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古坟—飞鸟—奈良—平安—鎌仓—室町—战国—江户—明治—大正—昭和—平成
日本一直有一种说法:弥生人根本就是挟带着优势农耕文化入侵的外来民族,征服了原来在日本以采集狩猎为生业的绳文人。而这种后来才进入日本的稻作文明,反而成了今天日本文化的代表。但是这些原来的民族虽然被压抑却未被灭绝,他们以山人或是漂泊民等非农耕方式继续谋生,造成了今天日本虽然号称单一民族,却有两种长相系统的现象。
这种假说再配合上《古事记》、《日本书纪》里的天孙降临神话,似乎真的可以构筑出一个外来的(?)大和族压迫在地的出云族而接受「让国」的世界观——但要如何确定绝对的真相?只有拜托哆啦A梦看时光机肯不肯暂借给我们了!
对很多台湾人来说,日本就是所谓的「大和民族」。而对这个国家有兴趣的朋友,可能会知道「大和民族」这个名称来自大和朝廷这个古日本政权。不过大和朝廷的所在地其实至今尚未确定,到底「大和王权」和「邪马台国」是不是同一个政体,大和朝廷到底是在九州岛还是在近畿地区(现在的日本京都、奈良一带),学界也还没有一个定论。
不过几乎可以肯定的,就是现在日本虽然已经是单一民族国家,但是日本民族却可能有复数起源。
所谓的绳文文化,是由其使用土器上的条状图案得名。而弥生文化,则是因为该时代的遗迹首先在东京都文京区弥生这个地方被发现而命名。从上古以来到纪元前三世纪的绳文文化,是狩猎和采集的时代。伴随着稻作文化从九州岛北部传进日本之后,就展开了所谓的弥生文化。在弥生时代,也同时让铁器文化传进了日本。如果照这种教科书式的文化解释,很容易就会让人觉得石器时代、采集时代的日本人就叫绳文人,而进入稻作时代后的日本人就叫弥生人。绳文和弥生,不过是不同时期的大和民族称呼。
虽然事实可能是有待讨论的。因为其实也有研究指出稻作可能起源于日本更早的时代。但就连在日本,「稻作的弥生人」和「采集狩猎的绳文人」这种刻板印象都极为强烈。
在日本有个学门叫民俗学。这个由农政官僚柳田国男于明治时期创设的学问,目的就是找出不受半岛和大陆文化影响的日本「原型」,以更强化日本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精神地位。也因此,这个略带着右派气息的乡土之学就被称为「新国学」。至于为什么民俗学是乡土之学?因为民俗学的基础研究方法就是「重出立证法」。重出立证法简单来讲就是用田野调查的方式,整理出各种存在于村落间的生活现象及事例,以总合证明出地区、族群的行动及思考模式,最后的理想则是将范围扩大到整个日本民族,整理出日本人的完整样貌。不过在柳田国男的基本主张中,长年居住于某地并继承民俗的母体被称为「常民」。而柳田研究中的常民又多属于一般印象中的传统稻作农耕集落。在昭和时代之前,都市圈人口不过人口总数的两成,有八成还是住在所谓的「农渔山村」。也因此,当时的民俗学的确对于研究日本民族的原貌是相当有帮助的。但相对于柳田国男后期的「常民」研究,另一派以宫本常一为代表的学者就注目于所谓以采集或林业、狩猎为业的「山人」、或是未定住的漂泊民。这一派长年被柳田学派贬压的主张也很简单,就是虽然以稻作为生业(赖以维生的职业)的日本人占大多数,但是为什么这样非农耕的集落也继承着他们的风俗习惯,却没有成为「常民」的资格?只因为他们不种田、不定居吗?日本传统农村的形成,与江户时代的封建体制化有极强的关连性。如果只重视农村民俗,的确也可能犯下把江户时代的元素当成日本民族所有基因的错误。
