,于是他立刻征发了一支大军,总数达三万,浩浩荡荡杀向河中府,直逼萨末鞬城下。对于这场战争,史料上并无详细记载,只知道联合了花剌子模和西喀喇汗国的军队,竟然也无法取得胜利。最终萨末鞬被攻破,奥斯曼重新拜伏在菊儿汗的脚下,而摩诃末也只得悻悻退兵,回老家花剌子模去了。
猛虎虽老,雄威仍在。这一仗可实在把奥斯曼吓得不轻,自己差点儿就人头不保了,要不是恪于保留河中为附庸国的传统,要不是西辽远征军力量不足以长期占领萨末鞬城,要不是自己投降得快,可能脑袋就此搬家了。可是虽然表示了臣服,西辽大军也暂时交还萨末鞬城撤退了,奥斯曼的心里还是充满了不安——菊儿汗未必会直接吞掉自己的国家,却有可能废黜自己的桃花石汗地位,让别的亲戚登上宝座。不行,我得想个好主意扭转局面。
奥斯曼想出来的办法倒也可行,他派遣使者前往虎思斡耳朵,请求直鲁古把公主下嫁到萨末鞬。对于直鲁古的家庭状况,史料记载寥寥,甚至没有提到过他有儿子,只提到一位信奉佛教的公主。有可能直鲁古确实只有一个女儿,因此奥斯曼心想:我若是做了菊儿汗的女婿,别说可以消除老丈人的愤怒和疑虑,说不定连做菊儿汗的继承人,将来掌握整个西辽帝国的资格都有啦!
他想的是很美,然而可惜的是,直鲁古一口回绝了奥斯曼的请求。
从西辽的创建者德宗耶律大石开始,这一家族的人丁始终并不繁茂。仅就目前所有的史料分析来看,大石可能曾经有过很多个子女,但等到了中亚细亚,开国称尊以后,就只剩下了一个儿子夷列和一个女儿普速完;夷列只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还在内斗中被干掉了,光剩下了直鲁古,而普速完很可能并没有生育,或者子女都被公公萧斡里剌杀光了。直鲁古如果确实只有一个女儿,并没有儿子,那么他一心想着招婿入门,好延续家族和王朝,从而不肯答应桃花石汗奥斯曼的请求,那就可以原谅了。若非如此,直鲁古实在是昏了头!
西辽最终覆灭的一个很大原因,就是直鲁古嫁错了女儿,没有嫁给应该嫁的人,最后还被迫送给了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奥斯曼请求联姻的建议被菊儿汗直鲁古一口回绝,他又羞又气,于是转而投入了花剌子模的怀抱。1210年,摩诃末再次率领大军出征河中,奥斯曼同意以摩诃末之名诵念虎图拜和铸造钱币。所谓虎图拜,是指伊斯兰教长在礼拜时讲解教义的一种形式,以谁的名义诵念虎图拜,便表示承认此人为教中的最高尊长。一般情况下,是应该以巴格达哈里发之名诵念虎图拜的,不过哈里发早就变成了光杆教主,当时中亚细亚各国往往改念自己的君主之名——摩诃末的老爹特克什在兵进两河、打败阿拔斯军队后,就曾经把自己的名字搬进过虎图拜。
摩诃末趁此机会把富庶的西喀喇汗国从西辽身边拉到自己麾下,成为花剌子模的附庸,他随即派遣老娘图尔罕哈敦家族的脱儿惕阿巴为萨末鞬总督,监护奥斯曼。此外,他还加固萨末鞬城防,并且煽动河中地区穆斯林的宗教情绪,宣布对西辽帝国发起“圣战”。新的一场大战,决定西辽和花剌子模两个帝国命运的大战一触即发。
在大战之前,咱们先说一下花剌子模和西辽决裂、兵发河中的种种缘由,这在穆斯林史料中存在着数种不同的记载,并且相互矛盾。我们还是先叙述几个有趣的小故事,然后再逐一将其梳理成线吧。
第一个故事,1210年,“当契丹的使者们在秃失率领下如常前来征收贡赋时,秃失按照他们一贯的做法,高踞在算端(苏丹)旁边的宝座上,对王者不予适当的礼敬”,“既然一个高贵的灵魂不屑于受所有贱货的侮辱,算端下令把那个蠢人碎尸万段,把他的尸体投进河里”。
这话说得很清楚,既然这个名叫“秃失”的收税官是“按照他们一贯的做法”坐上苏丹的御座,也就不存在侮辱摩诃末的问题,纯是摩诃末故意挑事,借着杀死收税官来挑起战争。
第二个故事,据说摩诃末因为骄傲而“中止了两三年的贡赋,迟迟不尽他的义务”,菊儿汗直鲁古因为摩诃末拖欠贡赋而感到愤怒,就派遣自己的宰相马合木·巴伊(另一种翻译则为马合木·太,并说“太”乃“舅父”之意)前往玉里鞬催促。此时摩诃末正打算去攻打钦察人,还不想和西辽翻脸,但同时又心感屈辱,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老娘图尔罕哈敦了。图尔罕哈敦盛情款待了马合木·巴伊一行人,并且补交了拖欠的年贡。然而马合木·巴伊“已看清算端的野心和无礼,并发觉他的脾气已达到他认为他的身份对他来说高得不能在任何人面前低声下气,或者丝毫屈尊”,所以回报菊儿汗说:“算端是不老实的,不会再纳贡了。”
