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另起炉灶
1948年底,蒋介石接连遭受各种打击,军事惨败,币制改革和经济管制失效,物价飞涨,国统区学、工、商各界“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运动此起彼伏,社会动荡不安,党政军内部失败主义弥漫。11月3日,蒋介石在日记中说道:〔1〕
本日美国杜鲁门当选总统。而杜威落选以后,我国外交形势更为恶劣。人心动摇,社会不安,更将有激烈之变化。自金圆券发行以来,中下级人民皆以其所藏金银外钞依法兑券,表示其爱国与拥护政府之真诚,不料军事着着失败,经济每况愈下,物资枯竭,物价高涨,金圆贬值。于是,人民怨声载道,对政府之信用全失,对“共匪”各种宣传与恶谣更受刺激,尤其一般知识阶级与立法、监察及公教人员等,一面为生活压迫,一面被“共匪”眩惑,失败主义者弥漫,实为从来未有也。
最令蒋介石痛苦的是,处此艰危情形,国民党内部不仅不能精诚团结,反而开始攻击蒋介石。11月5日,蒋介石在日记中感叹道:〔2〕
最近军事、经济形势险恶已极,而社会与智识分子,尤其是左派教授及报章之论评,泯毁诬蔑无所不至,甚至党报社论亦攻讦我父子,无所顾忌。此全为孔令侃父子所累,人心动摇、怨恨未有今日之甚者。
不仅如此,实力强劲的桂系已开始酝酿逼蒋介石下野。因为蒋介石下野,副总统李宗仁就可以自然代行总统职权。桂系的策略是,由军方将领通电,要求蒋下野,再制造“蒋不下野则不能与中共和谈”的舆论压力,同时透过美国出面支持蒋下野。〔3〕
11月24日,华中“剿匪”总司令白崇禧电请政府立即与中共进行和平谈判,并希望先将谋和诚意转知美国,请美国出面调处,或征得美国同意,约苏联共同斡旋和平,并由民意机关向双方呼吁和平,恢复和平谈判,而双方军队应在原地停止军事行动,听候和平谈判解决。〔4〕
面对白崇禧的通电,蒋介石非常清楚桂系是在逼宫,而蒋介石本人也已开始考虑下野,另起炉灶了。为此,他召集国民党临时中常会,听取各方意见,并派张群、吴忠信与李宗仁、黄绍竑洽商有关下野的事项。在日记中,蒋介石这样写道:〔5〕
近来环境之恶劣已极。此种刺激,实为任何时期所未有。余亦屡萌生不如死之感,惟一念及革命责任与国家人民之前途,对万恶“共匪”,若非由我领导奋斗,再无复兴之望。惟以政府军队与党员散漫凌乱、堕惰自私,以及社会人心之败坏,若不放弃既有基业,重起炉灶,则难期其有济也。
11月25日,宋美龄对时局忧心如焚,决心再赴美国求援。但蒋介石认为,获得美援的希望不大。他在日记中说:〔6〕
妻甚忧虑,乃想飞美与马歇尔作最后之交涉。余以为决无希望,不必多此一举,徒加耻辱。彼终以为,个人荣辱事小,国家存亡事大,无论成败如何,不能不尽人事。余乃允之,不忍扫其兴。
事情的发展,果不出蒋介石所料,宋美龄飞抵美国后,遭到马歇尔的冷遇。〔7〕蒋介石想得到美援,已不可能。在极为不利的国际国内形势下,蒋介石最终决定下野。12月26日,他说:“为桂系白崇禧之背违胁制,乃更坚我下野之决心。”〔8〕蒋经国在日记中也说:“父亲近曾缜密考虑引退问题。盖以在内外交迫的形势之下,必须放得下,提得起,抛弃腐朽,另起炉灶,排除万难,争取新生。”〔9〕
尽管蒋介石决定下野,但非决心告别政坛,而是准备另起炉灶,重新再起的。因此,对于下野问题,蒋介石作了精密的思考与安排。他曾对其下野后可能引起的利害关系作了如下分析与判断:
(一)共军南下,渡江进攻京沪。
(二)共军陈兵江北,迫李宗仁等组织联合政府,受共党操纵,并派兵进驻南京。
(三)暂停军事攻势,而用政治方法瓦解南京,然后各个宰割,不战而占据全国。
(四)李当政后,撤换各地方军政要员,或由共党加以收买,使彼等屈服投降。
(五)对蒋个人极端诬蔑、诋毁、诽谤、侮辱,使无立足余地,不复能为反共救国革命领导中心。
(六)李为共军所逼,放弃南京,以迁都广州为名,割据两广,希图自保。
(七)美国对华政策,暂取静观态度,停止援助。
(八)俄帝积极援共,补充其军费,建立其空军,使我南方各省军政在其威胁之下,完全崩溃,无法抵抗。
蒋介石又对其个人之进退出处,作了如下之分析:
(一)进之原因:危局,维系统一局势。乙、等待国际形势之转变。丙、静观共党内部之变化。
(二)退之原因:甲、党政军积重难返,非退无法彻底整顿与改造。乙、打破半死不活之环境。丙、另起炉灶,重定革命基础。
蒋经国认为,蒋介石此时考虑引退,并非想在恶劣环境之下脱卸、逃避责任,而是要“另起炉灶,重建革命基础”也。〔10〕
起初,蒋介石准备12月底下野,但考虑杜聿明的部队还在进行徐蚌会战,突然下野将打击士气,瓦解军心。〔11〕其实,蒋介石推迟下野还有两个重要原因:一是在美国的宋美龄坚决反对蒋介石下野,二是存在中央银行的国库黄金尚未运抵台湾。
二 准备迁台
虽然很难确定,蒋介石何时下定决心从大陆撤退台湾,但早在1948年6月蒋经国就已建议蒋介石作撤退至台湾的准备了。1948年6月26日,蒋经国写信给蒋介石,声称:〔12〕
