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道、怨灵与妖怪
弥生—古坟—飞鸟—奈良—平安—鎌仓—室町—战国—江户—明治—大正—昭和—平成
日本最强的怨灵莫非崇德上皇。他被怀疑是曾祖父白河法皇和孙媳乱伦的产物、被名义上的父亲鸟羽天皇冷落、被迫将皇位让给自己的弟弟、连想见父亲最后一面都不被允许。即使经历这种八点档乡土剧的人生,即使被流放到赞岐这样的鬼地方,他也只是无奈又安份地过着抄经的生活,但是连抄写赠奉京都的经书,都被「鬼知道里面有没有藏什么诅咒」的理由退回!
崇德上皇终于崩溃了。他忍耐了一生结果全世界都在整他。他誓言成为日本的大魔王:「有一天我要让天皇成为平民、平民取代天皇!」
诅咒应验了,而且一直到明治维新时代才被化解……
其实日本的原始信仰相当简单。清净代表神圣,而脏污就代表罪恶。面对大自然的壮丽、庄严、洁净,甚至猛威时所产生的畏敬之心,就是神道原始的信仰。当然,神道中也不乏像稻荷明神那样求出人头地、求「商卖繁盛」的现世利益。但就像神道的原始形态「神奈备」(日本神道的传统形态,就是把被神圣化的山岳、湖泊、森林等自然景观的全体当成是崇拜的对象,而没有特定神像或是圣物的神道信仰原型)一般,现今的神社仍有许多是没有神殿和作为主神的「御神体」,而是整座山、整个岛、整片森林都是崇拜对象的御神体。有名的阿苏神社原本的信仰对象就是阿苏山上的火山口,而富士山本宫浅间大社虽然拥有壮丽的神殿建筑,但是如果到它的元摄社(原来的旧址神社)山宫浅间神社,就会发现境内也没有社殿,而是往富士山方向设置遥拜所。也就是说,整个富士山才是这个神社的信仰对象。而被指定为世界文化遗产、拥有海上鸟居绝景的严岛神社虽然也拥有如龙宫城般的梦幻社殿,但是严岛神社的御神体其实是严岛神社所在的宫岛整个岛屿。
神道信仰就是出于这样对于原始大自然的敬畏。
既然发源于对大自然的崇敬,那么神道自然而然地就是个多神信仰。在神道的思考中,「八百万神」是看不见的。从原始的神奈备开始,看不到的神也降临到清净的石座或是树木等称为「盘座」或是「依り代」(よりしろ)的实体上接受崇拜。「依り代」的意思就是「用来依附的代理物」。所以不是那块石头或是那棵树伟大,而是因为石头和树木正好处于清净而适合神明降临的场所,神明降临在那里而所以才成为信仰对象。
也因此,原始的神道没有教义、没有教祖,甚至连建筑都没有。但后来佛教传入,日本人也开始接触到唐风的先进(?)建筑物之后,神道才开始慢慢有了奉纳御神体、也就是依り代的神殿。而这个神明居住的屋子,自然也用同样的概念被称为「屋代」(やしろ),这也是今天日文里「社」的念法,后来才又发展出了以汉字音读发音的「神社」(じんじゃ、jinja) 。
因为这样的原始信仰,再加上神道中的神明被认为是居住在与现世相隔好几层的另一个世界,渡过层层的空间来到人世的,所以神社通常四处充满了森林,作为神明世界和人世间的通过空间。一方面,在神社内外的出入口处都会设置所谓的鸟居,而鸟居的功能就是区别俗世和神圣空间的分界点。而神社境内或是御神体周围所结的注连绳,也是界定出这种神明世界(常世)与俗世(现世)间的界线,在从鸟居出入、由注连绳所围成的结界里,就是属于从森林这个通过点前来的神明,在现世里拥有的神圣空间。而森林属于异空间的通过点这个观念,也说明了为什么日本传统观念中对于森林的敬畏,也能说明富士树海为什么拥有这么多传说故事了。
「やしろ」这个指神明居处的词,在选择相对应的汉字时日本人选了「社」这个字。而社在中文的原义就是土地神的意义。这也说明了日本人对神道的基础概念。
本土的神明们。