上述两个故事都来自志费尼的《世界征服者史》,第三个故事则见于《全史》和《札兰丁传》,并被《多桑蒙古史》所采用。故事说,摩诃末在杀死西辽的收税官以后,立刻起兵攻打西辽,但是吃了个大败仗,连自己也当了俘虏。不过好在契丹人、起码是契丹的前线将领并不认识摩诃末,于是和摩诃末同时被俘的一员花剌子模将领就指着他说:“这家伙只是我一个奴隶而已。”这位花剌子模将领按照中亚打仗的惯例,提出用赎金来交换自己的自由,等商量好价钱,契丹人就放“奴隶”摩诃末回去准备赎金。
先前到处都传说苏丹摩诃末已经战死了,他的兄弟阿里失儿和叔父额明木勒克趁机竖起反旗,自立为君。好在摩诃末回去得及时,安定了众人之心,把这些反叛都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三个故事讲完,我们来从头梳理一下摩诃末向西辽竖起反旗的过程吧,顺序很可能是这样的:1206年,桑贾尔领导蒲华人民起义,同年年底,摩诃末将忒耳迷城转赠给西辽王朝。1207年,摩诃末攻取蒲华,并且联合奥斯曼反抗西辽,随即就在萨末鞬城下吃了败仗,侥幸逃脱。全靠图尔罕哈敦帮儿子补交了多年来拖欠的贡赋,表示愿意继续服从西辽的统治,才勉强渡过这场危机。摩诃末约在1207年年底或1208年年初回到花剌子模,并在1208年3月30日进入你沙不儿,稳定了呼罗珊的局势。这个时候,东方的局势又有所改变,西喀喇汗国的君主奥斯曼因为求婚被拒而第二次和虎思斡耳朵翻脸,转而臣服于花剌子模。于是摩诃末就于1210年杀死西辽的收税官,卷土重来,第二次进入河中地区,并且接管了萨末鞬城。
这里剔除了摩诃末战败被擒和马合木·巴伊出使花剌子模之事,因为与其他情节相矛盾,并且太过戏剧化,有九成的可能是伪造的。
摩诃末再次进入萨末鞬城,彻底吞并河中地区的消息传到虎思斡耳朵,菊儿汗耶律直鲁古大怒如狂,立刻就打算点集兵马,再派大将塔阳古西征。然而大军未动,突然后院起火,有快马从东方跑来,禀报说高昌回鹘国王也起兵造反,把西辽派去的少监围困在哈剌火者(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市以东约45公里处)的一所房屋中,推倒墙壁,把他给活活压死了。
东西两头都有乱子,这可怎么办才好?是该先征讨花剌子模呢,还是该先平定高昌的叛乱呢?直鲁古本就是一名既平庸又昏庸的君主,一下子慌了手脚。于是召集群臣商议,众人议论纷纷,谁也拿不出好办法来。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拍着胸脯说可以为菊儿汗分忧。这年轻人说:“我的人很多,他们遍布叶密立地区、海押立、别失八里,人人都在欺侮他们。如我获得允许,我可以把他们召集起来,靠这些人之力就能支援和加强菊儿汗。我绝不能背离菊儿汗指定的方向,哪怕竭尽全力也要完成他的任何命令,绝不掉头不顾。”
直鲁古定睛一看,此人非他,乃是东方草原上乃蛮族的王子屈出律,前不久因为吃了败仗、族群被打散而跑来请求自己的庇护。直鲁古头脑一昏,竟然认为这小子挺勇敢,挺可靠,并且终究是国破家亡之人,还怕他对自己不利吗?于是立刻赏赐给屈出律大量财宝,并且封给“汗”的头衔,让他去东方招兵买马。
屈出律得到财宝后,立刻骑上快马,头也不回地出了虎思斡耳朵城。此时,无论直鲁古还是西辽群臣,谁都料想不到,他们放走的竟然是一匹白眼恶狼。正是这个屈出律,最终宣告了庞大的西辽帝国的彻底覆灭……
第二个亚历山大
西辽在承天太后普速完时代丧失了对东方和北方各草原民族的掌控,这些民族陆续落到女真人手里,接受金朝的册封。其中有一个部族名叫蒙古,很可能就是当初曾经支援过契丹辽朝末帝耶律延禧的阴山室韦谟葛失。蒙古乞颜部中有一个据称血统颇为高贵的氏族叫孛儿之斤,该氏族贵族也速该在1162年得到他的长子,起名为铁木真,这是西辽仁宗夷列驾崩的前一年。
铁木真8岁的时候,也速该被仇家毒死,从此这一家庭就被族人抛弃,被迫独自游牧,艰苦度日——其时1170年,西辽崇福七年,西辽和西喀喇汗国的军队对战花剌子模沙伊勒,在阿模里俘虏了葛逻禄军事长官艾亚尔伯克。