话题偏得有点远了。但是原本学界对于日本民族的来源,就提供了大陆骑马民族渡来说和南岛民族渡来说,柳田国男的巨著《海上之道》更大胆提出了农耕民族从冲绳北上的假设。看看今天的日本人,你就会发现的确日本存在着两种系统的长相——一种体毛少而单眼皮多;一种则是体毛多而双眼皮轮廓深,如果是男生的话胡子长得满脸都是还连到鬓角的。在日本甚至还有「绳文颜」、「弥生颜」两种长相的说法。而现在日本里唯一可确认和「日本人」原本国族不同的,就是北海道的爱奴人和冲绳人了。冲绳一直到明治时代为止,都是独立于日本之外的琉球王国(虽然被萨摩藩压得很惨)。而爱奴人则是居住于北海道的原住民,也一直到明治时代日本开始因为国防理由积极进出北海道后,才开始被日本民族以压迫性的方式同化。不过有趣的是,这一北一南的「原住民族」都以浓眉大眼的「绳文颜」长相居多。但是不管是对琉球人或是爱奴人来讲,日本民族都是不折不扣的优势文明入侵者。而且琉球人的「绳文颜」也让柳田国男的农耕民族北上说有可讨论的空间——毕竟一般农耕文化应该都起源于大陆,而且日本的日本种稻米也被证实应该起源于中国长江流域。如果稻作文化是被弥生人带进来的,那么冲绳居民应该也是弥生人的「扁脸族」长相才对。
因此日本一直有一种说法,就是弥生人根本就是挟带着优势农耕文化入侵的外来民族,征服了原来在日本以采集狩猎为生业的绳文人。而这种后来才进入日本的稻作文明,反而成了今天日本文化的代表。但是这些原来的民族虽然被压抑却未被灭绝,他们以山人或是漂泊民等非农耕方式继续谋生,也造成了今天日本虽然号称单一民族,却有两种长相系统的现象。这种假说再配合上《古事记》、《日本书纪》里的天孙降临神话,似乎真的可以构筑出一个外来的(?)大和族压迫在地的出云族而接受「让国」的世界观。毕竟日本真的有两种长相系统,在战前也的确有常民的农耕生业和非常民的山林生业可供对比。但是这些说法都不过是尽力建构在学术基础上的想象,要确定绝对的真相,只有拜托哆啦A梦看时光机肯不肯暂借给我们了。
我们可以确定的,就是日本这个所谓的单一民族,其实包含了太多的复合元素。就算不谈这些考古学问题或是神话传承,我们也能从正史记载看到一些端倪。
首先,在「日本」形成的过程中,不是一开始就像我们现在所认识的本州岛、四国、九州岛、北海道那样。北海道正式列入日本版图的时间极晚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您是否听过「隼人」、「俘囚」,甚至「宗像」(胸形)等名词?这些都是信史中曾经出现在日本历史中的族群名称,俘囚甚至还跟平安朝廷抗争了很久的一段时间。
所谓的大和朝廷,其实一开始的疆域几乎只限定在近畿地方一带。在对九州岛的征服过程中,于「记纪时代」中就出现了「熊袭」这个反抗大和王权的势力。但相对于熊袭族只出现于考据困难的「记纪时代」,隼人被记载于平安时代,同样居住于九州岛南部的这个族群对大和王权相对恭顺,也因为他们的勇猛和咒术能力而成为了天皇的部下近习(贴身侍卫兼使用人,通常位居亲信地位)。至今,「隼人」还是日本男子POPULAR NAME中的一个,也是勇猛九州岛男子的代名词。也就是说如果上看千余年前,九州岛人和本州岛人根本就是不同民族。
而俘囚更是个有趣的存在。简单说,俘囚就是归顺平安朝廷的虾夷人。现在我们口中的虾夷人大多指北海道的爱奴族原住民,但在一千多年前,大和朝廷的控制力还不及于现在本州岛的关东、东北地方,而住在这些地方自成势力和文化的原住民们就被称为「虾夷」(えみし),长期和近畿地方的大和朝廷处于敌对状态。而有名的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所征的「夷」,就是这群住在今天日本国土东方的人们。当时这群虾夷人不仅有自己的文化,民族上可能也和大和朝廷不同,也有自己的政权和武力。坂上田村麻吕召降后带回京都、最后被杀的阿弖流为就是传说中的虾夷族英雄头目。而这些被大和朝廷所征服、接受文化同化的虾夷人之后就被称为「俘囚」。
