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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九张经营体悟的当票

作者:秦嗣林 当前章节:15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0

第二十一张当票:七个巧合

第二十二张当票:鉴人重于鉴物,「人」才是重点

第二十三张当票:含泪的考验

第二十四张当票:谁上当,上谁当!

第二十五张当票:打破行规

第二十六张当票:彩色锅卖出好创意

第二十七张当票:迷魂美人计

第二十八张当票:镇店琉璃刀

第二十九张当票:染血的当票

附 录 关于当铺

现代的人好奇怪。上一代的人一心求生,但现在的人却一心求死。

每每看社会新闻,总是会令我感到讶异,几乎每天都有自杀的新闻,理由千奇百怪。就像前阵子还看到一位高中资优生跳楼的新闻。在我身边也有类似的例子,一个好朋友的弟弟,原本在银行有份稳定的工作,后来创业开了间录音室,收入颇丰。可惜受到经济不景气的影响,业绩大不如前,他一个想不开就烧炭自杀了。

他在结束性命前甚至还预录了电话遗言,待时间一到即传给指定的收话端:「你接到这通电话表示我已经死了,请你到我家帮忙收拾善后……」完全不给自己任何被救活的机会。之后我看到他的遗书,发现他自青少年时就有了轻生的念头,非常惊讶。

想当年我母亲带着公公从山东辗转逃难到台湾来,一个裹小脚、不识字的女人家沿途挨饿忍饥,甚至在上海当过乞丐,途中我的一个哥哥也不幸夭折,母亲自己更是好几次濒临死亡,但是不论遇到多恶劣的环境,她心中仍只有求生的念头。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我想这是因为在成长的过程中,负面的影响若没有激荡的机会,只能慢慢沉淀,时间一久,即成不可承担之重。

现代人虽然物质生活丰裕了,但心里却承担了许多的压力,不断累积却无法宣泄,往往心灰意懒地认定「人生就是这样」。反观过去的战乱时代,虽然物质生活困苦,每天皆烦恼着下一顿饭有没有着落,精神层面反而没有太大压力。也许夜阑人静时抱着被窝哭个两声,但天一亮,只要抹抹眼泪就能继续打拚。

人,在遇到困难时,如果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完成,原本的困难会被燃烧于无形。

这些都是我从当铺这个产业得到的启发。从事当铺业三十多年,遇到的负面事情永远比正面多,因此学会了从负面的事情中找到正面的突破点。生意上常会遇到来周转现金的朋友,也总是听到有人抱怨:「为什么我这么缺钱?」,但却不试着内省:「为什么我会缺钱?是不是理财有问题,或者过于贪心?」如果可以学会这样思考,生命就可以激荡出更多的火花。

当铺总是离不开「钱」字,但也因为如此,更让我深刻感受到许多人对于金钱的价值观念带了有着负面的观点和幻觉。因为没有钱而愤世嫉俗:怪父母不给钱、怪老天不给机会、怪家世不够显赫等等,最终影响了自己一生的幸福。但奇妙的是,如果你没事到公园转一圈,会发现老年人的快乐也许只是因为有个健康的身体或嗜好,甚至是好朋友,但却很少会是因为有钱而感到愉悦。就因为这些对钱的错误理解,人才成了它的奴隶。

现今社会强调专业技术,纷纷强调SOP,像是连锁饮料店可以透过训练让每个店员调制出一模一样的咖啡,但却无法传授如何在咖啡中加入爱心与关怀,而这些都是影响一个人对咖啡口感的关键。当铺也是,虽然是典当物品的行业,但这数十年下来,也让我领悟了「人对了,物品有问题,尚能补救。人不对,东西再好也是为人作嫁,白忙一场。」的道理。客人有好有坏,虽然物品不会骗人,但人会,因此,最重要的还是人与体验。

或许是因为现在社会环境使然,年轻人普遍缺少情感的训练与人生经验,深陷「痴、妄、宅」的困境中无法自拔,加上现代人面对问题时往往产生煽情的直觉反应,缺乏更深层的体验。而我从三十多年的当铺人生中,看尽了光鲜亮丽与穷愁潦倒的更迭,历经无数酸甜苦辣,从中提炼出了一些经验,也希望帮助读者从看似灰暗的遭遇中,寻找一丝幽微的光芒。

第一张当票:阿嬷的手尾钱

这天一如往常,清晨六点多我便起床到公园去溜狗运动,回到当铺才七点多。当时天刚微亮,正当我准备要开门时,手上的狗炼突然一紧,只听到小狗发出阵阵低吠声,让我顿时警觉心跟着升高。

我紧张地四处张望,发现骑楼下的柱子后竟有个畏畏缩缩的人影,直觉以为是歹徒要来行抢,我大声喝问:「你要干嘛?」没想到对方却是怯生生地回我话说:「老板,我是来当东西的。」

原来是赶早的客人,看他的样子、听他说话也不像是个恶人,于是我松了口气,边掏钥匙边说:「你不要躲在那边嘛!先生贵姓?请进、请进!」

我把他迎到铺子里,对方自称姓陈,我问他:「陈先生想当什么?」他老兄竟从怀里掏出一个铁制的传统饼干盒,打开铁盖,里面收着一个手提包,待拉链一拉开里头竟然满满都是现钞。

