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位大夫日以夜继,翻遍医书,也没有找到更为稳妥的法子。
转移毒素已经不可取了,延缓毒性发作也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
榻上人生机消耗太大,而今全凭汤药吊着一口气。
阮逍坐在地上,靠在榻边,掌心里握着祝弃夭冰块似的手指。
他眸光黯淡,满目疲惫。
只不过一天时间而已,整个人的形貌都失去了光泽,显得颓败不堪。
阮逍歪下脑袋,面颊贴近祝弃夭的手心。
榻上人双眼紧闭,面颊,唇色苍白如纸,胸口处的起伏很小,像是已经停止了呼吸。
在阮逍面前的地面上,落了几滴水液。
他很少哭,母亲去世那年算一次,而今是第二次。
阮逍知道自己辜负了祝弃夭的一片真心,也愿尽一切办法去弥补。
可是……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
阮逍合上眼,心口密密麻麻的抽痛几乎要将他吞没。
不过短短两个多月。
好友宋珩晏被迫嫁去他国,形势严峻,命途难测。
跟在他身边两年的奚屿,体内的毒发作,危在旦夕,如今更是生死不知。
自己好不容易遇到倾心的人,对方却一次又一次倒在他面前。
祝弃夭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这般残忍对他?
阮逍眉宇间拧着愁郁之气,无数的不解怨恨充斥着他的心间。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老天爷要这般折磨他?
可为什么所有的报应后果不是降在他的身上?
反而要狠心折磨他身边的人?
阮逍哑着声音笑着,笑声悲凉难明。
那一夜,祝弃夭昏迷不醒,阮逍坐在地面上,抱着人的手靠在榻边,眸光空空的落在地上。
时而大夫调整了方子,重新煮了汤药要给祝弃夭服下。
阮逍就将人扶起来喂药。
哪怕是意识已经模糊的祝弃夭,也很听话,手一捏嘴就张开了。
一碗苦涩的汤药很快喝进了肚子里。
阮逍放下碗,两臂紧紧抱着怀里人。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能再失去祝弃夭……
不要对他那么残忍……
阮逍在心底,止不住的哀求,垂首碰了碰祝弃夭的唇角,咸涩的泪水落在二人唇齿间。
那一晚,阮逍彻夜未眠。
第二日,他衣服没换,脸没洗就出去了。
在阳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阮逍唇边冒出的胡茬,他仰起头看向天空。
那太阳光实在刺眼,阮逍喉结滚了滚,吞咽了一口唾沫。
或许命途已定。
他甚至开始怨恨祝弃夭,为什么只能陪他两个月,却还要让自己爱上他。
真狠心啊……
阮逍抬步往外走,他身形不稳,漫无目的。
已经派了天阁影卫去探听奚屿的消息了,但还未有人回来。
哪怕阮逍派出了暗阁影卫,夜夜查探,也暂时没有消息。
阮洪业早就计划好了,这会儿定是缩居着,怕阮逍找到他。
阮逍立在过盛的正午阳光下,身后的影子被踩在脚下,他闭了闭眼,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或许……他和祝弃夭注定没有缘分……
若非如此,也不会分开那么多年。
若有缘分,祝弃夭应当是在他身边长大,他二人也算青梅竹马。
早早确定心意,许下相守一生的誓言。
不会是只重逢了两个月,就让他二人,生死相隔……
阮逍无力的扯了扯唇。
母亲去世那天,天暗了,而今是连那盏灯也灭了,四周漆黑一片。
阮逍声音有些哑,他叫来大夫。
“用内力把毒转到我身上,他是不是就能醒来,再跟我说几句话?”
那大夫老脸都皱巴着。
“是的,少爷,毒性减轻,再用些药,能让小公子醒来,恢复一些力气,可是这样做,您也会中毒的……”
阮逍却是转过身,没说什么,只道。
“你去准备吧,不用考虑别的,你的诊费,我会按时结清。”
那大夫还想再劝,面前的人却已经大步进了屋子里,并没不想在听他说些什么。
阮逍将祝弃夭扶起来靠在肩头,那一头乌发,柔软的搭在肩头。
祝弃夭瘦的,面颊都凹陷了下去,一点都不好看了。
那双亮晶晶,圆圆的黑眼睛也许久未见到了。
阮逍心口阵阵抽疼。
但他还是觉得祝弃夭很好看,眼前人还是他二人重逢那天的模样。
祝弃夭面容稚嫩单纯,眼睫浓密纤长,鼻头冻的通红,眼底的光芒却很倔强。
嗯……
一眼看去,就很讨人喜欢。
阮逍回想过去,禁不住的溢出一丝轻笑。
他垂眼吻了吻祝弃夭的眉角,伸手将对方发凉的手握进掌心里暖着。
“不怕,少主来陪你。”
分开那年,祝弃夭还是个孩子,禹禹独行走到今天,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地阁的影卫训练要比天阁影卫训练残酷的多。
阮逍很难想象,祝弃夭究竟是如何在那样的环境下坚持那么久,还没把他忘掉,还一心要来找他,要保护他……
他有什么好呢?
不过是一个弃养猫儿的坏主人罢了。
阮逍心念一动,想到什么,他摸出颈间那个青玉坠子。
他看着那青玉坠子上渗进玉石里面的血丝。
是受伤的时候,还在磨这块玉石吗?
阮逍眸底沉痛,再也看不得。
祝弃夭闭着眼,呼吸很轻,整个人都没有什么重量。
大夫很快备好了药,端着药汤敲了敲门。
阮逍闻声,将青玉坠子放回去,应道。
“进来。”
那大夫这才小心翼翼的推开门走进去。
他行至榻边,看着少主面上的决绝之意,本想再劝,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阮逍伸手接过大夫递来的汤碗,正要给人喂下时。
门外传来一声呼唤。
“哥——”
阮逍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侧首看向门外。
阮梓瑞是坐着马车赶了半路,但速度太慢,他便骑马赶路。
初时不太会骑还摔了好几次,胳膊腿上许多青紫瘀痕,渐渐的他就学会了,比天阁影卫骑的还快。
因为他不要命。
只不过阮梓瑞两腿间很快就磨破皮出血了,但他却是管都不管。
日夜兼程,马儿累的受不了,口吐白沫倒在了半路。
阮梓瑞便吩咐影卫去找马,他用两条腿跑着赶路。
他膝盖上的伤,本就没有好,跑了一个上午,疼的,累的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但阮梓瑞握紧了手中的药挣扎着,两只眼睛都熬的通红。
他不能放弃,他还要求大哥帮他救奚屿,他必须快些回去,再快些。
阮梓瑞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和疼出的冷汗,他满手都是血污,面颊苍白失血。
就这样,六天的路程,硬是让阮梓瑞用了三天赶了回来。
这几日,除非是累到没力气,他才肯停下喝点水,啃一口干饼,但恢复了些许力气就继续往前跑。
等天阁影卫找到马赶上来,阮梓瑞才好受一些。
那天,阮梓瑞从马背上摔下来,一口气跑到春来院门口。
看到那春来二字的匾额,整个人如释重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出来。
那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无望的呼唤,却也有着不肯放弃的决心。
阮逍闻声,心口忽然间怦跳起来。
他意识到什么,把药递给大夫,将祝弃夭放回榻上,盖好被子大步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