传统的神道在教义上就是如此单纯。但是在感官的认识上,却又充满了常世与现世、清与浊、内与外的具体空间感。这种异界观也是日本人特殊的信仰特色。而这种异界观也反应在死灵和祖先灵的概念中。这个现象其实也可以从日本的中元节「お盆」得到印证。
日本的祖先信仰当然也受到佛教影响,但是一方面也保持着日本特有的灵魂观。日本对于「祖先」的认知,是一个集合体。过世的亲人跟长辈在经过四十九日、一周忌(对年)、三回忌(两年后)、七回忌(六年后)、十三回忌后,就会因慢慢被净化「成佛」,而失去个别性,进而和家族里的祖先们合体成为「ご先祖様」的其中一员。净化成佛而成为集合体,是日本对祖先的一个很特殊的概念,这也是为什么日本的墓地常都是「XX家之墓」的集合墓,鲜少有个别墓名。
日本お盆也同样是在迎接「异界」的朋友回来人世,而且日本各地也留存着「施饿鬼」的仪式,但和台湾的中元普渡不同,日本的お盆主要还是迎接自己的祖先们回来。お盆祭祀中的「迎え火」和「送り火」(迎接之火与欢送之火),都表示出「ご先祖様」是从外地回来的。据民俗学的田调数据,过去许多村落都有在村界处设立精灵棚的传统,其中,「精霊流し」(放精灵船从水路送走祖先)更是证实了这种对于祖先灵的空间概念。お盆的传统祭祀方式,是在家门口设置放满祭品的「盆棚」(又称精灵棚),然后在庭院设置灯篙。但日本的灯篙并不像台湾的是用来召集孤魂野鬼受飨,而是怕自己家中过世不久的「新佛」不知道回家方向而设置的。
这种异界观和台湾大不相同。基于「三魂七魄」的传统观念,台湾的祖先们既存在于公妈牌里,也在坟墓里,同时又可以投胎去好人家当好野人小孩。这种异界观里的冥界,和我们人类的世界重迭,所以倒霉的人才会在这两个重迭的空间破口处遇到「无形的」存在。但日本的「异界观」却分很多种,有海上异界观、山中异界观(如恐山等灵山信仰)等等,也就是说不管神鬼,都是存在于村落外的山林、海上或是墓场,在固定的时候回来拜访村落。这也是为什么在日本的各种祭典中,福神都是以外来者、到访者的姿态进入村落,而传统中要见鬼,都会在桥、十字路口、村落境界等特定场所。
为了迎接祖先回到家里,除了上述的仪式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制作「精灵马」。所谓精灵马就是用竹签插在小黄瓜和茄子上作成马、牛的形状,用来当成祖先们回家的交通工具。至于为什么要分成马跟牛呢?因为祖先们要回家时很开心,所以快马加鞭地想要赶快到家。至于要离开的时候,则是离情依依,所以就骑着牛慢慢地、依依不舍地踏上归途。
多么美丽的传承。
但这种传承更加证明了日本传统信仰中人和灵居住于不一样的空间。随着时代和地区间的差距,这种传承也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精灵马界(?)因为各种创意的发展,也开始出现了各种「NEW TYPE」的精灵马。在山形县的游佐町,更发展出了在お盆时期于家中吊着各种玩具汽车作为精灵马的风俗。所以一到お盆,就可以看到一群大人在玩具反斗城买TOMICA的可爱(?)情景。而理由也很简单。
「这样祖先就可以早一点到家啊」
就这样的,各种创意都被解放了——有人吊挂消防车,因为过世的爸爸是消防队员;有人吊飞机却不是因为亲人是机师,而是因为生前从没坐过飞机所以お盆让他过瘾一下;还有人在当地看到某家中吊着一包一包像晴天坊主(用白布绑成圆头的人形后吊在屋檐等处祈求隔天天气晴朗的一种习俗。由来有数种说法,但一般相信和日本过去由和尚负责祈雨仪式的历史有关),但是又「正体不明」的纸包,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堆铜板,理由是因为阿公没有驾照所以包钱给他坐电车回来……。
