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快亮时，我还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灵光乍现：当初陈先生缴息时曾留了一支电话号码，嘱咐我如果镯子要流当了，一定要通知他。我赶紧翻出当票的存根联，背面果然记了一支桃园电话，便立即打了电话过去。电话那一头告诉我，陈先生因为赌博罪被通缉，现在已经被抓进龟山监狱了。
于是当周周日，我立刻乘车去龟山监狱申请面会，当我再见到陈先生，我也确信了他正是每月缴息的那一位。我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问他手镯到底是哪里来的？他搔搔头说：「其实这只手镯也是我从牌桌上赢来的，至于从谁手上赢过来，我早就忘记了，毕竟赌场里谁也不认识谁。」我改问他：「你可不可以出庭作证，证明你和李先生确实来当了手镯？」陈先生爽快地说：「那有什么问题？当然可以啊！乘出庭的机会我也可以出去透透气。」这桩冤案露出一丝曙光，几天以来心里的阴霾终于吹散。
后来，本案在士林地方法院开侦查庭，我事先跟检察官声明，有位陈先生可以替我作证，请检察官借提。结果陈先生的现身让李先生吓傻了，听完陈先生的证词。李先生只好承认当天确实到了我店里，之前的乘车证明和证词全是捏造，案情才水落石出。
检察官跟我说声不好意思，并表示打算以伪证罪起诉李先生，我说：「若是李先生一开始坦承他当过手镯，只要清楚交代来源，说不定能无罪开释。只因他害怕丢了工作，所以把事情推给我。能还我清白已经要谢天谢地，整件事算我运气不好，就放李先生一马吧。」
事后检察官告诉我，如果我没找到陈先生的话，他一定会以收受赃物的罪名办我，因为按照常理推断，怎么可能一连串巧合衔接得恰到好处？肯定是蓄意安排。但是，有正当工作的李先生为了自保甘做伪证，因赌博入狱的李先生却愿意出面说出真相，这样的人性细微转变，更是我始料未及之事。
经过这次的惊魂事件，我在店里便立下了新的规矩：凡是来典当的客人，一定得留下联络电话，做为日后查核的证明。同时，我也更深刻体会到是当铺业在社会上是没有形象的，一旦出事情，社会大众、媒体和法庭立刻以有色眼光看待，也让我日后更加小心谨慎去经营这门生意。
或许当铺有先天的原罪在身，但放诸到每个人的身上其实也通用，一个人的形象与给人的信任感，都跟公司行号一样需要用心去维护的，因为公司倒了可以再起、钱财没了可以再赚，但只有个人的形象一旦倾毁，要再造就不易。世界上也会有许多类似我身上的例子巧合会发生，这时候，你的「品牌」便可以成为你唯一的屏障，让你有更多的机会。
第二十二张当票：鉴人重于鉴物，「人」才是重点
当铺每天开门做生意，十个上门的客人当中骗子和流氓可能就有两、三个，而诈骗手法花招百出，不论当的是珠宝、手表还是汽车，都有作假的空间，稍有不慎，辛苦赚来的血汗钱便会立刻付诸东流。因此要如何避免上当，就成了必修的重要课题。
首要当然是专业的累积，即使在二十年前那样信息不甚发达的年代，我还是会设法去找不同的管道好充实各方面的知识。以手表来说，不但要对每年发表的表款如数家珍，就连各家表厂的历史沿革、机蕊细部零件功能都要一清二楚，甚至要做到听音（表弦声）立断。假如今天要是客人刚好开辆车来变现，车子就伫在店门口，就得在有限的时间内，从生产年分、外观、引擎声、内装配件等，判断这车子有多少价值。因为可不是所有客人都有耐心等你去请人来鉴识，而且这更关系到一家当铺的专业。
有形商品皆可以透过各种方式检验真伪，尤其现在技术愈来愈发达，仿冒品也愈弄愈真，常常会让人搞不清楚是真是假。但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了我，只有一件事是不会变的，就是每件物品的最终的识别关键还是在「人」身上。
大概在民国八十六年时，某天有位口嚼槟榔、仪态粗俗的客人上门来当一辆奔驰320SEL轿车，说是他刚跟他人买来的。在那个时候，这辆昵称是「大牛」的车，开在路上的吸睛率可说是百分之百，是威风不已的高级车呀。
我和伙计打开车门验车，乖乖不得了！光是加装的汽车音响就超过五十万，再看看内装的真皮椅套和新的轮框，可以断定车主十分讲究，这辆车起码值个四、五百万。
有机会接到大生意，我心里自然有些飘飘然。但这时一旁的车主却不时露出慌张和焦急的表情，让我忍不住犯嘀咕：「奇怪，论仪态和气质，这家伙横看竖看都搭不上这辆车啊。」于是我开始心生怀疑，又再次往车内东瞧西瞧。但无论怎么看车子都找不出破绽，难道我搞错了？
到最后，我甚至连音响这种小东西都开始检查了，没想到退出来的第一片CD竟是—歌剧。依车主的气质，听台语歌曲的机会比较大，怎么会附庸风雅放个歌剧呢？我试探地问：「先生，你品味不错喔！喜欢听歌剧喔？」