铁木真成年以后,依靠义父、克烈部首领脱斡邻勒(王罕)和义兄弟、札答兰部首领札木合的帮助,击败仇敌、收拢部族,势力逐渐膨胀起来。1189年,他被乞颜部贵族公推为汗,从此开始了统一蒙古草原的艰难历程。1189年是西辽末帝直鲁古天禧十二年。
到了1199年,铁木真与脱斡邻勒合兵一处西征,大败草原西部最为强大的乃蛮部——那正是塔阳古在阿姆河边被古尔军杀得大败亏输的第二年。
必须详细介绍一下这个乃蛮部,在《辽史》和《金史》中,它被写作粘八葛或者粘拔恩。这个部族操突厥语,原本居住在吉利吉斯地区,后来南下在阿尔泰山一带游牧。他们曾经归从于耶律大石的领导,接受西辽牌印,但如前所述,1175年,乃蛮部首领撒里雅、寅斯特和康里部酋长孛古率领三万户脱离了西辽的统治,归附了金朝。
在接受金朝册封以后,乃蛮首领自称“太阳汗”,这是一个音译的词汇,也可以写成“塔阳汗”。“塔阳”一词很可能来源于汉语的“王”,所以太阳汗或者塔阳汗的意思就是王汗,和克烈部首领脱斡邻勒自称“王罕”是相同的。
乃蛮部在草原上日益强盛起来,多次与同样强大的克烈部交战。正因如此,脱斡邻勒才会拉着义子铁木真远征乃蛮。战斗虽然取得了胜利,乃蛮部却并没有灭亡,一直延续到1206年才被铁木真彻底征服。
再回到1199年,当脱斡邻勒和铁木真合兵击败乃蛮部之后,两个部族很快失和。1201年,铁木真击败与自己争夺东部蒙古草原霸权的札木合,札木合逃到克烈,煽动脱斡邻勒攻打铁木真。1203年,铁木真先胜后败,攻灭了克烈部,所控制的疆界与乃蛮相接,引起了太阳汗的极大恐惧。于是翌年也即1204年,太阳汗纠集被铁木真所灭的各部残兵东征,结果在纳忽山(今巴颜乌拉山,在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境内)遭逢惨败,太阳汗本人也身负重伤,没过多久就咽了气。
铁木真趁势急进,攻灭了太阳汗所部,太阳汗的儿子屈出律逃去依附伯父不欲鲁汗——这位不欲鲁汗本是太阳汗的哥哥,因为争权失败而率众迁走,其族被称为“古出古惕乃蛮”。
1206年,铁木真在斡难河畔被拥戴为“成吉思汗”,标志着强大的蒙古帝国的正式建立。当年他再次兵发乃蛮部,在莎合水(今蒙古国科布多河上游)附近生擒了不欲鲁汗。屈出律和同样依附于不欲鲁汗的蔑儿乞部酋长脱脱在逃亡过程中被铁木真追上,脱脱当场被蒙古军射死,屈出律福大命大,继续西逃,一路上历经坎坷,竟然逃到了西辽的首都虎思斡耳朵。
高昌回鹘从耶律大石去世后就两头讨好,既向西辽进贡,也向金朝称臣。本来这两条船踩得稳稳的,可是突然之间北面的乃蛮部被灭,高昌王(此后恢复旧称“亦都护”)发现一个勃然新兴的强大蒙古帝国出现在自己面前。据说西辽中期以后,派驻高昌的沙黑纳(少监)作威作福,“对亦都护和他的将官百般凌辱,撕毁他们的荣誉面纱”,遭到高昌贵族和平民的一致憎恨。于是高昌王就于1209年杀死这名沙黑纳,宣布脱离西辽的统治,归服于铁木真。不仅如此,他甚至应召亲自前去觐见铁木真,受到了优礼相待。
消息传到虎思斡耳朵,直鲁古吃惊之下昏了头,被屈出律的花言巧语所蒙蔽,派他前往东方去召集人马。
其实屈出律所说的那番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的是前半部分,他果然朋友遍天下,大批在草原争霸战中被铁木真打败的部族都陆续西迁到了西辽境内,屈出律振臂一呼,立刻兵将云集。但他后半句话是假的,在招募到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以后,他不仅没有回去支援直鲁古,或者向已经背叛了虎思斡耳朵的高昌回鹘发起进攻,反而逐步蚕食西辽本土,甚至最后连耶律大石西征时的第一根据地叶密立城也给端了下来。
直鲁古对此事却是两眼一抹黑,还天真地以为屈出律是辛辛苦苦地在东方为他平定叛乱呢。既然有这个可靠的小伙子保障自己的后院,那自己还有什么忧烦呀!正好发动大军向西,去解决河中问题。于是在1210年秋季,直鲁古就派遣大将塔阳古率领大军西征,很快逼近了萨末鞬城。
1210年八月或九月的某一个礼拜五,花剌子模的军队渡过锡尔河,遭遇了塔阳古所统率的西辽大军,双方展开激战——战场是在今乌兹别克斯坦西境的安集延附近,有一片名叫亦剌迷失的草原,巧的是,这片草原位于怛罗斯河谷,因此也可以称其为又一次怛罗斯之战。
