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阁、银阁，决定日本的室町时代
弥生—古坟—飞鸟—奈良—平安—鎌仓—室町—战国—江户—明治—大正—昭和—平成
京都代表一号，金阁寺。那是栋数百年前野心、欲望、父子情结与爱恨情仇留给我们的伟大遗产和见证。由室町幕府三代将军足利义满所建，其建筑构造早就暗示了他亟欲取代天皇家的政治理念和野心：
第一层是公家，表示拥有强大政治力并且为武士阶层出身的他，把贵族们当成最下层。第二层，则是他用来治理国家的武士团。那么，最上层为什么是「中国风」呢？因为当时他已经出家，而宗派则是中国的禅宗。也就是说，最上层就是身为禅僧的足利义满，更何况，他可是当时世界秩序中心的中国所封的「日本国国王」！
虽然我在关东住了十多年，但是对京都这个古都情有独钟。
留学期间，就拜访了在京大留学的朋友、或是自己前往旅游不下三十次，如果加上最近从台南直飞关西，更让我在这两年到京都的次数比上台北还多。
京都除了是平安时代的王朝文化见证地，也是幕末那段黎明前的黑暗中忧国志士们互相以血洗血的厮杀之地。但是形成一般人概念中的「京都」元素，却有许多是来自于室町时代。
室町时代的名称来自于鎌仓幕府消灭之后，由足利尊氏所建立的幕府将政所设于京都的室町而得名。不同于鎌仓幕府立足于东国而充满武家独立气魄的政权特性，室町幕府一开始就把根据地放在王朝中心的京都。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日本的鎌仓、室町、江户三个幕府时代，室町算是统治力最为贫弱的政权。事实上室町时代的前期是日本唯一天皇家分裂为二的「一天两帝」南北朝时期，然后后期又是群雄并起的战国时代。既然连最高权威的天皇家也分裂，那么当然武家也跟着分成两派，最后全日本只要有家中继承纠纷的全都跟着分成两边对干，整个日本陷入毫无仁义、只有利益的大混乱时代。而最后的战国时代更不用说了，根本就是日本身分和价值观重新大洗牌的大动荡时代。
从这个角度看，室町根本是地狱般的时代。但是实际上室町不只是生产力大跃进的时代，同时也是今天我们所认识的日本文化形成的重要时期。不管是茶道、日本家屋、甚至能乐、我们眼中的传统服装、或是日本婚丧喜庆的基本作法等，全都是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打下基础。
就连京都的两大代表古迹也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在政治上，的确室町时代是个暗云密布的时代。不过京都里的金阁寺、银阁寺，是许多观光客必经的景点。但是，就算你去过金阁寺，除了导游那令人一知半解的解说外，可能大多数的人只觉得「哇，好漂亮喔，整个都是贴金箔的哩！」，也不清楚为什么这里对京都如此重要。相较于观光景点所能提供的破碎信息，或许由作家三岛由纪夫所描写的金阁寺事件还比较令人记忆深刻一点。
的确这个事件震撼了当时的日本。火灾前的金阁寺其实金箔黑漆早已剥落不少，是另一种古色古香的风格。反而是在重建时，因为在残骸中检测出大量的金箔成分，而确认过去初建时的工法，所以得以复原成今天的金碧辉煌。
京都代表一号，金阁寺。它真正的名字叫「鹿苑寺」，是室町幕府三代将军足利义满所建的。他就是在明朝时受中国封为「日本国国王」而和中国通商，并且统一了日本分裂百余年的南北朝时代的政治怪物。
这个贴满贴金箔的寺院其实只是义满的个人办公室，寺院的周遭，最初是义满当时名为「北山第」的个人行宫，为现存金阁寺的数十倍大。
这个行宫，在他死后被他的长子整个打掉而只留下金阁。
可能大家会觉得很奇怪，儿子怎么会打掉自己老头辛苦建立的辉煌建筑群？在谈论这个谜题之前，我们来看看金阁寺真正特殊的地方。
