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太呢?」
「她喔?她最可怜,因为支票上是她的名字,所以被抓去关了。」
我讶异地问:「那小孩怎么办?」
邻居叹气说:「爸爸妈妈都不见了,小孩就送回乡下让亲戚养啦。」
我问:「有没有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
「其实我们几个邻居曾经找林老板讨论过,可是他欠太多钱了,我们想帮也帮不了啊!」
当下我想起林太太询问跳票问题时忧惧的神情,明明事关自己的权益和清誉,却连与自己最亲近的丈夫都不敢问。而即使向外人求助了,都还得看另一半的脸色才行。再想起她当时拿着金饰来典当的不舍神情,更是不胜唏嘘。当下我也决定把这批金饰保留着,我相信林太太有一日一定会来赎回。
一年后,林太太出狱了,果然立刻就到当铺赎回首饰。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先生的薄情寡义,当年她先生明明知道支票即将到期,却还是把二十万拿去赌场输个精光,最后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又是赌博惹的祸!而林太太坐牢之后,孩子何其无辜?林老板更没有因为太太的坐牢而痛改前非,这场牢狱之灾自始至终对家庭一点好处都没有,只是一场无谓的牺牲。
在传统社会里,女人几乎全依赖着男人过日子。如果男人能力和责任心兼备,一家人可能就吃喝不尽。但若是男人素行不良,女人一辈子也会跟着赔上。说起来其实运气的成分很大,因为过去在农业社会,男女成亲多凭媒妁之言,婚前无法全面了解彼此个性,等到发现伴侣有问题时,往往为时已晚。
而当时男女平等的观念也不若现在,即使林太太知道先生是个素行不良的人,但是仍然会遵守在家从夫的老旧观念。明知不应该放任先生以自己的名义开户,又无从拒绝。可惜法律并不会因为同情而让她无罪,虽然她心里满是怨怼和后悔,但其实早在开出空头支票的那一刻,她的命运便已注定。
然而林太太也并不是单一例子,在二十多年前,像这一类先生经商失败跑路、太太代夫坐牢的例子层出不穷,许多无辜的主妇遭受牢狱之灾。直到民国七十六年票据法修改后,支票退票不用负刑责,才拯救了许多无辜的妇女。
就因为看多了这样的案例,所以我经常鼓励周遭的女性朋友,多多投资自己的脑袋和口袋,在婚姻里采取主动,不要死守着被一张纸约束的婚姻。
因为有价值的不是婚姻本身,而是彼此的感情和成长,否则不如离婚。对于观念保守的女性而言,林太太的遭遇是很有力的借镜。
第十七张当票:站壁流莺的无奈
民国九十一年时,我因为担任当铺公会理事长的关系,每天都必须固定到康定路与桂林路口的办公室上班。附近几个站壁的流莺常在骑楼下招揽生意,见面次数多了,彼此都会点个头打招呼,但不特别亲近,避免瓜田李下之嫌,因此也没有其他的交集。
同一栋楼刚好有间地下钱庄,专门放款给流莺和摊贩,负责人魏董事长算是地方上有名的角头。当时他们为了自己生意方便而霸占了一座电梯,让电梯待机时始终停留在钱庄的楼层,让其他住户出入不便。大家怨声载道,我决定请总干事找魏董反应,结果总干事结结实实地被魏董骂了一顿,灰头土脸地宣告劝说失败。
我听了不以为然,决定亲自出马,总干事忙劝我:「理事长你别去,他是黑道,碰不得的。」我说:「黑道又怎样?我是跟他讲道理,又不是找他打架。」于是我请总干事通知对方我要上去跟他聊聊。
电梯门一开,对方的小弟早已摆好阵势,好似随时准备开战,但我不以为意。一位小弟前来迎接并说明魏董正在处理一些事情,先请我坐在会客室喝茶。才一坐下,我便听到隔壁办公室传出咒骂声,内容极尽污秽恶毒,多听一秒都是折磨,我忍不住问旁边的小弟:「你老板在骂谁?」他回:「骂一个女人。」我直摇头:「这太不应该了,谁人没有母亲姐妹?怎么可以骂女人骂到这种地步!」我坐不住,直闯魏董办公室。
一进门只见魏董指着一个年轻女人骂得火花四冒,我看了看被骂的女生,有点面熟,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魏董看到我进门连忙说:「理事长,我正在处理一些事情,你在会客室稍等,有什么需求,尽量跟小弟说。」我回:「我本来想等,可是听你骂得这么严重,我实在听不下去,骂人解决不了问题,可不可以好好讲?」魏董这才收敛了一些。
