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吉。日本国最强的自我启发和文化教材
弥生—古坟—飞鸟—奈良—平安—鎌仓—室町—战国—江户—明治—大正—昭和—平成
在那个歧视和身分制仍存在的时代,出身低贱但工作能力超强不断升职,还娶了上司女儿的秀吉,面对身边人们的鄙视:「这个得意忘形的东西,凭什么!」——如果秀吉的反应是「我比别人认真、也比别人有才能,我有今天的地位刚好而已。那些人都是嫉妒我,都是卑鄙小人」,事情会变得如何?
秀吉采取的保身方式却是永远保持笑脸,不管遇到什么恶意攻击或是酸或是暗婊,都是一副「真不好意思啊,我就是喜欢工作啊。我知道我这种低贱的人没资格,所以才感谢大家给我机会作事。虽然我知道没有我大家也可以作得很好,可是真的谢谢大家啊」这种嬉皮笑脸的德性,并以此姿态登上权力高峰!
这个日本的传奇人物,一般台湾人称他叫丰臣秀吉。但其实他曾经姓过木下、姓过羽柴、姓过藤原、姓过丰臣。
甚至曾经连姓都没有。
秀吉是个谈论日本文化时极好的题材。不管是二○一四年的大河连续剧「军师官兵卫」或是二○一六年的「真田丸」里,秀吉都是极重要的角色,也都由日本极具代表性的老牌演员演出。除了享受竹中直人和小日向文世两位实力派的演技之外,我们应该也来看看秀吉在历史中的伟大「演技」。
秀吉从日本社会的低层爬到实质权力的最高位,也是日本从古至今「出世」的代表。传说中他在平定了日本国内对他的最后反对势力——关东北条氏之后,立刻前往武家传统故都鎌仓的鹤冈八幡宫参拜。而且在战后处理的过程中,秀吉非常明显地仿效源赖朝在平定奥州(日本东北)的种种措施,也和源赖朝一样在宇都宫城处理东北和关东的权力重分配。其用意当然是让全日本认识到已经身为贵族体制中最高位「关白」的秀吉,今后也拥有和源赖朝一样的武家栋梁地位。而在往宇都宫城出发前的八幡宫参诣时,秀吉特地参拜了境内祭祀源赖朝的白旗神社。已经确立自己「天下人」地位的秀吉,微笑地拍着源赖朝木像肩膀这么说:
「我和您一样都是从微不足道的身分出发而平定天下的。不过您可是天皇后裔,祖先本来就统领了关东武士们。所以就算你以被流放之身起兵,还是有许多人马上就跟随您的旗下。虽然我可是连姓氏和家系图都没有的货色,但是我也拿下了天下。所以我还是高您一等啊。我们,可说是同为天下人的好友啊」
再怎样源赖朝也是源氏武家政权的始祖。所以秀吉是不是真的这么大胆地拍着伟人的木像讲出这些话其实还蛮可疑的。但是这段话,却非常精确地解释出秀吉这个人物的特异性和伟大之处。
对日本文化或是战国史有兴趣的朋友,一定都听过「天下饼」或是「杜鹃不啼」这两个故事。「天下饼」就是把天下当成是捣麻糬一样,织田信长用力捣了之后,由秀吉来作成形状,然后德川家康坐享麻糬接收天下。而面对不啼的杜鹃,织田信长的处理方式是「不啼就宰了牠」,德川家康则是「那就等到牠叫」,秀吉则是「那就想办法逗牠叫出声来」。
这两个故事分别表现出了在战国末期从混乱到天下统一的过程中,信长、秀吉、家康三个人所担任的时代任务和个性。织田信长是打破旧秩序的革命家,但就像其他革命家一样,他们的生涯充满热情和高潮迭起,但是也常常难获善终。于是让日本进入迎接新时代序幕的信长,人生就在本能寺的熊熊烈火里燃烧成灰烬。而行事稳健谨慎、以重诺重义闻名的德川家康,就在经历过两个天下人(严格来讲当时信长还不完全算)的时代之后,终于在当时的极老龄人生后期,让德川家成为日本的唯一共主。