其实，这栋建筑非常不可思议。其不可思议处，就在这三层楼的建筑物，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建筑手法。第一层，是公家贵族所居住的「寝殿造」，放置了宝冠如来和足利义满像，名为法水院。第二层，则是武士所住的「武家造」，放置了岩屋观音和四天王像，名为潮音洞。而第三层，则是中国风的「禅宗佛殿造」，放置的是释尊的佛舍利，名为究竟顶。这也是今天我们所说的金阁建筑物本身真正名称为「舍利殿」的原因。金阁的屋顶上，则装饰一只中国古典中，号称只有天命仁君在位时才会出现的凤凰。虽然在我们看来都是一样，但在那个年代可是完全不同的；这种感觉就像看到一间房子，一楼是中国风，二楼却是欧洲风格，结果第三层给你来个回教圆顶。
为什么要盖成这样？有人解释，这是足利义满本身的政治理念的反射。第一层是公家，表示拥有强大政治力并且为武士阶层出身的他，把贵族们当成最下层。第二层，则是他用来治理国家的武士团。那么，最上层为什么是「中国风」呢？因为当时他已经出家，而宗派则是中国的禅宗。也就是说，最上层就是身为禅僧的足利义满，更何况，他可是当时世界秩序中心的中国所封的「日本国国王」。
其实金阁本身的建筑构造，早就暗示了足利义满的政治理念和野心。这间体现义满理想中的世界（当时的日本）秩序的建筑，传递着武士压制贵族的社会关系，而身为中国人（？）的禅僧义满，在第三层楼高高在上地君临日本的象征。
足利义满本身，即是日本史上最挑战天皇权威的将军。甚至有传说，他和当时的天皇爱妃睡过觉。种种迹象，都显示义满有取代天皇家的野心。这就是为什么最上层，会出现一只只有在「天命仁君」在位时才看得到的凤凰了。
义满在其权力到达最顶峰之际，曾在出巡期间使用天皇驾崩抬棺时才能动用的「八濑童子」帮自己抬轿，他甚至在皇室重要仪式的当天，故意也举办宴会强迫贵族们选边站，出席皇家仪式的人数极少，因而让天皇难看。他还运用权谋让自己的正妻成为天皇的「准母」，变相让自己成为了天皇的「准父」，因此间接获得「准法皇」（已让位的出家天皇）的地位。这些事迹，如果还不足以证明足利义满的野心，那他将钟爱的次子义嗣的「元服」（意即成年礼），举办在「内里」，也就是皇宫大内，一切仪式比照皇子亲王的规格，由此应该不难看出义满的政治意图吧。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所讲的是次子。不是长子。
若就结果而论，足利义满的野心并没有达成。就在次子义嗣的亲王元服式结束两天后，原本充满精力跟企图心的义满突然病倒，来不及交待足利家的后继者而就此过世。生前的义满早已位极人臣，因此长子义持在九岁的时候就接下了父亲的将军职位。义满过世后来年，义持摧毁除了金阁以外的整个北山第，并在数年后，杀了被自己父亲以亲王待遇举行成年礼的同父异母弟弟足利义嗣，亲手把自己父亲建立的「临取代天皇家只有一步之遥」的地位全数归零。
义持为什么要如此「反骨」？在解释足利义持这些不可解的行为之前，先来谈谈另一个较鲜为人知的京都景点——相国寺。
这间临济宗禅寺是足利将军家，死后放置牌位的菩提寺（回向、供养该死者的寺院），位于京都御所，离天皇皇宫的不远处；寺内有一座高一○九公尺的七重大塔，七重大塔作为日本最高建筑物的纪录，一直到一九一四年才被打破。相较于身分如此「重量级」的寺院，举世闻名的金阁、银阁反而不过是相国寺的「山外塔头」而已，一直到今天两寺的住持都还是由相国寺本山派遣担任。而一如其名，「相国寺」的开基者就是当时担任左大臣、也就是「相国」足利义满所建立的。在相国寺记载过去先人名字的纪录本「过去帐」里，足利义满的封号则是「鹿苑院太上天皇」。
足利义满太上天皇，端坐在相国寺院里的高塔，居高临下地野望皇宫。