最近二星期以来,儿曾与沪、杭等地之负责官员深谈国事,并私访民间,接近商民、工人,以致乞丐难民,在各方面所得之感想殊深。经过日夜考虑,儿不得不忍痛直呈大人者。即多数人心皆惶惶然,而不知如何是好。我政府确已面临空前之危机,且有崩溃之可能,除设法挽回危局之外,似不可不作后退之准备。儿绝非因消极或悲观而出此言,即所谓退者亦即以退为进之意也。有广东,方有北伐之成功;有四川,才有抗日之胜利。而今后万一遭受失败,则非台湾似不得以立足。望大人能在无形中从速密筹有关南迁之计划与准备。儿对此考虑或有过分之处,但以目前局势之演变而论,军事与经济并非无崩溃之可能,实不可不作必要之防备也。
至1948年11月底,局势已进一步恶化。11月24日,蒋介石在日记中首次提到“另选环境”,他说:“若欲复兴民族,重振革命旗鼓,非舍弃现有基业,另选单纯环境,缩小范围,根本改造,另起炉灶不为功。”〔13〕在此,蒋介石虽然没有明确指出“单纯环境”是指台湾,但从当时的准备工作来看,已是台湾无疑了。台湾与大陆,相隔了一个海峡,是中国第一大岛,四面环海,易守难攻,国民党海空军能够据此发挥优势;台湾处于西太平洋交通要道,很容易与美国、日本等国家联络,以获得外援。
但因“二二八”事件的影响,台湾民众对国民党并无好感,军民关系尚处于紧张时期。此时的台湾省主席是魏道明,他在台湾并不得人心。蒋经国曾写信给蒋介石,报告关于魏道明在台湾主政的情形。他在信中声称:“魏主席及其夫人生活豪华,每日家庭买菜均用卡车装运。过去台湾主持行政者均尚刻苦之风,故台方人民目睹此种情形殊为不满。陈长官在台湾时,虽处理错误,尚无显著之贪污情形,而魏主席夫人公开经营商业,垄断市场,台湾省政府之威信遂丧失无余矣。”〔14〕
为了安抚台湾民众,将台湾控制在自己手中,蒋介石决心更换台湾省主席。陈诚一直被蒋视为嫡系与最忠诚的干部,由他掌管台湾政务无疑是最恰当的。1948年12月29日,在蒋介石主导下,行政院第32次政务会议决议,任命陈诚出任台湾省主席。
不料,蒋介石的这项任命却遭到了黄埔嫡系关麟征、胡宗南等人的反对。蒋介石对此非常生气,他在日记中说:“黄埔第一期关麟征、胡宗南等皆反对辞修任台湾主席,空军方面亦如此,此为意外之事。当此危局,彼等犹以个人恩怨惟念,绝无悔悟团结之心,黄埔不幸至此,诚死无葬身之地,不胜其悲伤之感。”〔15〕接到蒋介石的任命,陈诚也深感意外,但在蒋的接连催促下,才正式接任台湾省主席一职。
30日,蒋介石又以总裁的名义召开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并通过决议任命蒋经国出任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董显光认为,此时蒋介石“已决意使台湾得免受亲共阴谋的威胁,俾中国大陆万一发生意外,该省可为政府最后坚守力图复兴之地”。〔16〕
蒋介石虽然没有让蒋经国立即赴任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但却令陈诚着力经营台湾。他赋予陈诚极大的自主权力,驻台陆海空军及机关皆归陈诚指挥。并要求陈诚多利用台籍学识较优,资望素孚之人士,参加政府工作,培植台湾有为青年,以收人心,安定地方。〔17〕陈诚遵照蒋介石的指示,在台湾作了各种部署,为蒋介石迁台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
为了嫡系部队能从大陆顺利撤退至台湾,蒋介石命令蒋经国监督修建舟山定海机场。在定海城郊青垒头东港浦,原有日本派遣舰队在太平洋战争期间所筑一机场,日军投降后废置。1948年底,蒋介石命令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督导施工,拓宽跑道长1200米,增设雷达导航仪器。
定海只是舟山岛上一个普通的小市镇,蒋经国开始不明了蒋介石的意图,到了使用时,才恍然大悟。蒋经国后来回忆说:〔18〕
记得父亲引退之后,交我办理的第一件事情,是希望空军总部,迅把定海机场建筑起来。那时,我们不大明白父亲的用意,只能遵照命令去做。父亲对这件事显得非常关心,差不多每星期都要问问,机场的工程已完成到何种程度。后来催得更紧,几乎三天一催,两天一催,直到机场全部竣工为止。到了淞、沪弃守,才知道汤恩伯将军的部队,就是靠了定海基地起飞的空军掩护,才能安全地经过舟山撤退到台湾。
1950年5月,国民党军从舟山大撤退。刘玉章的第五十二军、刘云翰的第十九军、刘廉一的第六十七军、吴仲直的第七十五军、朱致一的第八十七军,以及第四十五师等三个师,共计12余万人,分别由克难、沈家门等码头登轮赴台。
除了上述准备外,蒋介石为撤退台湾进行的另一项重要准备,就是命令蒋经国、俞鸿钧负责督促将国库黄金运抵台湾。