虽然归顺了朝廷,但是在生态甚至种族都异于大和民族的俘囚,还是在当地拥有强大的势力。大和朝廷派遣了名为「陆奥守」的官员统治该地,但是俘囚首领的安倍氏、清原氏还是维持着半独立状态支配着今天的日本东北地方,并且还因为争夺主导权而发动了前九年之役和后三年之役两次战争。最后因为互相争战和大和朝廷的武士家族源氏介入,这两个氏族先后灭亡,而让奥州藤原氏在当地崛起。这个以砂金和名马、猎鹰等丰富物产作为武器而打造出金碧辉煌平泉文化(奥州藤原氏根据地)的政权,用与平安贵族间的良好人脉和朝贡而树立了独立于大和朝廷外的势力,甚至还曾庇护过英雄源义经,间接地影响了争夺中央政权的源平之战。一直要到奥州藤原氏被后来的源赖朝鎌仓幕府以隐匿罪人源义经,以及源赖朝的五世祖源义家介入后三年之役,却被朝廷判为「私斗」,不但没有任何封赏还被冷冻了十年且还得自掏腰包犒赏部下的「父祖之仇」两个理由而被消灭,日本的东北地方才真正进入大和朝廷的影响范围之下。
所以其实在鎌仓时代之前,东北地方根本不在大和朝廷的范围之内,更严格的说,连「日本人」都不算。更耐人寻味的是负责征讨「蛮夷」的坂上田村麻吕,也出身自汉人(大陆人种)系统的渡来人家系。
「宗像」这个词就更是有趣了。以福冈宗像大社为信仰根据地的宗像大神,其实是以航海和渔业立族的海上民族信仰中心。除了宗像大神以外,严岛神社的三女神、住吉大社的住吉三神其实也都是海神。信仰这些海神的海上之民们,其实一直到了六、七世纪时才被赐予「海部」、「安昙」等姓氏而真正进入大和朝廷的体系。这些海上部族的居住地也多称为「安昙」,或是发音相近的「渥美」、「安积」等,这些地名现今仍作为海上民族的存在证明而留存于日本各地。农耕的陆上民族和航海的海上民族融合的过程,正好也是大和朝廷把影响力延伸到南北各地之际。而若把海上之民的存在和《魏志倭人传》中的「断发文身以避蛟龙之害,今倭水人好沉没捕鱼蛤,文身亦以厌大鱼水禽」等记载一起来看,再与中国古代吴越地方的风俗互相比较,也不禁让人兴起是否过去曾存在着,横跨大陆和日本列岛的共同海上文化之想象。总而言之,光从信史来看,日本都是各种民族融合的结晶体。
既然提到神明,就不得不提到八幡神。
八幡神后来和伊势神宫供奉的天照大神同被当成皇室祖神,又名「八幡大菩萨」,光看名字就知道是个外来神。但在「记纪神话」中从未出现名字的八幡神,原本是九州岛宇佐地方渡来人部族、号称秦始皇后裔的秦氏所祭祀的氏族祖神。但在显现了种种神迹之后,并且藉由「托宣」——也就是「出驾」、降乩声称自己「原本是震旦国(中国)的灵神,但现在成为日本的镇守神明」,并且表示自己的身分是第十五代应神天皇。就这样,被承认为皇室祖神之一的八幡神在京都建立了石清水八幡宫,后来又因为武士们要强调自己的血统而尊崇八幡神,最后源赖朝在鎌仓建立武士政权时,也同时建立了鹤冈八幡宫,从此八幡大菩萨成为武士、甚至后来的极道代表信仰守护神。
是的。这个看来充满日本特色的神明,原本也是外来种。但他成为了皇室祖神,成为日本精神象征武士的代表图腾之一。
就算如此,今天如果还有人说日本文化是中国文化的拷贝,稍微有点文化素养的朋友听了都会笑掉大牙。但是作为一个文化主体已经十分确立的国家,若有右派分子告诉你日本是「金瓯无欠」的单一纯种民族,那他不是对自己的民族不甚了解,就是特意想要骗人——也或者他是太热爱自己的国家,热爱到希望自己相信这种幻想。但不管日本的原始组成如何复杂,有多少的外来成分和族群融合,也都不能改变今日这个国家已经形成特殊共同意识和文化的事实。不管日本人的原乡是现在的列岛或是大陆、甚至来自南方海洋,今天的日本,都是如此迷人而深邃。因为是岛国,所以各种元素进到这个国家之后,得以在这个半封闭的场域里进行混血融合,然后整理出一种新的统一样貌。但也因为原始日本中拥有这么多元的要素,我们才能有欣赏分析不完的日本文化事象。
这个离我们距离极近,却又有时感觉极远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