我没打算离开,就在一旁听着听着,大致也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这个女人欠钱不还,利息也不付,躲到西门町站壁,但被魏董的手下抓回来。最后,魏董骂了一顿解气后,要她去外面写悔过书,女人才哭着走出去了。
女人前脚一踏出,我便直接开门见山跟魏董谈电梯的事情,分析电梯停在他的楼层其实没好处,不但客人上楼时要等,他自己等电梯的时间不见得少,若是让两部电梯随机移动,反而节省时间。他听完我的分析,点头说:「好,理事长,这件事情我听你的。」或许是卖我个面子,这件事很快便圆满解决。
步出办公室,看到方才那个女人正在一旁边写悔过书边哭,我转头就问魏董:「这个女人欠你多少钱?」魏董回:「八千。」我纳闷着:「不过八千,何必骂得这么难听?」魏董跷着二郎腿说:「理事长你不知道,她是累犯,上回已经跑过一次,要是不给点教训,等她脸皮厚了,以后可没完没了。」此时我脑海又浮现刚才魏董羞辱人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忍受,于是脱口而出:「干脆这笔钱算我的,我帮她还。」魏董听了觉得莫名其妙,忙说:「理事长,这件事你千万别管,这种事情管都管不完的。」我摇摇头:「我可没打算每件事情都管,不过既然遇上了也算是种缘分,况且一想到你骂人的狠劲,我马上头痛。一句话,这笔算我的。」
魏董见有人付钱,也就不再坚持。我请那个女人跟我一起下楼到公会拿钱。门口助理见了我们两人吓了一大跳,急着说:「理事长,她是以前楼下的流莺啊。」这下我才恍然大悟,难怪我觉得面熟,我对助理说:「我知道啦,别大惊小怪,帮我们泡两杯茶,我跟她聊一聊。」
女子擦干泪痕,自称姓陈,我问:「陈小姐,妳怎么一辈子都欠钱?照魏董所说,妳已经向他借了十年了。」她回我:「没办法,我有三个孩子,赚的钱不够花,而且我天性好赌,所以只能借钱度日。」我又说:「这次可以帮妳还,但是妳要好自为之,难道妳想一辈子过这种生活吗?」陈小姐耸耸肩说:「唉,我早已经认命了,从小我就被我妈卖到宝斗里,后来政府禁娼,我又爱赌,也没一技之长,只好站壁。这次是因为赌输了,没钱还给魏董,只好跑路。谁知道会被他找到,没关系,反正骂一骂就没事了。」我又问她:「妳有没有想过,站壁还能站多久?趁现在还年轻,找个机会改行吧!」她笑说:「其实我的人生就这样了,没什么不好啦,我老公还会每天载我上下班呢!」
这句话让我有点愣住,没想到她有老公接送,太匪夷所思了。正想再往下追问之际,我突然想起过去在万华分局跟警察聊天时,见到里头有一位老太太脸涂得跟歌仔戏旦角一样。当时我好奇地问警察:「这位阿婆是干什么的?」警察撇撇嘴说:「卖淫被捕。」我大呼怎么可能,警察说:「真的没骗你,你不信的话,问问阿婆旁边那位男人,那是她儿子。」
当场我的价值观立即陷入混乱,这个儿子看起来老老实实,怎么会让妈妈从事这种行业呢?后来听她儿子说,原来是母亲年轻时曾卖淫为生,但年老后其实儿孙都孝顺,每月会按时寄钱回家,经济无虞。只是母亲不甘寂寞,经常仍上街做生意,当作打发时间的消遣。
所以现在又听到陈小姐的故事,让我不由得想起论语上一句话:「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因此我便停嘴不再多问,交给了陈小姐八千之后,嘱咐她赶紧拿去还给魏董,赶紧拿回借据。
后来,我们偶尔还会在办公室楼下遇到,陈小姐看到我总是很有礼貌地问好,有一次甚至从皮包里掏出钱,直说要还给我,我连忙摇手婉拒。其他的流莺见到我同样热情地喊:「理事长好~」,刻意拉长的尾音带着一丝嘲弄,彷佛我是个傻呼呼的冤大头。而几个朋友知道这件事,纷纷表示不谅解,认为我出的钱跟扔进水里没两样。
但是,在我的心中却不这么想,因为这笔钱除了阻止魏董骂人秀之外,也让我多了另一层新的体会:普通人可能认为社会中下阶层的人过得很悲惨,但是也许他们自得其乐。
喜怒哀乐是不分贵贱,一律平等的。不论是帝王将相或是贩夫走卒,各阶层均有自己的忧愁和喜乐。也许每个人的生活模式令旁观者不以为然,但是生活在其中的人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还认为旁观者才是格格不入的一群。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不论鱼乐与不乐,只有自己最清楚,旁人何必庸人自扰呢?