回到神道信仰。神道的宗教仪式和农耕生活息息相关,可说是整个信仰体系都建设在稻作文化上,因此土地的再生力和万物的生殖力就成为最重要的能量。也就是说「生」、「健康」和「洁净」成为神道中最高贵的正义,相反地「死」、「伤病」和「脏污」就成为了最严重的邪恶。甚至和生殖有关的女性生理期和孕妇生产,也因为有「血」这个脏污要素存在而成为需要被净化的对象,古时孕妇要生产时还得特地到远离住居的小屋里进行。而一直到平安时代所编订的《延喜式》里,其中祝词(给神明的奏词)中还有「天津罪」和「国津罪」这种特殊的概念。天津罪是畔放(拆毁田梗)、沟埋(填塞引水的沟渠)、樋放(拿掉导水的竹管)、频播(播种之后又再播种,妨碍谷物生长)、串刺(将竹枝插在别人田里,加以侵占)、生剥(活剥兽皮)、逆剥(杀死兽类后,从尾部逆向剥皮)、粪户(散布秽物)等八项。前四项指的是对农田耕作的妨害行为,后面四项则是对家畜的杀伤、虐待和玷污空间的罪名。而且这些罪都是日本有名的叛逆阳刚之神素戋呜尊在高天原时对姐姐天照大神所犯的罪(把活活剥皮的马丢入天照大神的住居,并在祭祀时排泄弄脏圣域),全都是妨碍农耕或是血腥而污秽的行为。
而国津罪更是耐人寻味。国津罪列出的「罪」有生肤断(伤害活人)、死肤断(伤害致死或毁损尸体)、白人(麻疯或白化症)、胡久美(背上有肉瘤,也就是驼背)、犯己母罪、犯己子罪、犯人母子罪(先母后女的亲子丼)、犯人子母罪(先女后母的亲子丼)、犯畜罪、昆虫之灾、高神之灾(如落雷等天灾)、高鸟之灾(死鸟掉进庭院等)、畜仆蛊物之罪(杀家畜以作法诅咒他人)等。
如果天津罪是国家形成之前的农耕社会和神话时代所传承下来的罪恶,则国津罪就是国家体系形成后的罪名。国津罪中把疾病、遗传病、天灾等都列入为和乱伦、诅咒、伤害杀人同等级的「罪」。这在今天看起来当然是种未开化的歧视,但是就过去的角度来讲,这些天灾人祸和疾病等就是因为人从事不净或污秽行为而导致出来的后果。总合以上内容,我们就知道神道除了崇尚生命力和清净之外,「死」和「污秽」的存在不只是负能量而根本是种邪恶。
而这种负面能量的另一种衍生物就是妖怪。大家都知道日本的妖怪种类非常多。自柳田国男发祥的民俗学中,也有不少学者就是以妖怪作为研究课题。妖怪当然是日本传统信仰中就有的概念,但是「妖怪」却是不折不扣的舶来汉词,在文献中的初出要等到七七二年的《续日本记》。日本传统称妖怪这种存在为「物の怪」,也就是「怪异的存在」。日本妖怪比较特殊的是这些妖怪通常都跟日文中的「鬼」相近,几乎可以说是和人类不同的生物或物种,要到蛮后期才有由人类死后变成的幽灵这种概念。而人由于怨念或是恨意所变成的妖怪虽然不是没有,但是在众多妖怪种类中毕竟是少数。刚才提到在十字路口或是桥梁上容易遇鬼,正确地说遇到的也不是幽灵,而是与人类不同物种的各种妖怪。
过去地方乡间人口占八成以上的日本,每个村落里的住民通常都彼此认识。所以所谓的地缚灵或是在家中遇到幽灵这种鬼故事,是建立在进入都市生活后连隔壁的人都不太认识这种不安感才扩大的都市传说——因为如果你的家族在这间房子里住了三四百年,那么就算你在家里遇到鬼,那也只会是你的祖公祖妈而已。而像「テケテケ」这种由惨死的人类变化而成会杀害人类的恐怖妖怪,也跟裂嘴女一样是历史并不久的都市传说。虽然妖怪不一定都是害人的,也有像座敷童子这种如果好好照顾的话会让家庭兴盛大赚钱的妖怪。不过再怎么样,妖怪都是离洁净和神圣非常遥远的存在。
在传承中人类于特定的时间和场所遇到的妖怪,再怎么恐怖都是属于怪谈等级的传说。那么传统神道信仰中有没有像台湾民俗中幽灵或鬼那样恐怖的存在?