不料车主听到我的话，竟然「唰」地一下脸色发青，连忙摇手说：「不是、不是啦！那张CD是原本的车主送的，我没有在听。」
这下我心中的怀疑更深了：「不对啊，按常理说，第一片CD是最常听的，如果你没在听，怎么会放第一片？」
种种迹象显示事有蹊翘，可是我仔细查验车体却没找出造假的痕迹。因此我只好再回过头特别请伙计仔细反复检查证明文件，最后终于发现发票是假的，上面的官方印记是伪刻上的！这也表示车子的来源肯定不干净。
不过身为一个商家，即使合理怀疑卖家的货品有问题，也不能大声嚷嚷使得客人面子挂不住，而且要是气氛搞僵了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因此我不动声色地跟车主说：「先生，你去找别家当铺吧！这辆车我不能收，因为发票是假的。」
对方听了一愣，果然随即恼羞成怒地问：「不可能啊！你说清楚，发票哪里有问题？」
我回：「怎么分辨发票真假是专业机密，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建议你可以去找你的卖家问个清楚，不然你可能也会吃亏。」听了这番话，车主也知道踢到了软铁板，因此只得悻悻然地开车走了，我也就渐渐忘了这件事。
但是隔不到一个月，我在媒体上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仔细一瞧，发现就是那个车主，他被警方以涉嫌多起汽车窃盗与销赃的罪名给逮捕了。我当下直呼庆幸，要是当初我没细查，就糊里胡涂地收下车子的话，现在可能连当铺也都要跟着吃上收赃的官司了。
春秋时代的商神陶朱公有云：「行商不兴讼」，这与香港富商李嘉诚的「不得罪人」前后辉映。建立商誉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但是却可能瞬间瓦解。企业形象若出了问题，顾客的信任度也会降低，如果不设法挽回，生意肯定每况愈下。我就曾经因为误收赃物，一个礼拜内至地检署报到四次，到后来检察官根本直接把我当成专收赃物的黑心店家，见了我就破口大骂，搞的我信心大失，差点放弃了这一行。
而以上面的例子来说，可以发现大多的骗子都会把心力着重在仿冒品上头，在表面的关键上大作文章，甚至仿得比真货还真，但却往往忽略了相关文件的细节，而过滤骗子的功夫就落在这一个关键上。好比旧式的身分证制作的不很精密，如果不小心遗失而落入有心人士的手中，只要改贴上一张大头照，清白的证件就成了坑蒙拐骗的道具。当时有许多同业都是栽在这上头，为了落实对身份证件的鉴别，有段时间我也废寝忘食地钻研发票和身分证等证件的制作细节。
在这里也跟各位分享一个小秘密，大家知道旧式身分证其实有一个能够很轻易就辨认真假，但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吗？过去我曾经补办过身分证，当时就发现，承办人员为了避免搞混相片，因此规定缴出去的大头照背面都得写上名字，而这个不起眼小动作却给了我灵感。这其实就是小偷仿冒证件时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每回遇到可疑人士上门典当，只要用手电筒往他的身分证相片一照，如果在强力的光束下，相片后面没透出字迹，十之八九就是假证件。客人的身分有问题，不论再大的生意都不能接。这个绝招，也成为我日后辨识真假身分证的利器。
以上说的这些，其实关键都不在于查验证件的能力，而是在鉴定物品时，同时我也会很客观地分析眼前的「人」。
因为从业三十多年来，客人上门来典当的物品琳琅满目，从西服、金子、名牌包到跑车都有，每个时期总会出现不曾接触过的新商品，因此需要充实的专业知识自然是永无止境，但唯一即使随着世代变换也无法仿冒的就是「人」。
甚至有时候从进门的人数，也能看出端倪。怎么说呢？这是因为以前当铺是小偷眼中的销赃天堂，因此许多偷窃物也容易上门。而以结伙偷窃或抢劫为例，东西到手后歹徒总要设法销赃，但是如果交给其中一人变卖，分钱时其他同伙不免疑心销赃者暗中揩油。因此基于分赃透明化的原则，结伙犯案者一定同进同出，不然典当又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干嘛要呼朋引伴呢，不合逻辑嘛！所以我的经验法则是：如果成群结队来当一样东西，要嘛是分赃，要嘛就是假车祸真勒索，骗子押着车主来当铺换钱，总之，先想办法报警再说。
平心而论，任何商品都是中性的，没有好坏之分，但人心却有善恶之别。要是对的人，即使拿来典当的物品我并不在行，也不用担心他会骗我。相反来说，如果人是错的，即使手中握有的是价值连城的国宝，也会成为祸害的开始。不小心翼翼地观察每个上门的顾客，当铺是开不成的。尤其这些年来，我更是常会觉得，其实当铺收取的物品并不是那些有价的实体商品，而是触摸不到的人心。
