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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九张经营体悟的当票.3

作者:秦嗣林 当前章节:154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0

过了五分钟,电话又响,这回换拿督陈亲自打给我,并苦苦哀求我务必去一趟。我拗不过他,终于还是搭了车到环亚大饭店。一进到他的房间,只见四、五个小姐横七八竖地躺在客厅沙发上,往房间一看,床铺上还睡着三、四个。皮包和高跟鞋扔了满地,桌上尽是歪倒的酒瓶和残羹剩肴。拿督陈一头乱发,胡乱套着衣服,焦急地翻着皮箱,喃喃叨念着:「奇怪,还有一迭美金怎么不见了?」毫无前几天意气风发的霸气。大堂经理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不时提醒退房时间要到了。

拿督陈眼见找不出钱,只好向房间里的小姐求援:「我昨天给妳们不少小费,能不能先还给我?我下次来台湾加倍补给妳们。」这些小姐一听,到手的钱财岂有吐回之理,胡乱抓起衣服皮包,蹬上高跟鞋便一哄而散。只剩拿督陈、大堂经理和我面面相觑。

拿督陈向我投以乞求的眼光,没等他开口我就直接打断他:「绝对不可能!你来了两次都要我先垫钱,上次一万多,今天八万多,我又不是开善堂,这样下去我哪里受得了?」岂料拿督陈说:「不用,我家在马来西亚开了好几家当铺,我知道当铺的规矩,借钱不能白借,一定要抵押。」说完便从手上除下一枚大钻戒:「这枚戒指就当十万吧!」我狐疑地接过,这是一颗罕见的大方钻,色泽剔透得出奇。只是以前的车工没有这么好,方钻的色泽应该不会这么漂亮,该不会是假的吧?我不敢凭肉眼妄下断语,便说:「你跟我一起去当铺,我开张当票给你。」大堂经理怕拿督陈脚底抹油开溜,也跟着我们乘车回到店里。

我的店里摆了两个鉴定钻石的专业仪器,过去帮我分辨了不少上门的骗子,只要简单一测,真假立现。我先拿出导热仪,一测竟是真的!当下我以为机器故障了,再用另一台折光仪测试,居然也是真的!我赶紧问拿督陈:「这个钻石多大?」他蛮不在乎地说:「大概有十几克拉。」什么!这么大的钻石我一辈子没见过!他接着说:「当初花了五十万美金买的。」我听了更是吃惊,结结巴巴地问:「这……我看光是钻台的作工就要二十万台币,这都还没算到旁边装饰用的小钻。你只当十万,这样对吗?」他笑说:「没关系啦,先回马来西亚比较要紧,而且多的台币我带回去也没用,反正回家就有钱了。」我又问:「按规矩,我只能帮你保管三个月,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他回:「大概半年到一年以后吧!」我说:「如果到期了,变成流当品你放心吗?」他摆了摆手直说:「没关系啦!反正我家里还有好多。」既然他这么豁达,我便数了十万元,连同当票交给他。拿督陈付清了房钱,抽了五千块给司机当小费,开开心心地坐车前往机场。

等了三个月,拿督陈果然没上门来赎回,不过半年后,他却带着他的姐姐再次来访。而且这回阵仗更大,一行人搭着马来西亚办事处的专车到我的店里。我特别保留了他的钻戒,将戒指还给他,他的姐姐则送我一个珍贵的透明玳瑁标本,并约我吃饭,说要谢谢我前两次的协助。席间她提到家族的来历,原来他们家是马来西亚世代相传的贵族,家族拥有好几座岛,政经影响力庞大。她父亲娶了四个太太,共有十六个孩子,她是大姐,陈拿督是老二,其他均是女孩子。父亲把家业传给了大姐,希望她能好好照顾弟弟。

我问她:「老实说,拿督陈的个性像孩子一样好相处,可是他花钱的方式实在太离谱了,这样的行为模式是怎么养成的?」

她姐姐苦笑说:「他是家里的独子,爸爸自然宠他。以前他还交代我,弟弟随便玩都无所谓,唯一条件是不能离开马来西亚,因为我们家在马来西亚有钱有势,惹了再大的麻烦,总有办法摆平。所以他每次出门都玩得非常夸张,被骗、掉钱什么的还是小事。可是时间一久,马来西亚和新加坡都玩遍了。为了找刺激,他才瞒着家里,买张单程机票偷跑到台湾来。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钱马上被骗光了,才会请你帮忙买机票送他回来。

我弟弟本性不坏,也很聪明,但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他曾经因为跟朋友打赌进入新加坡不需经过海关,于是开车冲撞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边境海关。后来被新加坡警方逮捕,原本判了鞭刑,幸好在爸爸大力奔走以及家族庇荫之下,事情才压了下来。」

我愣得半天说不出话,问她:「他这么无法无天,有没有办法管一管?」她姐姐听了无奈地说:「我们想过很多办法,之前以为结婚后他会安分一点,谁知道娶了三个太太,他还是我行我素……」