摩诃末看到西辽军队虽然盔甲鲜明、武器精良,人数上却要稍逊己方一筹,心知定是一场恶战。于是按照惯例,他搭起祭坛,请伊斯兰教长在全军面前进行战前祈祷:“主啊,协助穆斯林的军旅和部队吧!”此举是为了煽动士兵们的宗教热情,鼓舞他们的士气。
祈祷完毕,摩诃末指挥军队全线出击。在两军接近的时候,他们先互相射箭,然后“抛开弓矢,拔出刀剑”,展开激烈的肉搏。按照古代伊斯兰史料记述的惯例,整场战斗的过程起伏和战术运用全都不详,只会堆砌一些毫无实用价值的修辞,志费尼是这样写的:
“铜鼓喧闹,战笛鸣响,大地像星空一样从它的位子上出现;将官们高举他们的战旗,骁勇武士捐弃他们的生命”,“尘土如云雾般飞扬,刀剑如闪电般出鞘”……
战斗的结果是西辽军队大败,“算端成了‘确实,吾人获胜’这面旗子的主人,而他的敌人变成了‘吾人必将向罪犯复仇’的目标”,“算端军中一人获胜,敌军千人溃败,一头狮子对千只羚羊,一只鹰对千只鹧鸪”。就连塔阳古本人也在战斗中负了伤,委顿在地,而当花剌子模士兵将要砍下他的脑袋的时候,据说“一个女孩站在他身旁,有人要割他的头时,她喊道:‘这是塔阳古!’”于是塔阳古就被绑了起来,进献给苏丹摩诃末——虽然战场上出现一个女孩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但志费尼并没有做任何解释。
这个塔阳古的名字在史料中出现次数并不多,但除了追杀古尔朝苏丹施哈卜丁到俺都淮堡以外,几乎就没有打过一场胜仗,而就连唯一的一次胜利,也因为贪图赎金而纵放了施哈卜丁——否则西辽恐怕会先花剌子模一步降服古尔王朝。考虑到塔阳古并非人名,只是“哈吉布”也即侍从官、书记官的意思,或许各条记载中的塔阳古并非一人。如果确是一人,是同一个怛罗斯的守将,是同一个“帝国衣袍上的绣花”,那这条绣花实在是太粗糙、太丑陋了,而菊儿汗直鲁古也明显没有知人之明。
花剌子模军在亦剌迷失草原之战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从此将西辽帝国的势力彻底驱逐出河中地区。当然,摩诃末并不指望靠这一仗就能把西辽帝国给打垮,他并没有继续东进,反而下令撤兵,并在后退途中攻克了西辽治下的名城讹打剌。请大家记住这座城池的名字,这是花剌子模攻取的第一座西辽城池,仅仅八年以后,它就会成为这个新兴帝国覆灭的根由。
离开讹打剌以后,摩诃末回归出发地萨末鞬城,“苏丹的苏丹”奥斯曼恭贺他取得胜利,并且提出娶摩诃末一女为妻。摩诃末与直鲁古不同,爽快地答应了这一请求,并且把奥斯曼带回玉里鞬,为他和自己的女儿举办了盛大的婚礼。酒酣耳热之际,他下令把塔阳古处死,尸体投入汹涌的阿姆河。
花剌子模帝国从此真正独立了,并且达到了它的鼎盛阶段。与此同时,东方数千里外的草原上,另外一个新兴帝国正准备展开摧枯拉朽的复仇之旅,翌年也即1121年,铁木真亲率大军南下讨伐金国……
打个比方来说,花剌子模是一株顽强生长的小草,曾经在它头上压着两块巨石,一是西方的塞尔柱帝国,二是东方的西辽帝国。把握天时、地利、人和,这株小草最终凭借自己的力量掀翻了这两块巨石,使得自己可以顺利生长。对于花剌子模的统治者来说,内心的欢欣与轻松是无须多言的。所以当年特克什在杀死中亚细亚最后一位塞尔柱苏丹图格里尔以后,连巴格达哈里发也不放在眼里。而特克什的儿子、继承人摩诃末能力不如其父,轻狂更有过之,在取得了亦剌迷失草原之战、击败西辽大军以后,竟连“苏丹”的头衔也无法满足他日益膨胀的虚荣心了。
战斗才刚结束,还没有回归花剌子模,摩诃末就在官方文书中给自己加上了“第二个亚历山大”的称号。此外,他还对臣子们说:“桑贾尔(被耶律大石在卡特万击败的前塞尔柱大君)的统治很长,倘若写这些称号是为了吉祥,那么让他们写作‘苏丹桑贾尔’吧。”
等回到花剌子模,把女儿嫁给西喀喇汗国的苏丹奥斯曼,并且处死了西辽将领塔阳古之后,他又在自己的印玺上刻上了新的尊称——“大地上真主的影子”。