第十八张当票:逃兵的补给证
民国八十二年某天傍晚,一个理着平头、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登门求助,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开口便说急需车钱回云林。
我问他:「你有什么可以当的?」他摇摇头说没有。我语气和缓地说:「没东西我可爱莫能助。」平头年轻人一听更焦急地说今天一定要回去,请我务必帮忙。于是我又问:「你说说看是什么情况,我替你想想办法。」
他解释说:「其实我正在当兵,今天跟部队请假到台北找女朋友,晚上要回云林老家,但是身上的钱掉了,请老板您帮帮我。」听起来是个合理的遭遇,不过我常遇到骗车钱的人,便进一步向他要了军人补给证确认身分。
他从皮夹里掏出证件,果然是个现役军人,姓李,部队的番号是十军团伍么六工兵营,我想起自己以前服役时,在同属十军团里相近的单位伍么勾工兵营受过基地训练,于是亲切感油然而生。
我问他部队在哪里?他回我:「在台中潭子。」果然是同一个单位,但却有疑惑浮现我的脑海,于是接着又问:「你们现在是在基地训练吗?」李先生不假思索地说:「对。」果然事有蹊跷,我奇道:「咦?下基地训练不可能请假啊,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这一听李先生当场脸色大变,立刻转身跑出大门。我低头一看,他把补给证忘在柜台上了。
因为跟过去部队的朋友还有交情,于是我拨了通电话给老单位的老士官长,说明了李先生的部队番号,请他查一查。老士官长回说:「没错,这支部队正在下基地训练。」我心中更笃定,李先生肯定是逃兵。
果然,到了晚上七、八点,李先生回来当铺找补给证了,他满面愁容,一看便知无处可去。我请他到办公室里坐一会儿,递了杯水给他,我问:「你为什么要逃兵啊?」李先生搓着手说:「因为女友兵变了,我怎么打电话都不接,长官也不让我请假,逼不得已,我只好晚上翻墙偷跑出来,坐夜车到台北找我女朋友,可是我找了一整天都找不到她,又不敢回部队,只好来找你借钱回云林老家。」我好言相劝:「年轻人,我了解兵变很痛苦,可是逃兵兹事体大,如果被宪兵抓到,一定会判刑,纪录会跟着你一辈子。而且你这么老实,若是被关了,不免被里头的大哥欺负。」李先生听完不知所措,慌得直流泪。我安抚他说:「先别急,我替你想想办法。」
于是我打了通电话给老士官长,老士官长了解状况后,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阵,说:「你跟那个阿兵哥说,不论如何先回到部队,我帮他跟营长聊一聊,也许能从轻发落,把逃兵改成不假外出,说不定不用送军法审判。」
听起来事情有转机,因此我跟李先生说:「放心,我等一下帮你叫辆出租车,你直接从台北杀回部队。到了营门口不要说跟卫兵说你是谁,打电话请老士官长把你领进营区,其他的事情他会帮你安排。」不多时,出租车开到店门口,我把车钱塞给司机,李先生点头道谢,惶惶不安地钻进车里走了。
事后想起这件事,我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愿意帮忙这位李先生,其实是因为当初服役时的一段遭遇。
过去我待的伍么勾工兵营一度驻扎在外岛,我担任保养厂的补给士,厂长是位风闻有断袖之癖的老士官长,他的工作能力过人,经历显赫,在单位里很有影响力,却不时传出惹人非议的行为举止,只是始终没有人求证。我当然听闻过几次,但反正部队中空穴来风的事情多如牛毛,倒也不以为意。
一直到某天,一位学长即将退伍,在大家帮他办欢送会的场子,当一伙人吃饭喝酒好不开心之际,喝着喝着,这位学长竟然哭了起来,亲口说出他曾被老士官长性侵。我听了还来不及反应之时,没想到周围好几个战友竟也跟着流下泪来,原来受害者不只一位。只是士官长在单位里的地位不亚于营长,加上学长退伍在即,没人愿意深究,只求顺利离开部队,因此才一直没被揭露。
后来部队调回台中潭子,有天半夜我的好梦正甜,突然有人摇醒我。恍惚间,我以为是轮到我值安全士官,于是睡眼惺忪地开始着装,穿到一半才想起晚上没我的班,于是又爬回床铺继续睡。谁知道刚躺下又有人摇我了一把,但我一下床,人就不见了。我心里纳闷,套上拖鞋到走廊上一探究竟,只见一个刚到部队不满两个月的新兵瑟缩在角落。
我上前问他:「干嘛这么晚在走廊上游荡?」他一开口,眼泪跟着滚落:「班长……我想自杀。」我听了一愣,好声劝导:「千万不可寻短,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商量商量。你受了什么委屈?」他边哭边说:「我刚来没多久,士官长很照顾我,上礼拜放假前,士官长通知我去左营出差,还告诉我该住进哪一间旅社。我想是长官的命令,便乖乖入住。结果当天晚上就被士官长性侵,他还警告我绝对不能说出来,不然会让我当兵当得很难过。我回来之后,每天都想死,结果今天士官长又找我,叫我礼拜六放假再去台中出差,班长,我真的不想活了。」