第二十三张当票：含泪的考验
经营当铺这么久，我最常被问的一个问题就是：「你有没有被骗过？」
其实，我开业的第一笔生意就被骗了。
民国六十六年，我仗着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勇气，在中山北路和民族东路的巷子里开起了当铺。开业初始，连装潢都很克难，所谓的店面不过是一个木造柜台、一方铁柜、一支电话而已。而为了节省电费，我还把双管的日光灯拆下一支，整间屋子更是显得穷酸黯淡不已。
虽然当时怀抱的创业心情单纯且坚定，但却因为年轻没有什么选地点的经验，因此开业后每天都是门可罗雀、乏人问津。刚开始只有两种人上门，一是房东，他当然是来确定我有没有遵守租屋规定，有没有损坏了他的房子；二是好奇的巡逻警员，毕竟大多数人对于当铺还是抱持着较为负面的观感，因此总会来瞧瞧我是否安分守己。想象那个画面，昏暗的灯光加上店里只有我孤单一个人窝在小桌子前的身影，实在有点凄凉。
终于，在痴痴地守了两个多月后，我盼到第一个客人。
当时是晚上八点多，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书看得正起劲，突然门口走进一位客人，开口说要当一条金项链。好不容易有机会开张，我喜出望外，心跳剧烈，小心翼翼地用汗湿的手将项链接过来放上秤子，一秤八钱重。依照当时行情换算，约莫是八千元，写好了当票，我连同现金一起递给客人，客人收了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事后，我兴奋地打电话回基隆跟父亲报告，父亲也为我喝采，心里面还充斥着兴奋的情绪。
等心情稍微稳定之后，我才又将项链拿出来再仔细瞧瞧，但愈看心里愈感觉不对，忍不住开始怀疑：「该不会是假的吧？」
过去当学徒时，不论甚么货物上门，周围总有同伴和朝奉可以请教。可是现在自己当老板，没人可以商量，成败全靠自己。我心里琢磨该怎么办？为了图个心安，最后我干脆把门锁上，带着项链到银楼请老师傅帮忙鉴定。
老师傅一接过项链，瞅上两眼，便口中直念着成色不太对。用火一烧，谜底揭晓，只有外层是金子，里头却是灌铜的假货。没想到苦盼了两个多月的第一笔生意竟上当，除了心灵遭受打击之外，雪上加霜的还有刚开业资本已经不充裕，而这八千元又不是笔小数目，也不能再拆灯管，这下更拮据了。
大家可能不知道，开当铺是一翻两瞪眼的生意，客人开口就是考试：「你帮我看看东西是真的还假的？」如果你说是真的，第二个问题马上就会来：「那值多少钱？」等到价钱一讲出口就要给钱，没有琢磨推敲的时间，稍一不留神，很容易当散财童子。
回到店里我痛不欲生，头几天食不下咽，也没心情看书。父亲特别从基隆来安慰我：「与其每天沉浸在懊悔中，不如把这八千元干脆当作赌钱赌输了，不要再自责了。」
我心想有道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难过有何用？当下我便领悟到「学艺不精是最大的危机」这件事。过去我天真地以为黄金不就那么回事？没想到自己的学问还差得远。
至此之后，我便决心苦练对金饰的「手感」。接下来，不论客人拿几件金饰上门，我总会先用手掂掂看，试着估计总重量和每件的重量分别是多少，再放到秤子上比较实际重量。几年下来，我的手感和秤子秤出来分毫不差，不论是金块、金饰或是金币，在手上一摸形状和重量，我就能判断黄金是真是假。虽然辨识黄金的办法有刀切、有火烧、有比重法……但随着科技进步，诈骗的手也日新月异，最终唯有这些透过经验累积而成的经验是无可取代的。
同样的例子也可以用到钻石上头，早年最值钱的东西是黄金，因此上门来典当的物品当中，黄金也占了多数，因此造假的也多。但到了民国八十年代，钻石兴起了，它更高价、更难辨识，因此成了新的仿冒对象。
其实在三十年前我当学徒时，不要说摸到，根本就没机会看到钻石。因此在当了老板后，第一次遇到客人来典当钻石时，我傻眼了。但因为有了之前的教训，这回不敢再贸然随便开价，因此只好硬着头皮请客人稍等一下，先把他晾在店内，自己立即骑着摩托车去珠宝店找师傅帮忙鉴定。虽然有点糗，但比起因为专业不足被骗，还是好多了。
不过，珠宝店又不是慈善事业，一次两次去拜托他们帮忙还行，但次数多了，还得听几句冷嘲热讽，这种屈辱实在不好受。最后只好毛遂自荐去帮一位钻石商做钻石的大小分类工作，利用休息时间学着辨识钻石，就这样慢慢累积鉴定钻石的功力。
十几年前，美国出现一种摩星石，这种硅晶石的硬度、导热性、折光率都跟钻石一样，即使用专业的机器都很难分辨出来，但是价钱却只有钻石的十分之一。于是有许多不法之徒便将摩星石伪造成钻石，在市场上招摇撞骗，许多同业因此受骗，损失惨重。后来，他们特地拿着假钻来请教我，我只稍定眼一看，就辨变出真伪了。
