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三味
弥生—古坟—飞鸟—奈良—平安—鎌仓—室町—战国—江户—明治—大正—昭和—平成
天妇罗和荞麦面、寿司被称为「江户三味」。
这些「出身寒微」的庶民食物,今天都已经成为了日本代表的美食文化元素,其中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日本自古就有崇尚职人的文化。就算在现代,仍然有日本职人坚持用人工和传统的方式发展出各种神技的精神。更重要的,江户三味可以从路边摊变成国际承认的美食,除了技术上的因素外,还有最重要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对自己文化的坚持和骄傲。
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能在台湾看到更多的这种坚持和骄傲。
寿司。这个许多人眼中日本料理美食的代表。米其林三星的小野二郎,是国际认证的坚持、传统、与品格的结合体。网络时代的今天,只要稍微搜寻一下,就可以找到如「绮罗星」般的寿司美食体验心得,还有无数的寿司小知识、名店介绍。
食材的讲究。师傅的坚持。手指的温度。
客人坐在吧台板前,等着师傅沉默地一贯一贯送上「丹精」入魂的寿司。那个画面简直已经能作为临济宗师徒问禅的公案一幕了。不管是坐在银座高级寿司料理店的吧台,或是和三两好友,一起去吃以便宜方便又大碗著名的回转寿司连锁店「滨寿司」时,入口的食材或许高级度不同,精致度不一样,甚至在回转寿司店面对的不是「一生奉献给寿司」的师傅,而是触控式面板。但在寿司入口时同样有种难以形容的感动和感慨。
一种跟在台南吃牛肉汤时一样,难以形容的感动和感慨。因为吃进嘴里的,是历史的轨迹。
寿司,原本的确是高贵的料理。它的原型叫「熟鲊」(なれずし),是和稻作一起传入日本的鱼类料理。就跟香肠熟肉一样,许多美食的原点其实都来自于保存食(腌渍食物)。在渔获不安定、缺乏保存方法的古代,熟鲊其实是把鱼肉和米饭压实后腌在一起,靠发酵后米饭里的乳酸菌而让鱼肉成为保存食的调理法。
顾名思义,熟鲊里的饭,是臭酸的。所以早期的熟鲊大多数在食用时,是只吃鱼,而把米饭丢弃。后来才出现把熟鲊的发酵日数缩短,而连米饭一起吃的「生成」(ナマナレ)寿司。
这种过去平安贵族们所享用的传统美味,现在还可以在很多以西日本为中心的乡土料理中吃到。千万别嫌味道臭酸,因为寿司「すし」这个字的语源,原本就是从日文中的「酸し」来的。看到这里,当然你心中或许会有跟我一样的想法。
「如果生在平安时代当贵族结果要吃臭酸的鱼,那还好我是生于现代的平民。至少可以吃到美味的寿司啊!」
