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才发现,原来这架钢琴不只是木头与钢线的结合体,而是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所有感情寄托。
接着几天,赵小弟放学后还是会按时来当铺练琴,而每次在回家之前也总会央求我叫他爸爸早点来赎当。连着几天下来,我实在不忍心看孩子受这么大的煎熬,干脆自己找了搬家公司,把钢琴运回赵老板家。
老板收到钢琴后吓了一大跳,我告诉他:「这部钢琴在你看来只是财产,却是你儿子的全部,对我来说更是无法承受的负担。只要放在当铺里一天,我们三人都不好受,你还是先收回去吧!那两万元等你有钱了再还给我。有空多陪陪你儿子,钱可以再赚,儿子只有一个。他很懂事,需要你更多的照顾。」
这是我头一次破坏了经营的原则,质当品还没到期,却直接交回持当人的手上。日后我听说老板的女友不时抱怨琴声太吵,对孩子颇有微词,最后赵老板也毅然放弃与女朋友的感情,从此父子两人相依为命。虽然赵小弟长大后并没有走上音乐之路,却在广告业担任美术设计,名声同样很是响亮。
在成长过程中,很多人曾遭遇父母离异或是经济困窘的坎坷,有些人会在心里留下阴影,渐渐走上歪路,能像这个爱琴的孩子一样不怨天尤人,实属难能可贵。他的坚持和纯真,帮自己找到情绪的寄托,让父子关系更加融洽,更启发我理解音乐的美妙与特殊之处。
外人常以为当铺业不过是单纯的收受物品与放款业务,一翻两瞪眼,毫无情义可言。但是每次与客人的互动始终提醒我;即使交易的金额再大,金钱只是冰冷的数字;而每件易手的物品,不论新旧,都包含着人与人之间生命的轨迹。
现代父母在经济压力下,往往孜孜矻矻求生存,却忽略了与最亲爱的子女好好一起生活。在当铺这行这么久,我深深觉得,其实生命中的每个选项均有轻重缓急,唯独家人始终是不变的第一顺位。
第六张当票:传家金簪
很多人都误以为会来当铺的客人,都是经济有困难的人,但其实其中不乏富裕的人,他们上门不一定是要周转,而是有别有所求。
例如,我的邻居黄老太太,从上一代开始便累积不少房地产,晚年生活优渥,在地方上小有名气,她的儿子黄先生则在长春市场摆了个菜摊。其实以黄家的经济状况,黄先生根本不需要赚钱,与其说是做生意,倒不如说是打发时间。
不过有一天,黄老太太却上门来找我。
看到黄老太太这位稀客我赶紧上前迎接,只见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有样东西不能放在家里,借放朋友那边也不放心,不知道可不可以放你这里?」说着就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用方型包布层层包覆的布包,揭开包巾,里头是一个摩娑得发亮的木盒。掀开木盒,黄老太太从中取出一只金簪,样式并不花俏,但可以判断出是件有些年岁的金饰。
我问老太太:「这只金簪不占空间,为什么不放家里呢?」黄老太太扬声说:「要是放在家里,迟早会被我不孝的媳妇偷走。」我不解地问:「老太太,我认识妳媳妇啊,有像妳说得那么坏吗?」
黄老太太一听我提她媳妇,劈哩啪啦地数落起来,什么不孝顺、言词顶撞、甚至偷拿东西,让黄老太太气得要命。虽然我心想她媳妇看起来不像是忤逆婆婆的人,但是面对别人的家务事,我也不方便置喙。趁着她骂得告一段落,我赶紧岔开话题说:「大家都是老邻居了,东西放我这里保管当然没问题。但是按照惯例,还是要开张当票作为收据,不然就当五千元好了。」黄老太太说:「好,可是你要注意喔,我这只金簪是阿祖的阿祖留下来的,哪天我走了,一定会一起带走。如果我没来拿,你千万不能给那个女人(媳妇),连我儿子也一样。」
我很好奇黄老太太为何如此重视这只不起眼的金簪,经过多次的聊天,总算慢慢拼凑出事情的原委:原来黄老太太是从小就被送到黄家当童养媳,婆婆待她十分苛刻,但是黄老太太不曾有过一句怨言,侍奉婆婆犹如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地无微不至,不论婆婆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她总是能让婆婆满意。时间一久,婆婆终于被这个媳妇感动。临终前,她将黄老太太叫到病榻前,将金簪塞到她手里,温柔地说:「这只簪子是阿祖的阿祖留下来的,我只留给妳一个人。」婆婆的举动无疑宣告黄老太太从毫无地位的童养媳,晋身继承家族衣钵的长媳,羡煞诸多亲友。
至此,我总算了解黄老太太为何不断叮嘱我绝对不能把金簪交给她媳妇的原因,因为在她眼中,媳妇根本不曾尽到孝顺婆婆的义务,担不起金簪代表的持家有方。
之后每隔一、两个月,黄老太太总会来串门子,随口问问金簪在不在,另外给我一百块钱当作缴息。我曾不只一次劝她,何不到银行租个保险箱,费用还比较便宜。可是黄老太太坚持己见,她打听的很清楚,如果放在保险箱,万一哪一天她驾返瑶池,保险箱的钥匙终会落入媳妇之手。