一般情况下,自信快速膨胀者必会很快遭到当头棒喝,这在中外历史上屡见不鲜。当然,在取得意想不到的胜利之后,只有真正的英雄才会依然保持清醒的认识,如摩诃末之类平庸之辈是无法压制自己的热血、不使其冲昏头脑的。亦剌迷失草原之战的胜利虽然给予西辽帝国以很大的打击,但并没能将西辽的武装力量彻底摧毁,战斗是在怛罗斯附近展开的,而西辽军队主将塔阳古又长年驻扎在怛罗斯,很可能摩诃末消灭的不过是西辽一支地方驻军而已。他在取得胜利以后,就高奏凯歌回归花剌子模,既没有继续前进扩大战果,也没有从外交方面对战败国西辽施压,这就使直鲁古有时间重新整合部队,做好反攻的准备。
在摩诃末离开花剌子模期间,重镇毡的爆发了叛乱,因此女儿的婚礼还没有结束,他就率军前往毡的。就在此时,菊儿汗直鲁古整备了一支大军,并且破天荒地亲自统率,浩浩荡荡地开往河中地区,反攻萨末鞬城。
摩诃末闻报,急忙派遣使者到各地去召集军队,第三次进入河中。还没等他开到战场,西辽大军就已经团团包围住萨末鞬,并且据说先后发动了70多次强攻。然而萨末鞬军民作战英勇,守备严密,一直等到花剌子模援军开到,城池也没有陷落。
因为长时间攻不破萨末鞬城,西辽军队士气低落。直鲁古看到花剌子模援军汹涌而来,正在考虑是战是退,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突然得到消息,割据叶密立的屈出律正式竖起了反旗,正在率兵向虎思斡耳朵挺进……
最后一次狩猎
菊儿汗直鲁古真是倒霉到家了。
西辽大军多次出征河中,这位昏庸的皇帝都没有亲自前往,只派了怛罗斯的塔阳古领兵,结果塔阳古兵败被俘,让摩诃末扔河里淹死了,直鲁古这才被迫亲征。但他先是屯兵坚城萨末鞬之下,难以攻克,随即又遭到花剌子模和屈出律的前后夹击,无奈之下,只得勒兵后退。
那一边摩诃末才刚做好进攻的准备,突然一夜之间,敌人跑了个干干净净。他正在莫名所以,突然有名使者来到军中,献上了一封来自远方的书信。摩诃末展信一看,不禁拍案大喜,原来写信的不是他人,正是曾被菊儿汗倚为东面长城的乃蛮王子屈出律。
屈出律希望和花剌子模联起手来,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西辽。他的提议是:如果花剌子模军首先取胜,就可获得包括七河地区和喀什噶尔在内的所有土地,自己一毫不取;如果自己首先取胜,那么西到河中的费纳客忒(今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的西南方,锡尔河东岸)就全部归屈出律,花剌子模不得再有异议。
摩诃末心说西辽大军才刚从萨末鞬城下撤退,我只要猛追上去,定能轻易赢得战争。再趁胜直进,眨眼就能杀到虎思斡耳朵城下,你屈出律还远得很呢,哪里有你的份儿?你就老老实实地帮我牵制住西辽东部的援军吧。于是他欣然应允,签署了协议。
摩诃末指挥三军,越过萨末鞬城向东,快速挺进,果然很快就追上了西辽军队。直鲁古一看情况不妙,若不返身应战,被敌人衔尾而击,局面就不好收拾了,于是匆忙勒束所部,朝向西方摆开阵列。眼见恶战在即,胜负难知,谁想却突然有一名密使快马驰入了西辽军中。
菊儿汗的朝廷里有个叛将屈出律,那边花剌子模也并非铁板一块,派出密使前来觐见直鲁古的是花剌子模派驻萨末鞬的总督脱儿惕阿巴和另一员大将亦思法合八忒。
前面说过,脱儿惕阿巴是摩诃末之母图尔罕哈敦的族人,也就是说,他是一名钦察或者康里贵族。图尔罕哈敦的权势本就在儿子摩诃末之上,他的族人们更是仗着这层关系骄横不法,谁都不把苏丹放在眼里。因此脱儿惕阿巴等人密谋造反,打算在和西辽军队作战之时率领所部主动后撤,他们派遣密使通知直鲁古,并且说:“如果因为我们的举动,菊儿汗赢得了胜利,那就请支持脱儿惕阿巴为花剌子模的君主,亦思法合八忒为呼罗珊的君主。我们将永远做您忠诚的仆人。”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份送上门来的大礼谁会不收?这回轮到菊儿汗直鲁古心中窃喜了,立刻盖上自己的玉玺,回信应允。
西辽和花剌子模的军队就在这种晦暗不明的态势下展开了决战。这个时候的花剌子模疆域广阔,东部基本吞并了河中地区,西部囊括波斯和伊拉克,比残破的西辽王朝要大得多,兵源也更充足。摩诃末仗着兵力优势快速突进,他所率领的中军很快便与西辽中军混战成一团,杀得难解难分。
战至半酣,西辽军队的右翼首先吃不住劲了,在花剌子模军左翼优势兵力的猛攻下,伤亡惨重,队列散乱,被迫向后收缩。直鲁古这个着急呀,心说脱儿惕阿巴和亦思法合八忒那两个家伙怎么还不动手,难道自己是中了摩诃末的奸计吗?