三 抢运国库黄金
关于蒋介石如何将大陆时期的国库黄金运抵台湾,蒋介石的“总账房”吴嵩庆之子吴兴镛,根据其父亲留下的绝密“军费密记”,著有《黄金秘档——1949年大陆黄金运台始末》一书。根据书中记载,蒋介石前后分六次将国库黄金运抵台湾。其中最早一次是在1948年12月1日午夜。时任中央银行总裁俞鸿钧根据蒋介石的命令,将国库260万两黄金、400万块银圆,自上海运往台湾。
台湾传记作家王丰则利用档案资料,认为蒋介石第一批由上海运往台湾的黄金,启运时间为1948年12月4日,从上海四行仓库运走了2004459.506两。负责运送这批黄金的,不是国民党海军军舰,而是海关缉私舰“海星号”。〔19〕该批黄金,总计774箱,由中央银行驻台北代表沈祖同点收,存入台北附近大山深处的台湾银行金库。
而从蒋经国的日记来看,他最早是在1949年1月10日介入此事的。这一天,他在日记中写道:〔20〕
今日父亲派我赶至上海访俞鸿钧先生,希其将中央银行现金移存台湾,以策安全。
1月10日,蒋经国衔命从南京到上海宣达蒋介石的口谕,要俞鸿钧着手赶运第二批国库黄金。16日,蒋介石又亲自召见中央银行总裁俞鸿钧、中国银行总经理席德懋两人,指示中央、中国两银行外汇处理办法,声称要为“国家保留一线生机也”。〔21〕然而,运送第二批黄金工作尚未就绪,蒋介石就于21日宣布下野,俞鸿钧也辞去了中央银行总裁的职务。
1949年1月21日,蒋介石由南京飞抵杭州笕桥机场,最先前来晋见的就是台湾省主席陈诚和吴嵩庆。蒋责成吴,以预支军费名义,速将中央银行和中国银行的金银美元提出,不得有误。〔22〕同日,蒋介石“又手令提取中国银行所存的美金一千万,汇交当时在美国的空军购料委员会主任毛邦初,嘱毛将该款以及毛手上的余款悉数自纽约中国银行提出,改以毛氏私人名义存入美国银行”。〔23〕
俞鸿钧去职后,由刘攻芸继任中央银行总裁。虽然刘不敢违背蒋介石的意旨,但毕竟李宗仁成了自己现在的顶头上司,也不得不有所顾忌。于是上任后的刘攻芸态度颇为暧昧。除了在21日发运了一批已经商定的1800万元银元外,黄金南下的工作进展甚缓。
1月27日,蒋介石在溪口召见中央信托局局长林崇镛,“商谈中央银行现金运送厦门办法”。其间,蒋介石询问林崇镛刘攻芸态度究竟如何,林崇镛即称刘攻芸“对此事进行,面有难色”,并对刘攻芸的拖延大表不满。当天,蒋介石在日记里写下他对刘攻芸的表现“殊为骇异”,并大发感慨:“世人能明理识义,始终如一者,诚难得也。”
1月28日,俞鸿钧致电蒋介石,声称:“沪国行存金尚有八十二万余两,银元二千六百万元,以前因存兑金银,故不得不酌予留存。现在政策变更,无此需要,亟宜早日运出,免滋延误。除密洽刘总裁迅办外,拟请由经国兄电话催办。”〔24〕俞鸿钧的电报,再次使蒋介石感到,抢运黄金行动进展受阻,刘攻芸并不完全听从俞鸿钧的指挥。不得已,蒋介石只好指令蒋经国给刘攻芸施加压力。
2月3日,俞鸿钧致电蒋经国,表示:“沪存金银已洽刘总裁迅运。此间事务,大体就绪。”为了确保黄金的运送,以防意外,8日,蒋介石又派秘书周宏涛赴上海,传达他对中央银行运送黄金的指示:“以中央银行存金为国民汗血之结晶,不能不负责设法保存,曾经指示财政金融主管人员,应将其运至安全地区,以期妥善保管与运用,免遭无谓之浪费。但以若干主管人员对此不甚了解,延未施行,故公不得已再派周宏涛秘书赴上海,对主管当局切实说明,以期彼等能从速处理也。”〔25〕至8日,在蒋经国、俞鸿钧、周宏涛的频频施压之下,刘攻芸被迫交出国库钥匙,承诺将第二批黄金秘密运出。
2月9日,第二批黄金从上海四行仓库的国库库房中提出,共计554394.896两,直接被运送到了台湾。10日,周宏涛自上海归来,向蒋介石报告了中央银行的第二批黄金运送情况:“所存现金已大部如期运往厦门台湾,现存上海者,惟留黄金20万两。”蒋介石得报后,“为之一慰。盖以此项存金为国民汗血之结晶,与国家命脉之所系,故不能不负责设法保存,因一再叮嘱财政金融主管当局应将其运至安全地区,俾得妥善保管与运用,免遭无谓之浪费,至今始得完成此一重要工作耳”。〔26〕
蒋经国也在他的日记上写道:“中央银行金银之转运于安全地带,是一个重要的工作。但以少数金融财政主管当局,最初对此不甚了解,故经过种种之接洽、说明与布置,直至今日,始能将大部分金银运存台湾和厦门,上海只留二十万两黄金。此种同胞血汗之结晶,如不能负责保存,妥善使用,而供诸无谓浪费,乃至资共,那是一种很大的罪恶。”〔27〕
蒋介石秘密将国库黄金运送台湾的事,很快被代总统李宗仁知道。为此,他曾经对刘攻芸大发雷霆。并下令不准再运走一两的金子,否则惟刘攻芸是问。李宗仁还向蒋介石提出,要他把厦门、台湾国库黄金运还上海。3月22日,李宗仁甚至发动部分立法委员,要求蒋介石将运到台湾、厦门的黄金悉数运回。
对于李宗仁的要求,蒋介石自然不会答应。蒋经国在日记上痛批李宗仁:“此种卑劣阴谋,不惜断送国脉民命,且以之资共以为快也,可痛!”