「三个太太?」

「对啊!」她指了指隔壁桌同行的三位女性,「这三位都是他的太太。不过,他快要娶第四个了,这一回的对象是伊斯兰教教长的女儿,」她压低声音说:「我没告诉我弟弟,这个教长很有势力,而且作风严谨,这下子,我弟弟应该跑不出马来西亚了。」这些事情听得我瞠目结舌。

或许是伊斯兰教教长真的有本事,从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拿督陈上门来。但过了两年,有天他突然打电话给我,我吓一大跳,直觉他又捅了篓子,但他在电话那头却语气热切地说:「秦先生,我结婚以后都没机会离开马来西亚,好无聊啊!干脆你来马来西亚吧!只要到了马来西亚,所有行程都我招待。我家离机场很远,乘车很麻烦,干脆我派直升机去接你!」我听了连忙赶紧敷衍他:「好呀。可是我最近工作比较忙,有机会再说吧!」这个家伙行事这么离谱,我很担心如果真的去了,说不定会出个什么无法收拾的问题哩!

第十一张当票:蒋介石总统的手枪

我的学徒生涯是从在过去的知名当铺「万利当铺」开始的。

记得刚到店里的时候,只能从扫地、搬货、包衣服的打杂做起。但在每天的例行事务中,我偷偷观察老板与客人的应对进退,揣摩专业经理人的气度,逐渐才累积出经营当铺的基本功夫。

当时有许多上门的客人都是随着国民政府撤退来台的高级将领,他们原本是权倾一时的达官显贵,可惜到了台湾以后,因为不再位居要职,影响力锐减,收入不比从前,最后迫于经济的压力,只好将珍藏的古董文物拿到当铺换钱。

因此,我有幸接触到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国宝,也看尽了人生的兴衰,其中让我念念不忘的人物,莫过于末代贵族—曹将军。

曹将军是出身于广西地方贵族,家族拥有私人军队,在广西可以说是呼风唤雨的大家族。曹将军在年轻时曾到保定军校接受专业军事训练,因为当时黄埔军校还没成立,所以保定军校可以算是军事学校的最高学府,在那个时候比蒋介石念的日本士官学校还有分量。

军校毕业后,曹将军承接家族的军队,在军事理论和实际武力的结合下,势力更是发展得非常快速,没过几年俨然已经成为广西不可忽略的军阀。再后来,曹将军因为响应了蒋介石的北伐,在全国统一之后还官拜军团司令,威风程度更是不可一世。当时政坛上的大人物看到他,都要尊称他一声:「曹老。」影响力可见一斑。

民国三十八年,曹将军随着国民政府撤退来台,担任国大代表一职,还有一个专属的勤务连照应生活起居,即使编制没有上百人这么多,但是不论伙房兵、勤务兵、驾驶兵,还是警卫等等,无一不缺。每次出门时,曹将军都搭着以前日本总督的配车,虽然已经七、八十岁,可是精神旺健、红光满面,身上流露出军人的威风气势,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曹将军出身富贵,性好玩乐,在台北娱乐圈威名远播,政商名流都要让他三分,据说以前京剧名角顾正秋在永乐戏院唱经典作品「苏三起解」时,现场座位一票难求,曹将军竟然可以跟蒋经国抢头等座位。而且不论是捧明星、投资电影,他从不缺席,甚至有传言他包养了当时鼎鼎有名的女影星,可以想见出手多阔绰。

不过,即便曹将军过去的资历再显赫,但是来到台湾之后,因为大环境变动太多,再加上时间的迁移,所以他在政治圈也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影响力,开始没有人愿意搭理他。

可是他讲究排场的性格却始终没改,加上妻妾成群、部属众多,可想而知每天的开销多么惊人,但真正的收入却只有一年两次的国大代表出席费,要拿来支应奢侈的生活方式,实在是杯水车薪。

所幸因为曹将军过去担任不少要职,因而搜集了不少珍奇古物和金银财宝,只好经常拿个国宝或是金条来当铺借钱。每回他出现时,总是穿着上等衣料制成的礼服,拄着雕工精细的拐杖,抽着进口的雪茄,始终没放弃外在的风光。

曹将军拿来当的宝贝太多了,每一件都让我们大开眼界,我记得他曾经当过一把深具历史意涵的武士刀,是日本侵华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岗村宁次在中日战争投降时所献的。这把刀被当到当铺后,最后因为曹将军无力赎回,只好转卖给日本富豪,当日本富豪把刀抽出来检查时,一瞬间满室生寒,室内温度彷佛瞬间掉了两度,令人汗毛直竖,我第一次见识到武侠小说中所说的剑气是真有其事。

另外,他还来当过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古物—吴王阖闾剑。剑匣中还附有大学教授盖章的左证文件,证明来历不假。这柄剑收到库房之后,当天晚上我们一群学徒在库房门口睡觉,竟听到门后传来奇怪的声音,起初我们以为是老鼠作乱,于是走进库房检查,后来发现声响居然是从剑匣中传出。

我们赶紧请教见多识广的老朝奉,老朝奉沉思了一会儿解释道:「一般古物多少有些灵性,这是传说中的『剑鸣』,表示最近会有事情发生。」果不其然,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把阖闾剑买走了。