有。就是怨灵。
日本史上的代表性怨灵很多,包括关东曾经自称「新皇」而反抗朝廷的平将门、还有「学问之神」的菅原道真也是。因被政敌陷害而失意死在九州岛的道真,于其死后出现了政敌和皇族们纷纷病死的异象、皇宫被落雷击中还打死了人。大家开始怀疑这是道真变成怨灵后的复仇作祟,最后终于解除道真所有生前罪名并且升其官位,还把生前博学的道真奉为「天神」,这也是现在日本各地兴盛的天满宫学问之神信仰由来。值得注意的是,包括伊势神宫所奉祀的天照大神这种最高等神明,都拿怨灵没皮条。最后要解决怨灵的作祟,还是得靠洗刷生前冤名、将其奉为神明的手段。
这就是日本御灵信仰的原型。御灵的前身就是怨灵。
而日本最强的怨灵名叫崇德上皇。在描述日本南北朝战乱时期的名著《太平记》中,有着一段有趣的内容——某个名为云景的修验者,在参拜京都市郊的爱宕山时,在寺院后方发现了一群贵人装扮和高僧们列队坐好,迎接一只巨大但状极令人畏怖、旁边一个威猛巨汉侍卫着的金翅鸟坐上宝座,尔后一群人开始商讨事宜的奇特情景。后来云景询问当地修验者,得到下列的回答:
「宝座上的金翅鸟就是崇德上皇。旁边的巨汉是著名的源家猛将源为朝。左边则为历代帝王,包括淡路废帝、井上皇后、后鸟羽上皇、后醍醐天皇,这些贤帝们都成为了恶魔王的栋梁。旁边那些高僧们则是和大魔王一同商讨如何让天下大乱」
上述的那些帝王们不是冤死就是失意而终,不然就是死前还充满怨念。源为朝是有名的反逆朝廷恶者并效忠崇德上皇,后醍醐天皇更是一手造成南北朝乱世的始作俑者。而这些怨灵既然贵为天皇、皇后,那么死后的灵力自然也与其生前的身分成正比。而崇德上皇更是压倒这些怨灵们,成为化身金翅鸟的最高位大魔王。但是日本的怨灵真正可怕之处,其实是能够让过世的高僧们成为大魔王的爪牙,一同商讨「如何让天下大乱」。当然作为军记物语,《太平记》的作者并没有亲眼看到这场神奇的集会却「讲到有一支柄」。不过重点并不在于这段内容真实与否,而在于日本人非常自然地接受这段内容所描述的概念。
因为这种概念是由来有自而有典故支持的。
崇德上皇被怀疑是曾祖父白河法皇和孙媳乱伦的产物。因此生父鸟羽天皇一直称他为「叔父子」,疏远并且对他相当冷淡。但是鸟羽天皇迫于祖父的淫威,在位几年后就把皇位让给崇德帝。在强人白河法皇过世之后,变成上皇的鸟羽开始怨念大爆发。
崇德帝其实是个听话的好儿子。鸟羽上皇后来要他让位给自己的弟弟(因为鸟羽大概觉得这个一定是自己的种),他也照作了。让位之诏中写着崇德帝要让位给「皇太弟」——虽然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可是因为差很多岁而且形式上也可以把弟弟佯装成自己养子成为皇太子;当时鸟羽帝也是这样跟崇德帝说,但是鸟羽帝明显骗了自己儿子。最大的不同,就是崇德帝让位之后不能对新天皇拥有上皇的主导权。崇德帝不满但是也接受了。偏偏这个弟弟却体弱多病,不到二十岁就死了。
结果鸟羽上皇宁愿立另一个崇德帝同母的亲弟弟为新天皇,而跳过了崇德上皇的儿子。原因跟上一次让位的理由一样不堪——或说更不堪,因为这摆明了就是虽然是同一个母亲,但鸟羽天皇就觉得崇德是自己叔叔。
再怎么好脾气的崇德上皇都会气到爆炸。但是鸟羽上皇第二年过世,这个孝顺的儿子还是想去见自己爸爸最后一面。
结果被鸟羽生前的宠臣打枪吃了闭门羹。
