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与武士——日本的血统信仰
弥生—古坟—飞鸟—奈良—平安—鎌仓—室町—战国—江户—明治—大正—昭和—平成
古代日本是个单纯的血统社会,与天皇家的血缘远近直接决定了身分的高低。这种身分制一直要到武士的出现才开始被搅动——这个新兴武士阶级的生存方式跟风俗习惯甚至哲学伦理,都和原来的贵族文化格格不入,简直就是另一个民族、另一种文化。
随着时代的演变,这群原本在平安文化阴影下存活的武人们掌握了实际的权力。进入所有旧秩序崩解的战国时代之后,一群武士再被另一群出身更低微、更可疑的武士们取代。最后这群被贵族秩序排斥在外的武人们,却成为了日本文化的代表,武士道更成了日本精神的主干之一。这也是历史的有趣之处:
你永远不知道现在被鄙视、被嘲笑的阶级,有朝一日是否会掌握整个国家……
武士是日本文化的象征。这是很多外国人对日本的第一印象。
的确。武士是日本独有的阶层。他们不同于西洋的骑士或是中国朝鲜的军人。武士一直从诞生到掌握政权,一直都是「私」的存在。除了后来武士的领导者「栋梁」为了建立统率武人的权威地位,而必须从朝廷获得「征夷大将军」的官位才能有建立幕府的条件之外,整个武家政权里武士们从朝廷拿到的所谓官位,其实跟军人和国家武力几乎都没什么关系。后期的武士形态,尤其是战国时代的武士来说,他们的确是拥兵自重,割据于各地方的军事势力。但是「武士」绝不等同于中国的「军人」,因为武士虽然是地方武力,但他们从来没有从中央政府获得任何的薪资或是领地。
战国时代武士们的领地大多是用实力拼抢来的。
日本在所谓的「大化革新」之后,接受了中国的律令制度,成立了「律令国家」。所谓的「律」,就是规定人民在违法时接受处罚的罚则。而「令」就是规定人民从事劳役的法则或是国家发布的行政命令。在中央集权的中国,这样的制度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移到日本来,马上橘越淮为枳,没有采用科举制度的日本,用贵族世袭的方式来支撑所谓的律令官制。建立平安京的桓武天皇,在任内正式废除了日本的国军。而律令制下的公地公民制崩溃之后,许多人民逃离所属之地而前往未开地区追求新天地。这些人除了垦荒之外,也得面对无政府、无治安保障类似美国西部般的环境。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这些农民开始武装了起来。其实这种武装现象不限于当时的武士。在治安败坏的情形下,连拥有大量财产的佛寺,都开始用钱雇人保护其境内安全,久而久之,寺院开始拥有了名为「僧兵」的武力。商人更是因为职业上的需要必须来往各地,而且因为商人当然身上一定有钱,是强盗土匪们最好的目标,所以连商人及各种职业公会,都开始拥有自己的武装势力。所谓的武士,其实只是以自己农地为据点的武装农民,其本质其实和以上的这些组织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在治安恶劣、穷山恶水的环境中,武士们靠着自己的血汗,把一片片的荒地变成了良田。但为了确保自己土地所有权益、不让自己的心血被侵占,武士们得牺牲自己的利益和尊严为贵族们服务。但是其结果,最多也只是保证自己可以暂时在这片土地上耕作,最后,掌握土地所有权的,还是在京都什么事都不作的贵族们。
为什么?因为律令制虽然功能不彰但是毕竟并没有消灭。这些开垦者辛苦拼出来的土地,在公地公民制下随时可以用武力——虽然日本已经没有国军,但贵族、官员们还是有自己的私兵来把这些血汗成果收归国有,或说是收入当权者的口袋。于是这些开垦者只好咬牙把土地献给贵族们,再用土地管理者的身分来和贵族们对分土地上的收成。因为律令制虽然规定土地国有,但是神社寺院的土地或是贵人们的庄园——也就是别墅的庭园是可以不必纳税的。这当然是贵族们自肥的手段,但是这却也讽刺地成为了武士们不被国家搜刮的不得已选择,于是远在京都的贵族们就笑纳这些根本和自己没有关系的土地,然后坐收像登记权利金一样的利益。