其实典当骨董不稀奇,当时从大陆撤退抵台的达官显贵多少都收藏了一些,一有急用便会带来当铺变现,我们天天看个一、两件,日子久了也习以为常。但没想到曹将军总有新鲜货,有一天,他竟带了一把布朗宁手枪上门。

照理讲,当铺是不能收枪械的,一般人更不可能持有,可是此枪却大有来头。这原本是当年一外国使节赠送给蒋介石总统,尔后再由蒋总统转赠给曹将军的枪。手枪保存在一个精雕细琢的木盒之中,内附六发子弹,枪柄镶着象牙装饰,还有一张蒋介石亲手写的便笺,注明「本枪供曹兄防身自卫使用」。

这薄薄的一张纸等同于总统亲颁的拥枪执照,所以曹将军可以带着这把枪光明正大地四处游走。

店内伙计看到枪都不知如何是好,老板倒是气定神闲地在当票上写明「布朗宁手枪壹把,子弹陆发」,随手就拿了两万元给曹将军。

几天后,附近的警察到店里例行查赃,随意地翻阅账本,赫然发现账目上竟有「手枪」两字,惊讶地问老板:「你们店里怎么会有枪?这是犯法的啊!赶紧拿出来!」只见老板不急不徐地转身回库房,不一会儿工夫拿着枪盒走向警察,连同总统便笺一起递到警察眼前,警察一看便笺上的字,「唰」地一下脸色大变,连忙摇手说:「就当我什么也没问、什么都没看到!」说完就一溜烟地跑掉了。

虽然曹将军靠着变卖收藏品维生,不甚光彩,但如果能节吃俭用,其实安享晚年也不成问题。可惜由奢入俭难,他拉不下脸过简朴的生活,还是硬要维持铺张的排场。渐渐地值钱的宝物变卖光了,甚至连上将的戎服、军刀,甚至勋章都拿来借钱。到最后,原本帮忙开车做饭的部属也一个个离开了他,而原本最亲的家属不是出国,就是失去联系,不在身旁。

曹将军的生活愈过愈困难,他一辈子由别人服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九十多岁时落到帮自己烧饭。我更曾亲耳听他跟我的老板抱怨说,他非常痛恨自己年纪一大把,身子骨却还硬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几年后,我意外地在报纸上看到曹将军自杀身亡的消息,不胜唏嘘,他曾经贵为司令,一呼百应,没想到几十年后成为没落的贵族,客死异乡。富贵如浮云,来则来,去则去,当初蒋总统亲赐的布朗宁手枪,没想到可能就是他用来结束自己生命的手枪。

第十二张当票:王董的鼻烟壶

早年进出当铺的人,很多是流氓混混,或者是穷途潦倒的人,因此在当铺里我甚少看到格调气质高尚的人出入,但在我当学徒的时候,却有一位客人让我印象深刻,我们都称他「王董事长」。

王董事长气宇非凡,每回出现时总是西装笔挺,戴着英国礼帽和金框眼镜,嘴里叼着烟斗,手里拄着拐杖,开口略带些上海腔,身边还有跟班随侍在侧,活脱脱像是个英国爵士。

只要是王董来店里,伙计都不敢造次,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板也对他毕恭毕敬。

其实,王董事长并不缺钱,只是常常当些字画、鼻烟壶这类的小收藏品,金额不多,据说是跳舞时打赏舞小姐用的零花钱。我不只一次问老板:「王董事长从事什么行业?」但老板总是不耐烦地挥着手说:「董事长就董事长嘛,干什么问这么多?」

有一天下午老板外出打麻将,回到店里才发现公文包给忘在公交车上了。当年大众运输系统的服务不比现在,如果财物掉在公交车上,要物归原主可是难上加难。正当大家在帮老板想办法时,老板却优先拨了通电话给王董事长,邀请王董事长来喝茶,我们心里嘀咕:「东西掉了不赶紧找,怎么还有闲功夫请王董喝茶呢?」电话讲完之后,老板不仅原本焦急的心情舒缓许多,也不急着找公文包了,我们又是一阵纳闷。

第二天,王董气定神闲地进了当铺,老板连忙敬茶,并说明前一天搭十五路公交车遗失公文包的事由。

王董简单问明公文包的外型和内容物,爽快地说:「行,这事儿我给你办了。」他顺手拨了通电话,简单指示一番。一个小时以后,一个年轻人汗流浃背冲进店里,见到王董立刻递上一件物事说:「董事长,就是这个,绝对不会错。」

定睛一看,果真是老板昨天掉的公文包,而且夹层里的东西和钱丝毫没少,老板接过公文包千谢万谢。我们在旁边看了,还以为神仙降世,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接着,王董顺手拿出一张当票,要赎回前些日子当的鼻烟壶,老板马上跑进库房取出货品,还一边连忙说道:「这次不收利息。」我一听再次傻眼,毕竟我跟着老板这么久,从没听过他不收利息。

等王董一走,在场的伙计再也忍不住的好奇心,纷纷猜测他为何如此神通广大?按理说在公共场合掉东西,早被人拿走了,怎么可能拿得回来?而且王董如何知道包包在谁手上?老板经不住我们一再地询问,才说出王董事长的真正来历:原来他是近代最有影响力的帮会—青帮的大老。