其实直鲁古并未中计,脱儿惕阿巴和亦思法合八忒是真的想要夺取摩诃末的天下,因此他们绝对不能允许花剌子模打赢这一仗。就在菊儿汗直鲁古心急如焚的时候,突然前线快马传报,敌军右翼毫无征兆地朝后退却了。
“好,就趁这个大好机会发动反击,把花剌子模人打垮!”虽说直鲁古比起他能征惯战的祖父耶律大石要差上一万倍,但两军恶战之际的这种明显战机他还是会把握的,于是立刻挥军直进,很快就击垮了花剌子模军的左翼,对摩诃末亲自指挥的中军形成了包夹之势。
这个时候,脱儿惕阿巴和亦思法合八忒率领花剌子模的右翼部队假装战败,已经退到阵后,正好堵住了摩诃末中军的撤退之途。如果摩诃末此时率军后退,必然会落入两员叛将预先设计好的陷阱,那么中亚的局势就要彻底改变了。
然而可惜的是,正因为双方中军恶战不休,全都搅成一团,摩诃末早就退无可退。他眼见西辽兵马从四面八方汹涌杀来,自己哪怕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了,万分危急之下,突然福至心灵,跳下战马,脱掉自己华丽的盔甲和袍服,换上了所俘获的西辽兵的服装……
和花剌子模军队一样,西辽军队也是由多民族战士组成的,有契丹人,有奚人,有汉人,恐怕更多的还有突厥人和回鹘人,相互间全都脸生,甚至连语言也不通。正因如此,摩诃末改装易帜,竟然混在西辽军里好几天都没有被发现。
花剌子模军因为苏丹失踪和指挥系统的突然消失而大败,全线崩溃,但西辽军一方面损失也不小,另一方面屈出律还在后面捣蛋,也没有追击的打算。双方就此罢兵,摩诃末好不容易才找到个机会骑马逃出,一直逃到费纳客忒河边。
本来已经乱成一团的花剌子模败兵因为苏丹的回归而重新集结起来,退回萨末鞬城,而脱儿惕阿巴和亦思法合八忒的阴谋也就此破产,终究没能得到他们垂涎已久的花剌子模和呼罗珊。但经此一败,摩诃末再也不敢和西辽军队作战了,他退回花剌子模,从此以后即便向东进军,也再没有超越过河中地区。
摩诃末是战败了,那么和他签有征服和瓜分西辽协议的屈出律又如何呢?在收到摩诃末签署的同盟合约之后,屈出律急忙快速出兵,首先攻占了虎思斡耳朵南方的重镇讹迹邗,抢掠到大量物资和装备,然后直线北上进攻虎思斡耳朵。
如果屈出律不是贪欲作祟,在讹迹邗大肆抢掠,耽搁了几天,而是直取虎思斡耳朵的话,或许西辽将会就此覆灭。然而他就慢了这么一小步,直鲁古所部主力大军已经击败了摩诃末,奏着欢歌凯旋了。屈出律才到虎思斡耳朵城下,就看到无数西辽军向他汹涌杀来,其中还簇拥着菊儿汗写着方块契丹字的王旗,不禁吓得心胆俱裂。他就这么吃了个大败仗,士卒大半被俘,自己被迫凄凄惶惶地逃回了东方老窝。
事态发展至此,似乎西辽帝国暂时稳定了下来,直鲁古有机会扫平叛逆,重振声威。但这个时候,西辽的国库已经因为数次战争尤其是战败而变得异常空虚,统治者为了充实国库而残忍地搜刮百姓,别说那些附庸国和附庸部族了,就连帝国直辖领土也是暴乱不断,社稷大厦岌岌可危。
根据志费尼的记载,在亦剌迷失草原之战以后,西辽败兵一路烧杀抢掠,逃回虎思斡耳朵。虎思斡耳朵的居民“一心盼望算端(指摩诃末)征服该地区”,紧闭城门,不放他们进入,“以为算端就在他们后面”。于是“散在四方的契丹军队都集中起来”,猛攻自己的首都整整十六天,最后“驱赶着他们从算端军中虏获的大象去攻打城门,把城门摧毁”。败兵进城以后,屠杀居民达三天三夜,“大名绅中四万七千名被列入遇害者之中”。
因为抢掠和支付军饷,国库中已经空无所有,宰相马合木·巴伊唯恐自己的私财被菊儿汗没收,建议“把军士从屈出律那里夺回的私财再行集中”,为此遭到“异密们”的猜疑和嫉恨,他们各自退兵回去,并在各地煽动叛乱。
志费尼作为一名穆斯林史学家,习惯于夸大伊斯兰国家君主或者将领的战绩,刻意贬低除自己主子(比如蒙古人)以外的“异教徒”,因此他的上述记载是混乱的、夸张的、难以取信的。首先,亦剌迷失草原之战西辽方的主将是塔阳古,并无记载菊儿汗直鲁古离开了虎思斡耳朵,皇帝尚在城内,怎能允许百姓们为了响应花剌子模苏丹摩诃末而紧闭城门呢?其次,如果是亦剌迷失草原之战的败兵进攻首都,又怎会有“散在四方的契丹军队都集中起来”之事,他们手头又怎么会有“从算端军中虏获的大象”呢?再次,那时候怎么会有“从屈出律那里夺回的私财”?最后,如果连都城都经过如此惨重的洗劫,直鲁古还有力量重整大军,于1210年去进攻萨末鞬吗?