李宗仁后来在回忆录中说:“在我就任代总统之日,手头一文不名。为维持军饷,安定民心,曾命令行政院饬财政部将运台的国库银元、金钞运回一部分备用。但是在台负责保管责任的陈诚奉蒋暗示,竟作充耳不闻的无言抗命。政府救穷乏术,唯有大量印发原已一文不值的金圆券。大票成群出笼,致币价贬值,一日千里。金融市场完全崩溃,百业停顿,军心民气完全丧失,遂形成无法收拾的局面。”〔28〕
第二批金银运走后,上海的黄金白银储备已所剩无几。即便如此,蒋介石仍不肯罢手。1949年4月23日,解放军解放南京,国民党政权在上海的统治已岌岌可危。为了抢夺最后的一点黄金储备,5月15日,蒋介石派蒋经国、俞鸿钧秘密飞到上海,面见驻守上海的汤恩伯,要求将中央银行的库存黄金全部搬运到台湾。〔29〕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亲笔行文中央银行,要求提取中央银行剩余金银。至18日,中央银行除留下黄金5000两、银元30万元外,其余黄金198000两、银元120万元全部被运送到台湾。蒋经国在回忆录中对此事进行了详细记载:〔30〕
当时上海快要撤退的时候,父亲就派我们几个人到上海去,劝中央银行把库存的黄金全部搬到台湾来。临行的时候,父亲又再三嘱咐我们:“千万要守秘密!”因为早已预料,李宗仁一定要以库存的黄金作为“和谈”的条件之一。后来这一批黄金,是很顺利地运到台湾了。政府在搬迁来台的初期,如果没有这批黄金来弥补,财政和经济情形早已不堪设想了,哪里还有今天这样稳定的局面?
库存黄金到台湾之后,父亲又记起还有一箱国家的珠宝,存放在中央信托局,命令我们再赶到上海去,劝信托局把这一箱珠宝也运到台湾来,交给国库。这一箱珠宝,多半是抗战时期一班汉奸非法搜括的财物,胜利后被政府依法没收,交付中央信托局代为保管的。因为我曾经担任过管制上海经济工作,知道这箱珠宝存放的地点,所以,父亲就命令我去负责执行这一项任务。当我到达上海以后,李宗仁已经知道了这回事,立刻下令不准移动这箱珠宝。后来竟吩咐那个保管保险箱的人飞到香港去,使我无法取出。我因向父亲建议:“据所知道的情形,这一箱珠宝已经用了不少,剩余的东西,仅仅二三十万美金,我们何必为此区区之物,同人家伤和气?”父亲却指责我说:“到了台湾,当军队粮饷发不出的时候,就是一块美金也是好的!”我听了无言可答,只好依从父亲的意思去进行,但结果还是没有法子把这批珠宝搬出来。
四个月后,国民党当局为了支撑内战形成的金融危局,分别于8月22日、30日两次从美国撤运库存黄金近20万两到台湾。
按照国民党当局的官方数字显示,从1948年12月至1949年8月底,前后运往台湾的国库黄金,总计达2949970.279两。这还不包括外币、白银、珠宝与其他国有珍贵资产。
正是有了这笔黄金,国民党迁台后的经济才趋于稳定,并逐渐步入正轨。后来,台湾国民党当局还将部分黄金用于台湾本地各项建设,为20世纪六七十年代台湾经济的发展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对于大陆人民而言,抢运黄金行动则是一场公然的掠夺。据吴兴镛统计,在这些运往台湾的黄金中,共有约147万两是国民党在1948年发行金圆券时强制收购的私有黄金,还有约57万两黄金是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对中国的援助,这些本应属于中国人民的财富和支援,被国民党当局据为己有。
四 溪口总管
重要撤台事项布置以后,蒋介石正式宣布下野。1949年1月21日中午,蒋介石约五院院长午宴。下午2时,在黄埔路官邸召开国民党中常会临时会议,宣布决心引退,并出示与副总统李宗仁的联名宣言。全文略谓:〔31〕
中正毕生从事国民革命,服膺三民主义,自十五年由广州北伐,以至完成统一,无时不以保卫民族,实行民主为职志。
先后二十余年,只有对日之战,坚持到底;此外对内虽有时不得已而用兵,均不惜个人牺牲,一切忍让,为国从事,斑斑世所共见。
战事仍然未止,和平之目的不能达到。决定身先引退,以冀弥战消兵,解人民倒悬于万一。
21日下午4时,蒋介石在蒋经国等人的陪同下,飞抵杭州,进驻笕桥空军学校。当晚,他们在西湖边上的楼外楼接受浙江省主席陈仪宴请,蒋经国、陈诚等人相陪。蒋在日记中说:“与辞修、经儿同到西湖楼外楼聚餐,心地安闲,如释重负也。”〔32〕晚宴后,返回空军学校,住天健北楼,由蒋经国随侍。入睡前,蒋介石告诉蒋经国说:“这样重的担子放下来了,心中轻松得多了。”然而,蒋经国听后却“无限感慨”!〔33〕事实证明,蒋介石的下野,无论是对国民党还是蒋个人,都未必是件好事。