当初国民政府转进台湾之时,原本在上海活动的青帮分子也跟着一起渡海前来。帮里每一门生意各有不同的负责人,而王董事长就是扒手帮的龙头老大。别的地方不说,光是台北市就有一百多个手下得听他号令。举凡公交车、电影院……只要是人多的地方,都是他们的天下。

听了这番话,我们都觉得不可置信,因为以王董事长的派头来看,完全是上流人士,跟印象中鬼鬼祟祟的扒手形象天差地远。

老板接着又说:「王董的地位不只是扒手老大,还是扒手的祖师爷,所有扒手不论扒到什么东西,他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全盘掌握。」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公文包,竟引出了一个老帮主。

后来,王董事长年纪渐长,个性变得比较温和,因此也开始常来店里跟我们这些年轻人聊天。我们好奇地问王董,当年怎么会选择扒手这一行?

王董说:「干这种下九流的事业可不是我自愿的。当年在上海有很多逃荒的人家,养不起孩子,便把小孩丢在路旁,任其自生自灭。如果孩子冻死或饿死算是命不好,要是遇到好心人肯带回家养,就是天大的福气了。加上抗战和内战时期,到处都是逃难的群众,许多孩子被弃养或是跟父母走失了,流浪儿有增无减,有些组织专门在路上捡孩子,带回去训练成扒手。从小让他们出门作案。

「因为大家对孩子比较没有戒心,下手的成功率较高。不论扒到什么,统一交给师傅分配,没有人敢私藏。如果被抓到警察局,师傅领回来肯定一顿好打,打完以后再教如何下手才能躲过警察,所有人都是在棍子下练出一身本领,最后扒东西扒到神不知鬼不觉。

「说起来我也是在马路上生的,人家养活我,就是为了要我当扒手,否则我早饿死了。一开始我以为扒手跟其他的行业没有两样,等到我知道原来扒手并不是正经营生时,手下已经有一百多人了,可是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跟大家说:『我们就地解散,大伙儿从良吧!』就这么一路干下来了。」

王董事长进了青帮之后,冒着生命危险干过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每次都能全身而退。而且他敬老尊贤,注重义气,要是弟兄出了事,他还会每月发放安家费,渐渐在帮里建立威望。而对外的交际手腕他也不含糊,不论是跟其他帮会谈地盘,或是巡捕房要找人顶罪,他总能处理到各方满意。

渐渐地,手下高达四、五百人,于是他重新划分地盘势力,指派资深帮众担任各区域的负责人,领着年轻一辈讨生活,建立只准扒,不偷、不抢、不越界作案的行规。在上海可说叱咤风云,颇有地下司令的味道。

到了台湾之后,虽然人生地不熟,但是他凭着过去累积的经验,不出几年,原本日据时代的扒手帮都被王董收编了,成为独霸全台的扒手祖师爷。

虽说青帮属于帮会组织,但是白道亦不乏青帮成员,他们的辈分多在王董之下,见面仍要敬他三分,所以王董的地位与日俱进。早年监视器还不普及,如果发生找不到目击者的社会案件,为求破案,有些警察会询问青帮头目,手下的兄弟是否看到可疑人士出没?因为扒手要随时观察周遭群众的举动,往往能注意到一般人忽略的犯案迹象。所以时间一久,就连警察都对王董客客气气。

虽然这位武林奇葩出身寒微,但是他能读书、擅写字,处事有方,气势恢弘,完全没有扒手的气息。即使王董事长的手下从事不良勾当,见了他还是得恭敬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要王董事长打通电话要东西,马上会有人在时限内送达,一毛钱也不会少。

或许王董事长走的不是正道,但是我从他身上学到「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的伦理观念。在过去,不论是唱戏的、卖艺或是卖药的,一生都得服膺师徒制,伦理长幼的观念非常的重;而我的店址就开在龙蛇混杂的地区,正因为如此,所以更能体会传统价值的可贵。

第十三张当票:蒙尘的将星

今天当铺来了一个看来面生的人,感觉是初次进当铺。

他说自己姓「蔡」。才进门就一口气当了几支手表和好几件金饰。

虽然穿着便服,但从挺拔的体态和讲话的气势观之,职业军人的架式表露无遗,于是我问:「蔡先生,你应该是个军人吧?」他干笑了一声,回我:「老板,你的眼力真好,我去年才升了少将。」他这一说,我反而好奇了起来,我接着又问:「既然升了将军,怎么会来当这么多东西?」他无奈地回答:「我被长官出卖了,被扯进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军中弊案。为了还亲友凑的保释金,向朋友借了不少钱,只好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来变现,多少先还点债。」这话匣子一开,蔡将军道出了军旅生涯的最大憾事。

蔡将军从小向往部队生活,立志当将军。初中毕业后便就读陆军幼校,升上陆军官校以后努力不辍,终以第三名的优异成绩毕业。分发到部队之后,不论大小任务,他都全力以赴,「苦干实干」四个字与他画上了等号。

果然不出五年,蔡将军所带领的连队成了国军模范,当选了全国莒光连队。高层长官对蔡将军的能力赞不绝口,于是将他调到高层单位。即使前景一片光明,蔡将军却不因此志得意满,依然孜孜矻矻面对所有事务。

他认真负责的态度受到长官和战友的激赏,所有人都看好他是明日之星,而蔡将军也对自己深具信心。但到最后,他却只接任了某指挥部的副指挥官,官拜上校,顶头上司是一位少将指挥官。蔡将军不明白,自己每日勤奋不懈,表现堪称完美,为什么始终就是升不上将军?