我听了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先安抚他,赶紧再找与我交好的辅导长商量。辅导长听了前因后果,当场气坏了,表示一定要往上级呈报。我跟他说:「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以前我的学长曾经向营辅导长投诉过,但是士官长全身而退,表示他的后台很硬,要是照程序走,最后肯定会不了了之。不如我们想个办法,先让这个菜鸟安全过关。」辅导长点头说有道理,他出了个主意:「干脆由我代替这个菜鸟去赴约,当场跟士官长摊牌,看他到时候怎么说。」我们心想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便等着放假回来听辅导长的如何收服士官长。
三天后部队收假,奇怪的是辅导长却不见人影,反倒是士官长的脸色阴晴不定。后来我和菜鸟才知道,原来当时两个人在旅馆谈判愈谈愈僵,士官长恶人先告状,竟然通知警方辅导长勒索,结果辅导长反被送到军团部接受调查。这一听我和菜鸟简直吓坏了,心想士官长接下来一定会把矛头指向我们两个,要是不想点办法,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我们抓紧空档躲在厨房后商量对策,我告诉他:「只有一个办法,你赶紧逃兵吧!」菜鸟听了不敢相信,怎么有长官唆使士兵逃兵?我接着说:「我不是叫你逃回家,而是要你离开部队之后,直接去陆总部军法处投诉士官长,由高层往下办,事情才不会被盖掉。」菜鸟一听,立刻找机会翻墙逃出营区。而我则打电话到八二五军医院,借口得了急性肠胃炎,请他们派救护车载我到医院治疗。
士官长完全没料到我们先采取行动,一时三刻之间拿我们没辙。而我则借故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直到保养厂的战友来探望我时,告诉我士官长已被调走,而菜鸟则转调陆军总部理发厅,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日后我遇到这位菜鸟,他忿忿不平地说一开始到军法处投诉时,根本没人要理他。直到他改请家里的人报案,军法处才受理。而且在军法处下令办案之后,许多隐藏的受害者也纷纷现身作证,上级才认真面对这个案件。但是最气人的是,这位士官长并没有受到严厉的惩处。原来是因为当初十军团负责高速公路工程,部队内部举行工程进度评比,只要哪个单位的成绩好,相关的军官都能升官。而士官长更是拿过多次工程机具保养竞赛的第一名,正是进度超前的关键人物,各级长官为了升官,自然愿意包庇他。
当兵本来就是一种训练,所以在当年的部队观念中,阿兵哥本来就该受到磨练,因此不当管教几乎可以说是常态,压力非常大。但试想,要是单位里有一位性侵惯犯的长官,有谁能安睡?大多数的逃兵事件都是出于个人因素,但是这一回却由身为班长的我授意菜鸟逃兵,其实是为了保护人身安全之下,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过去军中环境不比现在,人性化管理只是表面功夫,因此逃兵事件层出不穷,除了兵变或是素行不良的浪荡人士,还有许多受不了不当管教的牺牲者。老鸟欺负菜鸟、长官欺压下属司空见惯。只有靠战友间相互打气,才能熬过艰苦的时刻,因此许多人退伍之后,与战友建立了一辈子的友谊。
但如今看来这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过去这些看起来恐怖的经历,其实也磨练了我的抗压性,让我回到社会之后,面对不公不义之事,自然产生抗体,帮助我不会被任何阻碍分心,能专心致志地朝向目标迈进。
第十九张当票:诈骗集团
入行三十多年来,我不但跟各式各样的骗子打过交道,更是遇过不少被骗的民众。这些被骗的人并不是傻子,也不是想赚钱想到疯了的穷光蛋,往往上当受骗的,都是平时看似精明的凡人。而诈骗的手法更是层出不穷,我几乎也算是见证了它的演进。
最早期的诈骗手法是用「中奖」当作诱饵,引人上钩。就曾有位姓何的老街坊,年轻时经营过好几间餐厅,退休后过着衣食无虞的优渥生活。但有一天他突然神秘兮兮地溜进店里,低声说想私下跟我聊聊,我看他神情紧张,便带他进我的办公室。
屁股都还没坐定,何老先生就连忙说:「秦老板,我最近中了大奖了,心里很焦急。」我心想这是好事有什么好焦急的,便恭喜他:「中奖是喜事一件啊!为什么要紧张兮兮?你中了什么奖,不论有什么问题,说出来一起解决。」何老先生说:「我中了香港六合彩的头奖,彩金大概一千万港币。」一千万港币!这可是大数目,这么好的事情能碰上,运气也真的是太好了。