崇德上皇终于也开始怨念大爆发。不久后崇德帝就集结了支持自己的势力,想不到马上就被后白河天皇方面的平清盛、源赖朝等名将率兵夜袭而大败,最后被流放到赞岐地方(今天的四国香川县。当时只要离开京都对贵族们来讲就算是乡下,而赞岐可以算是「鬼地方」等级)。但是崇德上皇也只是无奈地感叹「自己的人生怎么这么不如意」,还是安分地被护送到了流放地,一生从未重回京都。
被流放的上皇在乡间回想自己的一生,因为自己家族的内乱而连带害死了这么多人,而且再怎么说和自己敌对、然后现在坐上天皇宝座的后白河帝也是自己亲弟弟。于是崇德上皇放下一切怨念,反省自己的过错(其实他好像也没什么错),每天过着抄经的生活,最后终于抄写完成了大乘五部经,托人送上京都,希望保存在寺院里一方面求国家安定,一方面也求自己后生善处、来世不要再经历这种八点档乡土剧的人生了。
但是这些经书却被后白河天皇打枪回来了。理由是「鬼知道里面有没有藏什么诅咒」。
崇德上皇终于崩溃了。他忍耐了一生结果一生全世界都在整他。他再也不剪指甲和头发,脸色和眼神都越来越恐怖。
「为了来世写的大乘经,连放都不给我放的话,那就准备和我作对到来世吧!我也不用活了!既然如此,我就把这些功德回向给三恶逆(地狱、饿鬼、畜生),然后用这些法力,成为日本的大魔王,有一天我要让天皇成为平民、平民取代天皇!」
然后崇德上皇咬破自己舌尖,用鲜血把诅咒写在经文背面,沈入大海之后「活生生变成天狗」悲愤而死。《太平记》里之所以会把崇德上皇描写成是金翅鸟,就是因为天狗有翅膀且嘴是鸟喙状的关系。上皇死后的第十六年,平清盛就强迫天皇迁都,二十八年后鎌仓幕府成立夺走皇室实权。而上皇死后不到五十年发生的承久之乱,第一次发生上皇和天皇被身为臣下的幕府武士们流放。尔后一直到明治维新的七百多年间,真的天皇家毫无实权而得仰赖武士的鼻息,「平民取代天皇」了。
连佛经的正向能量都可以拿来作为诅咒复仇的工具,而且身为神道最高神天照大神子孙的天皇家,遇到日本最大怨灵崇德上皇的威力也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崇德天皇最后也被依御灵信仰的方式,在其去世地为其建造了名为「白峰大权现」的小堂。但是不像菅原道真在建社之后就转变为学问之神,崇德上皇的怨念一直没有被净化,毕竟崇德天皇死前很明确地表示了自己要复仇、诅咒世间的意志。崇德上皇的「因缘」被化解,要一直等到明治维新时代。
讲到这里,会让大家觉得不管是对神道的崇敬和对怨灵的畏怖,这些传统信仰都让日本成为神道之国。今天我们到日本,也多多少少还有这种感觉。
但是有趣的是神道的神明们曾经经历过一段落魄的历史。
佛教传进日本之后,比起没有教义、诉诸人类原始感动的神道,佛教伴随着来自大陆的高度造形技术和建筑、哲学体系进入日本后,就显得具有「国际观」和高等了许多。于是佛教大为流行,甚至出现了像「八幡神」这种带着异国色彩却自称是应神天皇的皇族祖神,藉由巫女之口声称自己「本来是印度的灵神,现在成为守护日本的大神」,让天皇在宇佐八幡神社的境内建立了所谓神宫寺,开始了神佛习合的历史。虽然说是「习合」,但是很明显地本土神明们是被佛教压倒的。