同业直呼不可思议，急着问我方法，我只简单说了一句：「你仔细看，钻石的风筝面是单折光，而摩星石的风筝面却是双折光，有重影现象。」大伙佩服的五体投地。或许钻石的成分、重量、硬度……这些使用机器可以判断的元素能仿造，可以轻易就骗的过精密昂贵的机器，但却逃不过最简单的肉眼。而这些，都是苦学而来的经验。
随着时代愈来愈进步，也有愈来愈多的新科技产生，虽然便利了生活，但却也养成过度依赖科技的恶习，以为关于自身的专业学习是可以省略的。其实这样已经是本末倒置，科技应该是建立在自己的专业知识上头，当作辅助才行。因为永远会有新的仿冒技术出来，而新的鉴识机器研发永远只会比骗术落后，这时候要依赖终究是自己的专业了。在各行各业也都是如此，只要有专业，别人就呼咙不了你了。
第二十四张当票：谁上当，上谁当！
上当可分为两种，一种是被别人骗，第二种则是被自己骗。
前者相信大家都懂，但什么是被自己骗？这可就让很多人搞不清楚了。简单来说，不外乎是因为自我管理不足，或者是感情用事等导致自己让自己受骗上当的都算，有时是出于人性的贪婪，有时则是出于莫名的恐惧等等，各有理由。
从事当铺这行，时常都会听到有人感叹人生变成灰色，但追根究柢，其实常常都是因为不认识自己、缺乏自我管理所导致。
我便曾听过同业一个惨痛的经验：某日，一位客人带了三两重的金手镯上门典当，验货后，老板估了价值约三万元，于是将现金连同当票一起交给客人。不料镯子才刚收进库房十分钟，客人就立刻来赎，还问道：「这十分钟的利息怎么算？」老板一琢磨，随口回答：「算一千元吧！」客人二话不说付了钱，拿着手镯就出门了。老板窃喜：「短短十分钟赚了一千元，这笔生意真容易。」
隔天，客人又上门了，还是要当同一只手镯。老板见状好奇地问客人：「您怎么两天都来呢？」客人回答：「其实我在后面的赌场赌钱，需要带些赌本，待会儿赢了马上来赎，万一输了，就明天再来拿。」老板听了也觉得合理，从善如流，同样验了镯子后交付三万元。但十分钟后，又见客人喜孜孜地回来赎镯子，同样照付了一千元的利息，看来是赢钱了。老板心里更乐：「算起来这两天只花了二十分钟，两千元就轻松入袋，这种好生意如果每天能来上一笔岂不美哉？」
到了第三天，客人又来了，但此回却是一脸的慌张，也没等老板寒暄就把那只手镯往柜台上一丢，急忙催促：「快点、快点，赌场要开局了！我要赶紧去发财！钱先给我，当票先搁着，我等一下再来拿！」
为了留住好客人，老板赶忙点了三万现金让客人带上赌本出门。只是这一回客人似乎赌运不佳，过了一、两个小时还不见人影。老板心里纳闷，低头看了看手边的手镯，这一看不得了—竟然发现这只镯子是假货！原本以为轻松赚了两千元，但没想到三天结算下来，反而是花了两万八买了只假手镯。
表面上看来，当铺老板是因为担心怠慢了贵客而上当，但实际上却是因为贪图近利，才会让骗徒有机可趁而让自己受骗，像这种案例在社会上比比皆是。
又例如，在当铺每天面对形形色色上门的客人，若是恰巧遇到看起来敦厚老实的人，我也会问他：「怎么会来典当东西？」通常这时客人多半会叹道：「朋友跟我借了一笔钱，到了还钱的时间他却筹不出来，我只好自己想办法。」这其实也是一种缺乏管理自我的例子。
怎么说呢？当铺是周转金钱的地方，但上门来的并不是只有赌徒而已，更有的是因为朋友借贷不还导致资金的欠缺，最后让自己也跟着陷入困境的人。在社会上打拚，朋友有难自然要相挺，但是提到借钱却令人左右为难，借了怕对方不还，不借又伤感情，怎么办？这同样也是一门功课，而这门功课的关键往往是自我的管理。
以前，我会依照收入设定每个月可以借出的额度，如果真的有朋友来借钱，只要在额度之内，我都会抱持着「借了就回不来了」的心态出借，大力相助。但要是超过我设定的额度，一毛我都不借。虽然有人说这样有点太过无情，但是这个原则却帮助我解决不少人情上的压力，甚至是生意上困扰。
早年台湾生活较刻苦，附近派出所的警察朋友看我的生意不错，手头紧时就找我借钱救急，刚开始我总是尽量帮忙，可是有一就有二，后来经常就会有人登门借款，搞得当铺彷佛成了善堂一样，让我不胜其扰。借了怕成无底洞，但不借又不近人情，怕会招致更多纷扰。
我左思右想，最后灵机一动，干脆来设立一笔有额度限制的「警察专用纾困基金」。一旦遇到手头不方便的警察朋友前来借款，我便直接请他们在纾困基金登记簿上写下金额和借还款日期，不论借多久都不收利息，救急嘛！而要是还清了就自己亲笔销账，手续DIY，过程透明公开。
当额度都借出去后，再上门的警察朋友我便分毫不借，我会拿着登记本跟扑空的警察朋友说明：「不是我不借你，而是你们的同仁没还钱，把我的额度用光了。这样吧，如果你遇到这位没还钱的同仁时顺便帮我讨，讨到就算你的。」如此一来，万一遇上不还钱的，我也不用自己出面，这些人迫于同侪压力自动开始还钱。纾困基金就这样顺利地运作好几年，一方面不仅帮我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一方面也发挥急难救助的功能，一举数得。