她正色说:「所有的房产算是黄家的,即使我儿子花光败光,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是唯有这支金簪是我用尽一生的心力侍奉婆婆得到的荣耀,我绝对、绝对不能给我媳妇。」既然黄老太太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劝她,只有善尽保管责任,让老人家放心。
岁月荏苒,没想到两年之后,黄老太太终究还是生病住院了。她的几个女儿帮忙整理房间,发现黄老太太视若珍宝的金簪不见踪影,却在平常收着私人物品的抽屉找到当票。于是她儿子黄先生带着当票上门,告诉我黄老太太住院了,他要赎回金簪。
我摇摇头说:「黄先生,很抱歉,你妈妈交代我,不能让你赎。」
黄先生听了不能接受,仍执意要赎,我们两人一来一往,几个来回之后,黄先生愈讲愈大声,索性把太太和姐妹找来店里助阵,每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我彷佛置身诸葛亮舌战群儒的现场。
双方僵持之下,终于我说:「不然请黄老太太来一趟,我立刻把金簪交给你。」
「我妈现在在住院,怎么可能过来?难不成你想要霸占我们家的东西?」黄先生反唇相讥。
「我绝不是要霸占,说老实话,这只金簪值不了多少钱。但是你妈妈交代过,一定要她本人来才可以赎,我答应了就要做到。」
「照你们当铺的规矩,是不是凭当票就能赎?」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我跟你妈妈认识这么多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既然交代我,我一定要办到,不能让老人家失望。」
既然场面闹得这么大,我索性敞开来说:「这只金簪起码值一、两万,但是你妈妈却只当了五千元,可见她并不缺钱,你知道她为什么执意要拿来我这里当吗?相信你和你母亲的相处情况,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不要把家里的问题套到我这个外人身上。你应该跟妈妈好好商量,而不是为了金簪的去向争得面红耳赤。」
听到我这番话,黄先生气得破口大骂,后来连附近的警察和里长都来打圆场,他们把我拉到一边,低声劝我把金簪交给黄先生得了,但是我坚决不答应。
这一闹就到晚上七、八点,大家才没力气再吵下去,于是双方鸣金收兵,各自回家养精蓄锐。但没想到当天晚上十二点,黄先生竟再次闯进店里,我原本以为他准备二次开战,怎料他的语气软化许多。
黄先生表明,其实他并不在意金簪的归属,而是他妈妈平日到处广播儿媳妇如何不孝,传家的金簪绝不会交给他们云云,让黄先生饱受亲友误解的目光。而今天在店里的争论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才会情绪失控上演铁公鸡。现在回到店里,是希望跟我好好谈一谈,化解彼此的误会。
我问他:「我不只一次听到黄老太太说媳妇不孝,可是我又觉得妳太太不像是这样的人,而黄老太太也不是个喜欢搬弄是非的人,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到底是什么原因?」
黄先生苦笑说:「其实所有的争执都起缘于单纯的婆媳问题。一开始我和太太谈恋爱时,我妈妈大力反对,她认为自己见多识广,眼光比我准,可以帮我挑个好老婆。可是她介绍的对象我都不喜欢,而我自己挑的妈妈又看不上眼,于是新婚第二天开始,婆媳大战就正式上演。说真的,我觉得我妈妈以前受到婆婆诸多虐待,深埋几十年的阴影无处发泄,才会把怨气投射在我太太身上。
「其实我也不愿意事情发展成这样,从小妈妈就非常疼我,如果在婚姻初期能好好坐下来跟妈妈沟通,也许还有机会化解彼此的尴尬。只是年轻的时候血气方刚,每次婆媳意见分歧时,我没耐心跟妈妈好好商量,总是选择折衷或是照太太的意思。久而久之,我太太受到我的影响,与我之间发展成支配关系,而跟妈妈之间演变成对立关系。我们三人从一开始可以随便发挥的申论题,变成答案精简的问答题,后来转型成选项不多的选择题,终于落入没有后路的是非题。我妈妈不甘心每次位居下风,于是开始编排我太太的不是,逢人就讲。秦先生,你知道吗?我在妈妈和太太之间夹了二十年啊!」黄先生眉头深锁,忧愁的铁链捆得他喘不过气。
他接着又说:「秦先生,我们是老邻居了,虽然平常只是点头打招呼,没有多少聊天的机会,但是我知道你是个正派的人,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绝不会贪图一支金簪,可是你坚持不把金簪交给我,我很想问问你的理由。」