后来他才慢慢理解到,原来在国军部队中,依照出身经历,可粗分两派人马。一派俗称「拿枪的」,专指从基层实兵单位历练出身的军官,特色是做事踏实、工作能力强;另一派则是俗称「提包的」,专指那些高阶长官的侍从官、连络官、行政官等幕僚出身的军官,他们在基层单位的经验较少,但因为长期跟高层将官打交道,公关能力自然不在话下,所以获得高升的机会也自然较高。

蔡将军讲着讲着,忍不住发了牢骚:「我那位指挥官正是『提包的』,他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政治手腕高强,专门跟各方打好关系。」

又过了一阵子,他上头的指挥官有机会升上中将,主官职位即将空出,他终于又有升官的机会了。就在某天下午,指挥官特地将蔡将军叫进办公室,好好地「晓以大义」一番,他说:「论年资,我们可以算是同期同学。当初在官校里,你是堂堂第三名毕业,我可能是吊车尾勉强过关。但是现在我却成了你的长官,你看,人生不是很有趣吗?」蔡将军听了这番挖苦,心里自然不是滋味,指挥官又说:「你明明能力很强,但是混了这么久,还是个上校。在我看来,你之所以升得这么慢,就是因为你太呆,很多事情不知变通。」

蔡将军听了此话心头更火,正想反唇相讥,只是指挥官突然话锋一转:「但是我今天不是要说你的待人处事有问题,毕竟我要升官了,大家好聚好散。不过,只要我一句话,保证你可以接下指挥官的位置,立刻升上少将。就看你愿不愿意配合?」

蔡将军听到指挥官语带玄机,心里多少有个谱;在他担任副指挥官的这段日子,曾发现几项指挥官经手的工程帐务交代不清楚,似乎有中饱私囊的嫌疑。可是蔡将军位居副手,指挥官点头同意的事情,他若没有真凭实据,也不方便置喙。

果然,接着只见指挥官拿起一份公文说:「现阶段有几个工程正在进行,只要你帮我签名,我走了以后,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你放心,案子只要压个两、三年,无人闻问就算没事了。你考虑考虑,过两天给我答案。」

再傻的人都听得出指挥官的提议大有问题,当然蔡上校也心知肚明,可是他的心忍不住动摇了起来。回首过去,他曾是莒光连连长、三军楷模,从中尉到少校用不到五年的光景,可以说是平步青云。但是接下来愈升愈慢,好不容易晋升上校,离将军只差一步,论资历、论能力,他有自信不输任何人,可是许多同学和学弟都升上将军了,只有他始终原地踏步。时间久了,长官和同学不免揶揄他只会做事,不会做官。

虽然指挥官讲的是旁门左道,但是这也许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毕竟他看过不少表现却不如他的战友,只因和上层关系良好,一道命令下来,立刻顺利升迁。

返家后,蔡将军试着跟太太讨论,但遭到坚决的反对,并劝他不要冒险:「升不升将军无所谓,即使上校退伍,每月的终身俸已够下半辈子的花费,还有机会到学校教书。」

只是蔡上校心想,指挥官已经开门见山地提出条件,若是他拒绝,也许会被调去某个无关痛痒的边陲单位,届时更不可能升官。而且自己当了一辈子的兵,不为别的,只为了有一天可以升上将军,要是不能一偿宿愿,这几十年的兵都白当了。前思后想,蔡将军心一横,赌上自己毕生的清誉,在公文上落下自己的印章。

指挥官果真没食言,他高升之后,蔡将军顺利递补主官职缺,不出三个月,真的升上了少将。一时间,各方亲友祝贺电话接到手软,上门道喜的人马络绎不绝,还有位朋友为了庆祝他高升,特别打造了两颗纯金的将星赠予,外型跟部队公发的将星一模一样,只是体积稍大,戴在肩上显得威风凛凛。

可是正当蔡将军还沉浸在升官的喜悦时,当初竞标工程未果的厂商因为怀恨在心,于是向高层机关投诉工程弊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弊案东窗事发。调查行动如火如荼展开,虽然蔡将军没收回扣,可是坏就坏在他签了名,因此,他成了弊案的替死鬼,遭到收押。家人四处奔走,好不容易凑齐了保释金,才让他暂时获得自由。

现在,在我面前的蔡将军手拿着典当品,而在拿来的金饰中,就混着两颗纯金的将星。我问他:「这是你毕生追求的将星,你舍得当吗?」蔡将军挥挥手说:「我本来一心要当将军,现在我后悔了,当初应该听我老婆的话。」他顿了顿,叹口气又说:「我很多同学一升上校就办理退伍,领终身俸享清福。以前我总是笑他们没有革命军人的志气,只想当老百姓,现在我终于了解他们的选择。老实说,眼前的这一关能不能安然度过都不知道,就算能过,我绝对、绝对不要当将军了。」我点点头没说话,默默地开好当票交给蔡将军,只见他挺直背椎大步踏出了大门。