如果一切顺利，在天皇过世或逊位后，说不定能以「准上皇」的身分，让他偏爱的次子义嗣以亲王身分接下皇位，而早在九岁就接下将军位的长子义持血统则继承将军家，日本归一统于足利家门下。
将皇家跟将军纳为囊中物，这就是足利义满生前政治欲望。
但是对足利义持而言，他对父亲除了害怕之外，或许还带着憎恶，那种对于父亲表面上把将军职让与自己，但却想把整个日本交给弟弟的偏心之恨。足利义满在次子元服之后，在未留遗言之下「突然」病倒且死去，而义持则拒绝了朝廷追赠亡父的名誉称号——鹿苑院太上天皇。或许这个称号正是他所有憎恨的总集和根源。最后，他不止废止了与中国的册封关系，破坏了自己父亲留下的伟大庄园，最后还杀了亡父的儿子和自己的弟弟。
金阁在一场大火后，重新恢复了昔日的金碧辉煌。金阁的纵火犯动机，或说是要消灭金阁彷佛在嘲笑自己苦闷人生般的唯美存在，或说是要把金阁消灭后让它唯美的形象只留在自己心里，或者是根本一点都不浪漫的犯人精神分裂说。但是下次你再探访这个千年古都，再次与这间绝美建筑对望时，你知道你再也不只是欣赏一栋古迹。
那是栋数百年前野心、欲望、父子情结与爱恨情仇交织，所留给我们的伟大遗产和见证。
而京都的代表二号银阁寺虽然在知名度甚至名号都和金阁相互辉映，甚至有许多人认为充满禅意的银阁寺庭园风雅更胜金光闪闪的金阁寺一筹。不过这个由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所建设、堪称日本式家屋原型而充满静寂美学的建筑物，不管是建造背景和代表的时代意义都大不相同。建造金阁的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虽然从小就身为贵公子「长于妇人之手」，却是浑身权谋术数，一手完成了连英雄初代将军足利尊氏都无法办到的南北朝统一，还一度被怀疑有取代天皇家的野心。但是就像刚才所提到的，义满死后其子足利义持谨守幕府将军本分，而其子义量早逝之后义持也跟着过世，权力核心顿时中空，而只好以「神意」的方式用抽签决定下一任将军人选。结果神明的意志选出了已经出家作为天台座主的义圆，让他还俗继任将军，改名足利义教。
结果这位原本是和尚、而且还是「神明选出来」的将军，一度被世人称为「魔王」，其作风甚至被拿来和后世的织田信长作比较。
魔王足利义教绝不是单纯的暴君。他平定了九州岛和一向不服从足利本家的鎌仓公方（初代将军尊氏的四男系统，在关东的将军代理），也用实力镇压了其他有力大名，让幕府从合议制慢慢走向权力集中将军的一元化路线。魔王，是个和义政的祖父义满同样杰出的政治家。但是这个有能力却个性暴燥的将军，却在一场宴会中被部下暗算活活惨杀。自此，室町幕府正式走入长年的暗淡时代。
足利义政是魔王义教之子，在兄长早世之后八岁就继承了将军之位。但是不同于父亲，这位先生充满艺术和文学甚至造景天分，只有对一项事物毫无兴趣。
就是政治。
一开始义政也想有所为。但是在足利义教强化将军权力的过程中被杀、自己的哥哥又年少早夭之后，室町幕府就陷入有力大名互相争权夺利的半合议体制，时不我予的义政就算心有余也力不足了。被足利义教几乎消灭的关东公方不但复活而且还分裂成了两个——本来在鎌仓的公方家复兴之后又开始反抗幕府，从鎌仓逃到了古河继续和本家作对。结果足利义政派出了自己的兄长要去接续公方之位，竟然因为武士间的内斗而进不了鎌仓，只能留在伊豆的崛越地方。本来鎌仓公方就已经是个麻烦的存在了，这下关东竟然出现了古河公方和崛越公方两个系统，武家之都鎌仓则成了中空状态。这也可以看出当时将军家的统治力低落到什么程度。
足利义政还有一个作为武家栋梁的致命点，就是没有儿子。