庆幸之余,大家可能都忘了一件基本事实。就是如果你不想吃酸鱼,而想享用新鲜鱼肉的甘美滋味,绝对没办法少了一种名为酱油的伟大调味料。如果没有酱油,生鱼肉只能用盐调味。你也吃不到用精美刀工切出来的片片鱼肉,因为要用盐调味的话就得切成细条才能入味。而且如果这样调理,最后你吃到的还是腌好的酸鱼肉。而这个吃寿司时背后的大功臣,竟然是被一个吃素的和尚发现出来的。鎌仓时代的日本临济宗高僧觉心入宋学习佛法,同时也从大宋的名寺径山寺,带回了腌制素菜的圣品「径山寺味噌」制法。在回到日本、指导村民制作「径山寺味噌」时,觉心发现味噌桶里沈淀了一层液体,用手沾来送入口中一试,其味道「比肉汁还要鲜美」,于是伟大的酱油(溜まり醤油)问世。
至于和尚为什么会知道酱油的味道比肉汁还要鲜美,你就不要太计较了。
因为酱油的出现,改变了日本人吃鱼的方式。我们认识的「生鱼片」吃法才真正诞生。也才有机会促成了日后我们所认识的「寿司」诞生。
今天我们吃的握寿司,意外地要等到江户时代中期才出现。那个时代的江户住了一大群名为武士的不事生产公务员阶级,于是也让江户成了消费型都市,产生了许多由外地人来担任的如建筑工人、工匠等工作机会。这些外地工人住在狭小的「长屋」(集合式雅房)里,当然就有在上工前「吃得快、吃得便宜」的外食需求出现了。于是,在江户出现了种种专作这些生意的「屋台」(やたい),也就是路边摊的出现。
寿司就是其中的一种。
寿司与过去的贵族美食开始大不相同。面临海湾的江户拥有大量新鲜鱼产,在活用酱油之后出现的生鱼片吃法,让路边摊老板当场用那个时代便宜到爆的鲔鱼(没错,那个时代鲔鱼叫「シビ」,和死日同音而且渔获量超大),徒手跟饭一捏,方便好吃的得来速平民美食就此完成。其中有名的「路边摊头家」华屋与兵卫以此为基础,不断开发出越来越豪华的寿司,甚至还曾因此被当局以「鼓励奢侈」罪名抓去关了一段时间。而就算寿司上面不再是酸鱼而是涂了酱油的鲜美生鱼,而且握寿司又被称为「早寿司」(早,はやい,中译为快的意思),急性子的江户人没时间等你慢慢腌。
但是寿司正如其语源般是「酸的」这个概念,早已成为日本食文化一部分。于是今日日本食用酢大厂「ミツカン」的初代始祖中野又左卫门发明了加在饭里的「寿司酢」,让刚煮好的饭就能调成酢饭,「江户前寿司」(江户前面就是东京湾)于焉问世。
没错。受世界承认的米其林三星美食,源流就是东京的路边摊。
现在,我们看到寿司成为日本的骄傲。看到寿司之神成为世界美食界知名人物。但是这个日本文化的代表,出身却是很多人觉得亲切、好吃,却不登大雅之堂的「路边摊小吃」。寿司有今天的地位,是因为许多师傅不断的追求和坚持。当然,日本文化中对于专门职人的尊重,也让他们除了金钱外,还有了更多的向上原动力。最重要的,寿司是从在地和本土,发展出来的国际化荣光。
感叹。因为吃进嘴里的,是庶民的传统。
今天我们以台湾小吃为傲。但却也有许多人觉得小吃美食就是得「便宜」,就是得永远是路边摊,就是永远得要是「吃粗饱」的。不然就不再庶民、所以就涨个五块钱得天诛地灭。
其实不管是东京的江户前寿司,或是台南的清烫牛肉汤,同样都是用食物这种形式展现出来的历史和文化传承。江户前寿司也曾经是「作实人」(劳工)在填饱肚子的,那么如果我们对我们的小吃有更多的坚持、对我们的文化有更多的自信、对从业者有更多的尊重,最重要的,不要永远觉得我们自己的东西一定都是「粗俗的」,那么我们身边的这些牛肉汤、肉燥饭,难道就不可能有一天成为另一个米其林三星?