说明神佛本一体的「本地垂迹说」里的「本地」指的就是真实、就是原来在印度的佛菩萨们,而「垂迹」就是藉由权宜的形象出现在日本国,也就是神道里面的八百万神其实是印度的佛菩萨们化身成八百万神来教化日本人民的思想。而且神佛习合的构成中,「神」是守护「佛」的存在,各地还存在着许多念佛经给神明们听、要让神明们「开悟」的仪式。日本土俗的山岳信仰「修验道」(日本传统的山岳信仰加上当时断续传入日本的佛教杂密元素后,融合了日本传统咒术所发展出来的民俗信仰)里的传奇人物役小角(日本传说中的修验道集大成术者。其灵力据说强到可以驱使日本神道传统信仰中的鬼神)各种传说,更是把这种佛教优势思考发挥到极致。役小角因为修习了孔雀明王法(由于孔雀的奇妙外观、再加上吃下毒蛇等物后仍不会中毒而死的特异生态,在印度民间信仰被神化后,其信仰元素被密教吸收后演化出的咒术)(六年级生听到这个名字一定超兴奋!)而能够自在于天空飞翔,甚至可以操纵使役日本本土的众神明,派不上用场时还用咒把这些神明们绑起来限制其自由。可见在佛教这种高度咒术下,日本八百万神的立场多么微妙。
先进文化所带进的佛教的确让神道没落了一段时间,但是有趣的是原本属于土俗的神道,反而原始元素中较少祈求东祈求西的现世利益,多是单纯发自对自然的赞叹和敬畏。但原本以解脱为宗旨的佛教,进入日本后却加持祈祷啦怨敌降伏啦甚至还有让未生产的胎儿在腹中女变男的仪式、现世利益个没有完。最后连天皇族祖神之一的八幡神都开始被称为「八幡大菩萨」了。
这种佛教大占优势的文化自然和我们今天认识的日本不太一样。这些现象要等到明治维新时期,为了确立日本的主体性和天皇家的神圣性而厉行「神佛分离」,政治力让神道复权之后才慢慢消失。而提到明治维新,其实明治天皇在践祚(接下天皇位)和即位之礼(公开宣告登基即位)之间的时间,悄悄地作了一件事。
就是派御使到赞岐的崇德上皇陵发道歉文。
「殿下您在赞岐悲愤而死,是何等悲剧。朕愿移殿下之灵回京都以慰您忧愤。而这也是先帝(明治父亲孝明天皇)之愿。愿在京都为您建立清净的新宫。请接受我们的心意,息长年之怒回京都吧。另外也请永远保护天皇和朝廷,协助我们平定陆奥出羽(东北的佐幕势力)的贼军,让天下安稳」
明治天皇登基,不久后崇德上皇被移灵到京都原本继承蹴鞠的公家飞鸟井家的旧宅,名为白峰神宫。现在到这个位于京都上京区的不显眼神社,可以发现许多运动球技职业选手的奉纳和绘马,因为这里原本祭祀的地主神精大明神就是蹴鞠的守护神,所以也引申成足球等球技的守护神。但是这里的主神,还是那位日本史上最强悍、让天皇家被平民踩在脚下七百年的大怨灵崇德上皇——现在,称为白峰天神,是学问成就之神。
神道虽然经过了神佛习合、怨灵的挑战(?)、战前的国家神道等波折,从原始信仰到被压迫的俗信、再到军国时代的人造体系神道,甚至江户时期等国学家的神道体系化等等,八百万神们从光辉到黯淡,再到今天的重拾风华。不管实际上是否有宗教信仰,但是看到神社时发自内心、无所求而尊敬地敬礼、拍手,已经成为了日本人精神上血肉的一部分。虽然不是日本人,但在日本生活时也常被身边人这种发自内心的虔敬感动,不管是名所大神或是路边的不知名小社,都带着敬意地轻轻向其致礼。身为读书人,当然也多次拜访京都的学问之神北野天满宫,以求自己学问能更加精进——虽然这位一生高风亮节的大学者,其实也是以唐政局混乱和发展自国文化为由,而进言停止遣唐使的国粹主义者,应该还蛮讨厌讲中文的留学生吧。不过想想堂堂「天神样」应该没有那么小心眼,所以三次去参拜天满宫,三次都抽了神签要问自己学问未来机运。
结果三张都是大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