听到黄先生一口气说出了心里话,证明他心防已开,因此我便直接了当地告诉他:「黄先生,正如你所说,你妈妈会有这种偏激的想法,绝非一日之寒。平心而论,她带走的不是金簪,而是一种累积的不满。这只金簪代表的是孝顺长辈的传统,她认为你违背了传统。说真的,你妈妈已经七、八十岁了,要改变很难。而你太太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婆媳相处经验,想回心转意也不容易。但你妈妈跟你相处了上半辈子,你太太要跟你相处了下半辈子,虽然你现在只能回答是非题,还是要当成申论题来做。想让她们和平相处,解题人只有你能胜任。你必须先跟太太讨论,不管有什么怨恨和不满,妈妈疼爱自己的心总是不会变,事情没有这么糟,亲情没有隔夜仇。而且大家族最注重面子,你们家在地方上算得上有头有脸,今天你们来吵架,本来没有人知道家里的风暴,这一闹,大家都明白妈妈和媳妇之间有摩擦。」
黄先生搓着脸说:「一开始我以为这么一闹,大伙的压力会让你让步。可是人群散去的那一霎那,我看到众人批判的眼神,才了解自己才是被审判的那一位。」
我说:「经过这一次,我们彼此都成长了不少。说真的,街坊邻居知道你妈妈对人很好,可是我的经验告诉我,对外人愈好的,反而对家人愈苛刻。虽然你在市场卖菜,但是多少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是不是该跟太太商量商量,改变彼此跟妈妈沟通的态度?再怎么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做晚辈的即使当成演戏,也要演得逼真,日子才会比较好过。」这一番推心置腹一花就是五个小时的时间,当门外已响起了清洁队扫街的声音,黄先生才若有所思地回家。
约莫过了十天后,黄先生再度登门,但却是连同黄老太太一起。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黄老太太进到店里,虽然黄老太太有点虚弱,但是脸上的线条较过去柔和许多,看来黄先生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问黄老太太:「要不要把金簪赎回去啦?」
黄老太太想了想说:「让你保管了两年,也该赎回去了。」
金簪终于物归原主,黄老太太万分珍惜地收入原本的木盒中,黄先生推着妈妈走向门口。临走前,他转头朝我点了点头,母子两人步出了大门。
第七张当票:跨国姻缘
在十五、六年前,林森北路和中山北路一带(俗称六条通)是日本人来台必游之地,不论是洽公还是观光,日客络绎不绝。也因此附近的艺廊、酒吧应运而生,更吸引了许多外地的上班女郎前来淘金。她们大多省吃俭用,一旦存到一笔小钱便会买金饰保值,有急用时再到我的店里典当。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当铺几乎是扮演了ATM的角色。
其中有一位从宜兰来名叫「阿霞」的女孩子,年纪约三十岁,工作经验丰富,时常到店里周转,打过几次照面后,大家便成了朋友。有一天她突然问我:「老板,你认不认识会写日文信的?」我回她:「林森北路上有很多帮人写日文信的翻译社,找他们就好了。」但她却面有难色地说:「这些职业的收费太高,一封信要好几百元,而且有些事情我不好意思让不熟的人知道。」于是我又回:「好,我这几天帮妳问问。」
其实我当时脑海里早已经浮现了一位合适的人选:詹先生。他专司日剧的中文字幕翻译,平时爱打柏青哥,常常到我店里换些小钱。只是因为还没有请教过他,所以不敢贸然先答应什么。终于有一天詹先生又上门,我便跟他提了阿霞的要求,问他可否帮忙,他爽快地答应了。于是我帮他们拉上线,两人开始密切地联系。
日后詹先生不时会到我店里走走,除了当东西,也不忘向跟我报告阿霞的近况。他说:「老板,你知道阿霞要我写什么信吗?她爱上了一个日本年轻人,成天要我帮她写情书。我看,她八成脑袋坏了!」我回他:「在这一带女孩子写信给日本人很正常啊,干嘛说她脑袋有问题?」只见詹先生摇了摇头说:「唉,秦老板你就有所不知了。通常台湾的女孩子写信给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的日本观光客,十个里有八个都是贪图对方钱财的。但没想到阿霞不但没这么做,还反过来寄钱给那个小日本。我劝过她好几次,这个日本人一定是骗子,但是她屡劝不听啊!」
因为听到这些话,后来再遇到阿霞时,我便特意问她是否被骗了?她回答我:「你是不是听了詹先生乱讲什么了?」我说:「詹先生也是好意,说真的,妳自己生活已经不容易,怎么还寄钱过去呢?」阿霞听了解释道:「老板,事情跟你想得不一样。这个男孩子上次跟公司的社长一起来台湾出差,他除了白天工作,晚上还在念书,十分上进。有时他的生活费不够用,我想我的收入比较多,帮他一点忙也是应该的。事情才不像詹先生说得那么糟糕咧!」我心想装穷骗钱是江湖骗子常用的伎俩,但是看到阿霞如此笃定,我只能告诉她:「如果妳都想清楚了,我就放心了,但是社会上坏人不少,妳一个单身女孩子别被人占了便宜,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之后,他们两人依旧持续通信了一年多,有一回,这位日本年轻人又跟着老板来台湾出差,于是阿霞喜孜孜地与他度过了几天甜蜜的日子。结果男主角返国没多久,阿霞竟发现怀孕了。以她的工作收入,要养孩子并不容易,只是她依旧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眼看着肚子愈来愈大,詹先生要我帮忙劝劝阿霞。但是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我们只能以朋友的立场提出建议,无法强迫她选择。