我以为自己刚刚胡涂听错话,误听陈先生是来典当东西的,没想到其实是要来赎当的,因此赶紧改口问:「陈先生,原来你要赎东西啊!麻烦你把当票一起给我。」但陈先生却摇了头,口气肯定地说:「不是赎,我是来当东西的。」

我一时没会意过来,因为没看到任何可以当的东西啊!难道要当饼干盒?于是我再问他:「那你要当什么?」他指了指饼干盒说:「我要当这包钱。」

这可有点意思,我开当铺这么久,客人带着各种宝贝上门,无非是为了换钱,但生平头一次遇到带着「钱」来当「钱」的客人。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问他:「你都有钱了,为什么还要当钱?」他听了一脸尴尬地搓手说:「唉……这个……总之,这笔钱不能用啦!」这下我听了更是满头雾水了:「不能用?难道这笔钱是假钞吗?如果是假钞,你赶紧拿走,我绝对不能收。」他急忙解释:「不是假的啦!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讲,但是这笔钱我真的不能花掉。」我继续追问:「如果是真钞为什么不能用?钱就是钱啊!」没想到我这一说竟逼出了他的眼泪,他万分为难地说:「因为……这是……这是我阿嬷给我的手尾钱。」

在台湾民间有个风俗习惯,老人家若意识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便会像过年包压岁钱一般,发给每个晚辈一笔金额不大的钱,除了留给子孙当纪念外,还有保佑后辈财源滚滚之意,是谓「手尾钱」。这与现在出殡做法事时,师公发给家属的一块钱两块钱不太一样。

我被这笔钱的来历吓了一跳,示意陈先生继续往下说,只见他眼眶泛着泪水,幽幽道出压抑已久的往事。一听之下,才发现原来他与在基隆名号响亮的颜氏有着血亲的关系。

北台湾的雨都基隆有个望族颜氏,在当地赫赫有名。族中的一位颜老太太,年轻时嫁入豪门,生活优渥,子孙瓜瓞绵延。虽然儿孙众多,但她独独宠爱身为外孙的陈先生。只可惜陈先生从小不学无术,长大后竟沉迷赌海。

为了赌博,陈先生将家里可以变卖的全换成了赌本,俗话说:「久赌神仙输。」几年赌下来,自然落得负债累累。一开始亲戚朋友还会苦口婆心地劝他,但是陈先生始终执迷不悟,因此众叛亲离也是意料中事,最后只剩颜老太太始终护着她的宝贝外孙。

不论何时,只要陈先生开口,颜老太太一定给他钱。即使手头不方便,她总会借口自己需要花费,设法跟其他儿孙要钱。后生晚辈自然知道颜老太太的目的,每次总会规劝她别再理会陈先生,只是阿嬷疼爱孙子的感情大过理智,颜老太太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资助陈先生。

但是任何人都敌不过时间的摧残,终于颜老太太还是走到了人生的终点。临终前,她特地把陈先生叫到病榻前,用布满皱纹的手抚着他的头,苦口婆心说:「乖孙,别再赌博了,阿嬷在世的时候还能照顾你,等我走了,还有谁能护着你?你年纪也不小了,赶紧找一个正经的工作,安定一点,让我可以放心。」颜老太太将晚辈给的钱省了下来,包了一份二十万的手尾钱给陈先生,也就是现在放在饼干盒里的那笔钱。

可惜的是,当时陈先生并无法感受到外婆的教诲,加上游手好闲已久,因此在颜老太太过世后,始终没有改过向善。

又过了几年,陈先生才终于戒了赌,并打算在林森北路摆摊卖小吃,重新步上正轨。可是摆摊需要本钱买辆摊车和基本食材,但由于年轻时的恶名昭彰,纵使他拍胸脯担保自己已改过自新,但亲友依然认定这只是他再一次骗赌本的演技,最后竟落得连买餐车的基本费用都借不到的窘境,最后不得已,只能上当铺周转。

他尴尬地告诉我:「我手头上没有资金,而且没人愿意借给我,这笔手尾钱是阿嬷对我的期待,我绝对不能花,也不能存进银行,因为存进去再领出来就不是原本的钞票了。想来想去没办法,所以想请你帮我保管,借我一笔做生意的本钱。」

事情的前因后果让我听傻了,原来这一笔钱不只是钞票,还包含阿嬷对孙子最后的嘱咐。听完故事、看着面前的人,再看着眼前的钞票,我深刻体会到陈先生重新做人的决心,于是也暗自决心帮他一个忙,他会找上我,或许也是冥冥之中颜老奶奶的牵引吧。

我低头随意检查包里的钞票,发现里头有些早已经是现在市面上不再流通的旧钞了,但我还是问陈先生:「这里面有多少?」他答:「总共二十万。」

一般当铺收取物品一定都是以低于市价好几折的价钱支付,而这个「商品」并不同于以往,但却也不可能原价计算,我一沉吟,最后算了十九万给他。

一决定收下,问题就来了。一般的典当品通常都要收入库房,但是手尾钱毕竟代表了阴阳两隔,意义也不相同,要是入库似乎不太妥当。左思右想后,我便决定把「它」放进冰箱,既不会虫咬、也不容易变质。陈先生直说没关系,只要好好保管就好。