而到了关东平原等地,真正在从事这些化荒野为良田工作的都是些出身低贱的在地居民。所以只要来了个人是跟「贵人」稍稍沾得上边的,在这些居民眼中就都是足以为众人领导的大人物了——就算这个人在京都可能连排生肖都排不上边。所以源氏、平氏里虽然出自皇室但无缘于皇位、亲王位等的次男以下的旁系男丁,就只好离开自己无足轻重的京都到乡下地方去寻求自己的新天地。毕竟到了这些边境,自己就瞬间成了贵人,不仅广受尊重而且极易招揽党羽。但是刚才已经说过平安时代是个没有军队的半无政府时代,所以虽然是务农但是拥有武力来保护自己财产是理所当然的。而这些低阶贵族既然倍受当地人尊敬,自然而然用在耕作的时间就少,比较有时间从事武艺锻炼,久而久之就成了武力专门的领导者。但在地方有些成绩之后,这些低阶贵族还是得回到京都去为皇室或是藤原家等高级贵族作保镖甚至作牛作马,来确保自己开拓的土地可以作为高级贵族的庄园而不被国家征收。另外一个为高级贵族们作打手的理由,就是藉由自己和这些大人们的人脉,来中介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官职给在乡的手下和同乡们——因为其他人也是需要这些官位来撑自己场面的。这样久而久之自己就成了郎党(武士们的随从或私兵)间的头人,也就是后来我们所说的「栋梁」。
但不管武士再怎么努力,结果还是得看高级贵族们的脸色,自己的土地所有权一点保障都没有。天底下再没有比这个更不合理的事了。久而久之,武士们开始不满:为什么土地不是属于辛苦开发的人?贵族们凭什么居中平白享受他们流血流汗的成果?
因为这样的矛盾,武士和贵族间开始对立。一开始,号称自己为桓武天皇第五世孙的平将门从关东造反自称「新皇」,目标是创立独立的关东王国——也就是脱离这种不合理的体制,由武士自己拥有自己辛苦开发的土地。但是这个反乱后来以失败收场,平将门本身被斩首。不过这次的叛乱已经让当时日本制度的不合理和武士的不公平待遇成为了时代课题。后来到了平安时代的末期,平氏出身的武士平清盛用自己的财力和武力,当上了律令制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太政大臣),并且平家一族掌握了半个日本以上的行政权。武士第一次取得了天下。但是,权极一时的平清盛所作的事却是模仿藤原家等贵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天皇,而让生下的皇子继位,自己以天皇外祖父的身分来操纵政权运作。
表现上看来,武士似乎「出运」了。但是,平清盛一族是日本西部出身,与其说是农耕,不如说是靠海运及贸易兴起的武士。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在当权之后,所作的不是积极为武士谋福利,而是自己想要脱离武士阶级,让自己也成为贵族的一员。这明显地让关东地区以农耕为主业,主要目标是要让朝廷承认土地拥有权的武士们觉得平家一族背叛了武士阶级。
关东武士在对平家政权失望之际,拥护跟平家作对而失败的源氏遗儿源赖朝,发起了打倒平氏的战争。这就是日本史上的源平之战。可以想见的,实际运行日本生产机能的武士所支持的源氏,从刚开始绝对不利的情形出发而最后消灭了平家,以源赖朝为首建立了主要势力范围位于东日本的「幕府」。而由于这个幕府主要政治机构都在关东的鎌仓,所以又称鎌仓幕府。
幕府,其实是后来江户时代时才有的称呼。这两个字的意思,原本是指将军在作战时于阵中所设、在帐篷布幕里的临时前进基地。所以,在江户幕府之际,幕府的另一个别称又叫「柳营」。这两个字,都是取自中国古典。幕府的真正形态,其实就是这些武士所组成的合议团体,再由各大有力武士之间,推举出一名血统最高贵的作为代表,也就是「将军」。所以说,虽然后来的幕府将军权力极大,但是他还是不像中国的皇帝般可以么五喝六、为所欲为。基本上,将军是最有力的武士,但他还是这个合议制团体的议长,如果将军一意孤行,在众意之下还是会倒的。
幕府是武士们为了对抗莫名其妙的贵族体制而创的组织。但是其实初期这个组织虽然拥有全日本最大的武力,却不属于任何国家体制。而且这个组织的首领,在当时是「无位无官」的。就好像在某个国家里,有个约两万人的集团,他们有枪、有战车,但是他们却不是国军,也不是警察。这个团体的领导人,更不是任何公务员团体的一份子。