几个月后,孩子出生了,日子倒也安安稳稳,没有什么大波澜,因此我也没特别再去注意这件事。但是,孩子在两岁时突然生了一场大病,需要动手术治疗。许久没上门典当物品的阿霞连夜带着所有的首饰来找我,希望能凑足孩子的医药费。她的眼中全是焦急,但是整包首饰只值两、三万,离手术费用还是有段差距。想起她孤身一人扶养孩子,我实在不忍心,于是勉强算了五万元,詹先生也借了些钱给她,阿霞东凑西凑,总算帮孩子度过难关。
动完手术之后,阿霞却没再现身。一问詹先生,才知道阿霞带着孩子去日本找她的男朋友了。想起以前听过的异国爱情故事,这类万里寻夫的痴心女子最后往往都以失望收场,更何况像孩子开刀这么大的事,男方都没有想办法前来探望,因此我们一致认为这些年来,阿霞真的被骗了。又过一阵子,詹先生也从我的生活圈消失,我便渐渐忘了这段跨国恋曲。
若干年后,我突然接到一通电话,只是对方讲话速度快得糊成一团,我完全听不懂,连是男是女都听不清楚,因此我只当他打错了电话,没去多想。隔天电话又响了,这回对方自称阿霞,刚从日本回国,邀请我到国宾饭店餐叙。我一时想不起来阿霞是谁,而且我在日本也没有朋友,心想要不是打错电话,就是个骗子。但是对方既然说要请我吃饭,劈头说她是骗子可不礼貌,于是我借口公务繁忙,婉拒了她的邀约。
到了当天下午,一个中年妇女笑咪咪地走进店里,容貌十分眼熟,多看了几秒,我失声喊出:「妳是阿霞!」几年没见,她的五官依旧,更多了几分幸福的气息。
我们到对街的咖啡店叙旧,她说去了日本之后,跟当年交往的男主角结婚了,婚后又生了一个儿子,生活稳定而美满。她感激地说:「老板,当年要不是你大力帮忙,我的孩子可能过不了手术那一关,不知道我当的首饰还在不在?我也该赎回来了。」我笑说:「早就卖了。当时妳女儿刚动完手术,我想妳短时间内应该没有闲钱可以赎回,而且后来妳又消失了,于是我算一算时间,便全部卖掉了。」她听了急忙说:「哎呀!你一定赔了不少钱,我该把钱补给你。」说完连忙要掏钞票,我摇手说:「不用了、不用了,钱不重要,生活过得去比较要紧。」她连声称谢,接着叹口气说:「可惜找不到詹先生,不然我真该好好谢谢他。」我说:「要不是他帮妳写信,妳说不定没机会跟现在的先生结婚。既然现在修成正果是好事一桩,我就帮妳去问问詹先生的下落。」
我请警察局的朋友帮忙查了查詹先生的行踪,原来他隐居到林口去了。于是我们三人便约了时间见面吃饭,讲起往事,大家又是欢喜,又是感慨。
阿霞说:「当年遇到我丈夫的时候,他还只是公司社长身边的小跟班。我的姐妹跟同事都劝我应该要好好把握事业有成的社长,谁知道我看上的是毛头小子,还寄钱供他生活。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我才不敢请职业的翻译社帮忙写信,否则会有更多人当我是神经病!」詹先生笑说:「其实我帮妳写信写久了,忍不住犯职业病,有些妳要我写的内容,我也不一定照写,反而把日剧的对白套进去;而妳先生的来信,有时我并没有一字不漏地翻译,尽量挑好消息告诉妳。所以,你们能结婚,我这个军师的功劳不小啊!」
后来,阿霞还特地带了儿子女儿一起来找我叙旧,看到她沉浸在天伦之乐中的欢喜模样,我才真正感受到这位爱情至上的女孩子的确是找到了一个好归宿。对照当年在林森北路的上班小姐,若是遇上多金的观光客,常常伙同代笔的职业写手,运用柔情攻势设法从对方身上捞一票,与阿霞相信爱情的赤子之心恰恰相反。
虽然世间有时很险恶,但相信大多数人都是心存善念的好人,而在阿霞的身上,恰巧就应验了「好心会有好报」的俗语,让聚散无常的世间又多了一段佳话。一个恶人真要骗你,实在也防不胜防,但唯有心存正念,才可以保身,也才能结出好的果。
第八张当票:山东爸爸与台湾孩子
做生意时,来上门的客人其实都是一种缘分,如果再加上是遇到同乡,更会让我倍感亲切。
某日,一位衣衫简朴的老先生走进了当铺,操着浓厚的山东腔问我:「老板,手表当不当啊?」我听他的乡音十分耳熟,彷佛是从老家山东日照来的,便特别将他请到办公室聊聊天。
一问之下,他果然是山东人,姓李。见到同乡的长辈,我非常开心,连忙要替他倒杯茶,李老先生却说:「等等,我的脚踏车停在门口,车上有些东西要先拿进来。」我好奇他带了什么东西,便跟着他出去瞧瞧,只见老先生牵着一辆骨董级的铁马脚踏车,后轮的铁架上安着一个玻璃柜,里面装了十几张山东炕饼。
我见小时候吃到大的吃食出现在眼前,怀念的感觉更是油然而生,便干脆请他把脚踏车推进店里,不然炕饼被人拿走可麻烦了。