足利义政十四岁即位，十五岁就有了孩子，而且为他生孩子还是个大他十多岁的侧室。这个被称为「今参局」的女性极受宠爱，甚至还会干涉幕府内政和有力大名的继承问题。后来他也跟其他女性有了许多小孩，但却都是女儿。后来娶的正室日野富子虽然生了儿子，却出生不久就夭折了。日野富子还向义政告状说自己的儿子会死产是今参局「诅咒」的关系，而义政也真的相信而放逐了今参局，今参局最后死在被流放的路上——想也知道死因是什么。
这一连串的事件，让义政完全失去了对政治的动力。之后的义政完全把精力投入了享乐和文化活动，而这也让日本迎接了历史上最大的转折点。
在政治上极受挫折的义政，却是个文化的保护者。时局已经够乱了，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地还遇上了饥荒，光京都里饿死的民众就达八万人。结果在这种危急之秋，日本的最高权力者义政竟然是忙着举办大型出游活动和能乐鉴赏，甚至还兴建新的将军豪宅，花钱收集各种名贵宝物。当时的后花园天皇实在看不下去，写了一首「御制」汉诗送给足利义政。
残民争采首阳薇
处处闭庐锁竹扉
诗兴吟酸春二月
满城红绿为谁肥
这首汉诗借用了伯夷叔齐饿死的典故，要劝阻足利义政不顾百姓死活的游乐行为。不过足利义政只是「喔」了一下，暂时停止了将军住处「花之御所」的重建行为，继续他的文化人生。想赶快摆脱政治的他，竟然把脑筋动到已经出家的弟弟身上，要其还俗继位好让自己赶快摆脱「麻烦」的将军身分。这位弟弟当然坚决拒绝，毕竟如果后来将军又有了男丁的话，自己的立场就只有领便当的分，还不如好好作个高僧过安稳的佛法人生。结果义政不但立下「就算以后自己有儿子出生也会让他出家」的誓状，还请有力大名细川胜元当见证兼监护人。于是弟弟还俗，成为后来的足利义视。
然后义政正室日野富子不久就生了儿子。
当然当妈妈的心愿就是让自己的儿子当上将军，所以富子马上找了另一个有力大名山名宗全来当儿子的「后见人」（类似顾问及提供现任领导者正当性的具有权威长者）。而山名宗全的另一个身分是细川胜元的岳父。将军的继承者有两个而义政又摆烂不管，没有多久就发生了因为大名畠山家内斗而引发的双边大战，也就是把京都烧个几乎精光的应仁之乱。战国时代就此展开。
而这段时间将军义政在干什么？答案是在课重税兴建自己的东山山庄，也就是后来的银阁寺。
就政治家来讲，义政根本混蛋等级。因为自己想要早日下课，而莫名其妙地自己制造出将军家内哄而引发主要大名们分成两边大战的浩劫。结果始作俑者义政在作什么？答案忙着搬离自己精心打造的御所，要逃离讨厌的老婆身边而课税建设别墅。那么这个老婆日野富子想必真的很令人讨厌吧。
是的。就像她的名字「富」子一样，是不是恶妻不清楚，但是倒可说是日本史上少见的守财奴。应仁之乱之所以会分成东西大战，就是因为富子的儿子和小叔间的继承斗争。想当然尔富子当然是站在支持儿子的东军这边，但是富子却同时借钱融资给「双方」的大名在赚利息钱。应仁之乱结束之后，还在京都的七个入口开收费站赚过路费，开到京都的民众暴动把收费站砸了，结果她继续再建一座新的。她的伟业还不只如此，用心计较到引发战争终于把自己儿子送上将军宝座，结果这位继位的将军足利义尚和自己老爸一样，开始疏远这位爱钱的妈妈。义尚在二十五岁的少壮之年死于阵中之后，又在富子的主导下找来了新的将军。这位新将军足利义稙竟然是死对头小叔的儿子，而富子可以完成这种魔术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小叔足利义视的太太本来就是富子的亲妹妹，也就是说富子根本就是足利义稙的亲阿姨。但是这位亲外甥继位之后，也开始疏远这位爱钱的阿姨。这位阿姨当然不是好吃的水果（软柿子），在一次义稙的亲征外出中，竟然就在京都推举了另一个外甥、「崛越公方」的次男足利义澄作为继任将军。