而处于两人之间的秀吉,绝不只是单纯只是个毫无个性的中继投手。相反地,秀吉这个人比起在历史上留下大名的信长,或是后来拿下三百年天下的家康,都还更值得研究和探讨——不管是在日本文化的角度上,或是个人的立身处事上都是。秀吉出身极低,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就像后来日本的「政坛不死鸟」田中角荣一样,其实他们在成名之后,反而都把自己卑微的出身作为武器,告诉天下他们是多么优秀以至于克服世间种种的障碍。但是大家在津津乐道上述的两个故事时,其实也都忽略了一个历史事实。
其实信长、秀吉、家康这战国三杰出身都不高。
当然,如果比起秀吉,织田信长根本就是如假包换的富二代,而家康虽然家中遭遇不幸还去织田家、今川家当过人质,但最起码也算是个名门之后。但是如果用当时时代角度来看的话,那就绝非如此。战国时代是一个身分重新洗牌的时代,在那之前的鎌仓、室町时代,再怎么样朝廷大权被武士夺走,登场的武士们还是都是足利家、细川家、斯波家等源氏名门。而平清盛在平安末期第一次以武士当上太政大臣,虽说平家霸权维持不久,但其出身的伊势平氏也算是天皇后代。而且平清盛能以武士身分位极人臣,有很多人一直谣传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是白河法皇的私生子。先不管这个谣言是真是假,但最少我们可以知道在那个时代身分和血统仍然决定一切,光是武士取得政权就被说成是「君民倒反」,但其实武士最初血统仍然可以联结到天皇家,只是在贵族世界里的地位低下而已。面对一般百姓农民,武士们仍然是贵族身分。秀吉对幕府大将军源赖朝的揶揄,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战国时代其实就是室町时代的末期。再之前的鎌仓时代末期,日本曾经历了一次天皇家分裂的南北朝时代。鎌仓时代因为还没有确定长子继承的规则,所以朝廷一分成南北朝两边,全日本各地的大小势力全都因为家中的继承纠纷而开始各寻南朝、北朝作为后台,让日本迎接了第一次的大混战时代。而后虽然北朝的大政治家、足利家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运用政治手段统一了南北朝,但是天皇家的权威大减不说,连以武立威的将军家统治力都大为低下。虽然中央还是勉强由将军家和斯波、细川几个武家名门维持住威信,但是这时候早就产生了从中央派任的「守护」因为和地方连结不深,而让武家政权的守护还得笼络收编当地「国人」、「地侍」的现象。所谓的国人和地侍,就是如同平安末期的武士诞生一般,由当地有势力、有人望和有土地的农民所组成的非官方武装力量形成的。武士是在平安末期因为律令制崩溃、为了争取开拓者应有的土地权益而出现的。但经过了一百多年之后,这些说起来也是贵族末裔的武装农场主们,却也形成了另一个名为「武士」的身分阶级。而真正在现场为了耕作水源、土地所有权拼命的田野武人们,就是这些国人和地侍们。武家政权形成而名门武士们和现场越来越脱节、越来越变成压榨方的既得利益者之后,这些国人和地侍们开始成长到可以连合农民发动「一揆」(为完成某目的的暴动),甚至在京都所在的山城国还曾经发生过驱逐出守护大名之后,由民众组成的共和体制(惣)统治该地八年的例子。所以这些名门大名要作好统治,就得跟这些国人好好相处,甚至把他们「被官化」(纳为家臣)。对于这些国人来讲,被大名纳为家臣有什么好处?