大家都不知道，以为成立这笔基金的主要目的是要用来规范他人，但其实我是用来管理我自己，避免自己做出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的一个方法。钱财人人都爱，尤其贪念会使人盲目，因此更要认清金钱是残酷的兵器，运用得当可以攻城略地，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自己。
就像是卡奴，他们会背负债务多半是因为花用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钱，看到喜欢的东西，就毫不犹豫地刷卡买下，却搞不懂信用卡的钱不是自己的。也许他们心中的算盘是下周预计会收到一笔货款，这礼拜先花大钱犒赏自己，但却没想过万一下个礼拜没收到钱怎么办呢？只好到处借，借不了就当，恶性循环之下，洞愈来愈大。本来只少一块砖，后来竟少了一面墙；身上只有一块钱，却想十块钱的事，这都是缺乏自我管理的例子。
常常也有朋友问我哪些投资可以赚大钱？我总是告诉他们，「自己」才是最好的投资目标物。时时充实自己，事事保持冷静，唯有能够管理好自我的人，才不会容易受骗上当。自己做庄才能自己玩，才会有赢的胜算。
虽然伪造假货是一种骗术，但终究是外来的，真正可怕的是其实自己那颗不受控制的心。
第二十五张当票：打破行规
每个行业都有世代相传的行规，老祖宗日积月累的经商智慧，成为后生晚辈经营的圭臬，当铺业也不例外，各个行规自有道理。
只是随着社会风气的改变，我发觉行规并非牢不可破的教条，有些规定还是得变通，三十多年的当铺生涯中，我就颠覆了不少传统观念。举例来说，当铺有个行之有年的行规，就是「封起来的物品不能典当」，为的是防止有心人士调包。
来由是这样的，在我当学徒时，有一回客人上门当条金项链并要求亲手封存，掌柜验明项链真伪后，立即开好当票，并将项链放入收纳商品的牛皮信封，最后再请客人在信封的接缝处签名确认，完全按照标准作业程序进行。
不过当正要将物品收进库房时，客人却突然要求再检查一次，于是掌柜只好再将信封交给客人。只见他反复细端看好一阵子后，才又把信封交回。
三个月后客人来赎回，掌柜检验当票和点收贷金无误，从库房中拿出信封交给客人，没想到客人打开信封一倒，原本的金项链竟然变成了一条破狗炼。客人当场翻脸，大骂我们偷天换日，嚷着要索赔，我们想不透是怎么回事，只好认赔了事。
没隔几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另一位客人也假借要检查信封的名义，要求再确认一次信封，但是这回我却发现他的动作有异。仔细一看，发现他怀里竟藏着同样款式的牛皮信封，一面装模作样地检查，一面偷偷调包，最后再把假信封递回给掌柜。此时，我一个箭步上去，抢过信封一撕，「啪」地一声，一条狗炼便落在柜台上，歹徒眼见东窗事发，便一溜烟地跑了。
原来这个骗子早在事先就先买好了个一模一样的信封，并预先在接缝处签上名字，再装入隔着信封摸起来跟项链差不多的狗炼，到处讹诈当铺。所以后来行规才改成是「物品封了不当」，为的就是避免有心人士占当铺的便宜。
可是当我自行开业之后，曾发生一件夫妻口角事件，让我决定把铺里的规矩改成「物品不封不当」。
民国八十五年，有位吴先生来当了一枚重约五十分的结婚钻戒，本来说好当三个月，可是时间到了他没钱赎回，只好缴息办延期，又过了三个月，他终于才凑足了贷金来赎。伙计确认当票上的编号和存根联无误后，便将装着典当物的牛皮纸袋交给他。
可是，当吴先生戴上戒指后，却突然脸色一沉说：「这个戒指指围不对，我根本戴不下，你们赶快把我的戒指拿出来。」我听了一愣，心想也许是自己搞错了，说不定当天还有另外一个人来当戒指，伙计不小心拿错了，于是赶紧检查登记簿。我们再次核对当票和牛皮纸袋上的存根联，确认再确认，没错啊，当天真的只收了这一枚五十分重的钻石戒指，客人怎么会说不是他的呢？
吴先生看我们慌了手脚，于是扯着嗓子嚷嚷：「我当初的钻石是很漂亮的，不像这个这么烂，你们要调包也得讲究技术，好歹换个指围一样的嘛！」我们一听赶忙解释：「我们怎么可能调包，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但是吴先生一口咬定我们做生意不老实，还跑去警察局报案。