之后,陈先生带着创业资金先是开了间海鲜小炒,因为用心烹调、认真经营,很快地在地方上打出名号。只过了一个多月,他就来赎回了手尾钱。据说创业成功之后,他还跨足士林的餐饮业,为自己的人生重新点亮希望。

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当初我看到陈先生将饼干盒自怀中拿出来的眼神,已非昔日那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纨裤子弟了。过去的荒唐让他失去了物质生活与亲友的信任,但是始终不放弃的阿嬷,借着离开人世前的手尾钱,换回了的陈先生的大彻大悟,以及回头是岸的人生下半场。

第二张当票:黄金打造的婚约

民国七十五年某天下午,有一位中年大姐来到店里,她自称姓王,一进来就除下手腕上的金镯子,表明要典当,还说要多些时间才能赎回,希望利息可以算低一点。

我瞧了瞧手镯,虽然样式普通,但外观完整,看得出来是刚买不久的首饰。我平常就喜欢跟客人多聊两句,于是随口问了王大姐:「这手镯看起来是新东西,一般人买了以后都是收起来保值的,今天怎么会想要当呢?」王大姊这才娓娓道出事情的始末,原来这笔钱不是她要用的,而是要拿来帮助她同事的。

这一开口,不但开创了我开业前十年单次典当对象数最多的交易,也道出一个打破婚姻不自主的感人故事。

王大姐平日在桃园知名加工区当工厂领班,厂内有位年轻的女工秀秀,她跟男同事坠入情网,两个年轻人爱得不可开交,决定厮守终身。照理说,两情相悦本是美事一桩,但是秀秀的身分却由不得她自己作主—因为她是个童养媳。

在过去的时代,有许多婚姻并非是自由恋爱或是媒妁之言的产物,而是单纯的金钱交易行为。当时许多父母因为经济拮据,养不起孩子,便将女儿卖给大户人家当养女,甚至是童养媳。对大户人家而言,收童养媳不但让家里多个煮饭打杂的帮手,等到适婚年龄,还能直接和自己的儿子成亲,可以省下找媳妇的功夫和一笔可观的聘金。

因此,许多由长辈决定的婚姻,成了一辈子的剥削,谈恋爱则是大逆不道的奢侈。而奠基在金钱交易的婚姻中,夫妻地位自然失衡,因此许多女性婚后也都过着悲惨的生活。

秀秀当然也清楚自己的命运,但是她仍鼓足勇气向养母表明自己渴望与男友成亲的心愿。养母听了自然不肯答应,不仅狠狠打了秀秀一顿,还要她趁早死了这条心。但是愈被阻挠的爱情往往愈不容易放弃,于是秀秀每天苦苦哀求,养母不胜其扰,最后索性开出条件:「要结婚可以,只要那小子拿得出五十万聘金,我保证让妳嫁给他,不然一切免谈。」

这个条件可把秀秀和她男友吓傻了。要知道,当时女工每月平均收入不过几千元,要两个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年轻人凑出五十万聘金,可说是比登天还难,因此秀秀终日郁郁寡欢。

工厂领班王大姐见秀秀每日愁眉不展,便关心询问她是否有什么心事?而当秀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王大姐哭诉前因后果后,热心的王大姐虽然手头不宽裕,但仍愿意尽量帮助小两口度过难关,于是她到我的店里,就是希望能当点现金借给秀秀。

听完王大姐的叙述,才知道原来这只不起眼的金手镯,背后竟有这么心酸的故事。在我看来,养母开出五十万的天价,根本是想要卖女儿。可是一只金镯子能帮得了多少忙?我想了想,替王大姐出了个主意:「大姐,一只金手镯的价值有限,但是团结就是力量。不如妳跟工厂其他同事聊一聊,问问大家愿不愿意一起拿出金饰来当,帮帮这对年轻人?」王大姐想想也有道理,于是第二天中午,王大姐登高一呼,在员工餐厅宣布秀秀的困境,鼓励同事拿出金饰,先变现帮助两个年轻人办婚礼,再让他们慢慢摊还。

没想到她这么一吆喝,每个女工都被秀秀和她男友的真情与王大姐的热心所感动,虽然大家没什么钱,但是有些人拿出以前孩子出生时亲友送的金锁片,有些人则找出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金戒指,还有人更是翻出压箱底的嫁妆……到后来,工厂里俨然发起了群众运动,每个人都设法拿出一点值钱的东西,简直比自己嫁女儿还着急。

隔了没多久,王大姐再次上门,从袋子里拿出一大落由红绳串起的物事,猛一看我还以为是肉粽,再定睛一瞧,竟然全是金饰!

原来是同事担心自己的首饰和别人的搞混,所以干脆用红绳子把饰品穿好,绳子上还别上名牌,注明该串分属车床组阿美、业务组淑珍等等。王大姐还特别嘱咐我别把绳子拆了,免得找不到真正的物主。

没想到这些金饰经过清点后,居然有两百七十几件。我算算自己手上并没有这么多资本,于是找了位熟识的银楼老板娘,将部分的金饰转放在她店里,由我们两间店共同出资。其实鉴定堆积如山的金饰并没有花太多工夫,倒是写当票和清单花了我不少的时间,最后总计典当了将近三十五万。我将现金包好交给王大姐,王大姐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当铺。

又过了四、五个月后,我和金饰店的老板娘都收到了同一张喜帖,原来苦恋多时的秀秀和她男友终于凑足了五十万,小两口要结婚了!