而面食是另一种来自中国、后来却从日本民间发光发热的传奇。
面食。或许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文化传导媒介。西方人吃面,东方人吃面。如果计算自面类出现以来人类吃下肚里的长度,可能足以环绕地球成千上万周,甚至应该可以从台南的汕头意面老店直达太阳表面的大黑子群吧。
今天不少朋友去到日本,除了寿司、寿喜烧等美食外,更有不少人都把乌龙面、荞麦面、甚至来自中国的拉面当成是在日本的「经口文化体验」。体验美味是人生一大享受。但是如果在体验美味之际,同时了解到这些食物所经历的历史和文化脉络,那么口腹之欲的满足,就能同时化成我们精神和感性的养料。
中国唐朝时,大量食衣住行元素一起随着思想和知识被视为高等文化的一部分,被输入到日本而成为贵族等上流社会的新宠。其中一种称为「索饼」的面类菓子也在当时进入日本。顾名思义,索饼是把面团揉成绳索状,或炸或蒸后沾酱料食用的点心,也有人认为索饼就是麻花的一种。但这种因为材料、形状而被视为日本面类始祖的和(?)菓子,却在江户中期完全消失。而索饼在日本,也被认为是「素面」、也就是面线的始祖。
如果就形状而言,索饼可能是日本面食的滥觞。但是从日本面食的性质来看,我们则应该先从乌龙面谈起,而且它和我们某种熟悉的食品系出同源。乌龙面算是日本独特的面食之一,日文念作 うどん(UDON),而汉字则写作「饂饨」。
没错,你在日本吃到的这种粗面,跟你在台南吃到的扁食,真的有亲戚关系。同样的也是在唐朝时代,从中国传进了一种把面团撕成许多小块并包了红豆内馅后来吃的点心,因为其不规则且没有棱角的形状而名为「混沌」。久而久之,因为这种点心是食物而被写成了「饂饨」。这种食物的原型现在还可以在山梨县的乡土料理「ほうとう」(馎饦)上看到。馎饦是一种粗扁的面条,当地人有时候还会把它放在红豆汤里当成甜食。
但是中国这边保留了包馅的传统,成为了今天我们看到的馄饨汤;日本这边则演变成了同样用面粉作成,但不再有内馅的粗面条,也就是今天我们吃到的乌龙面。这也是为什么乌龙面和中国的云吞为什么明明形态相差许多,汉字却如此相近,也造成许多台湾游客误解的原因。至于舶来品的混沌在日本成为乌龙面,大约是在日本鎌仓时代后的室町时代前后。因为相当于室町时代的中国宋朝正好也是面类的形成期,这些影响想当然尔会传入日本。另外小麦开始成为二期农作的附属作物开始普及、磨粉的石臼传入日本、因为宗教关系而让禅宗的「点心」习惯被上流社会接受等,也促成了初期名为「切麦」的乌龙面正式于日本登场。
接下来,我们来谈谈另一个日本面类的代表选手荞麦面。
荞麦面的日文写作「そば」,汉字写成「荞麦」。而「そば」是一种作物,并不是面条的意思。荞麦这种作物据说来自西伯利亚,因为它在越贫瘠的土地就长得越好的特性,让它在日本初期被当成是救饥作物。而且荞麦早期盛产于像山梨县这种山多耕地少的区域,因为煮成的颗粒较硬根本无法下咽,所以当地的乡土料理就是把荞麦磨成粉后加水和成面团,煮熟之后称为「荞麦泥」(そばがき),加上调味料后以半「膏膏」的状态下食用。现在在某些地方还可以吃到这种特殊的古法乡土料理。虽然我觉得味道还是一样无法下咽。
そばがき吃起来就像有香味的泥巴。至于为什么早期会用这样的作法,是因为较硬较干的荞麦粉缺乏像面粉一样的弹性。而后因荞麦的便宜特性,而让拥有大量外食人口的江户人开始研发出以面粉二、荞麦粉八的比例调制成荞麦团后切成面状,这就是荞麦面的正式日文名称为「荞麦切り」的原因,也是为什么江户时代开始出现的荞麦店会挂着「二八そば」的招牌。