蒋介石的下野,对后来政局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一些对蒋介石忠诚的党政军干部纷纷致电表达支持蒋介石,对桂系表示不满,从而在国民党内部引起了新的纷争。陈立夫等人认为,“李宗仁居心可诛,他把蒋总统逼迫下野,以为可挽回大局,其实中共对他是骗局,根本不理会他,一味儿进军江南”。〔34〕
从军事而言,蒋介石的下野打击了国民党军队的士气,加速了国民党军的败亡。国共内战期间,有许多国民党高级将领纷纷起义反正,而蒋介石下野后,使更多的国民党将领对时局绝望,进一步促成了他们起义反正。蒋介石后来曾对宋美龄说:“自兄下野后,意志不坚之将领如傅作义、程潜,以及重庆号军舰与江阴要塞,皆多叛变‘降匪’,如兄不下野,当不致于此。此等叛降,皆受兄下野之影响,而且傅作义之‘降匪’,即在兄下野之第三日也。但事已至此,此时追悔亦无补。”〔35〕
1月22日,蒋介石和蒋经国一行回到奉化溪口,直到4月24日才离开,一共在溪口停留93天。这是蒋介石三次下野中,在家乡居住时间最长的一次,当然也是最后一次。蒋介石自己说:“在故乡游览山水,为平生最乐之事,尤其在战尘弥漫中引退之时,更觉难得,而其乐亦无穷。”〔36〕
蒋经国陪同何应钦、张道藩等人在溪口武岭学校
事实上,蒋介石在溪口并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游山玩水、享受天伦之乐中,而是时时刻刻不忘政局。他在溪口一边反省自己的失败,一边忙着指示蒋经国准备撤台事项,并先后接见了近百位国民党的党政军要人。一时间,鄞奉道上车水马龙,冠盖如云,侍从室依然电函交驰,溪口无形中成为国民党和国民政府的临时指挥中心。
对此,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有着比较生动的描述,他说:〔37〕
住在故乡的蒋总统,有秘书、警卫、长途电话及其他设备来处理事务,晋见的人络绎不绝。田园诗似的词句描写他如何徜徉山水之间,访问乡间和善父老,逗着幼孙游戏,并享受古代式的田园退隐生活。事实上,他正做着军事及一切其他方面的策略。
在溪口期间,蒋经国甚至比蒋介石还忙碌。他不但要负责蒋介石的安全,陪同蒋介石走亲访友、游览山水,还要为蒋介石执行各种重要使命,并接送各路前来拜会蒋介石的党政军要员。可以说,他是名符其实的溪口总管。
当时他经常跟着他的父亲,并为父亲安排身边所有的事情。老“总统”吃饭时经国先生也一定陪伴在旁,父子俩几乎形影不离。〔38〕
自从蒋介石回到溪口,蒋经国、俞济时深恐游击队和解放军联合起来,直接插入溪口的心脏地带,这便会严重危及蒋介石的安危。为了蒋介石在溪口的安全,蒋经国着实费了不少心思,他和俞济时将原来的“总统卫队”几乎全部调来溪口。但蒋介石下野后,已经没有“总统”的名分,他在溪口设立的办公处所,只能叫“总裁办公室”,因此他的侍卫组织自然也不能再称“总统府警卫大队”,而改名为溪口总裁办公室的“特务大队”。
溪口的特务大队下辖五个分队:第一队队长是黄埔军校十六期的冯孝本,第二队队长是吕其广,第三队队长是毛赵壁,第四队队长是唐茂昊,他们都是黄埔十六期的同学;唯独第五队队长王曜升,是黄埔十七期的。在溪口的五个队长之中,冯孝本、吕其广、唐茂昊三人都是蒋介石的小老乡奉化人。
蒋经国还把已经被调到部队当副军长的楼秉国,再调回溪口担任警卫主管。然后,又从侍卫队中挑选了20人,组成一支便衣组,作为侍卫部队的“中卫”。在“中卫”的内部核心,有资深的侍从人员,随侍在蒋介石周围,成为蒋介石的“内卫”;而在最外圈,则是驻守在四周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队,分别戍守在溪口的雪窦寺、白岩庙、东澳、坟庄、武岭学校和丰镐房等据点,形成“外卫”。在这样的层层保护下,蒋介石就在溪口默默地扮演着地下三军统帅的角色。〔39〕
期间,远在美国的宋美龄曾希望蒋经国代蒋介石出访美国,寻求美国的支持。但蒋经国出于对蒋介石在溪口的安全考虑,而未能遵从。他在给宋美龄的电报中声称:〔40〕
目前某方力主对共谋和,对内改组内阁,并发动各省参议会要求李“代总统”正式改任“总统”。今后政局之发展必益复杂,而内部又不能团结,可忧万分。美援之加强,实为再起之必要条件,想大人在美之工作必能见效也。至儿来美一节,甚愿有此一行,但父亲一人居乡,为父之安全见,实不忍远行。
然而,蒋介石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安全。第三次下野后,蒋介石感觉到他在溪口的时间不会太长了。一旦撤退至台湾,不知何时能返乡。因此,他在溪口期间,除了接见党政军要人,处理一些紧要军政要务外,有计划地游览了家乡风景名胜,以及儿时生活过的地方。期间,蒋经国既要陪侍左右,让蒋介石游览开心,又要处处保护蒋介石的安全,以免发生意外,可谓煞费苦心。