我永远记得婚礼就办在工厂的员工餐厅,现场万头钻动,场面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工厂的总经理上台祝贺新人时,还不忘打趣说:「全工厂已将当年度的业绩目标摆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最大目标是一定要帮助秀秀完婚。」而现场的宾客多是秀秀的同事,有的新婚不久、有的早已为人父母,但都纷纷感动得泪流满面。

人类所有的亲情,其实都是建立在姻亲上,没有姻亲就没有血缘的延续。不过在当时保守的社会下,许多情侣就像秀秀与她的先生一样相恋,但是迫于现实的压力和长辈的反对,只能泪眼相对,硬生生走上分手一途,各自带着遗憾步入不幸的下半生。而这些伸出援手的同事,或许自己就是在这样婚姻规范下的牺牲品,所以更是加倍希望秀秀不要重蹈覆辙,因此才会想尽一己之力帮助他们完成心愿。

所幸这对年轻人始终坚持,终能遇上一位古道热肠的领班王大姐,以及一班将他们视如己出的好同事,愿意替他们张罗大小事,才有机会打破成规,成就这段几乎不可能的姻缘。

第三张当票:日记与收音机

光顾当铺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其中自然不乏吸食毒品的瘾君子。吸毒的人看多了,连他们吸什么毒,我都可以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些人多半脸颊削瘦、眼神空洞,其中若是施打海洛因的人,不论寒暑,总会穿着长袖衣物,或是全身刺青,为得是遮掩密密麻麻的针孔,只是不管任何方式都掩盖不了那如活死人般惶恐绝望的神情。

其实谁都清楚毒品碰不得,但为何还是有人深陷其中?依照我的经验,吸毒和抽烟一样,一开始常常是来自同侪间的认同感和偶像崇拜心理。

在成长的过程中,身边总会出现几个漠视规范的对象,例如抽烟的学长姐,或是敢打架的同学。这些特立独行的意见领袖成了冲撞规则的代表,很容易会吸引追随者争相模仿。就好比凑在一起的同学朋友中,只要有人带头抽烟,一定就会有人跟进。而有一就有二,过不了多久,所有人均会吸上两口,抽烟的习惯便如此养成。

在我读高中时,成天跟一群同是外省第二代的朋友混在一起,对我们而言,抽烟早已是稀松平常的事,没什么刺激感。直到有一天,有位朋友带头示范吸食强力胶,看起来比抽烟厉害多了。当时大家仗着年轻,没人在乎上瘾的惨痛后果,朋友一个个加入吸胶的行列,我看大家跟着吸,出于好奇也试了一次。

我们一群人在县议会的草坪上吸食,不一会儿功夫,彷佛就进入茫茫然的仙境。但是等我清醒之后,我发现自己竟身处县议会大楼的屋顶上。至于过程发生什么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转身看四周,发现其他同伴有的倒在树下,有的则趴在公车站牌旁边。这副景象让我的冷汗直冒,深深庆幸自己是安全地抵达县议会楼顶,因为要是在恍惚之间,脚底一滑摔下楼,这条小命可就不明不白地报销了。

从此之后,我便再也不碰任何毒品。根据我的观察,强力胶吸多了,下个进阶便是安非他命,吸了以后,即使三天三夜不吃不睡,照样精神饱满。再进一步就是古柯碱,打了之后跟神仙一样快活,可是后果却比堕入地狱还骇人。

这篇故事的主人翁小曾算是我的邻居,曾爸爸是经营汽车保养厂的商人,生意十分稳定。从小时候小曾便是一个标准的乖孩子,可惜升上国中后,曾爸爸的生意愈做愈大,从汽车保养跨足汽车零件、美容等领域,工作一忙,自然没有心力管教孩子,一个不留意,小曾已经和一些中辍生愈走愈近,行为举止渐形乖张。

有一回,小曾偷抽烟被曾爸爸当场活逮,曾爸爸气得一顿好揍,我连忙劝他:「别再打了,你怎么打孩子像打仇人一样,这样父子感情会出问题的。」果不其然,不久之后,小曾便开始逃家,生活恶习有增无减。待国中毕业后,小曾无心升学,干脆留在家中的保养厂学修车,倒也平安无事。

一直到有一天,曾爸爸突然来电:「秦先生,我家里有一件我没看过的怪东西,你见多识广,能不能帮忙瞧瞧?」我到了曾家,没想到曾爸爸竟拿出一支安非他命吸食器!曾爸爸听了还愣头愣脑地问:「安非他命吸食器?那是干什么的?」

「安非他命是毒品啊!你在哪里找到的?」

曾爸爸脸色发白,表示是从小曾房里搜出来的。我赶紧建议曾爸爸:「吸食安非他命的人不会只有自己吸,一定是好几个人一起堕落,你不妨整间工厂抄抄看。」

结果不抄还好,这一抄,小曾和好几个工人都坦承吸安,曾爸爸气得对小曾又打又骂,这回我正色地跟小曾说:「小曾,吸安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上瘾了很难戒掉,你千万不可以再吸毒。」他老兄睨了我一眼,依旧吊儿啷当。