看他坚毅的背影,我不免想到,二、三十年前,他一定满腔报国壮志,如今却可能沦为阶下囚,今昔对照,令人不胜唏嘘。他的同学也都为之扼腕,因为蔡将军是众所皆知的文武全才,不但能带兵,也能写战略研究,可是这些显赫的能力却都不是升官的关键。为了当上将军,所付出的竟是他无法承担的尊严与荣誉。

而即使最后是无罪开释,蔡将军在往后的人生中恐怕也再抬不起头了,因为当他签下姓名的那一刻,就表示他向名利低头。因为一生的愿望,反而误了一生。对一个革命军人而言,是莫大的污点。

第十四张当票:艺界人生

世界上有三种人赌性坚强:一是餐厅的工作人员,不论是大厨或是跑堂的,只要中午用餐时间结束,一伙人收拾完之后,拉张桌子便能赌起来,直到晚上再次开门做生意为止;二是船员,毕竟在茫茫大海上无事可做,只能靠赌博打发时间;最后一种则是演艺人员。尤其是过去秀场艺人的工作档期是每天日场、夜场各一,中间的空档几乎都耗在赌博上,不论麻将、扑克牌还是大家乐,各种赌法都有支持者,在那个时候,演艺圈不赌博者几希矣。

在我开业初期,透过朋友的介绍,认识了一位知名的歌厅秀主持人梁某,当时他常在林森北路的太阳城大歌厅作秀,虽然当时他的收入优渥,但每月总会光顾店里三、四次,当些手表、戒指之类的随身配件做为赌博的本金,见面的次数一多,我们自然也就熟络了起来。

直到民国八十四、五年左右,他的演出机会渐少,收入不比从前,甚至开始跟歌厅老板预支演出费度日,生活过得比较狼狈。但是这位秀场名主持人却赌性依然不改,常上当铺来筹赌本。我私底下常劝他:「大哥,你现在不比从前,少赌一点吧!」他说:「唉,没办法,我就这么一个嗜好,要是不赌上两把过过瘾,我上台演什么都不来劲啊!」

只是常跑当铺,跑久了渐渐面临无物可当的窘境,有一回他竟提出:「老弟,戏服可不可以当啊?」他还补充说明,这戏服还不是普通的戏服,要知道他最脍炙人口的角色是军阀张大帅系列,戏里的军服全是手工缝制,胸前镶着几可乱真的徽章,一套的制作费起码要两万元。而除了大帅的戎装之外,还有扮皇帝的龙袍,以及缝着亮片的作秀西装等等,每件总能当个五千元以上。只不过这些典当得来的钱终究还不是拿来过生活用,通通充作打麻将的底金。

但是打牌归打牌,每天的表演可不能马虎,于是这位秀场名主持人上戏前,总会坐出租车到店里赎出当天表演用的戏服,甚至直接在店里换装,接着搭同一辆车赶秀。

这下可好,我的当铺竟成了他的更衣室。而他当戏服的消息传开了以后,许多艺人纷纷跟进,逼得我另开一个隔间,专门放置戏服。有好一阵子,附近的街坊邻居过着被迫收看皇帝或丫鬟搭出租车的时空错乱戏码。

从那时开始,我陆续接触不少演艺圈的大哥大姐,从他们的言谈中也发现演艺圈与其他行业的天差地远,拥有独特的规矩和特色。其实许多艺人跟外界的接触有限,虽然他们在舞台上无限风光,私生活却是一团混乱。好比这位秀场名主持人,自小从跑龙套开始,一路表演到大,不曾接触过其他行业。在他想法里,他只在乎红不红,对理财和生活常识通通一窍不通。

而在他最风光的时候,一登台总是万人空巷,甚至老板得先把酬劳堆在他的面前,他才考虑上工。每回出现在当铺,怀里也总是搂着不同的女孩子,手上挂满富太太和粉丝贡献的名表和钻戒,羡煞多少市井小民。要是他当时就能好好规划的话,现在老早能退休享福了,只可惜他的演出费全砸进了赌海,加上感情生活混乱,平时居无定所。甚至可以说所有的生活都在表演台上,反而人生的舞台开了天窗。

他的日子经常是如果赌赢了,马上呼朋引伴吃大餐;但万一赌输了,他也不着急,在道具间打地铺照样能窝一晚,反正明天还有表演,不愁没钱。因此他老是活在过去辉煌的记忆中,压根没想过有一天观众的口味转变时,他该何去何从?