虽然当时的荞麦面一碗卖十六文(约今天的日币四百元),所以也有人说二八是从「二八十六」而来。不过后来因为幕府发布俭约令而让荞麦面被迫降价成十五文,有荞麦店打出「三五そば」的招牌却被笑掉大牙,所以这个说法应该是不成立的。
总之,日本一直都有「东荞麦、西乌龙」的说法。的确京都所在的西日本比关东历史悠久,荞麦的出现也比乌龙面晚了许多。而且江户人爱吃荞麦,除了材料较为便宜亲民和地区特性外,另外酱油和鲣节(柴鱼)调味的普及,还有吃荞麦要连着汤汁发出声音吸着吃的「豪迈」吃法,也是让个性较为外向开朗的江户人较钟情荞麦面的原因。
不过总不能每次都不具体介绍一些好地方而只是文史哲地打高空。这次要介绍给大家两间乌龙面和荞麦面的好店。首先乌龙面的话要到「赞岐乌龙」的产地香川县高松市,这间位于高松车站旁的「めりけんや」,柚子胡椒加上大根泥和香葱、酢橘的调味,再配上口感十足而软硬适中的乌龙面条,不管干汤都是少见的平价美味。
而说到荞麦面,则要违反刚才所说的「东荞麦西乌龙」定理,推荐一间位于京都祇园旁的美味荞麦店「へん古」。这家店店主对于荞麦的坚持接近偏执,但是店中的天妇罗荞麦或是京都的名物鲱鱼荞麦都是一绝,光是看着荞麦面在师傅一道道的温碗、调汁、下面的过程,就是一种享受。而在吧台前现炸的大虾天妇罗,更是水平之上的逸品。而且,店家很凶——尤其是对在店内无视秩序的外国游客。
说到天妇罗,这种原本外来的食物现在也已经成为了日本美食的代表之一。但是这种可以出现在平价便当店当「便菜」(お惣菜)、也可以成为高级料理「座敷天妇罗」的炸物,和上述的寿司与荞麦面一样,都是出身于江户的屋台——也就是路边摊。
虽然天妇罗在日本算是很常见的食物,也常作为各种便当内和乌龙面等主食的配菜,不过它在日本风行起来比起寿司和面类来说,可说是历史短了很多。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外来的关系,但是另一个因素就是天妇罗是油炸食物,而「油」在过去可是价格高昂、一般庶民难以大量购买的奢侈品,更何况「油炸」这种大量消耗油脂的调理法。也因此一直到江户时代初期油炸食品都不是很普及,甚至还有把油炸食品当成是「不正经料理」的观点(大概是因为用油多而花钱的关系吧)。德川家康晚年就是吃了炸鱼而吃坏肚子,最后因此过世的传说也是广为人知。后来制油技术大为进步,日本开始用油菜制作「菜种油」(芥子油)后,油的价格才进入大众化,也才让天妇罗有机会成为日本代表的料理之一。在菜种油出现之前,日本主要用的都是荏胡麻(一种紫苏类植物)油。虽然战国时代就出现了像「南蛮渍け」这种先油炸过再加上糖醋辣味调味料的调理法,但光看「南蛮」两字就知道在当时这是一种新潮而稀有的调理方式。对一般人来说,油最大的功能是照明用,所以就是一种非必须的高价品。战国时代有名的盗国大名、绰号「蝮蛇」的斋藤道三在当武士之前是在各地卖油,从这点看来就知道当时卖油的商人可是不同于一般的小贩,卖的是高级的奢侈品而顾客也多是富裕的上流人士,也才让他有机会后来飞黄腾达成为一国之主。
总之,天妇罗和荞麦面、寿司被称为「江户三味」,而且全部都出自于屋台。这三种食物被视为是当时的方便快餐,满足了江户这个住了一半平民、一半武家政权关系者的大消费城市胃袋。虽然武士们为了体面不能在外面吃路边摊,可是在浮世绘里也有武士难以抵抗屋台传来的香味,结果戴了头巾偷偷去买天妇罗,但是身上带的双刀却穿了梆而让旁边庶民们偷偷窃笑的有趣场面。但是除了这些例外,屋台主要的客群还是单身的劳动者。屋台就是木造而可供移动的附屋顶摊位,有必要的话还可以架上扁担四处移动。除了方便以外,这些平民食物都在屋台诞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基本上这些用到明火处理的食品,都被只被允许在屋外的摊位上制作而不准在店面内部料理。