对小曾劝说未果,于是我转身向曾爸爸说:「曾先生,你一定要陪你儿子戒毒,不然这孩子的未来很危险。」可是他却淡淡地说:「放心啦!哪有那么严重?不就跟抽烟差不多,只要我狠狠地揍他,他就不敢吸了啦。」见曾爸爸这么乐观,我也没多说什么,只能暗自祈祷事情好转。

两年以后,某天曾爸爸急忙跑进店里:「秦老板,我儿子吸毒被抓进中山分局,你认识的警察很多,能不能帮我去说说情?」我套上外套,跟他一起赶到分局,三组里塞了十几个青少年,我却怎么都找不到小曾,直到曾爸爸把一个奇装异服的孩子拖到我面前,我才勉强认出他。

从外型和气质观之,小曾早已走上偏门,小时候乖巧害羞的气质荡然无存。我赶紧找到了认识的组长,询问他可否网开一面?组长双手一摊说:「人都已经抓到了,怎么可能放他们一马?顶多在笔录上注明他颇有悔意,也许有机会让检察官从轻发落,其它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总算是小曾命不该绝,当天顺利交保。当天晚上我就到曾家去,恳切地跟小曾聊了许久,只是他的眼神始终游移不定,有一搭没一搭地响应我的问题。在我苦劝他一定要戒毒时,他才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一字一字缓缓地说:「秦叔叔,很难戒。」我说:「我知道,但是有决心还是能戒掉。你要不要换个环境,跟狐群狗党断绝关系,试着再回学校读书?」他语气不肯定地说:「好吧,我可以试试看。」

而后我甚少再听到小曾的消息,只知道他满二十岁即收到兵单,退伍后依旧在汽车保养厂工作。但是再次见到他时,居然同样是在警察局,而且这回是因为吸食海洛因被捕。

我心里暗叫不妙,毕竟海洛因的瘾头更大,要戒除难如登天。曾爸爸终于了解毒品已深入儿子的生活,在警局里泣不成声。离开警局后,曾爸爸把儿子带来我店里,「扑通」一下跪在小曾的面前,老泪纵横地跟儿子道歉:「爸爸以前没有好好照顾你,是我不对。这次我会全力帮助你戒毒,拜托你一定要戒掉,不然你一辈子都报销了。」小曾看到过去硬汉般的父亲流下眼泪,当场红了眼眶,指天发誓一定要戒毒。

我相信小曾戒毒的决心,只是海洛因不是嘴巴说说就能戒的,尤其吸毒者的生活已经扭曲,四周朋友几乎全是毒虫,不论什么毒品均可轻易取得。即使没钱买毒品,一旦毒瘾犯了,吸毒者什么钱都敢借。有一回,小曾还跑到我店里嚷着:「秦叔叔,我爸爸刚刚发生车祸,现在人在医院等开刀,拜托你借我两万元的救急,让我救救我爸爸。」我一听觉得不对劲,明明他爸爸刚才从我门口经过,怎么不到半小时就进医院了呢?我说:「别忙,我打个电话问问。」小曾见谎言被揭穿,一溜烟跑掉了。

想当然,他不只找我借钱,曾家里的每个成员,不论亲疏远近,都被借过好几次,甚至还对其中一位阿姨伸手了三次。前两次小曾还会设法编理由呼咙阿姨,但到了第三次,小曾却直接挑明了说:「阿姨,我现在毒瘾犯了,要是再不打一针,我马上会死。难道妳愿意看我死在妳面前吗?」虽然阿姨知道吸毒是条不归路,但是不忍心看外甥受到毒瘾煎熬,还是含泪拿着钱给外甥,让他愈陷愈深。

又过了一阵子,某天晚上市刑大的七、八个刑警在我店里蹲点,突然局里来通密报,表示锦州公园即将发生毒品交易。刑警借了我店里的面包车,准备出发埋伏。我从没见过搜捕的场面,早想借机观战,于是自告奋勇充当驾驶。

车子缓缓开到公园旁边的暗巷,我们一行人挤在车里边抽烟边等,为了藏匿行踪,车窗连一点缝隙都没开,车厢里既闷且热,还充满散不掉的烟味。两个小时后,终于发现公园的角落有动静,刑警扯开车门一口气冲出,立刻活逮了五、六个正要交易毒品的年轻人。当带队官问明犯人姓名身分时,我在其中竟听到小曾的名字,定眼认真一看,完全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模样了。

我问带队官:「这个孩子是我朋友的儿子,可不可以放了他?」带队官摇摇头说:「这是现行犯,没办法网开一面啦!而且要是今天不抓他,他一定会再犯。」说完,一干人犯便被押回市刑大了。