我好奇地问:「台湾有香港六合彩的签注站吗?」何老先生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签注站,但是两个礼拜前我接到一通陌生电话,对方问我要不要投资六合彩?我告诉他我从来不赌钱,但是对方认真地说:『你是从几万人里抽出的幸运儿,只要投资一百元港币,马上能参加香港马会办的六合彩。』当时我什么也没说就挂上电话。但没想到过了几天,对方又打电话来,还兴奋地告诉我当初香港马会先帮我出了一百港币签注,结果中了头奖!」
当时诈骗风气还不普及,我也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是我还是提出了一个最根本的疑问:「老何,不对啊!对方帮你出了一百元,中奖应该全部归他,为什么还要汇给你?香港人有这么友善吗?中了奖还要给别人!」只见何老先生仍旧固执地说:「哎!该是我的就是我的,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汇款,我这几天都睡不好。」我心里仍旧觉得事情不对劲,但也只能先恭喜他。
到了当天晚上快关门时,何老先生又跑来了。我以为他仍是为了彩金而失眠,但没想到他一进门,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头有手表、金戒指等随身物品,摆明是来当东西的。我诧异地问他:「老何,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要来当?」他解释说:「没办法,虽然我中了一千万,但是对方要我先汇百分之二十的税金,才会把剩下的奖金转给我。这些东西你算算看可以换多少,如果价钱漂亮,到时候领了彩金请你吃红。」我反问:「税率未免太高了吧?不能直接从奖金里扣除吗?」他双手一摊说:「没办法,这是对方的规定。」
我仰头想了一会儿,正色跟他说:「老何,你肯定被骗了。第一,香港六合彩和香港马会没有任何关系;第二,对方说你中奖,但是你没有出钱,凭什么要给你彩金?第三,不论中什么奖,税金都是直接扣掉,哪有要先付款的道理?第四,香港马会主席怎么可能打电话给你呢?你连他都没见过,说不定根本没有这个人啊!」我分析的恳切,想不到他老兄听了却恼羞成怒,东西包一包就走了。
何先生前脚刚走,他儿子就跟着上门了,劈头便问:「秦先生,我爸来过了吗?这两天他的举止很古怪,一口气从银行领了好几百万出来,不知道要干嘛?」我告诉他何老先生跟我讲的事情,末了还特别叮咛着:「你要小心,你爸爸若不是得了幻想症,肯定就是遇上了骗子。」
没想到两、三天之后,父子两人竟然在街上吵得不可开交。原来是何老先生已经汇了几百万过去,但对方不但没把奖金汇过来,反而还继续找各种理由要他继续汇款。而不管家人如何死命阻止,何老先生却依旧坚信,只要把最后一笔款项汇过去,就一定拿得到彩金。最后不得已,家人为了阻止他,只好连室内电话都换了,才让损失不再扩大。
日后,何老先生还不只一次向我抱怨儿子断了他的财路。我只能劝他:「老何,你做了一辈子的生意,应该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一直认为自己中了奖呢?别忘了,你可是什么都没有买啊!」但他依然不肯承认自己有受骗。
再后来,因为彩券诈骗已经拐不了人,眼见为凭,大家已经不相信见不到人的电话,于是诈骗花招又有了新招,直接真人面对面。
民国八十六年时,一位陈老太太来店里当金饰,我们谈定了十五万,正当准备抄录她的身分证时,却发现老太太住在士林。我随口问:「阿嬷,妳怎么从士林跑到这里来当呢?」陈老太太神色不安地说:「没有啦,出租车司机介绍的。」我探头往外看,门口站着鬼鬼祟祟的三个人;男人应是阿嬷口中的出租车司机;一位是短发女子,另一个女子则年纪较长,但三人看起来绝非善类。我狐疑地问:「阿嬷,另外两个女的是妳的家人吗?」阿嬷急着说:「你赶快把钱给我,不要问这么多啦!」我更觉不对劲,于是借口店里现金不够,要去银行领钱,让阿嬷先坐一会儿。
我才一绕出去,三个人就马上闪进柱子的阴影处。我愈想愈不对劲,阿嬷看起来十分老实,跟这三个人完全搭不上,但因为这些年来已经遇过太多的诈骗案例,于是我便自作主张暗中打了电话请长春派出所的所长来一趟,并且记下车牌。十分钟后,警车甫出现,果然方才门口那三个人随即就钻进出租车逃之夭夭。但是没想到陈老太太一看到那三个人远走高飞,居然在办公室里大哭大闹,还气得把我桌上的东西全都打翻,怎么安抚也没用,让我始料未及,最后只好请警察带她到警局。
不多时,陈老太太的家人赶到警局,询问阿嬷到底发生什么事,只是阿嬷怎样都不肯说出原因。好不容易等到她情绪平复,陈老太太的第一句话竟是:「要不是当铺老板从中作梗,我早发财了。」大家听得一头雾水,她连珠炮似地解释:「你们不知道啦!短头发的女人是傻子,家里很有钱,年长的是她的阿姨。这次傻子来台北找阿姨玩,身上带了一百万现金。因此阿姨在街上遇到我,找我合作一起骗走傻子的钱。我当然说好啊!阿姨要傻子把钱交给我保管,但是傻子却坚持要确定我比她有钱,才肯把钱给我。我一时找不到图章领钱,才请司机载我到你的店里当金子。没想到当铺老板自作聪明,把财神搞丢了!」家人听了哑然失笑,纷纷劝陈老太太别太天真,但是陈老太太依然执迷不悟,深信自己错失了千载难逢的财路。