因为「火」是百万人口城市江户最大的敌人。
人口如此密集而且大量使用木造房屋的江户,总共发生了四十九次的大火。这和大阪、京都等城市相比也是个极高的数字。充满神秘色彩、让初代将军德川家康以来的江户城几乎烧掉大半的明历大火更是造成了数万人的死伤。这场又称「振袖火事」的大火本身就具有怪力乱神的传承,据说是某日一个名叫梅乃的商家千金到寺院本妙寺参拜,结果遇上了一个在寺里帮忙的美少年而一见钟情。梅乃回到家中因为太想念美少年而生病,可是又不知道那位美少年来历和姓名,于是父母只好订作了一件和当天美少年穿着一样花色的振袖(女性和服的一种),让梅乃抱着略解相思之苦。结果梅乃过了没多久还是病死,父母只好把振袖披在棺木上把梅乃送到了本妙寺办后事。
以当时的习俗,在寺里打杂的「寺男」可以处理故人的遗物,于是寺男们就把振袖给卖了。结果下一个买了这件振袖的少女也莫名早死,也在棺木上披着这件振袖送进本妙寺,而且还是在梅乃的忌日当天。一般人听到这里已经有点毛了,不过寺男们还是要拼经济,再次又把振袖拿出来卖掉。不久后又被另一个少女买走,不久后她也病死,然后同样又是棺木披着这件振袖被送进本妙寺。这么巧这三个女生全部都是十七岁。
再怎么样爱钱,这些「土公仔」(处理丧仪的人)也觉得怪怪的了。于是只好把这件振袖拿给住持要化掉。结果住持一边念经一边把振袖投进护摩火堆时,振袖突然像人起身一般被一阵怪风吹起,点燃的振袖就此往市街地飞去,而引发了这场几乎毁了江户城的大火。这就是明历大火背后的诡异传承。
也因为有这样的教训,后来的幕府才有设置「广小路」这种防火线来控制延烧的概念,「上野广小路」等地名就是因此而来。也因此幕府更加严控一般民众对火的使用,所以才会有大众澡堂等文化的发达,也才发展出后来屋台文化更加兴盛的土壤——一来因为不让商家在室内用火,二来则是大火后的江户需要重建,而重建需要人手,于是从各地前来的低身分劳动者们涌入江户,而屋台正是这些罗汉脚最佳的外食选择。这也是在江户大火和屋台间的奇妙关连性。不过明历大火最奇妙最神秘的,还不是这点。
刚才也说到,百万人口木造城市江户最怕的就是火灾。虽然有人说「火灾和打架是江户的华丽代表」,但是那是在太平时代下庶民对于无趣日常的一种调侃,真的发生火灾还是很严重的。也因为这样,江户时代对于纵火犯的刑罚是火刑,也就是游街后用火活活烧死。然后妻女卖为奴婢、其他亲人流放外岛这样。就连不小心失火的民家,也会被处以时期不等的徒刑。但是死伤惨重的出火源头本妙寺不但事后没有受到任何的处罚,甚至还在重建后被提升作为「触头」(传达幕府宗教命令的寺院),还长年接受幕府重臣阿部家的高额供养金。也因此就产生了两种阴谋论,一种是本妙寺根本就是帮真正造成火灾的幕府重臣背了黑锅,而另外一种说法更可怕,就是火根本就是幕府放的。
至于为什么幕府要放火?很简单。因为当时大量涌入的人口,造成江户不管是在都市规划或是治安方面,都到了难以维持的地步,要征收民地又得面对补偿金等麻烦的程序,干脆一把火烧了痛快。而在大火之后,的确幕府也对江户作了全新的都更建设。
原来……台湾的古迹或是都更钉子户会着火的传统,可以远溯到日本的江户时代啊。