2月1日,在蒋经国等人的陪同下,蒋介石游览了雪窦寺、四明山胜景、千丈岩。最后乘竹筏回到丰镐房。第二天,蒋经国和儿子孝文等人陪同蒋介石登岭顶。之后,“赴奉化县城,经孔庙,转救济院,至奉化中学”。奉化中学为凤麓书院旧址,即蒋介石当年读书的地方。只可惜,校舍已经改造扩建,当年的记忆已无处可寻。
5日上午10时,蒋经国、蒋孝文陪侍蒋介石游育王寺,同行的还有陈立夫、张道藩、谷正纲、陶希圣、石觉、李文等人。“12时,在承恩堂前午餐。下午1时起程,经小白天童街,到天童寺,已过三时,在御书亭进茶点,这是父亲壮年时候常到的地方。”“天童民众闻我父亲莅临,夹道欢呼,放爆竹,捧香炉,万人空巷,争瞻丰采。”〔41〕蒋介石在日记中也说:“乡人如此热情,未知将何以为报。”〔42〕
蒋介石除游览家乡的风景外,还将家乡的风景用电影胶片拍摄下来。如2月21日,蒋介石在蒋经国、孝文、孝武、孝章等人的陪同下游览千丈岩、妙高台、狮子山等地,并将千丈岩、妙高台、狮子山附近风景,拍摄成电影,以便保存。〔43〕后来,蒋介石到台湾后,经常观看这些影片,以释思乡之情。以致影片经过反复操作,发生故障,无法再看。1954年7月25日,他在日记中说:“晚观卅八年回乡影片,以退光不能再观,可惜。”〔44〕
除了游览山水,扫墓也成了蒋介石在溪口的一项重要活动。2月22日,蒋介石在蒋经国等人的陪伴下,到葛竹扫墓。葛竹乃是蒋介石母亲王采玉的娘家。由于对母亲的孝顺,因此爱屋及乌,蒋介石对葛竹也颇有感情。当晚在葛竹住宿,次日蒋介石率领蒋经国一家到外祖母墓前拜谒。〔45〕清明节那天,蒋经国率全家陪父亲到白岩山祭扫祖母墓。蒋介石在墓前躬身下拜,喃喃祈祷,涕泪横流。拜毕,连声嘱咐儿孙多磕几个头。接着,蒋介石又命堂弟蒋周峰及族人挑了祭品到挑坑山祭扫了父亲之墓。蒋介石还命人将扫墓的场景用胶片拍摄下来。之后,蒋经国独自带领子女至母亲毛福梅墓前拜祭。蒋经国与父亲有同感,深觉他们在溪口的日子已为时不多了。
蒋经国陪蒋介石到葛村拜访娘舅
4月15日,蒋经国很早就起床去陪蒋介石祷告,并向蒋介石行礼拜。因为这一天是蒋经国的40岁生日。当日,蒋经国的许多嫡系和留苏同学也纷纷从沪、杭各地远道赶来为蒋经国过生日。蒋介石则给儿子题写了“寓理帅气”四字匾额,并附一跋,作为蒋经国的生日礼物。其文曰:
每日晚课,默诵孟子“养气”章。十五年来,未尝或间,自觉于此略有领悟,又常玩索存心养性之“性”字,自得四句曰:“无声无臭,惟虚惟微,至善至中,寓理帅气。”为之自箴;而以寓理之“寓”字,体认深切,引为自决,但未敢示人。今以经儿四十生辰,特赘此“寓理帅气”以代私祝,并期其能切己体察,卓然自强,而不负所望耳。
可见,此时的蒋介石对蒋经国不仅寄予厚望,而且还将他的修身治国之道传授于儿子。蒋经国得此匾额,至为感动。他在日记中说:“凡此所言,希望于我愈深,亦鞭策于我愈力,此后修养治事,定以此为准绳。孔子说:‘四十而不惑。’我已至不惑之年,一事无成,且常感情用事,不能‘持志养气’,细想起来,真是惭愧万分!”〔46〕
4月21日,解放军挥师渡江。4月23日,解放军占领国民政府首都南京。国民党军兵败如山倒,浙东地区已有人民解放军在活动。蒋经国担心家人安全,遂将妻儿送至台湾暂住。他在日记中说:“内外形势已临绝望边缘,前途充满暗影,精神之抑郁与内心之沉痛,不可言状。正‘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情景也。窃念家园虽好,未可久居。乃决计将妻儿送往台湾暂住,以免后顾之忧,得以尽瘁国事。”〔47〕
24日,蒋方良以及四个子女在佣人阿王的陪同下,先行离开溪口,由宁波的机场起飞,前往台中。蒋经国由于忙于处理离开溪口的各项事务,竟未能亲自去送行。妻儿飞离溪口后,蒋经国一时甚感冷落凄凉。
至中午,蒋介石嘱咐蒋经国说:“把船只准备好,明天我们要走了。”于是,蒋经国令部下准备了一艘军舰,听候待命,随时准备撤离溪口。蒋经国当时问其父去什么地方,蒋介石未予回答。
4月25日,是蒋氏父子在溪口故里的最后一天。上午,蒋经国陪父亲辞别先祖母墓,再走上飞凤山顶,极目四望,溪山无语,“虽未流泪,但悲痛之情,难以言宣”。蒋经国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48〕
本想再到丰镐房探视一次,而心又有所不忍;又想向乡间父老辞行,心更有所不忍,盖看了他们,又无法携其同走,徒增依依之恋耳。终于不告而别。天气阴沉,益增伤痛。大好河山,几至无立锥之地!且溪口为祖宗庐墓所在,今一旦抛别,其沉痛之心情,更非笔墨所能形容于万一,谁为为之,孰令至之?一息尚存,誓必重回故土!