一聊之下才晓得,原来老先生平时在四平街卖炕饼,每天亲手揉面、烤饼、上街叫卖,二十多年来风雨无阻。要是卖不完,剩下的就是每天的晚餐。我问:「大叔,你为什么这把年纪还出门卖大饼?家里没有孩子吗?」他说:「我有个儿子正在念大学经济系,最近该注册了,可是这一两个月生意不好,钱不够用。我想这支表戴了好久,现在也不需要看时间,干脆交给你,不论是当还是卖都行。」说完便脱下表交给我。
那是一支老牌的铁力士,上头布满岁月的刻痕,还卡了不少汗垢、油渍和面粉,可以想见这些年来肯定跟着李老先生度过每个卖饼的日子。
但是,虽然这支表对李老先生来说非常有纪念意义,可是在市场上却是毫无价值。因此我老实跟他说:「大叔,您这支表当不了多少钱啊!不然您说您需要多少,我评估一下。」李老先生说:「还需要五千元。」
「可是这支表只值几百元,而且就算您给了我,我也卖不出去。」我想了一想说:「这样吧,您车上的大饼我全买了,就算五千块钱。」李老先生一听赶紧摇头说:「那可不行,这几个饼不值这么多钱!」语毕还是坚持要把表给我。推拖了好一阵,我们达成协议:手表当五千,车上的大饼充作利息,未来李老先生来赎表的时候,就不用付利息了。
眼看三个月之后期限已到,但李老先生却始终没来赎回,照理说可以直接依流当品的规矩来处理,但是一来我们当初说好用大饼当利息,二来这支表实在太破旧了,摆到流当品门市肯定乏人问津,所以我干脆就把这支表留了下来。
没想到一年多以后,李老先生竟再次上门,见手表还在,他开心地赎回。
我见他满脸喜孜孜的,心想应该是有好事,便问:「大叔,最近日子还不错吧?」他笑说:「好极啦!我儿子大学毕业了,在证券公司找到了工作,未来肯定能赚大钱,我开心地不得了!」我见他心情正好,便趁机说出心中的疑问:「大叔啊,我看你七十多岁了,但是你小孩才二十出头。父子俩的岁数差很多,这……好奇怪啊,那您太太呢?」
李老先生听了倒也不恼,干脆地说:「什么老婆?我打了一辈子光棍。」
「没结婚?那您的孩子哪来的?」
李老先生呵呵笑说:「这个儿子不是亲生的,是我捡来的。」
这一说奇了,李老先生才娓娓道来,在二十多年前,李老先生刚结束了一天的生意,回家经过公园时,听到一阵微弱的声音。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是愈听愈像婴儿的哭声,李老先生好奇地寻声找去,只见树底下有个包在布包里的弃婴,正哭得有气无力,而且脸上布满了被蚊虫咬伤的叮胞。要是当时李老先生一个没留神,说不定就错过了。
李老先生赶紧抱起孩子送到警察局,可是人海茫茫,警察怎么也找不到孩子的亲生父母。几个附近邻居见李老先生和孩子有缘,便起哄说:「反正你也没孩子,干脆领养他吧。」一切就这样顺理成章,孩子自然待了下来。
李老先生有了孩子之后,生活出现新的重心,卖起大饼格外有劲。虽然手头拮据,但是每天吃卖剩的大饼,就着咸菜和凉水便算是应付了一餐,自己过得极为节省,赚的钱全部攒下来供孩子读书。而这孩子也没辜负父亲的期望,念书和找工作十分顺利,前途一片光明。李老先生提到孩子时喜上眉梢的模样,深深刻在我脑海里,同样为人父母,我完全了解以孩子为荣的喜悦,因而也特别为他感到开心。
又过了三、四年,许久不见的李老先生又上门了,但与上次不同,这回他眉头深锁,直说想跟我借点钱。我问:「大叔,发生什么事?上次听您说小孩的工作不错啊,现在应该挺好的不是吗?」没想到他竟老泪纵横说:「唉,小孩子胡涂,工作出了纰漏,现在被收押了。」我大吃一惊,连忙问他怎么回事?原来他儿子进了证券公司之后,经常便会听到内线消息,一开始他不为所动,但是几次下来,发现照着消息押宝的同事纷纷赚了钱,他也渐渐开始动摇。
可是手上没钱投资怎么办?他竟开始挪用顾客的资金。一、两次下来,还真的赚到了钱,也没被客户发现,便食髓知味,愈挪愈大。可是内线消息总有空包弹,有几回消息来源有误,他不但被套牢,更没钱还给客户。等到客户一查账,事情就曝光了。挪用资金可是营业员的大忌,他不但立刻被解职,还被收押。
所以,李老先生现在上门来就是因为心疼儿子,想借五千元买些水果补品去看守所探监。我二话不说拿出现金,不过李老先生还是坚持手上那支手表要当给我,虽然这反倒让我为难,但是我还是照他的意思开了张当票。但当票还没到李老先生的手,他却把它推还了给我说:「当票我就丢在这里,请你帮我保管,以后我叫我儿子来赎。」
最后,总算是李老先生和儿子福大命大,资金被挪用的客户见父子俩深感悔意,愿意私下和解。只是孩子在金融业已经待不下去了,只能转战其他行业,重新开始。
过了一阵子,某天中午我闲来无事,信步走到四平街探望卖衣服的母亲。我随口向附近一位认识的摊贩询问李老先生的近况,他告诉我:「前几天老李的儿子来了一趟,说老李去世了。」
我听了十分感慨,一位勤奋的长辈竟这么离开人世。我问明了公祭的时间,并找出在保险箱躺了许久的手表,打算在公祭当天还给他儿子。