真相如何,至今已经难考。不过寿司、荞麦面和天妇罗这些「出身寒微」的庶民食物,今天都已经成为了日本代表的美食文化元素,其中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日本人喜爱「熟练度」的传统。日本自古就有崇尚职人的文化,室町时代的有力大名伊势氏还以打造马鞍作为传家技艺,战国时代的文武两道达人细川幽斋甚至是个随身携带菜刀的料理达人。且江户时代由于幕府要保障政权的稳定,所以对于任何科技的发展都采取保留、甚至禁止的态度,再加上身分固定制的影响,而培养出日本人对于自己专业领域在技术上提升到极致、把成就往「熟练度」发展的文化。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就算在今天,仍然有日本职人在许多根本就可以由机器完美而快速完成的工作上,坚持用人工和传统的方式发展出各种神技的精神。而这种精神运用在寿司、荞麦面和天妇罗这「江户三味」上时,寿司就从原本的快速餐点变成讲究捏法和鱼料、米饭比例等的艺术,荞麦也是从揉面团就充满学问,天妇罗也在坚持各种食料的质量与酱汁调配之后,成为银座高级餐厅里的上等美食。不过江户三味可以从路边摊变成国际承认的美食,除了这些技术上的因素外还有最大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对自己文化的坚持和骄傲。
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能在台湾看到更多的这种坚持和骄傲。
后记
日本的原型
三一一大地震的时候,我刚好就在受灾地之一的茨城县。天摇地动的当下,其实我真的有种应该会死的感觉。
回到了暂住的大学会馆,望着窗外全局停电、学生们在广场上围着一台大收音机,默默地听着播报员传来一处又一处伤亡人数仍然不明灾情消息的情景,又得心惊胆跳地等着下一个余震是否需要夺门逃命。不管是心理或是外在,都俨然一副末世绘卷。
在经过了一个星期的避难生活后,终于因为反应炉外壁破裂的灾情失控,让我决定逃回台湾。就在铁路瘫痪、全部人要离开东京只能挤着有限的往机场巴士情形下,每个日本人仍然井然有序地排着队、没有任何埋怨,看起来反而比平日更有同理心更自制。而之前一星期的没水没电没物质受灾生活中,身边的人也大多如此。
在离开日本的飞机上,我突然有一种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已经住了快十年国家的感觉。同时也许下愿望,只要状况获得控制,就要回来协助这个自己人生住了第二久的地方。
回到台湾、在日本核灾灾情稳定之后,就在长辈的协助下,带着台湾朋友们所捐助的物资和金钱进入福岛盘城市救灾。短短的两个礼拜间,听到也看到了不少日本受灾地的悲欢。也惊觉到自己至今在大学里、从书本上学到的、甚至在专攻民俗学时的田野调查所获成果,根本只是日本这个国家的冰山一角。这个国家,还有太多我不知道、我需要学习的事象。同时觉得在大地震中死里逃生、过去也因为台湾跟日本两个国家的公费才能拿到硕博士学位的自己,应该把自己捡回来的一条命奉献在台日两国的文化交流上。这也是这本书问世的最大理由。
四十多岁的人生里,有二十五年是跟日本有关系的。作过翻译,尝试过作生意,最后还是回到了教职的岗位上。在「日本」这个领域里从纯日文涉猎到自小就有兴趣的历史,最后因为喜欢祭典和信仰,而以民俗学专攻拿到了世间觉得很重要的学位证书。其中获得了不少的肯定,但是也历经了许多的失败。回想起来,自己在「日本」这个领域里,活得就像「小希的洋菓子」里的爸爸一样。不过因为身边有许多人默默地支持、忍受着我,才成就了今天的自己。所以这本着作,也是向这些支持我的家人、朋友、甚至已经离开我生命的人们报恩的成果。