其实当他来典当戏服时,演艺生涯便已经出现了警讯,只是自己浑然未觉。等到年轻一辈的主持人渐成气候,他也开始面临没节目可做的窘境,只能在歌厅秀的冷门时段垫档上场,面对冷清的观众席,演出过往的拿手戏码。

观众透过欣赏表演是为了疏解生活压力,因此会期待每回都能看到与众不同的演出,所以如何推陈出新就成为表演者莫大的精神压力。当灯光亮起,表演者灌注了全部的热情,竭尽全力地演出,但是当灯光一熄灭,下次何时再亮起却无法预测。艺人没出名时千方百计搏版面,担心红不起来,可是天天上版面后,又抱怨没有隐私,还不免忧心能红多久,起伏不定的压力始终挥之不去。

有的人则是在当红时患上大头症,出入讲究排场,却不思精进表演技巧,以为能用同一套内容行遍天下,等到演出机会渐减,却再也无法回复往日荣光;而有些具备忧患意识的艺人兼营副业,却因为看轻了商场的瞬息万变,一不小心投资错误,赔上十几年辛苦累积的财产;还有些艺人寻求更大的刺激弥补人去楼空的空虚感,沾染吸毒、赌博等恶习,甚至走上自杀的绝路。

甚至更听闻某些演艺人员因为依附着唱片公司或是经纪公司老板,为了演出机会,免不了需要出席应酬场合,若是遇上居心叵测不良份子或黑道,可能就会赔上自己的人身安全。虽然演艺工作能名利双收,但是演艺圈里仍有许多心怀鬼胎的投机分子,看准艺人单纯的个性,伺机大捞一笔。任何想要进军演艺界的朋友,不可不慎。

虽然这些演艺艺人在舞台上演出的是别人的悲欢离合,但一旦下了舞台,一样要对自己的喜怒哀乐与人生责任。

第十五张当票:一万五千元的学生证

我的父亲秦裕江先生是个以急公好义而闻名的人,只要朋友有难,他一定二话不说帮忙到底。因此父亲于民国八十五年过世后,隔了几年我便以他的名字成立了大学奖学金,协助认真念书的年轻人完成学业。此举除了是希望他热心助人的善举能得以延续之外,其实背后还有个鲜为人知的因缘巧合。

民国八十七年某天早上,我如往常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翻看报纸,上头的其中一则新闻吸引了我的目光,上面写着:一位云林的女高中生联考成绩优异,顺利考取台湾大学,却因为家境清寒,没钱缴注册费,只好放弃升学,当地人士纷表惋惜。

当时我只把这个消息当作一般的社会新闻看待,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但在一个多月后,一位年轻女孩子低着头走进店里,怯生生地问我龙江街该怎么走?我看这个女孩子的穿著不似时下年轻人花俏,手上拎着一个褪色的行李袋,八成是北上来找亲戚的。我指了指路之后,女孩子点头道谢转身离开了当铺,但没想到没一会儿功夫她又回来了。

她腼腆地问:「老板,请问当铺能当什么?」我回她:「看妳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啊?」她说:「我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些随身物品。」我又回:「这样我就爱莫能助了。」女孩子听完后一脸失望地离开了。

但没想到过了半个小时,她竟然又跑回来,并犹豫地问:「老板,你可不可以借我钱?」我回:「我不能平白无故借妳钱,好歹要有个抵押品写在当票上。话说回来,妳这么年轻,怎么会来当铺借钱呢?」她说:「其实我今年考上了大学,只是我从小寄养在叔叔家里,叔叔的手头不宽裕,筹不出注册费。原本我已打算放弃升学,可是朋友告诉我台北有许多家教的机会,如果兼几个家教,应该能付注册费,所以我自己上台北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找了好几个家教都没机会,如果再应征不上,我真的没办法念书了。所以才想问问您,是不是能借我一些钱。」

这番话让我听了心中一阵感慨,于是我说:「妳真是一个认真的孩子,前阵子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位云林的女学生处境跟妳很像,她考上了台大,但是没钱缴注册费……」谁知道我才这么一说,这个女孩子就潸然泪下,哽咽地说:「报纸上说的就是我。」没想到竟让我居然遇上了新闻报导的主角。

就因为这样的缘分,因此我开口问她:「注册费需要多少钱?」她抽抽噎噎地说要一万多。我沉吟了一会儿,于是说:「这笔钱我先帮妳出,妳再慢慢还我。不过,妳注册完之后,要拿学生证给我看。」语毕我从抽屉拿出一万五递给她,女孩子千谢万谢离开店门。

果然,一个礼拜后,她喜孜孜地拿了台大商学院的学生证给我,证明已经顺利注册。而且她不但抽到了学校宿舍,还找到一位住在台北的亲戚,愿意供应食宿,基本生活问题已获得解决。这个女学生也没辜负得来不易的就学机会,发愤苦读,并另外利用课余时间兼职家教赚取生活费,很快地就分次还清了借她的一万五。

看到她,我免不了想起自己的求学过程,当初因为家庭经济变故的关系,我在高中二年级就辍学而离开了校园,没有机会再继续升学。之前我也从没想到会有由于经济拮据、想读而不能读的一天。过去我父亲营建生意一帆风顺时,曾帮助过许多学子缴纳学费,如果他遇到这位女同学,肯定也会伸出援手才是。

因此,当女学生拿出学生证给我时,我心里更是感动万分。对她而言,我是她的贵人,但是她何尝不是我的贵人呢?就因为她的出现才提醒我应该延续父亲的古道热肠,成立奖学金帮助更多有心向学的年轻人。