这就是武士的独特之处。
武士这个阶级确立之后,幕府就是为了保障武士的权益而出现的政治形态。这和中国的军人干政,完全没有任何相似处。因为就算幕府出兵,形式上,也是各地方的武士听从幕府的命令,然后率领只听命于自己的私人军队参战。日本在没有军队的近一千年里,被武士这个阶级实际掌握了政治近七百年。这个因律令制度失败而产生的「私生子」,在朝廷失去了实际统治日本的能力之后,不只夺下了政权,还成为了日本文化的代表。
古代日本就是个单纯的血统社会,与天皇家的血缘远近直接就决定了身分的高低。这种身分制一直要到武士的出现才开始被搅动——注意,不是改变。正如前述,武士原本也只是贵族里较为身分低下的成员,一旦到了山间林野,从「土民」们来看他们还是高不可攀的贵人。所以就算平清盛建立了第一个武士的时代,平家仍是源自于天皇家血脉的名门,鎌仓幕府创立者源氏也是如此。而鎌仓、室町两个幕府时代的将军家跟众有力大名们,也多是出自于藤(原)、橘、源、平四大姓的名家显门。不过有趣的是在平安初期由朝廷所编撰的「新撰姓氏录」里,记录了当时京都及其外围的一百七十七个姓氏起源和家系,其中的「诸蕃」——也就是渡来人系统占了三成。就连政权和文化的中心京都周边都已经如此,那么现在还拥有「高丽神社」、一千多年前还设有「高丽郡」(位于现在琦玉县)的关东平原,想必渡来人系统的居民也不在少数。
但是在平安末期的源平争乱时代,就南从九州岛北至东北,所有人都自称是藤橘源平出身了。经过四百年之后原来的渡来系全部消失而只剩下四大姓的「纯日本人」,所以这些武士的自称家系可信度也可想而知了。就连日后创建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本来也只是出身三河地方的土豪,后来勉强自称藤原氏出身,最后还创造了几个大家听了以后虽然觉得是鬼扯但是也不敢反驳的唬烂,正式宣称自己是南北朝时代源家名门新田义贞后代。武家栋梁尚且如此,那么其他武士的出身纯度可见一斑。
说到这里,也让我想起了另一个故事。源平大战的末期,平家大将平维盛面对关东来的「坂东武者」大军,向阵营里较熟悉关东的武士斋藤实盛问道:
「像你这样能开强弓的武者,在关东八国里大概有多少人?」
斋藤实盛带着嘲笑地回答:
「您说我是强弓手?我不过只能开十三束(拉开时十三个拳头宽)的弓箭,像实盛我这种射手,八国里不计其数。所谓的强弓是可以简单拉开十五束弓箭的。那种弓很坚韧,制作时要五、六个人去扳。如果由精兵来射的话,要射穿两三套盔甲轻而易举。一个大名手下,再少也不会少过五百人的这种角色。一旦骑马就绝不会落马,在恶地形上奔驰也绝不会让马失蹄。军中作战的时候不管是父亲被杀还是儿子被杀,都是前仆后继继续作战啊」。
听完了这段话,平家武者们都惊吓到说不出话来。没错。如果光听叙述而不考虑在日本的这个前提的话,关东武士的战斗形态似乎跟大陆北方骑马民族的生态极为类似。对当时关西的平家武者们而言,关东这群「战斗狂人」简直就是另一个民族。而这群武装农场主们除了从朝廷获得一些低阶的官位,用来在当地提升自己的行情之外,不管是生存方式跟风俗习惯甚至哲学伦理,也真的都跟以京都为中心的平安文化格格不入。再考虑到前面提到的姓氏出身等历史,或许这群武人们真的就是另一个民族、另一种文化。随着时代的演变,这群原本在平安文化阴影下存活的武人们掌握了实际的权力。进入所有旧秩序崩解的战国时代之后,一群武士再被另一群出身更低微、更可疑的武士们取代。但是这些新兴武士用实力站上历史舞台后,却是像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甚至上杉谦信等人一样,急着杜撰或接收各种旧秩序的贵族血统,来让自己的家系成为贵族系统的一员。只是新出现的名门不再附属于以天皇家为顶点的公家体系,而另成立了一个新的武家系统,一直到江户时代结束为止接管了整个日本近七百年的政权。最后这群原本可能连血统都极为可疑、被贵族秩序排斥在外的武人们,却成为了日本文化的代表,武士道更成了日本精神的主干之一。
这也是历史的有趣之处。你永远不知道现在被鄙视、被嘲笑的阶级,有朝一日是否会掌握整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