所谓的文化其实范围广泛,一个民族有形物质和无形遗产、甚至共同意识与习惯、信仰都包含在内。这本书也从怨灵和妖怪,谈到了英雄和饮食,乍看之下是本大杂烩的内容。在编写的过程中,虽然一直注意不要让这本书成为只适合专门者的学术用书,但是还是有意识地从民族的起源到宗教概论,并且以时间顺和重要人物为基准完成了里面的内容。
日本文化是个无穷无尽的宝库。包括的范围也天南地北,应该没有人敢说自己是无所不知的日本文化专家。对我来说,我也只是个不断需要吸收的「永远的初心者」。但是就像佛经常见到、也成为日本人极爱引用的名言「如是我闻」一般,经由这本书,把我所见闻到、所体会到、所学习到的事象和原理整理出来和大家分享,希望大家能一起感受到我曾感受到的感动。
当然,短短的几万字能够解释到的事象极为有限,学有专攻的硕学大家们看来这本书也不够严谨。而像动漫、游戏、艺能等次文化,甚至极道、政经等社会议题也没有提到。但是作为一本试着探讨日本民族特性的著作,第一步的尝试就如同我所专攻的民俗学一般,是从历史演化和传统文化等「深层心意」开始谈起。而这本书的随笔想法,除了不想让章节和时间序的编排限制住自己的思考外,也是向影响自己深远的司马辽太郎「この国のかたち」(这个国家的原型)致敬。司马先生因为想要向大史家司马迁致敬,且谦逊地说自己「远远不及」而取了这个笔名。对于这位伟大的日本国民作家,不够专心于治学的我当然更远远不及。不过希望藉由这些和大家一起对日本的深度探究,能够让我尽量地可以更接近这位大家,更能够为台湾和日本两国家的相互理解作出一点小小的贡献。但是就像过去小时候所听的吴乐天讲古所说的一样:
「讲添丁、说添丁,添丁说不尽。若讲完,吴乐天就没头路了」
日本文化,一样讲不尽、说不尽。在这个没有终点的求知旅程上,我会继续追求、继续写作。作为一个以日本为题材的笔耕者,也希望大家可以一直支持我、指导我。
因为这样我就不会没头路了(笑)
最后,感谢远足文化的编辑同仁们。如果没有你们的赏识和包容,就不会有这本书的诞生。另外更要感谢郑景文先生的图像支持。景文兄的画作是完全可以独立出来的艺术作品。因为这些精采的画作,才让原本无色无味的拙文,瞬间成了连我自己都感到骄傲的成品。最后,因为需要感谢的人太多了——
不如就看书吧。
二○一六.九.十五 台南台风夜
参考书目
·司马辽太郎《この国のかたち》シリ-ズ 文芸春秋
《坂の上の云》 文芸春秋
《歴史と风土》文芸春秋
·井沢元彦《逆说の日本史》シリ-ズ 小学馆
·末木文美士《日本仏教史》 新潮社
·谷沢永一《司马辽太郎「坂の上の云」を読む》 幻冬舎
·大久保洋子《江戸の食空间》 讲谈社
·内藤湖南《日本文化史研究》 讲谈社
·梅原猛 《隠された十字架》 新潮社
·梅棹忠夫 《民族学家的京都导览》 远足文化
·神崎宣武 《日本人は何を食べてきたか——食の民俗学》 大月书店
·林屋辰三郎.森畅 《武门の道理——鎌仓时代》 学习研究社
·五来重《仏教と民俗》 角川学芸出版
·鲁思.潘乃德 《菊与刀》 远足文化
·周刊.古寺を巡る《东寺》 小学馆
·柏木亨介など《明治神宫以前.以后》 鹿岛出版会
·西东社编集部《オ-ルカラ-日本史》 西东社
·别册宝岛《日本の国宝建筑》 宝岛社
·柴田实《御霊信仰》 雄山阁
·歴史探访研究会《京都歴史地図帖》 小学馆
·武光诚《知っておきたい日本の仏教》 角川学芸出版
·宫崎正胜 《你不可不知的日本饮食史》 远足文化
·古家信平など《日本民俗学》 吉川弘文馆
·福田アジオ、宫田登《日本民俗学概论》 吉川弘文馆
·立川武蔵《最澄と空海 日本仏教思想の诞生》 角川学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