没想到三天后,他儿子竟然先上门来拜访了。他坚持要帮自己的父亲付钱,当然被我拒绝,推拉了一阵,最后拗不过他我只好说:「既然你坚持,我也只能接受,不过利息不用付。因为当初的利息已经被我吃到肚子里了。」
接着我们聊了起来,李先生说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要是没有爸爸,我不可能活到现在。他自己不认识字,所以一心希望我好好读书,每天不论晴雨都出门做生意,就是为了我,可是我却让他失望了。」说着他眼眶跟着湿了,我也为之动容。
我告诉他:「当初你爸爸来当表的时候,虽然十分伤心,可是他相信你的本性善良,只是不小心走错了路,他始终觉得你是他的骄傲啊。」
后来听说李先生离开金融界之后,转战上海的房地产事业,并且做得有声有色,可见只要一个人能痛改前非,终究还是能东山再起。
回头看李老先生的一生,可说是既苍凉又美妙。虽然他来到台湾举目无亲,生活在违章建筑中,靠着卖大饼维生,一辈子与荣华富贵无缘,但是他二十多年前在公园里停留的五分钟,让一个弱小的生命得以延续,他的生命价值也从此变得更加不凡。
我又想起当初李老先生来典当时,可能曾想过这支表最终还是要由孩子赎回,才能让父子情谊延续下去。李老先生虽然只留下一支破旧的手表,对儿子来说却是无价的回忆和警惕。
只因一段山东口音,让我接触这份珍贵的父子之情,缘分的奇妙实在耐人寻味。
第九张当票:典当霸凌
开门做生意的,难免都需要与人交流,虽然是营利为上,但有些时候还是要讲求点情面才行。例如,若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为了一时方便来我店里当东西,万一典当期限到了,他们资金筹措不及无法赎回,我也总是尽可能给予方便,让他们按月缴息、延长典当时间。而有些人则是因为事业忙碌,连缴息的时间都腾不出来,便找自己的孩子跑腿,其实这是不合规矩的事,但我还是会通融一下。
不过老实说,看着穿制服的孩子走进店里,我心里总有点疙瘩,毕竟出入当铺的分子龙蛇混杂,对孩子容易产生不良影响,我多少有点顾忌。
因此若是遇上来缴息的孩子,我常跟他们说:「回去劝劝爸爸,下次不要再让你来了,让妈妈来不是比较好吗?」但他们每个人的答案都是一样:「妈妈也在忙。」甚至有些孩子进门次数多了,还会老气横秋地讨价还价:「我爸爸缴息缴了这么久,难道不能打个折吗?」我听了只能笑着摇摇头。
某天,就读国中一年级的林同学再次上门帮爸爸缴息,我看了他递过来的单子,说:「三百元。」谁知林同学竟开始掉眼泪,边哭边说:「秦叔叔,我把钱弄丢了。你可不可以先借给我?」我看他哭得伤心,却不像是因为掉钱而哭泣,倒像受了委屈,而且身上有些伤痕,似乎另有隐情。于是我好声地问:「是不是你爸爸没给你钱?还是掉在别的地方?」林同学摇了摇头,还是止不住泪水。我安慰他:「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出钱,但是你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支吾了半天,才终于说出是几位三年级的学长连手打了他一顿,并抢走了三百元,还威胁他下次要再给三百。我问:「你什么地方得罪他们?有没有报告老师?」他回答:「没有,学长只说看我不顺眼,如果报告老师,我会被打得更惨,我也不敢告诉爸爸。」
此话让我听了火冒三丈,想起以前念书时在学校厕所或角落上演的霸凌戏码。其实青春期的孩子个性暴躁,打架闹事很常见,但是抢钱勒索又是另一回事。我跟他说:「别怕,我陪你去跟爸爸解释。」于是带着他走出店门。
林同学的父亲林老板平时在长春市场摆摊卖杂货,看到我和他儿子一块出现时,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等他知道钱被抢了,二话不说扯过孩子,劈头便是一顿好打,边动手边骂:「怎么这么笨?连缴个钱都能把钱搞丢!」我赶紧拉住林老板,劝他先不要激动,林老板忿忿不平地说:「我明天一定要去学校跟老师问个清楚。」我看林老板决定出马,自然把这件事搁下了。
一个月后,林同学又来缴息,这回少了一百元,我问:「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他头低低地说:「上次爸爸去学校后跟老师报告后,这些学长被学校处罚。可是当天下午他们堵到我,依然打了我一顿,还要我再交三百块。我根本没有钱,只好从家里偷拿。今天他们又要我给钱,我拜托他们绝对不能动这笔钱,但是他们照样抽走一百元,还要我小心一点。」我心想,如果这次又是先让林老板知道的话,林同学肯定又被揍个鼻青脸肿,而且恐怕事情仍旧无法解决。我琢磨了一会儿,告诉林同学说:「这样吧,你明天放学来找我,带我去看看这些学长到底是何方凶神恶煞。」
第二天下午,林同学依约领我到学校附近,指着一群在路口抽烟的高年级学长说:「就是他们。」我定睛一看,咦?这些不是附近邻居的孩子吗?其中带头的姓王,我跟他开出租车维生的爸爸熟得很。印象中这孩子十分乖巧,怎么在学校变身虎豹小霸王呢?