一个礼拜后,凭借着我抄下的车号,三位歹徒落网了。我接获派出所的通知到场指认,一到现场,发现聚集的受害者竟然超过五十个。奇妙的是,每位受害者对于案发的描述完全不同,有人推说被下了迷药,有人直言被下蛊,甚至有人指证历历,说只被歹徒拍了拍肩膀,立即神智恍惚,乖乖找提款机领钱,在一旁的我听了啧啧称奇。
当警察询问司机时,只见司机搔搔头说:「哪有这么厉害?我们三个只是合作演戏而已,我当车手,一个女生装笨,另一个负责拐人,这样而已。我们只跟这些人说用小钱能换大钱,再让傻子露出装满钞票的袋子,这些人就上钩了。其实袋子里都是假钞啦!底下还有旧报纸咧!猛一看好像很多钱。这些人拿到手之后,还不敢立刻检查,一定要回家之后才敢把袋子打开来数钱,这才会发现被骗了,我们就是料准这一点。」说穿了,只是简单的技俩,但只要碰上欲望就会被蒙蔽。
尔后,诈骗的手法也随着时代演进而不断改变,而且我也不时听闻有人上了当,但追根究底,就跟上面两个例子一样,其实所有的骗术都只不过是利用人性的弱点罢了。
就像是陈老太太,我始终忘不了当她指认三位歹徒时,仍坚持这三位和上回不是同一组人,任凭警察怎么说,她始终大摇其头。反而不停对我投以怨毒的眼光,从头到尾都认定是我挡了她的财路。只要贪嗔痴的人性弱点存在一天,相信骗子总能找出生存的空间。
第二十张当票:劳力士一六○一
大家都知道,当铺是以物换钱的地方,不管个人观感如何,也都能认同这件事。但就我在这行那么久的时间里却发现,很多时候在当铺反而可以见识到「情感」的脉动。不管是男女情爱、同事情谊,甚至连血缘的亲情都有,有的能够化解、有的却变成是危机,但是事情最后会怎么落幕,就端看每位客人自己的造化了。
某日,一位林小姐带着劳力士(一种瑞士名牌手表)一六○一型的手表上门典当,我看表况不错,但却是一款男表,跟林小姐的外型实在搭不上,而且我看她相貌老实也不像是偷窃而来,于是开口问她:「妳怎么会来当男人的表?」林小姐说:「这支表是我爸爸的,因为他工作比较忙,所以叫我来处理。」我自恃看人挺准,林小姐的模样并不像是个骗子,因此判断这是一笔再寻常不过的典当交易,所以马上开了张当票,连同贷金两万一起交给她。
三天后,附近分局的警察在我店里蹲点,他们通常也会顺便翻阅典当登记簿,看看有没有失窃物流入当铺。刚好其中一位警察在登记簿上看到这支三天前收的劳力士表,因为名表是赃物的大宗,又有表号好追踪,所以便随手就打了电话向组里回报这支表,请同仁查核是否有民众申报遗失。
「中奖啦!」他突然大喊。其他警察吓了一跳,只见他兴奋地说:「前几天民众到北投某分局报失这支表啊!」我心想:「不会吧!林小姐会是小偷?」警察按照林小姐身分证复印件上的户籍地循线逮人,却怎么都找不到她。
没多久,接到通知的失主领着市议员气冲冲地跑来,自称王董,他一进门不分青红皂白就立刻破口大骂,直指我的当铺是跟小偷沆瀣一气的销赃窟。警察在一旁悄声告诉我,王董是北投区的一方之霸,名下有许多温泉旅馆,平常在地方上横行霸道,警察看到他都要礼让三分。
只见王董愈骂愈难听,而旁边的警察遇上市议员气势都矮了一截,没人出来主持正义,附近看热闹的邻居更把店门挤得水泄不通,我完全只有被霸凌的份。
话语里,王董监持不付一毛钱,要直接把表带走。我说:「不可能,警方只是暂时找不到林小姐,等找到她之后,我拿回两万元,手表就能还给你。」我的话让王董暴跳如雷,在旁的警察赶忙打圆场,告诉我王董好歹是北投的地主,干脆少算一点钱给他,让大家好做人。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并非不明理之人,每件事情都有来龙去脉,总得问清缘由。但王董的嚣张蛮横,实在让我看不过去,脾气也跟着上来了,于是我冷冷地说:「这可不行,当初当两万,就该拿两万来赎,多一块我不要,少一块也不行。」王董见我坚持不让步,撂下狠话要告典当人窃盗和告我收受赃物。我见过的流氓黑道可多了,不受他的恐吓,依然坚持立场。
没想到这一闹,双方竟然就僵持到半夜,王董见我始终不肯妥协,最后扬言要我等着接到法院传票,气呼呼地迈出大门。他前脚才踏出,我转身就思考,那位林小姐真的不像坏人,事情应该不单纯,可是任凭我想破头,怎么也推敲不出其中原委。
但有时候命运的安排就是这么奇妙,想不到几天后,林小姐竟然上门来赎表了。全世界都在找她,她却一付没事人的样子。我心想,这支劳力士来路不明,可是我不能声张;如果林小姐知道我发现表是偷来的,她情急之下逃跑了,我可能要负责;可是如果我暗中打电话报警,林小姐一定认为我是抓耙仔,因此要不要报警成了我两难的抉择。