如果志费尼时间记载错误,此事其实是发生在直鲁古打败摩诃末和屈出律以后,那么既然战胜而归,虎思斡耳朵的百姓又怎敢闭城固守?因为西辽帝国实行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所以首都虎思斡耳朵城中除穆斯林外还有大批摩尼教徒、佛教徒和景教徒,穆斯林们有能力将这些人排除在外,为了迎接同教的苏丹摩诃末而与菊儿汗作战吗?
况且,如果杀进城中的不是败兵而是菊儿汗直鲁古,他有必要对自己的百姓开如此大的杀戒吗?光穆斯林的“大名绅”,能有四万七千名之多?他以后还在不在这座城里当皇帝了?!
志费尼有一段话颇费思量,是说这场攻守战中,“马合木·太(马合木·巴伊)和菊儿汗的异密们试图与他们缔和,并提出忠告,但他们不愿相信他们”。这前两个“他们”究竟指的谁?是城外的军队还是城内的百姓?这种指代不明的情况在古代伊斯兰史料中屡屡可见、不可胜数,留给后人以无穷的谜团。
假使志费尼的这段记载还有一些可信之处,那我们只能判断:西辽帝国后期军纪败坏,尤其在亦剌迷失草原之战大败之后,败兵到处劫掠,甚至可能一度进攻过首都虎思斡耳朵;因为败兵的洗劫、屈出律等叛乱分子的抢掠,加上军费开支过大,西辽的府库很快就见了底,而宰相马合木·巴伊也无法拿出有效的手段来解决财政危机,反而拆东墙补西墙,把情况越搞越糟。
曾经辉煌的西辽帝国,至此真是江河日下、无力复振了,它的覆灭之期很快就将到来。
西辽帝国岌岌可危,可是作为君主的直鲁古看起来并没有励精图治之意,他不仅没能解决内部的主要矛盾,也没有及时派发军队去彻底剿灭屈出律,使得屈出律在帝国东部重新站稳了脚跟,并且厉兵秣马,随时打算卷土重来。
就在屈出律被西辽军队在虎思斡耳朵城下打败的一年以后,1211年,直鲁古突然兴致高涨,带着部属出城打猎去了。游牧民族本就有狩猎的习俗,尤其在每年秋季,动物们都忙着储备过冬的能量,个个吃得膘肥体壮,正是狩猎的大好时节。西辽的皇室是契丹人,保留了一定游牧民族的习性,西辽直辖领地内又有大片草原和牧场,很适合狩猎。当年塔不烟或者夷列不就是在狩猎的过程中撞见金使粘割韩奴,并且把他给砍了脑袋的吗?
然而此时西辽境内已经混乱不堪,屈出律还虎视在侧,挑这个时候出城狩猎,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果然,听闻直鲁古出城的消息,屈出律大喜过望,马上点起一支精锐骑兵,亲自率领着长途奔袭,直扑西辽皇帝的猎场。
《辽史》上记载得很简略,只是说“(直鲁古)时秋出猎,乃蛮王屈出律以伏兵八千擒之,而据其位”。《世界征服者史》中相对详细一些:“他(指屈出律)听说菊儿汗和他的军队分开来,城镇和农村都受到压迫,而且大部分军队离他很远,这是他再利用他的时机,像从云中射出的闪电一样袭击菊儿汗,完全出其不意地把他擒获……他的所有军队四散,并离得老远,因此别无他法,他向屈出律称臣,在他面前屈膝。”
菊儿汗直鲁古就这样半途终结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狩猎,这也是西辽王室的最后一次狩猎。直鲁古的被擒,宣告着西辽帝国实际上的灭亡——虽然在名义上还多维持了七年时间。
信仰的敌人
契丹民族的大英雄、西辽德宗耶律大石于1124年七月离开夹山天祚帝行营,开始了他艰苦卓绝的复国之路,1130年二月整兵西征,两年后在叶密立称帝,肇建庞大的西辽帝国。1137年,耶律大石亲率大军在卡特万与塞尔柱大君桑贾尔展开决战,大获全胜,旋即降伏了西喀喇汗国和花剌子模国,势力直逼呼罗珊和波斯——距离他称王创业,已经过去了整整13个年头。
卡特万决战的六年以后,耶律大石终于在虎思斡耳朵驾崩,他的继承人,无论是妻子塔不烟,还是儿子夷列、女儿普速完,都相对地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更没有东征恢复契丹辽朝旧日山河的任何举措。普速完执政的1165年,阿姆河以南的巴里黑地区向西辽称臣,这可谓西辽王朝的全盛时期,疆域也达到了最大。
全盛以后就开始走下坡路,就在巴里黑降伏的七年以后,东北方的粘拔恩部(乃蛮部)降附金朝,此后不久,可敦城和谦谦州也都失去了。但即便如此,交到末帝直鲁古手上的仍然是西域和中亚细亚首屈一指的大帝国,谁又能想到仅仅三十多年以后,那个昏庸的家伙就会把家底全都丢光,甚至连自己都做了叛臣屈出律的阶下囚呢?