室町时代就是这么一个道德完全崩坏的时代。不只足利义政夫妇，就连一开始东军拥戴足利义视、西军拥戴足利义尚的应仁之乱，到后来都可以为了取得优势而义视跑到西军，然后义政夫妇首鼠两端一下挺东一下挺西，搞到后来烧光京都的大战是为什么而打的都没人搞得清楚地毫无道义和原则可言了。而所有的源头，都是出自于足利义政的不负责任和优柔寡断。
但是这位「无能」的将军虽然和祖父足利义满毫无相比的余地，所建的银阁也不似金阁般光芒夺目。不过他所创造的文化成就却是无人可比的。银阁寺里的东求斋同仁堂，根本就是现在我们对和风建筑的特色「书院造」的原型。而银阁的造景工艺更是日本庭园文化的重大里程碑。
义政对于艺术的保护不遗余力。例如庭园造景的善阿弥、书画的相阿弥、猿乐能的音阿弥等，都是在义政的赞助下大放光芒的艺术家。但是为什么这些人的名字都叫X阿弥？这归因于当时的身分制度。这些工匠和演员们，本来是没有办法和高贵的将军平起平坐、甚至连对话都不被允许的。但是这些人根据当时流行的念佛宗教之一时宗的教义，认为「只要唱念佛号就可以和阿弥陀佛融为一体」，所以善阿弥就是「善阿弥陀佛」的略称。取了这种类似法号的名字，就可以成为法体而超越世俗的身分阶级。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江户时代专门治疗将军和大奥妇人们的「奥医师」很多都会被授与「法印」或是「法眼」之位，然后剃光头着僧衣了。因为一般平民不能碰触到将军这种贵人的身体，但如果是超越世俗的僧人就没有关系。不过就算这些阿弥们取了个时宗的佛号，某种程度上解决了他们身分的问题，他们仍然是世俗眼中的工匠这点却没有改变。但是足利义政却以将军的高贵身分，把这些在专门领域上有杰出表现的平民们请到了同仁斋里，比肩对坐就造景、书画等艺术交换心得并且请教专业，善阿弥甚至还是当时饱受歧视的「河原众」，也就是贱民出身。同仁斋的名字本来就取自古典里的「圣人一视同仁」，在尊重艺术这点上，义政还真的达到了这个境界。这些当时被视为「无用之物」的文化财，在数百年后却成为日本不灭的伟大遗产。
这个道德沦丧、政治崩溃，但是却让文化大放光芒的时代，同时也是平民崛起的时代。
律令制崩溃后导致武士出现，可以说是以关东为首的地方向中央（主要以京都为主）反扑的时代。但是之后的室町，却是真正民众力量开始抬头的时代。在这个时期日本的农业生产量和贸易活动都大幅成长，耕地不断往外扩张，造成了虽然处于乱世却人口大量增加的奇特现象。而过去作为开拓先锋的武士们，却讽刺地在土地所有权受到幕府政治的保障和成为专业化的战斗集团后，原本和土地间密切的关系慢慢疏远，脱离民众成为一个新的既成阶级。伴随着人口增加，新的平民开始互相团结起来保障自己的权益，甚至由于工商业的大幅发展，日本第一次出现了「有德」这种集团。有德指的就是经营金融业或酿酒业而新兴的富裕阶级，如果以旧观念来看，这些人虽然拥有经济力却无位无官，于是只好用「有德」这种奇异的名称称之了。
但是日本的历史可说是米本位经济与货币经济间的不断循环。
所谓的幕府基本上是武士组成的政权，所以自然会倾向由土地生产的农作物作为主体的米本位经济。鎌仓时代如此，室町时代如此，甚至江户时代也是如此。但是相对的，货币经济似乎像人类本能般地不断挑战这种以农为本的武士价值观。而这三个幕府时代，也的确都遇到了武士们因为货币经济冲击而失去土地的困境。鎌仓幕府的灭亡主因之一就是无法处理被货币经济打击的「无足御家人」（失去领地的武士）问题。而室町时代的商业阶级出现，更让这种问题浮上台面。一方面武士特化成另外一个阶级后，平民间又出现了没有朝廷官位、也没有武家役职的地方小规模「有力人士」们，这些人因为身处「在地」所以就被称为「国人」。后来的战国大名包括毛利元就、甚至德川家康等的家系都是出身于国人阶级。由于武士成为另一个榨取阶级后，这些国人们只好联合起来一起反抗武家政权的失政、甚至是商业阶层的巧取豪夺。
这种由国人发动的有组织暴动就称为「一揆」。