有的。那就是本来只是个有人有战力的土豪,这下就可以晋升有姓氏、有家谱的有头有脸阶级了。
是在混乱的室町时代里,一堆全国各地本来出身来历不明的家族,突然都成了源平藤橘四大姓名门出身——毕竟在地方完全臣服于京都文化威力的日本,在乡间有个小官位或是硬凑出来的贵族血统,还是可以发挥极大社会地位的。而这种幕府威信日渐低下的时代,也出现了像「足轻」这种身分低贱、作战完全不管美学体面而以战争赚钱、把掠夺当外快的阶级。室町时代的日本政治极度混乱而战争不断,但是有趣的是同时生产力也大为提升,整个社会进入改革的节奏。身分意识仍然如上述般残存于人们心里,但是社会却也进入了激烈的阶级重整期。织田信长虽然出身自尾张国(爱知县西部)的战国大名家,但是织田家原本只是当地大名斯波家的副官「守护代」而已,而且信长出身的还是织田氏的分家。也就是说,在武士阶级里织田信长一开始的地位绝不算高。
织田、德川等一般我们认为的「姓」,其实在日文里正确的说法叫作「苗字」。而日文中所谓的「姓」或是「氏」,才是我们概念中的姓。这些姓氏其实并不多,大概就源、平、藤原、菅原等数种。而我们所熟知的各种日本姓,其实是因为姓氏数量不多,后来为了互相区别和主张对土地的所有权,才产生了各种如佐藤(任官XX佐的藤原)、足利(居住于足利庄的源氏)等苗字。所以今天日本单姓「源」或「平」者并不多,而「藤原」会远少于「佐藤」的原因就在这里。看到这里我们也知道,苗字的命名规则其实颇为自由。所以只要先因为代代都是地方小地主,有田地管理权所以取了一个苗字叫「田中」,接下来只要想办法穿凿附会出个跟名门贵族有关系的小故事,就可以编出一段真假没人知道的名门之后系谱了。这就是室町时代全国武士们突然都出身源平藤橘的魔法根源。
很多人都知道织田家的家纹叫「织田木瓜」。但是织田木瓜和我们熟悉的好吃热带水果没有关系。木瓜纹其实是黄瓜的剖面抽象图。很巧合的,著名的八坂神社神纹「五瓜に唐花纹」和织田家的家纹几乎一模一样,也是全国许多祇园系神社的共通神纹。会有这样的巧合,和织田家源于日本越前国织田庄的织田剑神社神官一族的传承或许有关。织田剑神社的主神,和八坂神社一样是素盏呜尊。最有趣的是京都的八坂神社在进入祇园祭的前后,氏子们就开始不吃黄瓜。信长的神官家系出身其实不无可能,因为信长曾在奉纳给热田神宫的画像里署名「藤原信长」。但是信长开始有机会问鼎天下之后,又开始因为源平交替的俗说而主张自己其实本姓是平氏。
更有趣的,织田信长的生涯盟友德川家康本姓松平,而松平家本来也一样只是三河地方(爱知县东部)的小土豪家族。德川家的家纹是三葵纹,而非常凑巧的贺茂神社也是葵纹,松平家初期也自称是贺茂氏出身的。不过随着德川家的日渐壮大,就一下贺茂一下藤原,最后为了要能够当上征夷大将军组织幕府,就「不知不觉」中姓源了。
其实就算是从家纹回推织田、德川两家的出身,都还是极为可疑。毕竟我们也可以推理一开始这两家根本是在草创期时什么姓氏都没有,只是借了神官的家系来立足于当地,后来慢慢家运兴隆才开始让初期已经很够用的神社血统开始变得「不太方便」,尔后才慢慢修正成源平两家出身的暴发户啊。
的确织田信长在奇袭击败今川义元,突然势力壮大而开始进军京都时,其他所有大名就是这么看待织田家的。
织田家就是这么一个在当时众人眼中整个家中都出身卑微的势力。尾张小豪族出身的信长,对于朝廷的古典和繁文缛节不熟悉也完全没有兴趣。很多人都知道信长初期自称「织田上总介」,所谓上总在今天的千叶县,而「介」就是副官。所以上总介意指「上总副国司」,当然这也是当时武士间流行的自称官位,织田家完全没有对上总当地的控制权。不过信长刚「出道」时可不是自称上总介,而是自称上总守。这样问题就大了,因为上总在律令制中是「亲王任国」,也就是要是天皇的儿子才有办法担任国司的封国。后来应该是有熟悉古典历史的人建议他,信长才改称自己为「上总介」。