帝国西部,首先是花剌子模崛起,脱离西辽掌控,而且花剌子模苏丹摩诃末还于1210年彻底吞并了河中地区。帝国东部,高昌回鹘于1209年宣布脱离西辽的统属,归降蒙古帝国,直鲁古派遣屈出律前去讨伐,但那个心怀叵测的小子不但拥兵自立,还把帝国的旧都叶密立给端掉了。
不仅如此,帝国南方的喀什噶尔与和田地区,东北方的巴尔喀什湖地区也是叛乱不断。有一个小故事,是说某一年(具体时日无考,但肯定是在直鲁古统治的中后期),喀什噶尔地区的君主、土库曼王穆罕默德·本·玉素甫起兵作乱,直鲁古调动兵马前往镇压,传令的使者一路北进,来到巴尔喀什湖地区,要求阿儿斯兰汗协同出兵。
这又是哪个阿儿斯兰汗呢?原来当年耶律大石进攻东喀喇汗国,不费一兵一卒进入喀喇斡耳朵以后,很快又降服了东喀喇汗国境内的葛逻禄人,把他们中的大部分迁徙到巴尔喀什湖周边地区,使其成为一个与南迁喀什噶尔的东喀喇汗国相分割的单独政体——你们不是有仇吗?干脆分开来就不会出事了吧。这些葛逻禄人的首府设在海押立(今哈萨克斯坦境内,巴尔喀什湖以南,塔尔迪库尔干以东),首领也自称阿儿斯兰汗。西辽帝国对待他们一如对待各附庸国,发给银牌,每年派遣沙黑纳去收税。
西域地区的葛逻禄人主要分为两支:原西喀喇汗国境内的一支是在普速完时代被缴了械,迁去喀什噶尔;原东喀喇汗国境内的这一支倒是活得挺优哉,有自己稳定的牧场,也有了自己的王(阿儿斯兰汗)。可惜再悠闲的生活也会被乱局打破,再忠诚的心也会被昏君践踏。
直鲁古为了讨伐喀什噶尔,下令葛逻禄阿儿斯兰汗派兵协助。但当阿儿斯兰汗领兵前来会合的时候,却从西辽将领沙木儿·塔阳古(名叫沙木儿的侍从官)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沙木儿告诉他:“陛下早就已经对你不满了,他想趁这个机会杀掉你。如果你胆敢造反,那就有理由除掉你;如果你虽然表示服从,但在战斗过程中对穆斯林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温情,也可以用讨伐不力为借口,取你的性命。为今之计,你只有服毒自杀,那么我就向陛下求情,允许你的儿子继位。”
这话听起来很假,不像是菊儿汗直鲁古有什么阴谋,倒像是沙木儿本人想用花言巧语除掉阿儿斯兰汗。不管怎样,为了保住家庭和族人,阿儿斯兰汗无奈之下只得听取了“建议”,服毒自尽。事后直鲁古也果然派一名沙黑纳护送其子回到海押立,继承他的产业。这位新的阿儿斯兰汗因此对契丹人怀恨在心,加上沙黑纳频繁插手族中的事务,他实在忍无可忍,就在1211年杀死西辽沙黑纳,投靠了铁木真。
1121年,就是这一年,原本庞大的西辽帝国已经四分五裂,菊儿汗直鲁古还能够勉强控制的地区就只有虎思斡耳朵周边,以及南方三天两头造反作乱的喀什噶尔与和田地区了。可就在这种情况下,他老兄还有心情出城去打猎,结果遭到屈出律的袭击,就在猎场上做了俘虏。对于契丹民族、西辽帝国来说,这是一个大悲剧,但对于直鲁古本人来说,却一点也不值得可怜。
屈出律虽然在猎场上俘虏了菊儿汗直鲁古,却并没有实力一口就吞掉残存的西辽帝国。
当年耶律大石拿下东喀喇汗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但那只是表象,他在暗地里做了大量的分化和拉拢工作,因此才能水到渠成,看似登上的是一把“不费他分文的宝座”。屈出律的情况却截然不同,他虽然能够拉拢那些被蒙古人打散、从东方迁徙过来的散兵游勇,在虎思斡耳朵周边却并无人望,不仅如此,还人人都视其为叛臣,人人欲杀之而后快。
不过这小伙子头脑挺好,更有满肚子的花花肠子,他左思右想,竟然想出一条妙计来。于是他下令把直鲁古押解上来,亲解绑缚,磕头跪拜说:“下臣是不得已才造反的,并不想伤害陛下的性命,还请陛下宽心。只要陛下答应我的条件,您立刻就可以恢复自由。”
直鲁古一辈子锦衣玉食,打一出生就是大帝国的王子甚至很可能是太子,更进一步就做了皇帝,从来没吃过丝毫苦头,屈出律的这次奇袭,可把他吓得不轻,于是一边筛糠一边许诺:“你说,只要能留下朕的性命,朕无所不允!”
“很简单,陛下您没有儿子,不如收我做干儿子,把菊儿汗的宝座让给我,那样,您就变成了我的父亲,变成了太上皇,我还怎么可能伤害您呢?”
换作一位稍有骨气的君主,定然会拍案大骂,要屈出律死了这条心,然而既昏庸又怕死的直鲁古竟然立刻就答应了——祖父耶律大石英雄的血脉,似乎一丁点儿都没有遗传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