听闻消息的曾爸爸赶到了市刑大办公室时,立刻嚎啕大哭,绝望地嚷着孩子一辈子完蛋了。我见他伤心欲绝,试着安慰他:「这孩子年轻,还有希望。」曾爸爸抓着我说:「秦老板,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这孩子不管毒瘾犯了没,随时会抓狂打人,连家里的神桌也被砸得乱七八糟。附近的警察都知道他吸毒,为了拚绩效,他们一天到晚来家里抄毒品,家人完全不得安宁,甚至连钱都不能摆在家里,因为只要被他找到,通通会偷去买毒品。」曾爸爸又说:「有一次他毒瘾犯了,他妈妈坚持不给钱,没想到他居然抄起菜刀砍自己的手,边砍边说:『拜托妳给我钱!妳放心,这次我买多一点,只要打下去醒不过来,你们就不用为我操心了。可是如果我不打,比死还痛苦,我不如把自己砍死啊!』你说我还有什么希望?」虽然我见过不少场面,但是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跪地痛哭的曾爸爸。

日后,小曾仍多次进出警局,家人只能以泪洗面,曾爸爸也对唯一的儿子既忧且愤,束手无策。某天,他又发现小曾躲在家里吸毒,一时急怒攻心,居然心脏病发作。等到小曾的姐妹发现时,曾爸爸早已气绝多时,而小曾则因毒瘾发作,无法向外求救,只能缩在客厅的角落不停颤抖,眼睁睁看着父亲在面前断气。从此以后,母亲和姐妹对小曾彻底心寒,没人把他当成一回事。

曾爸爸过世三个月之后,小曾突然来到我店里,整个人憔悴到几乎离鬼门关只剩一步之遥,我想他来会主动找我,一定是走投无路了。小曾没浪费时间客套,直接了当地说:「秦叔叔,如果我留在台北,只剩死路一条,但是我听别人说,东部有一个基督教戒毒团体,我想去试试看。可是我不是来跟你借钱的,我有些东西可以押给你。」

他边说边拿出了一台陈旧的卡式收音机、一本日记本,还有一支安非他命的吸食器:「秦叔叔,这是我仅剩的财产,其他的都被我姐姐丢掉了。我想跟你借一万元旅费。如果我戒毒不成功,我会找个地方自我了断。」

我见小曾虽然虚弱,但是眼神仍有一丝坚决,我说:「小曾,我相信你。但是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好了,尤其是吸食器,即使送给我我也不要。」小曾苦笑说:「好,吸食器我带走,等一下我自己拿去丢掉。但是另外两件寄放在你这里,要是我回得来,我一定来拿。」我开了张当票给他,心中却不抱任何希望,我问:「家人知道你的打算吗?」小曾摇摇头说:「除了妈妈以外,所有的家人早就放弃我了,在他们眼中我连垃圾都不如。」

看着小曾走出店门,我不免担心他是否真的会丢掉吸食器?也许过了转角,这一万元还是进了毒贩的口袋。过去虽然有许多吸毒的人到我店里当过东西,不过我与他们只有金钱上的往来,但是这次我亲眼见证毒品毁掉一个正常的家庭,心里不胜唏嘘。日后我不时想起小曾,只是他始终没有再踏进店里过。

三年后,有一天曾妈妈来找我,递给我一张喜帖,我问她:「恭喜啊!是哪个女儿的喜事啊?」曾妈妈略显激动地说:「不是,是我儿子小曾要结婚了。」我听了喜出望外,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三年来,我偶尔想起小曾的身影,但是总以为他已经离开人世了。我赶紧问小曾的状况。

原来小曾到了台东的戒护机构之后,主管见他戒毒状况良好,行为能力正常,于是提拔他担任总务,负责修理水电、担任司机等等,每个月还有一万八的收入。虽然金额不高,但是也足证小曾已经渐渐脱离毒海,具备正常人的生活能力。日后小曾更在那边认识了当地的女孩子,对方不在乎小曾荒唐的过去,两人决定牵手一辈子。

我听了开心地说:「这实在太好了!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一定要跟他好好聊聊。」曾妈妈说:「他不好意思回来,因为邻居都知道他以前吸毒,所以连喜宴都办在台东。结婚之后他们也会定居在台东,东部纯朴,诱惑比较少,可以让他远离以前的是非。」我怀着喜悦的心连忙跑进库房,找出三年前小曾典当的收音机和日记本,跟曾妈妈说:「当年小曾临走时交给了我,我想请妳带回家最合适。」曾妈妈含着眼泪收下了。

一晃眼又过了几年。某日,小曾带着太太和孩子亲自来拜访。他的状况好得令人讶异,一般来说,毒品会造成神经和脑部的伤害,戒毒者常有记忆力衰退、反应变慢等后遗症。但是眼前的小曾非常健康,眼神中充满了自信。我问他为什么这次可以戒毒成功?

他说:「其实当年爸爸向我下跪、拜托我戒毒的时候,我已经觉得不戒不行了,只是毒品的诱惑让我把持不住。这一次我能够重新站起来,除了归功于上帝的恩赐之外,最大的力量就是我爸爸。每一次毒瘾发作、我快撑不住时,脑海中总会浮现爸爸倒地的样子。过去的我害了爸爸一条命,所以绝对不能再让他失望。而在同期去戒毒的伙伴中,也只有我戒毒成功。」

虽然我不是基督徒,但是小曾的故事却也让我深信神迹的存在。我见过各式各样吸毒的人,却没有任何一个能够走出毒品的控制,小曾是我仅见可以从毒海全身而退的人。过去的他活像行尸走肉。现在他有了信仰、家庭和一切,宛如浴火重生的凤凰。当然,更值得佩服的是曾爸爸,他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儿子的人生。我亲眼见证一张白纸被染得深黑,终又回复光洁的奇迹,过程的波涛汹涌震撼人心。