可见这个日后的天下人对于古典文化知识有多不熟,而当时人会怎么看这样一个「土包子」了。
也因为如此,织田信长的用人唯才主义也才特别明显。在本能寺之变发生前,织田家的重要干部里除了柴田胜家、丹羽长秀是织田家的历代重臣之外,军团长泷川一益是出身甲贺、号称可能是忍者的前浪人,明智光秀虽然通晓古典算是知识分子但却浪迹各地许久,而秀吉则根本低层阶级的下人出身。也就是说就算是在战国时代,其他各家都充满了「家老」、「宿老」的同时,织田家真正贯彻了能力主义的精神。虽然战国时代应该是弱肉强食、能力至上的时代,但就因为是这种「下克上」的时代,所以已经效忠本家数代的忠臣之心才更为重要。织田家之所以成功,就在于他们也算是暴发户家系,本来就没有本钱多设所谓宿老职位。也因为这样而让有能力却出身微寒、和织田家关系不深的部下们得以发挥所长,打造出织田家的荣景。
虽然后来织田家也因为这样而败亡。但是就因为有织田家这样的舞台,秀吉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秀吉从幼年时代就充满可疑之处。《太阁素生记》中说秀吉之父是织田信秀手下的铁炮足轻木下弥右卫门,后来父亲过世母亲再嫁,秀吉跟继父关系不好就离家出走到各地流浪,靠着父亲留下的微薄资本卖针为生。
但是织田信秀时代织田家的部队里并没有铁炮足轻。
而且有趣的是,秀吉的老婆阿宁娘家旧姓也姓木下。
刚才也提到,秀吉后来又改姓羽柴、又改姓藤原,最后创造了丰臣这个姓氏。而一生膝下男丁稀少的秀吉为了扩充自己的家族势力,后来把羽柴这个姓大量赐给亲戚和部将们。但是对于这个理论上是自己本姓的「木下」,却一点感情都没有。
所以才会有另一种说法指出秀吉可能根本是连姓都没有的下等阶级,「木下」这个姓根本就是因为入赘来的。的确两人结婚当时阿宁的父亲是秀吉上司,而秀吉不过是一介足轻。根据这种说法,在年轻时秀吉就藉由婚姻超越了自己没有姓氏的土民阶级,而晋升为下级武士一员了。尔后的羽柴姓更是秀吉在获得改姓机会时,从家中的两位大老柴田胜家和丹羽长秀的姓中各取一字组成,致敬之意从字面就一目了然。丹羽长秀的确相对来说对秀吉相对友善,但柴田胜家可是织田家第一勇将、老将,根本就看不起秀吉这个貌不惊人出身低贱的「新来的」。
从此就可见秀吉处世术的可敬可畏之处。
从以前秀吉就被称为「人たらしの名人」(善于笼络人的名人),大批论家德富苏峰也把秀吉称为「人间学的大博士」,说只要单独和秀吉会谈,不管任何人都会被他的话术所吸引,最后忘记自己的主张不知不觉中而听从秀吉。其实秀吉不止话术高明,上述的这种自谦自贬之术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毕竟那是个歧视和身分制仍存在的时代——就算二十世纪某个号称最民主的国家,黑人坐公交车还得强迫让位给白人,战国时代的日本就更别提了。面对一个出身低贱结果还工作能力超强不断升职,还娶了上司女儿的秀吉,身边人们是会诚心赞美,然后对于一开始是当下人进来、现在突然变成自己上司的秀吉比大拇指说「这个人在我之上是理所当然的」这样吗?
当然不是。
一般人的反应当然是「这个得意忘形的东西,凭什么」。就算秀吉飞黄腾达得有理也一样。而如果秀吉的反应是「我比别人认真、也比别人有才能,我有今天的地位刚好而已。那些人都是嫉妒我,都是卑鄙小人」,事情会变得如何?