我走到这群孩子面前,直接了当地问:「喂,你们为什么要欺负他?」他们原本准备先飙几句三字经,一看是我,全部不敢讲话,带头的王同学撇撇嘴说:「这不关你的事啦!」我说:「不关我的事?你们抢去的钱都是我的!连我的钱你们也敢动?」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没人搭腔。我又问王同学:「你爸爸知道你勒索同学吗?」王同学不屑地说:「我爸爸才不管我。」我正色说:「这没什么好得意的,要是等到别人来管你,事情可大条了。」王同学一脸不耐,向同伴吆喝:「哎,没意思!走啦走啦!」这群人一哄而散,留下满地的烟蒂。
我心想,如果这次没有好好解决,未来同样的戏码肯定会不断重演,而且受害人肯定不只林同学一个。因此当天晚上,我直奔王同学的住处,王爸爸刚好就在家。王同学开门看到是我,恼羞成怒地喝问:「你来我家干嘛?」我故作轻松地说:「我找你爸爸聊聊天。」王同学没理由阻止我,只能让我进门,自己气呼呼地冲进房间。
当我跟王爸爸说明王同学在校的行径时,他气得立刻就准备挽袖子打小孩,我赶忙阻止他说:「你动手也没用,我希望让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如果两个小朋友因为互看不顺眼而打架还讲得过去,但是勒索久了会食髓知味,后果不堪设想。这件事要严办,不能用劝的。」王爸爸问我:「不能打,不能劝,还有什么好办法?」我低声说:「我跟长春派出所的警察很熟,找机会演出戏,把他们抓到警察局假装修理,吓吓他们。但是要改天行动,不然容易被发现破绽。」王爸爸点头同意,我便着手连络相熟的警察,同时也请学校老师通知相关的家长。
过了几天,警察准时登场,大阵仗地跑进校园,把这票勒索的孩子通通抓进派出所。这群小孩子原本不知天高地厚,但一进了派出所气势便短了一截,等到老刑警先狠狠地拿出棍子揍了每个人的手心,煞煞他们的锐气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笑得出来。
接着家长陆续到场,我也出席旁观。警察质问这些孩子为什么勒索?他们辩称林同学欠他们钱,我忍不住问:「不对啊!你们是学生,大家都没钱,如果他缺钱,为什么要跟你借?而且你哪有钱借给他?现在闹到警局已经很严重,万一你们再说谎,可能要关进感化院。」
几个比较胆小的孩子原本就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这下听到可能要坐牢,当场哭得涕泗纵横。这一哭,哭去了一层逞凶斗狠,哭出了原本纯真的模样。承办警察见到孩子颇有悔意,相互使个眼色,跟各方家长说要具结保证,下次绝不能再犯,算是给了台阶下。而家长也顺势声泪俱下,配合演出求情戏码,结束了一场感化大戏。
这些孩子回到学校后,果然变得安分守己,但却反而对我怀恨在心,因此经常就对着当铺橱窗扔石头。有天下午,我在校门口拦了一位他们的同学,麻烦请他带个话:「回去告诉这几个同学,下次他们敢丢石头,我立刻放狗咬人,看是他们跑得快,还是我的狗跑得快。」自此之后,他们再也不敢经过当铺门口。
事情结束几天后,另一个学校老师打电话给我:「秦先生,学校里还有另一批桀骜不逊的孩子,是否能请你跟长春派出所连络连络,再演一次呢?」我笑说:「这招只能用一次,再演就不灵啦!」
第十张当票:落难的王子
这天晚上,我照惯例到自助餐店买了几样菜,回到办公室准备吃晚餐。碗筷才刚摆好,就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位客人走了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味,一股印度尼西亚雪茄混着高级香水的浓烈味道直扑鼻而来,我探头瞧了瞧,一位带着雷朋太阳眼镜的高大男子拖着四个大皮箱站在眼前,脸上挂着咪咪微笑。
他看到我便热情地打招呼,自称姓陈,我听他的国语有东南亚的腔调,于是便问:「你是华侨吗?」这一问他可开心了,手舞足蹈说了一大串,大意是他从马来西亚来台湾玩、家里很有钱、可是被人干洗之类的,总之现在身无分文,希望跟我借钱买机票回马来西亚。
假交通费之名行骗钱之实的人我遇多了,听他这么说,我直觉判断又是一个骗子上门,所以毫不犹豫就断然拒绝:「我们素昧平生,我帮不了你的忙。」他不死心地问:「如果我把护照当给你呢?」我啼笑皆非地说:「护照怎么当?即使当了你也不能搭飞机啊!」陈先生耸耸肩,拖着皮箱喀啦喀啦地走出店门。
只是不一会儿功夫他又折回来,拜托我让他打电话回马来西亚求援。我想国际电话费顶多几百元,便勉为其难地答应。电话接通后,他对着话筒叽哩呱啦地讲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语言,突然把电话递给我说:「我姐姐要跟你说话。」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来,话筒另一头的「姐姐」同样操着生硬的国语,问我可不可以出钱让他弟弟买张机票回家?我说:「这怎么行?如果是小钱无所谓,但是机票太贵了,而且我根本不认识你们。」说完我就直接把电话给挂了。回头一看,发现陈先生竟一脸的神色自若、毫无愁容,一屁股坐上沙发,天南地北地跟我聊了起来。他笑着说:「老板,我早上就被饭店赶出来,一天下来都没吃饭,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吃?」我心想,你还真豁达。不过反正不过是多副碗筷而已,便点头答应。