室町时代的一揆有时只是因为民众陷入困境而发动的。而通常为了抚平这些暴动，幕府的对策就是发布德政令，也就是宣布所有的借贷契约全部归零。这种德政令当然会阻碍正常的商业发展——毕竟如果借出去的钱可能因为幕府突然令下而求偿无门，那谁愿意借钱给人家或是让人赊欠。后来幕府更发展出所谓的「分一德政令」，也就是说必须把被取消的债权总额10%交给幕府。简单说，如果我欠了别人一千万，但是我只要发动一揆让幕府发出分一德政令，那我只要缴给幕府一百万就算还清债务。这种政策根本就是鼓励民众暴动，也让幕府的权威越来越低下。但是后来的一揆发展成对守护或地头等幕府指派官员的挑战，甚至有一揆赶出武士势力，而短暂以民众的合议制度统治该地的纪录。后来一揆和宗教势力结合，终于造成了日后加贺发生的一向宗一揆消灭当地守护，而维持了百年的「百姓之国」壮举。室町时代在产业活动和文化活动上虽然大放异彩，但在政治和伦理上就是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时代。至于身分低贱、无固定报酬而以战争时的掠夺所得作为报酬，不讲任何战斗美学而只为了利益参加战斗的足轻（一种新的社会阶级。身分低贱且在战场时以掠夺和战功所得的奖赏为收入。由于轻武装且不受武士美学约束而拥有强大的机动力故得名）阶级出现，也是室町的另一种时代精神象征——旧秩序的彻底崩坏，但是躁动却充满活力的民间能量用各种形式爆发出来的结果。
鎌仓时代以来身分固定化的旧武士阶级，至此正式进入了落难年代。刚才所提到所谓的崛越公方，算是血脉直接与将军本家相连的高贵家系。但是第二代崛越公方足利茶茶丸却生性狂暴，先是被父亲监禁后又逃狱还杀了自己继母和弟弟，不过再怎么样茶茶丸还是崛越公方的正统继承人。只是这个足利义政正式指派的关东代理将军，却被武士北条早云击败后自杀。就传统身分制度来看，完全是以下犯上的北条早云不但没有受到任何道德上的谴责，还顺利统治了伊豆地方，进入小田原城打造了日后雄霸关东的后北条氏基础。而这个事件也让世人明确地领会到「下克上」的风潮来临，日本进入了战国时代——虽然对于战国时代的起源，在日本史家间也有许多种说法（如朝仓家起源说），但是这个足利将军家系的受难沦亡，绝对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而且足利茶茶丸败亡的地方，还是武士的「本场」关东地方。
进入室町末期的战国时代，别说是公方了，就连足利将军都会被部属以多击一活活宰杀。
如果说江户时代打造出了日本人国民性的一大部分，那么室町时代可以说就是日本文化特色形成的重要时期。现今我们所说的所谓「和风」事物，大部分的原型都在这个时代出现。两个时代一个和平、一个混乱，但却都以不同的方式影响日本至今。而不同时代的日本人，其实也有截然不同的民族性格。很多人喜欢用「有礼无体」（其实我很讨厌这句话，因为这种说法隐藏了中华思想令人厌恶的傲慢和自我膨涨）来形容日本人，说的就是日本人虽然重视形式美，但却隐藏着像喝醉后发酒疯或是出国买春之类的狂乱一面。如果对照一下室町时代的日本，也许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结论。江户时代造就了日本人守法和在意他人的特质，但是小笠原武家礼法确立日本各种仪礼作法的室町时代，或许就是日本人喜欢用形式和规律表现出美感的精神源头。而他们有时几近疯狂的「正常能量释放」，也或许就是室町时代文化经济蓬勃发展，但却道德和伦理被束之高阁的残存基因吧？
只要多了解一点，你就会发现不只后期的战国时期，其实整个室町时代都是另一个精采的日本文化宝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