不一会儿工夫警察也来了，吴先生一看到有人来助威，更是愈骂愈来劲，一旁看热闹的客人也听得心里跟着发毛：「原来这间当铺是黑店啊！」开当铺这么久，我多少也学了点识人的功夫，但我看吴先生的神态举止也不像佯怒，应该不是上门骗钱的，可是我实在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正当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女人气冲冲地跑进来，指着吴先生就破口大骂，进门的是吴太太。原来自从吴太太知道老公当了结婚戒指之后，就每天跟他吵架要他来赎回，可是吴先生老是推托说没钱，太太骂了半年，他还是无动于衷。最后，吴太太终于忍不住，索性给他一笔钱来赎当。只是吴先生出门老半天还不见人影，因此吴太太以为他又趁机拿钱去赌博，于是跑来店里一探究竟。
此时只见吴先生大声辩白说：「我没去赌博，我真的是来赎戒指，可是这间当铺是黑店，给我的戒指不对！」吴太太凑过来瞧了瞧，拔下自己手上的结婚戒指比对，生气地说：「什么不对，就是这一个啊！」先生一听涨红了脸说：「怎么可能是这个，我戴不下啊！」太太一扬手，往先生的后脑敲了个脆响，喝道：「你半年来胖了五公斤，戴得下才有鬼！」真相大白，于是吴先生只好讪讪地抓了抓头，四处鞠躬道歉，总算结束这出闹剧。
真相虽然水落石出，可是场面实在难看，要是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不知情的邻居还真的以为我做生意真的不老实，得想个釜底抽薪的方法才行。苦思整晚，待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去迪化街买了一般商店封装食品的封膜机和夹炼袋，改用透明的塑料夹炼袋与热融的封装方式，并且立下新规矩—任何典当物一定要客户签名封好，不封不当。
好处是，里面的物品一清二楚，而且不论从哪个角度撕破塑料袋，都无法回复原状，因此不会被客人质疑当铺调包。而且在封装之前会先请客人确认无误后在塑料袋上签名，并规定只准看一次货，但是绝不能拆封。这样即使是张三的东西让李四来赎，万一李四对东西有疑虑，在一看到塑料袋上张三的签名也就没话说。
而且商品密封后，也不易产生氧化的问题，更是让客人十分放心。这项措施已经实施了十五年，广受顾客好评，同样的纠纷再也没发生。一桩夫妻吵架的交易，竟然让我酝酿出颠覆传统的新规矩，这是始料未及的。
不单是行规不同，就连当票也更着时代不断在演进。在我还是学徒时，纸本当票几乎就跟奖状一样大，拿在手上还挺丢人的，所以有些顾客把当票折成一个小方胜，塞在鞋底避免被人瞧见。后来计算机和打印机问世，我开始使用打印当票，但喷墨打印机印小张的文件容易卡纸，最后只好印成大张的规格。但折了半天还是很厚，收藏不易，客人抱怨连连。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现代人重视身分地位，不希望被发现手上有当票，同时我也发现了一般人皮夹里常放着一堆的信用卡和会员卡，如果当票可以收进皮夹，岂不是解决所有问题？
于是我便推出新规格的卡式当票，大小跟饭店的门卡相同，外型时尚，上头印有条形码和典当物的内容，只要用条形码机一扫描，所有的数据立刻呈现在计算机屏幕上。赎当后用打洞机在条形码上打个洞，当票就算作废了。卡式当票是我们独步全国的设计，收纳方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当票，推出后也同样获得顾客一致的赞赏。
当铺是一门历史悠久的行业，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从事任何行业都一定要有新的思维，过去的规矩若是不合时宜，千万不能死抱着传统不放，必要时完全颠覆都可以。尤其是现在科技演变如此迅速，更应该保持警觉心，随着时代迁移，才不会被淘汰。
第二十六张当票：彩色锅卖出好创意
民国七十五年时，彩色锅曾在台湾掀起一阵风潮。当时用色大胆、设计活泼的彩色锅打破了传统锅子一成不变的乌漆抹黑，将鲜艳的色彩吹进厨房，在主妇间蔚成一股抢购。
某天，一位经营出口贸易的杨老板来找我，刚好就有一货柜的彩色锅要典当。他说原本这些锅子早就应该外销到美国，可是却被采购人员恶意刁难，借故退货。因此他不但这厢收不到货款，那厢还要付钱给其他厂商，被逼得快跳票了，只好来找我帮忙周转。
这一货柜里总共有五种不同尺寸的锅子，外加一款水烧开了就会发出汽笛声的响壶。虽然锅子进当铺闻所未闻，但是因为杨老板是个老实的商人，我还是换了二十万的现金给他。不过当铺仓库并没有那么足够的库存空间可摆放，幸好当铺旁边刚好有块空地，我跟地主打个招呼，先将货柜借放在空地上，倒也不成问题。