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介绍自己,他自称是马来西亚的拿督,家族从事木材进出口生意,这次从马来西亚偷跑来台湾。他讲得天花乱坠,但是我心里偷笑,如果真的这么有钱,怎么会窝在这里跟我吃自助餐?虽然我对他的厚脸皮程度感到惊奇,但是他开朗豪爽的性格,的确不像是我过去所遇到的骗子。
拿督陈从六点一路坐到十二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彷佛把当铺当成自己家了。我刻意看了看表,意有所指地问他:「已经很晚了,你该不是要睡在这里吧?」没想到他竟开心地直点头:「太好啦!秦老板你人真好!」我心想这实在太离谱了!但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说:「睡我店里可不象话。这样吧,我带你去前面路口的小旅馆住一晚,其它事情明天再说了。」
隔天早上十点多,他老兄依旧提了四个大皮箱出现在店里,我问他:「这里面都是什么东西?」他笑嘻嘻地回我:「都是特产。」我双眼睁大,质疑着:「你买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却没有钱买机票回家?」但他还是一脸的嘻笑地:「没办法,钱都被骗光啦!秦老板,如果我姐姐坐飞机来接我,可能要花上一两天。你可不可以借我钱买机票,我回家以后马上还给你。」
我心想,要是他一直借故在我这里白吃白喝待上几个月,我肯定受不了。长痛不如短痛,一咬牙,于是我向旅行社的朋友买了一张直飞吉隆坡的机票,还叫了一辆摆得下四个爆满皮箱的面包车,亲自开车送他到机场。一到机场,拿督陈前脚才把行李拿下车,我没等他跟我道谢,后脚立即踩下油门,赶紧摆脱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麻烦。至于还不还钱,我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一年多以后,有一天电话响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叽哩呱啦的语言,我以为是打错电话,随手挂上。过了五分钟,环亚饭店的大堂经理打电话来,我问:「有何贵干?」他说:「秦先生,有位海外的陈先生想要请您吃饭。」我说:「海外的陈先生?我不认识这号人物,没什么好见面的。」请求了半天,最后大堂经里只好问:「秦先生,请问贵店的地址在哪里?」我随口报上地址,大堂经理在电话那头直说:「好的,请您稍待片刻,我们马上就到。」
半个小时后,我正在门口透透气,只见一辆环亚饭店加长型礼车徐徐开来,停在我的店门口,后座车门打开,一股似曾相识的雪茄和香水混合香味先是袭来。三、四个男子分别下车,从穿着打扮观之,应该是饭店的管家或经理之类,最后下车的男子身型高大,定睛一看,这不是一年多前白吃白喝的拿督陈吗?他热情地跟我握手,我只能满脸堆笑地回握,但心里却惊魂未定地想着:「又要来骗吃骗喝?」
我请一行人到办公室里喝茶,半开玩笑问他:「这次你该不会又被骗了吧?」他呵呵笑着说:「放心,这回我有万全的准备!」聊天之余,我借机询问随行的管家,探探拿督陈的虚实。
我问:「这小子来了多久?」他说:「来了两天。」接着又补上一句:「他是个疯子。」这一说我反而好奇了:「怎么说?」管家刻意低声说:「饭店附近有一间大富豪酒店,这家伙连两天晚上包场。这就算了,凌晨两、三点回到饭店时,还带上十几二十个小姐,一行人吵吵闹闹到房间里继续玩!没见过洒钱洒成这样的人!」看起来拿督陈真的有些经济实力。
离开前,拿督陈不忘要还我钱的承诺,不仅把机票钱给了我,又送了一个据说价值不斐的马来西亚纪念品。接下来的四、五天,拿督陈不断地邀我吃饭喝酒,我心想这个人太过疯狂,还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便以工作忙碌为由婉拒了。
没想到一个礼拜后,环亚饭店大堂经理竟再次来电:「秦先生,陈先生今天中午应该要退房,可是现金不够,欠了八万多元,希望找你帮忙。」我心想该来的还是会来,本想一口回绝,但是忍不住问:「他到底怎么住的?居然可以一个礼拜花八万多?」对方解释:「秦先生,陈先生住的是总统套房,不是总共八万多,而是他付了二十万之后,还差八万多!」这一听,更让我觉得这回肯定不能再出面了,便借故匆匆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