第四张当票:二十年的帕克钢笔

光顾当铺的客人多是为了利益,但却有少数的人从当铺找回了温情。

民国七十七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我一如往常正在铺子里忙着例行事务,一位老先生推开大门走了进来,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支帕克钢笔,表明要典当。帕克钢笔是美国制钢笔,在五、六○年代曾经盛行,当时也是一种身分的表征。

我端详着眼前这位老先生,他虽然年近古稀,但是散发一股有别于他人的文人气质,感觉投缘,于是我便先请老先生到办公室里坐着歇腿,沏壶茶请他喝。才一坐定,老先生便将钢笔递给我,在灯光下笔身透出长期在指间摩娑特有的光亮,虽然有些碰撞的痕迹,还是看得出使用者的爱惜之心。再转到背面,看见笔杆上面刻了「杨老师惠存」的字样。

一问才知眼前这位老先生就是杨老师,杨老师的老家在山东,大学还没毕业就随着国民党部队逃到台湾,虽然没有毕业证书,但是由于当时台湾社会教育水平还没提升,一个大学肄业生已经算得上不可多得的知识分子。于是他一退伍之后就即转任代课老师,周游在各学校之间。

我一听他是个老师,而且还是同乡,亲切感油然而生,忍不住多聊了一会儿,便又接着问他:「为什么要当这支钢笔?」

杨老先生答说:「我现在年事已高,眼力也不好,没办法写东西了。与其放在身边,不如换一点钱,如果落在有缘人手上,至少可以写写字,钢笔的生命还能继续延续。」

问明前因后果,我感念杨老先生爱惜文具的读书人个性,虽然一只中古的帕克钢笔值不了多少钱,而且被人买走的机会也不高,但还是马上就写好当票,将典当的八百元交付给他。

由于杨老先生无意赎回,所以三个月后,这支钢笔自然流当了。因此我便把钢笔从库房里拿出来,擦拭干净后,放进门市部的玻璃展示柜中。那是铺子的流当品陈列区,专门摆放没人赎回的商品,等待着哪天顾客的青睐。

一般来说,流当品可简单分为两种,一种是市场接受度高的物品,例如相机、手表、电器等等,这类商品通常都由专收二手商品的贩子来买走;而另一种就是类似这种各路贩子都兴趣缺缺的商品。虽然帕克钢笔算是名牌产品,但是并没什么与众不同的设计,甚至还有人说收钢笔不如收个打火机实用。

而那方小柜,虽然名为展示柜,但实则十分简陋,外面还罩着铁栏杆,一方面是因为流当品柜不够显眼,一方面也是因为里头其实没什么太过值钱的东西,自然比不上百货公司的橱窗引人注目、光鲜亮丽。一年多下来,别说卖掉,连一个询问的客人都没有,渐渐我也忘了这只钢笔的事。

某日下午五点多,有个先生恰巧在当铺门口的公车站牌等公交车,闲着没事四处张望,无巧不巧就瞄到流当品的玻璃柜。他定睛看了一会儿,马上走进店里问:「老板,柜子里那只钢笔可不可以看一下?」我说:「当然可以。」从外表和谈吐推算,这位先生应该是个读书人。

他拿起钢笔反复细看,愈是端详,表情愈是复杂。等看到笔杆上的题字时,他突然神色大变,无预警地流下泪来,哽咽地问:「请问当这支笔的人,是不是一位杨某某老师?」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流泪,吓得我赶紧翻阅典当记录,果真来典当的人名字就如他所说。

读书人一听情绪更激动,鼻涕眼泪彷佛从脸上所有毛细孔涌出一般。我一面劝他喝点茶稳定稳定情绪,一面问他想起什么伤心事,他抹了抹涕泗纵横的脸,娓娓道来。

「我的爸爸是伐木工人,每天用劳力换取家里的开销。但在我就读罗东高中高三时,爸爸却因为意外不幸过世,只剩妈妈能够赚钱,家里顿失经济支柱。眼看联考即将来临,但是妈妈的收入有限,实在无法养家。为了帮忙家计,我只有放弃学业一途。

「当年杨老师代了我们一年的国文课,他知道我的处境后,不愿看我就此失学,竟然执意帮我出学费,坚持要我把高中读完。我拚命念书,最后终于考上台北工专(即现在的台北科技大学),后来也跟着当了老师,现在回到台北工专任教,总算没辜负杨老师的期望。

「虽然杨老师只教了我们一年,但是同学对他的印象很深,他的山东口音特别重,第一次上课时,全班没人听得懂他在教什么。一段时间之后,同学习惯了他的口音,才发现老师的国学底子十分深厚,能把枯燥的古文讲得生动有趣。于是在高中毕业时,全班凑钱送了老师一支钢笔,就是我手上这一支。」

我听完他的故事不禁动容,没想到一支看来毫不起眼的帕克钢笔竟然包含了一段跨越二十年的师生情谊。

读书人问我钢笔要卖多少?他想将它赎回。我听了连忙摇手说:「这支钢笔对你意义重大,你要给我钱,我也不知道怎么收啊,而且也收不起。就当我送给你得了。」接着,我也赶紧另外找出一年多前杨老师登记的地址,嘱咐他有空赶紧去探望老师,好好叙叙旧。

最后,这位先生还真的找到杨老师,甚至在几年后更召集了三十几位曾经受过杨老师教诲的学生举办了同学会兼谢师宴,还特地邀请我去参加。当天的场景温馨感人,我至今难忘。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巧合得不可思议;我的流当品柜非常不显眼,不但既小且旧,也不常擦拭,而且里面摆的东西种类繁杂,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个名堂。但这位读书人路过店门口,随意瞧上两眼,居然一眼就认出那支在二十年前就送出的毫不起眼的帕克钢笔,要知道,上头的题字还是在背面吶!