于是我后来便以父亲的名字成立了「秦裕江先生奖助学金」,从刚开始的三个名额到现在已经增额至十个,其中台湾大学有保障名额,算是感谢那位女同学间接催生了奖学金。我也认为有上进心的人应该有更多机会,因为他们将会是未来社会的中流砥柱。

虽然当铺一直给予人不好的印象,甚至「剥削弱势」已经是当铺业的原罪。但其实这个行业的确帮助了许多人度过了难关,几乎可以说是旧时社会的ATM。在这世间上,锦上添花的多,但雪中送炭的却少,而当铺就是个救急解困的行业。

例如,当年我为了当铺业法立法工作而四处奔走时,曾获得某位立法委员大力支持,他特地跟我说:「以前我念师范学校时,家里遭逢变故,爸爸按月寄给我的生活费突然没着落,我穷得没办法,只好把爸爸给我的手表拿去典当。我永远记得接过当铺老板给我的两百元,我才有办法吃上一顿饭。所以好的当铺真的是救急又救穷,绝非社会大众所误解的吸血行业。」而且,更有许多台面上大企业的老板,以前生意遭逢难关时,或多或少来过我的店里调头寸,被当铺帮忙的人不知凡几。

我这辈子见过了这么多的珍奇异宝,经手过成千上亿的金钱、也跟许多家财万贯的人打过交道,但最后才深刻体验到,有钱的定义不是比存款数字,而是比捐款数目。一个人有钱可能是因为命好,但是真有钱和假有钱可是天差地远。

真正的富人是不计得失地付出。否则再怎么有钱,结果都只有一人得利而已。你我或许拥有的财富比不上许多人,但是捐钱其实并不一定需要有多大的能力才行,也与收入的多寡无绝对关连,往往是那份心意让人变得有价值。

第十六张当票:代夫坐牢

若你问我,当铺通常什么时间生意最好,上午、下午,还是晚上?我会说其中一个时间点是:三点左右。为什么?很简单,因为银行三点半结账。

因此我常常会遇到赶三点半的客人上门,其中有一个就是林太太。

林太太的先生经营了一家五金行,虽然生意做得不差,但有时候还是会为了赶银行的关门时间,而拿东西来周转。林太太是个典型任劳任怨的传统台湾妇女,如果林老板生意太忙,她不但会帮忙来赎当,甚至也会拿出自己的首饰来换钱,支持先生的生意。

这一天,林太太又独自到店里赎当时,临走前却突然紧张地问我:「秦先生,如果支票跳票,快要被银行拒绝往来,会不会怎么样?」

我说:「这个很严重喔,可能要负刑责!奇怪,妳怎么会问这个?」

「唉,家里的生意由我先生一手包办,最近我才知道他都用我的名义开支票,我本来以为没什么关系,可是银行柜员打电话提醒我已经有两次跳票的纪录,如果累积到三次,就会被银行列为拒绝往来户,可能还会吃上官司。」

「没错,要是吃上官司就麻烦了,妳应该跟先生好好讨论。」

在过去的年代,有许多人在申请支票时,经常不是用本人而使用家人的名义,一部分可能是由于过去信用纪录不良,担心被银行拒绝往来,但有的却是刻意在逃避责任。因此,很多的生意人都会以太太的名义开支票,尤其当时男尊女卑较为严重的社会环境下,这种情形更是屡见不鲜,我也就见怪不怪。

但事情过了几天,这回轮到林老板上门了。他一见我便气冲冲地质问:「老板,我用谁的名字开支票是我的家务事,你少跟我太太讲一些有的没的!」

我愣了一愣,才知道他说的是前几天林太太询问支票的事,便解释:「林先生,不是我主动告诉妳太太,而是她问我,我只是据实以答,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要是支票有问题的话,还是得小心。你太太很能干,帮你做生意又主持家务,如果她发生什么问题,家里怎么办?」

此话一出,反而让林先生恼羞成怒,他恶狠狠地说:「我的支票不可能有问题,你少管闲事!」

我耸耸肩:「如果造成你的误会,我很抱歉。但我没有别的意思。」两人不欢而散。

没想到又过了几天,夫妻俩再度走进店里,这回林太太明显面有难色,她从怀里宝贝地拿出一包金饰,却不大愿意递给我。从她的神情判断,这应该是她平日辛苦存下的私房钱。但一旁的林老板却不耐烦地催促:「三点半快到了,妳赶快当一当啦,我一定会赎回来!」林太太欲言又止,默默地把袋子交给我。里头有戒指、项链和手表等物件,我估了二十万,连同当票交给他们,两个人很快就离开当铺。

三个月后,赎当日到了,平常都会准时出现的林太太却不见踪影。我翻出林老板的名片,打了好几通电话,始终没有人响应。因为五金行离当铺不远,我想干脆自己跑一趟好了。

沿着地址很快就找到了林老板的五金行,却发现电卷门已拉下,从门上累积的灰尘来看,应该有好一阵没拉开。旁边招租的红纸还被风掀起了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搧动着。我辗转询问附近邻居林先生的下落,邻居说:「早就跑路了!听说他的支票被退票,还欠了其他厂商一大笔债,资金补不齐,东西收一收就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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