但是我愈看林小姐,愈觉得她不像小偷,人的气质是骗不了人的,于是我决定赌一把请她到办公室详谈。一坐下来,我便开门见山问道:「林小姐,这支表怎么来的?」她一愣,回答:「是我爸爸的。」我说:「还说是妳爸爸的,这支表是别人掉的。现在警察都已经找上门,事情很麻烦,妳还是跟我去警察局说清楚。」她坚持说:「我不能去警察局。」我说:「那么,妳得先老实告诉我,这支表到底是谁的?」林小姐依旧咬定那是她爸爸的。经过我穷追猛打,林小姐才终于说出事实真相。
原来林小姐的爸爸生性风流,共娶过三个老婆,而林小姐的母亲正是第一任太太。虽然父亲对前妻态度冷淡,但因为林小姐是唯一的掌上明珠,所以自小就受尽宠爱。最近母亲生病了,林小姐跟爸爸拿医药费,怎知她爸爸认为这是好赌的前妻讨钱的借口,坚持不给。于是趁着隔天爸爸起床梳洗,便顺手把他留在洗手台的手表拿过来典当,算是帮妈妈筹措医药费,也算是对父亲的怨怼。
虽然林小姐的故事听起来真实,但其中还是有一个大疑问,就是她姓「林」,但王董却是姓「王」啊,这可不对。因此,我狐疑地问她:「难道妳爸爸是北投的王某某?」林小姐点头说:「没错,就是他。」再次追问才发现,原来是林小姐父母离婚后,她改姓了母姓,这下我终于恍然大悟:「既然是一家人,事情就好办了,可是妳为什么不去警察局呢?」林小姐直摇头:「我爸爸是个爱面子的人,如果闹到警察局,他会觉得脸上无光,一定会发脾气骂人。」
我也领教过王董火爆的脾气,于是想了个折衷的办法:「这样吧,我请警官来一趟,看能不能在店里做笔录。」不一会儿功夫,好几辆闪着警示灯的警车就把当铺团团围住,几名警察荷枪实弹冲进店里,他们以为即将面对的是凶神恶煞的暴徒,一看是个弱女子,大家都笑了。带队的警察问明原委后,最后还是将我们带至警察局,并通知王董嫌犯已落网,要他到局里一趟。
不多时,王董气急败坏地冲进警局,身旁还带着两个市议员,嘴里不停骂骂咧咧:「我倒要看看哪个不怕死的猪八戒敢偷我的表……」话还没说完,定睛一看,没想到站在眼前的居然是自己的女儿,王董顿时嘴巴闭了又张,显得手足无措,方才剑拔弩张的尖刺掉了一地。他赶紧凑到女儿身旁好声好气地问:「为什么要拿我的表?如果要钱的话,跟我说就好啦!」此话一出不得了,林小姐更是怒眼圆睁:「因为你不给妈妈钱!」跟着就开始哭诉王董年轻时如何不负责任、怎么抛家弃子,过去种种荒唐不堪的往事一件件摊开,只见王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现场的警察个个面面相觑。没想到这辈子把面子摆在第一的他,竟然会栽在自己女儿手上。
虽然误会顺利解开,但是销案的程序可不简单。窃盗罪和收赃罪都是公诉罪,没办法撤销。不过,照理讲父女之间不形成窃盗罪,还是有机会撤告,但收赃罪可没那么简单。这时,分局长撂了句公道话:「那秦先生的赃物罪怎么办?如果不撤告,秦先生可以告你诬告罪啊!」这会儿情势大逆转,变成王董有求于我了。
我好整以暇地说:「王董,那天你大吵大闹,差点把我店给烧了,看热闹的左邻右舍围了三层,就算我跟别人说单纯误会一场,也没有人会信啊!这下子我的面子该往哪儿摆?」王董听了急忙说:「秦先生,不然这样,我摆两桌请左右邻居一起来吃,算是向你陪罪。反正这件事情一定要搞定,千万不能上报,不然我可难看了。」我想该让彼此有个台阶下,便说:「王董,你说了算。」之后我们几个一起到检察官处说明,才终于结束了这场「家庭纠纷」。
回头来看,其实这整件事根本是再简单不过的家庭问题,但就因为一个环节错了,被火爆脾气误了事,才导致后来衍伸出来的麻烦事。若当初王董在听到警察通知手表找到后,只要先询问一句:「典当人是谁?」,其实就能免掉后续的一堆风波。
人常常在情绪不稳定或是信息不足时,会误下判断而把话说死,却没想到最后也等于是断了自己的后路。尤其在面临危难的时候,更应该提醒自己冷静面对才行。
第二十一张当票:七个巧合
人生运势的起伏很难说得准,好运来临时,城墙都挡不住;若是厄运上身,喝凉水都会塞牙。我就曾经因为七个不可思议的巧合,蒙受不白之冤,差点身陷囹圄。
民国八十年,有次南港的台肥四厂办公室遭小偷,员工保险箱里的财物不翼而飞。虽然失窃的东西很多,但是里头值钱的并没有几样,其中一只结婚时必备的龙凤镯算是稍微有点价值。但这只镯子款式十分普遍,每家金饰店里备货个一、二十只是稀松平常之事,要辨认更是难上加难。不过,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发生窃案,驻厂的保安中队中队长自然觉得很没面子,但同时也知道要找回失物的机会实在微乎其微。
只是看似平凡的窃案,却是启动一连串巧合齿轮的开关。
第一个巧合出现在近一年后。当时有两个菜鸟警察刚到台肥四厂报到,中队长看他们礼拜天放假没事干,便吩咐他们到当铺调查这桩悬而未决的窃案。两个警员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心想:「这该从何查起?」两人边走出厂区边讨论,信步走到公车站时,其中一人看到车来了,便提议说:「干脆搭这辆,随便找一站下车再说吧!」他们上车的站牌有十几路公交车会经过,偏偏选了这一路,这是第二个巧合。