杨老师当年的春风化雨,让这位读书人有机会继续深造,也影响与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而读书人也是性情中人,要不是他始终感念老师的协助,恐怕也没有机会重新连结二十年前的师生情谊。

人生的际遇充满数不清的偶然,这些偶然往往有其美好的一面,但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唯有心想正念、懂得感恩,才能够让这样的偶然圆满,就像是杨老师与学生的二十年后还能重逢的情缘一样。

第五张当票:当铺音乐教室

当铺附近有位开水电行的赵老板,三天两头就为了货款来找我周转,甚至连125c.c.的摩托车都常牵过来当。我知道做生意难免有急用,所以倒也习以为常。有一天,他又焦急地找我商量:「秦先生,帮帮忙,我下午三点半之前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凑到两万元,否则水电行非关门不可。」

「帮忙没问题,可是你连水电零件和机车都已经在我店里了,还有什么可以当的?」

「我家有一架很新的河合钢琴,干脆当给你吧!」

我连忙摇手:「钢琴太重了,我可没办法搬。」

赵老板赶紧说:「没问题啦!我请店里的师傅用发财车载过来,不用你出力啦!」

果然,隔天一架河合钢琴就准时送到店里。可是钢琴体积实在太大,仓库容不下,而且乐器放在潮湿的地方容易走音。于是我便请水电师傅把钢琴摆在营业厅,权充摆设,也算是帮当铺增添一些文艺气息。

两天后,赵老板又登门造访,本以为又是要来周转,却见他面有难色,他尴尬地说:「秦先生,跟你讨论一件事。其实这架钢琴是我儿子的宝贝,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放学后练琴的时间。当他知道我要当钢琴,一直哭着求我,我看了很心痛。只是为了生意,不当不行。这两天早上他两眼都是肿的,看得出来晚上躲在被窝里哭……」听到这些话,我以为赵老板是要把钢琴赎回去,不料他接着说:「……所以我想,我儿子放学之后,可不可以让他来你店里练琴?」

听了这话,我啼笑皆非,开当铺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请求。但当铺毕竟是做生意的地方,因此我连忙拒绝:「不行、不行,这样当铺岂不成了音乐教室?而且我店里出入的份子三教九流都有,对小孩子来说不太适合啦!如果你手上有钱,要不要先把琴赎回去?」

「唉,我现在手头很紧,不过下周会收到钱,到时候一定马上来赎。可是在这之前,拜托你让我儿子来练练琴,他很乖的,不会打扰你做生意。」我看赵老板爱子心切,禁不住哀求,于是不忍心再拒绝。

因此,从第二天开始,赵老板五年级的儿子下午放学后,总是乖乖地背着书包来练琴。

每回赵小弟来练琴时,我都会在一旁稍微观察他,发现虽然赵小弟年纪小,但是每次在练琴之前,从洗手、掀琴盖到擦拭琴键,每个动作都带着无比的专注,彷佛钢琴是他的专属神坛似的,让我印象深刻。我好奇地问他:「弹的是什么曲子?」赵小弟说:「巴哈的《平均律》。」其实我对乐理一窍不通,赵小弟弹得好不好,我说不上来。但是他灌注在音乐中的情绪和心无旁骛的神情,却深深令我感动。也因此,日后我女儿说要学钢琴时,我举双手赞成,正是拜他所赐。

而且说来也奇怪,只要是他练琴的时候,都不会有任何客人上门。至于是机缘巧合,还是客人听到当铺传出反常的悠扬乐音因而不敢打扰,这就不得而知了。

等他练完琴,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爱弹琴?」他害羞地绞着裤子说:「小时候爸爸妈妈离婚,所以妈妈不在我身边,如果学校发生什么事情,我没人可以说,可是只要一弹琴,我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我又问了他家里的情况,他说:「爸爸每天忙着工作,而且身边有个阿姨(女朋友),跟我相处的时间很少,所以我的生活除了读书,就是练琴了。」

说完话,赵小弟便盖上琴盖,背起书包准备要回家,但走到门口却突然转身问我:「秦叔叔,你可不可以叫我爸爸早一点来把琴赎回去?」我听了这句话,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说实话,以前的我总认为钢琴是件怪异且专业的乐器,与我八竿子打不着,可是我从没想到一个孩子在弹琴时,能超脱肉体和年龄的限制,彷佛变身一位充满智慧、情感丰富的成年人。透过指尖,化解父母离异的痛苦和生活的孤单,甚至能体谅父亲为五斗米奔波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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