谁知一个月后，杨老板突然打电话给我：「秦先生，不好意思，因为资金周转不灵，公司无法营运，我准备要跑路了。那批锅子我真的没办法赎回，实在万分抱歉。」我一听傻了，心想整货柜的锅子，我用五十年也用不完，而且二十万的本钱也得想办法赚回来才行。于是我赶紧问他：「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可以拿去哪里卖？」杨老板答：「你去后火车站试试看吧。」挂了电话后，我从此再也没见过杨老板。
等到满当日期一到，我立刻跑去后火车站找店家寄卖，谈好每家店先放二十个，卖完了再补货。可是三个月下来，竟连十个都卖不掉，这样拖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清空，偏偏此时寄放货柜的空地也即将施工，地主通知我要赶快把货柜拖走。滞销和库存问题让我一筹莫展，难道二十万只能血本无归吗？
没隔几天，我刚好到士林夜市找朋友聊天，经过文林路时，看到路边有人摆辆摊车卖香肠，四周汹涌的人潮和小贩的吆喝声，让我想起小时候跟母亲在基隆摆地摊的往事，此时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说不定我可以来夜市摆摊卖彩色锅！
因此我赶紧上前询问摆摊的老板：「老板，请问你这个位子是怎么来的？」他说：「跟别人租的，一天三百块。」我接着问：「可不可以跟你租个几天，一天算五百块。」老板听了爽快地答应了。
因此第二天，我借了辆小发财货车，装满一车的锅子，浩浩荡荡地开进士林夜市。
东西摆放整齐后，我立起价目表，上面标示：「大锅子一百元，最小的五十元，水壶一个一百元。」新潮的彩色锅卖得这么便宜，果然吸引不少群众，只是逛夜市的人习惯杀价，标价只是参考，一百元的水壶可能一下子卖八十、一下子卖七十，光是跟客人讨价还价就让我忙得团团转，而拿着扩音器叫卖又耗费体力，这个销售模式实在没效率，卖个三年也卖不完，我得再换个方式才行。
因此，当天晚上回到存放货柜的空地后，我仔细地清点锅子和水壶的件数，算出每件平均成本约莫三十元，只要高于这个价钱，肯定能回本。到了第二天我便带了新的价目表去摆摊：「不论大小，一个五十，两个一百，不议价。」群众一看不敢相信，不断问我：「不管什么尺寸都卖五十元吗？」我肯定地说：「没错，想买赶快下手！」于是群众立刻蜂拥而上，生意好到我找钱找到手软，一不留神连客人给我多少钱都忘了。
虽然销售速度变快许多，可是我一个人做生意，还是忙得晕头转向。当下灵机一动，我又改变销售方式，改采良心商店模式。我顺手拿了两个纸盒当作零钱箱，要顾客挑好商品之后，投钱和找钱都自理，我乐得轻松，还可以看看武侠小说。不料一个小时后，整车的锅子竟都卖完了。
第三天再出发时，我不只装满货斗，连车顶都捆了一堆锅子，打算趁胜追击。没想到车子还没停好，远远地就看到有人在摊位前排队了。不出十天，原本让我头疼不已的彩色锅就卖得一个不剩。我不但赚回了本钱，还领悟出原本不曾想过的经商模式：「只要价格便宜、流程简单，制造出排队效应，即使群众没有需求，也会因为好奇心起而忍不住购买。」当时如果我坐困愁城，顶多变成一个锅子大王，可是这次的经验让我另辟蹊径，从传统的资金周转，转型成大宗物品的营销专家。
十几年来，我也帮好几家快要倒闭的工厂处理过多的库存，举凡运动器材、电子笔、电动机车、甚至成捆的布匹、高级按摩椅等等，我都能设法在不亏本的情况下迅速销售完毕。而这些经验更让我体会到，许多商人之所以经商失败，其实是被库存压力给压死的。
就好比玩俄罗斯方块游戏时，要在时间压力下设法消掉一格格的方块，如果方块愈迭愈高，一超过画面就game over，因此我将库存管里称为「俄罗斯方块游戏」。有许多厂商就是因为对于市场前景过于乐观，一口气买进太多库存，导致到最后经营者不是因为没有钱，而是苦于满屋的库存无法变现，被资金压力给拖垮。
就因为有鉴于这些厂商的惨痛代价，因此我后来也特别注意流当品的销售。不论多么昂贵的商品，如果卖了一年还是没人要，表示价格应该归零，趁早丢掉认赔，这个准则成了我的流当品管理原则。所以每年年底，我会整理出无缘售出的流当品，举办年终大甩卖，这项行之有年的传统，每次推出都会造成顾客的疯狂抢购。
拍卖举办之前，我先在网络上公布品项，有些特殊的商品动辄便宜几十万，让观望的群众充满惊喜与期待。活动当天的规则是一次只开放十个人进场选购，且每次都限时十分钟。现场工作人员每隔一分钟会报时一次，制造倒数计时的紧张气氛。待时间一到，保全便会立刻将没有进入结账区的顾客带离现场，并将其没结账的商品放回货架，等待下一批顾客选购。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因为群众是盲目的，只要提供惊喜以及紧张的心理压力，便能让顾客失去理智，改用感觉来做判断，就能营造出抢购的场面。虽然每年举办拍卖会总以亏钱收场，可是只要能制造抢购与买得开心的气氛，就算达到了广告效果。