下午3时,蒋氏父子拜别祖堂,离开故里,乘车至方门附近海边,再步行至象山口岸登上太康号军舰。当时,蒋经国在心里想:“何时重返家园,殊难逆料矣。”果然,这一走就再也未能回乡了。
五 出生入死
离开溪口后,蒋经国一下子似乎感到无家可归了。4月25日,蒋介石登舰后,才通知蒋经国和舰长,要到上海去。而此时,解放军已经渡过长江,上海情势非常危急。“此时到上海去,简直是重大冒险。”26日,到达上海黄浦江复兴岛的蒋介石,在岛上接见了“国防部长”徐永昌、参谋总长顾祝同、空军司令周至柔、海军司令桂永清、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保密局长毛人凤、上海防卫总司令石觉、上海警备司令陈大庆、上海市政务主任谷正纲、上海市市长陈良等人。之后,蒋介石父子又迁到上海市区励志社,为上海守军打气,并指示上海防务。直至5月7日,蒋介石才从上海撤离。
5月10日,蒋氏父子乘军舰来到普陀山。普陀山是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小岛,为我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历朝在此兴建众多寺院,其中以普济、法雨、慧济三大寺,规模最大。11日,蒋经国陪同蒋介石登岸,游览慧济寺、梵音洞、天福庵。在普陀山,一名老和尚对蒋氏父子说:“寺中有一处名‘云水堂’者,专供来此朝拜的和尚食宿之用,因为‘云’飘来飘去,总是不断地流向他方而不知去处的,和尚行踪与此相类,故以云水名堂。”
老和尚的一席话,让蒋氏父子唏嘘不已。蒋经国在日记中说:“老和尚妙语解颐,亦有‘云流水’之急。窃念岂独和尚如云水,世人熙来攘往,亦莫不如云水也。韶光若白驹过隙,踪迹若水上浮萍,今日父于相依,海上飘泊,何去何从,得毋贻‘云水’之诮乎?”〔49〕
5月26日,蒋介石在蒋经国等人的陪同下由马公岛飞抵高雄,自此蒋氏父子总算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在高雄,蒋介石几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研究台湾的整军、防务、军政问题。尽管早有以台湾为复兴基地的设想,但由于蒋介石父子刚来台湾,很多方面还很不习惯,总有流浪他乡之感。6月9日,蒋经国在日记中说:“昨夜月色澄朗,在住宅前静坐观赏。海天无际,白云苍狗,变幻无常,遥念故乡,深感流亡之苦。”〔50〕
蒋经国等人在美龄号专机前留影
蒋介石迁台后,仍然牵挂大陆战事。自1949年7月初到12月底,蒋介石前后有12次前往大陆,所到之处有福州、厦门、广州、定海、重庆、成都、昆明等地,接见军政要员近百人,举行过多次党政军会议,其目的在于稳定战局,等待国际形势变化,为反攻争取时间。在蒋介石出入大陆时,蒋经国也形影不离地跟随在旁。有时,蒋经国还单独前往,传达蒋介石的指示。其中,在昆明、成都时,曾面临极大的危险,用“出生入死”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至1949年8月,时局对蒋介石而言更为严重。在东南沿海,解放军已于8月17日攻占福州,进逼厦门。中南地区,程潜、陈明仁在湖南起义,广东危在旦夕。而此时,美国公开发表对华白皮书,将国民党的失败归咎于蒋介石。
为了挽救战局,蒋介石于8月23日飞抵广州,召见顾祝同、薛岳、余汉谋、刘安祺等十余将领,会商广州保卫战。24日,蒋介石又飞抵重庆,会见张群、胡宗南、宋希濂,以及川、黔、康各省省主席与川、陕、甘及川、鄂、湘各边区将领,并计划拒解放军于四川之外,即以云南与陕南为决战地带,而不在川境之内与解放军周旋。〔51〕
为此,蒋介石派人前往云南邀请卢汉前往重庆会谈。但卢汉出于自保,最初不愿到重庆来,经蒋介石三次去电,才于9月6日抵达重庆与蒋会面。蒋介石深知云南在西南地区的重要性,他对卢汉说:“国家的命运如何,就只看四川、云南、贵州三省了。云南又是这三省的中心,希望你们回去之后,好好努力。”〔52〕