两人晃晃悠悠地坐到松江路口下车,漫无目的地沿着巷道东拐西拐,而全台北有这么多间当铺,巧的是他们偏偏就走到我的当铺的门口。两个菜鸟对望一眼,点了点头,心想:「从这家开始吧。」于是推门进来,亮出证件说要查案,这是第三个巧合。
我很少遇到保安大队的警员要查赃,待他们说明来意,我立刻说:「龙凤镯铁定找不到啦!同样款式到处都是,即使找到了,怎么证明是谁的呢?」两个警员尴尬地笑说:「我们也晓得是大海捞针。可是既然长官指示了,我们总得交差。」
于是我顺手从十几本登记簿里抽了一本就交给他们,两个警察随便翻了一页,上面正好登记某年某月收了一只金手镯,这是第四个巧合。
他们说:「我们想看看这一件。」我一瞧,这只手镯已经当了近八个月,而且持当人每个月按时缴息,如果是偷来的,早就卖掉脱手了,依照经验,这只手镯不可能是赃物。不过我还是从善如流,从库房里找出镯子,两个菜鸟接过,翻来覆去看不出个端倪。正要请我收起来时,其中一位警察突然发现包装盒底有一张证明手镯的银楼保单,单子背面写着两个铅笔字:「阿美」。警察想起工厂里好像有一位绰号叫阿美的职员,于是立刻打电话询问中队长。没想到中队长兴奋地说:「没错!当初有好几个同事合买龙凤镯,她们怕搞混,所以每张保单上都写了名字,其中一位正是阿美!你们立大功了啊!」
没多久,阿美就前来店里认手镯,并亲口证实这只手镯是她掉的。两位负责侦办的警察强压兴奋的心情对我说:「秦先生,请你跟我们队里走一趟。」当时我的心里无法置信的感受大于惊讶,毕竟随手抽本登记簿,里面的品项竟有金手镯;而这只金手镯的保单还写了「阿美」,两个巧合撞在一起的机率根本是零啊!但是事情发生在我眼前,我只能无奈地配合侦办。
第六个巧合则是,等我跟着警员到了保安大队,连系了龙凤镯的持当人李先生前来问话后,结果李先生一出现,我心里立刻开始打鼓,因为眼前这位李先生和近半年来每月缴利息的人竟然不是同一个。可是写当票时我明明看过李先生的身分证,难道是我一时粗心看错了?雪上加霜的是,李先生坚持没来当镯子,我问他:「如果没来,怎么会登记你的身分证呢?」他说:「我的身分证掉了,一定是被冒用。」我心想惨了,东西不但是偷来的,来当的人也不是本人,这下子我可要吃上官司。
接着,案子送到地方法院,我和李先生出庭应讯。开庭时检察官问李先生:「你怎么证明身分证掉了?」李先生声称没报案,也没办理遗失。检察官追问:「既然没报案,你怎么证明没去过当铺?」李先生拿出一张从台北到高雄的台铁乘车证明,上头的日期正是金手镯的典当日,表示当天他根本不在台北。
这下检察官更直接把矛头转向我,严厉地对我说:「李先生已经证明了没到过你的当铺,你一定是把当铺当成销赃管道的奸商。如果你拿不出反证,我一定严办!」我听了百口莫辩,明明是一件简单的典当,怎么会扯出这么多衰事呢?
出了法庭之后,我心想李先生一定有所隐瞒,但若跟他大声争吵,事情不会有转圜的余地。于是我不动声色地问:「李先生。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你不承认来当过东西,要让我背黑锅呢?」而李先生也因为离开法庭后,心防大开,竟然诚实地回答:「我当然不能承认啊!因为我也不知道手镯怎么来的。之前我去三重的地下赌场赌钱,对方输了却没带现金,情急下拿出这副手镯抵债。可是他欠得没那么多,所以我陪他去了你的当铺,用我的名字典当,付完赌金后,他把剩下的钱带走了。」
听他这么说,我才想起当初的确是李先生和另一位仁兄一起来当,也就是日后每个月来缴息的那一位,因为日子一久,我自然忘了李先生,一切真相大白。接着,我再问李先生:「既然你来过我的店里,怎么还会有乘车证明?」
「你说巧不巧?我在同事申报交通费的申请书上看到这一张证明,日期刚好对得上,就顺手收了起来。」这是第七个巧合。
「那么赌输钱的,是不是每个月来缴息的那一位?」
「对,我只知道他姓陈,其他一概不知。当完手镯以后,我们就分道扬镳,再也没见过面。」
「既然事实如此,你可不可以帮个忙,跟检察官承认你来当过东西,还我个清白。」这句话让李先生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可不行,我堂堂一个保险公司的主管,万一手镯是陈先生偷的,我承认的话可是要负刑责的,到时候工作丢了怎么办?」我一听就急了:「如果你不承认的话,我会被判刑啊!」李先生耸耸肩说:「那只能算你倒霉。」说完便扬长而去,留我一人站在原地气得说不出话来。
回家后,我忧虑得整整两天没法睡觉,心想诸多巧合怎么都落在我身上,这下子真的要去坐牢吗?雪上加霜的是,报纸媒体提前揭露消息,什么「两警察初出茅庐戳穿黑心当铺」之类的斗大标题天天在我眼前打转。这十几年打下来的事业基础,难道要毁于一个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