秀吉说的是事实吗?是。那么这些在身边攻击他的人会住嘴吗?会。然后呢?这些人闭上了嘴,接下来默默地找机会整他修理他。秀吉采取的保身方式就是永远保持笑脸,不管遇到什么恶意攻击或是酸或是暗婊,秀吉都是一副「真不好意思啊,我就是喜欢工作啊。我知道我这种低贱的人没资格,所以才感谢大家给我机会作事。虽然我知道没有我大家也可以作得很好,可是真的谢谢大家啊」这种嬉皮笑脸的德性。就算面对柴田胜家等人的无理嘲讽、甚至主子信长的霸凌和辱骂,秀吉都是这种风格应对。
秀吉前半生的最大课题,就是面对这种人性里最丑恶的感情。
而这种感情的背景,存在的就是日本根深蒂固的身分和城乡歧视。秀吉用他的诚实和自我低下,如履薄冰地一步一步走向出世之路。但是秀吉只是个逆来顺受的阿谀之徒吗?当然不是。在织田家获得一定地位、甚至担任织田家对毛利方面作战军的指挥官时,秀吉仍然维持那种尊敬前辈们的低姿态。但是京都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消息。
明智光秀谋反。织田信长死在本能寺的烈火中。连信长的继承人织田信忠都死在京都。
秀吉放声大哭到几乎失神。毕竟信长是把秀吉从一介贱民(?)提拔到准天下人手下大将的恩人。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秀吉身边的谋将黑田官兵卫咬耳朵对他说道:
「现在正是殿下您成为天下人的好机会啊」
秀吉因为这样回神,开始和毛利家合谈并且准备闻名天下的「中国大返し」。这个难度极高的急行军让秀吉打败了谋反者明智光秀,奠定了秀吉取得天下的基础。所以为秀吉策划这个行动的黑田官兵卫,想当然尔一定是秀吉日后的大功臣。
的确。但是秀吉一辈子都提防着黑田官兵卫。
在信长死亡的巨变传来时,秀吉的第一反应应该不是演技。毕竟再怎么样对于提拔自己的上司死讯,会悲伤难过是正常的,更何况信长对于秀吉真的有大恩。但是在恢复冷静之后,「天下」这个名词会出现在秀吉脑里也是无庸置疑的。可是就在当下,黑田官兵卫冷静说出那样的话——为了自己主人着想,却无视于织田家失去当主的悲伤的这种冷静,却完全破坏了秀吉一向营造出来的风格——热情、忠诚、没有私心。于是黑田官兵卫这位也可说是秀吉生涯战友之一的智将,一生就只得到最多十万石的领地,而且很早就引退出家,要等到他的儿子继承后黑田家才获得巨大领地。
刚才也提到二○一六的大河连续剧「真田丸」里秀吉的戏分很重。「军师官兵卫」前半段里的秀吉就是一部伟大的自我启发教科书。他告诉你人要如何面对带有恶意的周围人们和充满逆境的环境,以及如何连敌方都无法憎恨你的乐观性格。而后半段里的秀吉,就跟「真田丸」里的秀吉一样,他的人生变成一部日本文化的最佳教材。秀吉的后半生告诉我们日本的身分之墙如何巨大,而「守旧」在日本是多么拥有力量,秀吉又如何一一打败这些障碍。
一般人都觉得秀吉打倒明智光秀后就取得了天下,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当时如果要论织田家中的资格,那么柴田胜家可是历代老臣。而信长的长子信忠虽然死了,但是二男信雄、三男信孝却都还在。而且以帮信长报仇的「大忠臣」身分立足,秀吉要拿下织田家其实极为困难。但是人间学的大博士秀吉却先提出织田家要由信忠之子三法师(当时还是个幼儿)继承的言论,再利用信雄和信孝之间的不合,完美地打了一场消灭柴田胜家的代理战争,还顺便强迫信孝切腹。在开战之前,秀吉还处死了信孝作为人质而交给自己的信孝母亲和其女。也就是说「大忠臣」不但让信长之子切腹,还宰了信长的老婆和孙女。
很多人都觉得德川家康老奸巨滑,为了德川家的天下而杀了秀吉之子、自己的外孙女婿丰臣秀赖。但是如果看到秀吉所作的事,其实德川家康承受这么久的骂名其实有点不公平。那为什么大家都会忘记秀吉其实也是个大恶人这件事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刚才提到的秀吉无可救药的乐天性格,让他所作的恶事都镀上了一层「立身出世」的金色光芒。而最大的武器,还是他的「人たらし」,也就是和人亲近、笼络人心的奇特技能。