当然，除了便宜、限时之外，年终大甩卖能够年年热销的关键还是在于以诚信为基础，这项活动举办多年，我敢拍胸脯保证，一个退货的顾客都没有。因为我们拿出质量保证的真品，每次的活动等于昭告天下我们是来真的，如果以伪劣假货滥竽充数，下次活动肯定没人上门。
不论何种商品，只要一滞销，就成了动摇经商资本的烫手山芋，得设法销货才行。想要快速处理库存，制造惊喜动摇理智就是最简单的方式，例如将价钱订得超低，或是简化购买流程，藉此激发群众的好奇心，进而引发不买不行的心理印象是不二法则。但不变的是，仍需以诚信为基础才行。
第二十七张当票：迷魂美人计
其实当铺上门的主要客人当中，还有一种高等的客户，那就是「珠宝商人」。
为什么？照理讲珠宝商人应该很有钱才是，事实上是因为经营珠宝生意通常需要庞大的资金周转，而要跟银行调借资金又没那么容易的关系。因为银行接受的质借对象是以不动产为主，还得经过层层审核，基本上跟当房子没两样。
反观向当铺借钱就完全不同了，每间当铺都是老板一个人说了算，哪怕质借商品千奇百怪，只要入得了老板的法眼，资金都能借到手。若是让老板感动，还有机会无条件借款。因此，有许多珠宝商都喜欢找当铺周转。
而在我的客人当中，其中有一位是在珠宝界非常活跃的陈小姐，她的客户多，交际手腕好，算是台北市赫赫有名的珠宝大户。当然她也会缺钱，常常都是为了扩大经营规模而上我店里调借现金。约莫从民国九十四年开始，她质借的商品出现了三到五克拉的大钻石，每一颗少说市价都是值数百万。
因此，我特地问她：「妳最近改以钻石为主力商品吗？」她说：「我最近认识一个瑞士的钻石商，聊过之后，发现彼此有许多合作的机会，因此他先让我代理一些较小的钻石，测试市场的反应。没想到推出后，顾客抢破了头要买。若不是手上的现金不够，我真想多进些货，好好大赚一笔。」看来她原本已经如日中天的生意即将再创高峰。
又过一阵子，有天她带了三颗钻石上门求现，每颗均上看十几克拉，虽然我在当铺浸淫了三十年，见识过的宝物不知凡几，但面对这三颗大钻，仍免不了心跳加速。陈小姐说：「秦大哥，我想调两千万。」我先拿仪器验明真伪，下了判断：「这两颗就起码能当两千万，当两颗就够了。」
话说起来很简单，但是两千万可是我当铺生涯三十年来最大笔的单次放款金额啊，想到要出手这么大的款项，免不了手心发汗。也或许就是因为没遇过这么大的生意，我脑袋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告诉我应该采取保护措施。
于是我转头对她说：「陈小姐，这笔典当金额太大，我建议全程录音录像，留下典当记录，不知道妳有没有意见？」她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法跟她说有部分是出于我的第六感，只好说：「如果可以汇款交易，彼此会有汇款纪录留存，也就不用费心录音录像。但因为是现金，所以要比较谨慎一点。反正我是真的要借妳钱，妳也是真的要当钻石，这是一笔正常的典当，我更不可能到处宣扬，只是多个手续而已。」
陈小姐考虑了两秒后，点头说好。我也开始着手设计流程和细节，准备了会议室、点钞机、摄影机、脚架等用具，以及当天的报纸，用以证明交易发生的时间不可能超过报纸的日期。典当过程一切顺利，最后陈小姐带着两千万的纸钞离开店里，我也祝她生意兴隆。几天过去，这件事渐渐从心头搁下了。
没想到一个多月之后，外事警察队的警官竟找上门了。
我常跟警察打交道，但是鲜少接触外事警察，因为他们是专门负责与外国人有纠纷的警察。他们直接出示相关证明后便指称：「上回陈小姐来当的两颗钻石，其实是透过不法手段取得，我们要调阅陈小姐的典当纪录。」
我听了有点讶异，我跟陈小姐合作这么久，她是个正经的商人，怎么会涉入不法活动？不过配合办案天经地义，我自然从善如流，我询问他们陈小姐牵涉什么案件，他们却守口如瓶。原本来他们还打算查扣钻石，我建议他们：「别查扣了，钻石还是留在我的保险柜里比较安全。要是你们带回局里不小心搞丢了，三辈子的薪水都赔不起啊。」他们一听有道理，便不再坚持。
第二天一早，我摊开报纸赫然发现新闻头条出现了陈小姐的消息，内容大意是迷魂珠宝商飞到瑞士，假藉钻石交易的名义，将当地的钻石商人骗进饭店房间，设计对方喝下掺有迷药的饮料，待商人昏迷时，将他带来的钻石洗劫一空。而中计的钻石商不甘损失，跨海飞来台湾报案云云，引爆这起喧腾一时的跨国迷魂大盗案件。
看完新闻，我直觉事有蹊翘。依我过去参观钻石公司的经验，这些珠宝公司的保全措施滴水不露，而且门禁异常森严，若有客户上门，只会在专门的房间接待。一个老经验的钻石商人，怎么会把价值不斐的钻石携出公司跟客户在饭店碰面呢？可惜我自事件爆发后始终都见不到陈小姐，这个疑点无法求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