为了进一步安抚卢汉,争取云南,蒋介石又于9月22日亲自飞抵昆明。蒋经国为了保证其父的安全,于先一天抵达昆明,并作了周密安排。直到蒋介石即将抵达机场时,蒋经国才通知卢汉,并与卢汉一同前往机场迎接。上午10时,蒋介石飞抵昆明,并前往卢汉公馆午餐,然后接见了云南省高级将领,直至下午4时在蒋经国的催促下才离开昆明飞往广州。此时,卢汉已开始动摇,随时有可能扣押蒋氏父子。所以,蒋经国后来称“此次昆明之行,无异深入虎穴也”。〔53〕
至11月西南局势危急,而“代总统”李宗仁远离行都重庆。蒋介石不得不飞抵重庆,主持残局。9日,张群致电蒋介石,告以蒋李宗仁“不敢回渝主政,必待总裁抵渝后,彼再来渝”。11日,行政院长阎锡山也致电蒋介石,告之“今日政务委员会决议,一致请钧座早日莅渝”。12日,蒋介石又接立法院副院长陈立夫及国民党籍立法委员70人由重庆来电,请蒋“赴渝坐镇,挽救危局”。〔54〕在多方敦促下,蒋介石决定飞渝“主持残局”。他在日记中说:“德邻飞桂后,闪避不回重庆行都,整个政府形同瓦解,军民惶惑,国难已至最后关头。不管李之心理行动如何,余不能不先飞渝,主持残局,明知其挽救无望,但尽我革命职责,求其心之所安也。”〔55〕
11月14日下午4时一刻,蒋经国陪同蒋介石乘机抵达重庆。蒋经国称:“此地已充满了恐慌、惊怖和死寂的空气,因国军已自贵阳撤退,秀山失守,共军已迫彭水也。”但蒋介石的到来,并没有使局势有所好转。11月28日,重庆已被解放军第四十七军、第十二军和第十一军包围。29日,蒋介石驻地后方已枪声不断,在蒋经国的催促下,蒋介石乘车离开,前往机场。在通往机场的路上一片混乱,途中三次被阻,不得已只好下车步行,通过后改乘吉普车前进,午夜12时才到达机场,随即登“中美号”专机,天一亮即飞往成都。30日,解放军占领重庆。
到达成都后,蒋介石连续召见西南军政首脑邓锡侯、刘文辉、熊克武、王方舟、胡宗南等人,研究西南作战计划。由于刘文辉、邓锡侯、卢汉正在酝酿起义,加之国民党溃不成军,党政军完全解体,西南防御计划始终未能出台。12月7日,蒋介石再召西康省主席刘文辉与西南长官公署副长官邓锡侯,但二人都不来相见。
蒋介石感到成都已经危在旦夕,遂同张群、阎锡山商讨对策,决定政府迁台,大本营设置西昌,成都设防卫总司令部。同时决定派张群飞云南,探明卢汉动向。然而,卢汉于9日在昆明通电,宣布脱离国民党阵营。卢汉还打电报给刘文辉,要其会同川军将领将蒋介石扣留。蒋介石闻讯后,知道西南大局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决定飞台北。下午2时整,蒋介石在蒋经国的陪同下在凤凰山机场登机,直飞台北。蒋经国在日记中说:“父亲返台之日,即刘文辉、邓锡侯公开通电附共之时。此次身临虎穴,比西安事变时尤为危险,祸福之间,不容一发。记之,心有余悸也。”〔56〕
对于自蒋介石下野至国民政府迁台期间,蒋经国随侍父侧的表现,楚崧秋有一段比较中肯的评论,他说:〔57〕
从三十七年十月至三十八年底的这段期间,翻翻史书,回溯过往,真个是惊天动地和惊心动魄。蒋经国在这危急存亡之秋公私两方面的表现,应该可说是集孤臣孽子与忠臣孝子于一身。这不但大大增进了蒋氏父子间的情感,更让老先生对经国作了炼狱式的考验。从而确认他在此大局风雨飘摇、群首忠奸莫测的时刻,颇能处处体现出不畏艰难、死里求生的意志,获致时穷节见、坚忍图成的作为,乃让蒋公每有孺子可教、可寄厚望的慰藉。
真如楚崧秋先生所述,在蒋介石第三次下野前后、国民党政权处于风雨飘摇之际,蒋经国始终伴随其父左右,不畏艰险,舍生忘死。这段生死与共的经历,不仅加深了父子间的感情,而且更加坚定了蒋介石培植蒋经国的信念。
注释
〔1〕 《蒋介石日记》,1948年11月3日。
〔2〕 《蒋介石日记》,1948年11月5日。
〔3〕 林桶法:《1949年大撤退》,联经出版事业公司,2009年,第73页。
〔4〕 《蒋中正文物》,革命文献,戡乱时期,第28册,第94—95页。
〔5〕 《蒋介石日记》,1948年1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