信孝自杀后,再怎么蠢的信雄都发现了秀吉想要收拾织田家的野心。于是织田信雄和德川家康合流,要讨伐秀吉这个恶逆。这场世称小牧.长久手之战的两雄相争,秀吉的确败给了善战的德川家康。但是让人不敢相信的是秀吉竟然能在败战之后发挥他「人たらし」的本领,直接跳过家康和织田信雄达成合谈,让家康完全失去立场,虽然战胜了也只能乖乖地「恭贺天下从此太平」,退回自己的本据地。面对家康这个消灭不了的劲敌,秀吉竟然把自己当时已经迈入老年的妹妹强迫离婚后嫁给家康,又把自己亲生老母交出作为人质,让家康不得不上京晋见秀吉。而且在正式晋见的前一晚,秀吉偷偷前往会见家康,又使用了他笼络他人的神奇魔术,让第二天家康乖乖地在「关白丰臣秀吉」面前称臣。
写到这里,让人觉得秀吉的人生好像一帆风顺。但事实绝非如此。「羽柴」秀吉在获得织田家地盘之后,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至今他作为保身之术而从未隐瞒的低贱出身,变成他成为天下人最大障碍的这个事实。低贱出身会成为障碍,当然就是因为身分之墙。而天才秀吉不是想去打破这面墙(事实上也不可能),而是利用这面墙爬得更高。
首先,据说秀吉向已经流亡的第十五代将军足利义昭提出成为其养子的要求。因为如果成功的话,秀吉当然就可以成为源氏一族,具有成为征夷大将军、开创幕府的资格。不过足利义昭拒绝了他的请求——或许是基于前将军的最后风骨,或许是根本看不起贫贱出身的秀吉。总之,足利义昭回绝了这个可能让他余生大为富贵的请求,也断绝了秀吉成为「武家栋梁」的可能。但是秀吉没有就此放弃。既然不能拿到武家最高地位,那么就改往朝廷贵族发展。当时有资格继承朝廷最高位「关白」的五摄家(五个有资格成为关白的藤原家家族)正在内斗,秀吉一开始站在排解的立场,后来却莫名其妙地说出「这样下去哪一家的人当关白都伤和气,那干脆我来当好了」这种话。一开始当然五摄家都大为哗然,但是秀吉领地和黄金一发下去,大家就不那么哗然了。接下来大家提出更大的问题,那就是「可是从古代以来就只能由五摄家的人当关白」这个规则。而秀吉听完之后的回答也很简单。
「那我就成为五摄家的人就好了啊」。
于是,秀吉成为五摄家之一的近卫家养子,改名「藤原秀吉」(或近卫秀吉),成为位极人臣的关白。而秀吉这个从「水吞百姓」(没有农地、穷到只有水喝的贫农)到天皇以下最高位,旁人来看除了炫丽以外多少也带了一点厚脸皮的魔术还没有结束。因为「关白」一职还是要由五摄家轮流担任,而且就算改姓了藤原,秀吉遇到藤原一族的族长(氏の长者)还是得低头问好。这对秀吉来讲一点意思都没。于是秀吉发动了最后也最强的魔法。
秀吉请天皇效法古例,赐姓「丰臣」给自己创立了新的贵族姓氏。「丰臣秀吉」正式诞生。丰臣氏就此独占关白一职,所以后来秀吉辞去关白成为「太阁」(对前任关白的敬称)之后,就把关白职直接让给了外甥丰臣秀次。
这就是伟大的丰臣秀吉壮丽的一生。当然,后来的秀吉还经历了命令茶道大家千利休切腹、因为自己儿子出生而杀害原本计划中的后继者丰臣秀次、两次朝鲜征伐等失败行为。但是日本史上从神话时代到幕末明治初期为止,丰臣秀吉都是独一无二从百姓阶级晋升到成为天下人的「出世头」。秀吉死后丰臣家就灭亡于其子丰臣秀赖的时代——虽然有很多的理由可以怀疑秀赖是否为秀吉亲生骨肉。但秀吉所代表的其实不只是一种成功的模范,其实他波澜壮阔的人生,也是日本从战乱进入到和平的历史阶段见证。秀吉打下的时代基础,让后来的德川幕府得以开创三百年的太平。秀吉政权的辉煌,也是日本关西掌握政治权力的最后余晖。在充满进取和戏剧化的华丽秀吉时代结束后,日本开始进入德川家统领的封建体制,也同时开始了和平、但也同司马辽太郎所说「让日本人侏儒化」的江户时代。不过就算治世短暂,至今日本人仍然没有忘记秀吉这个英雄。
这个矮小、丑恶、据说右手有六根手指,出身贫贱时而心地恶毒,但却永远笑容阳光的不世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