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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退辅会

作者:肖如平 当前章节:113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一 退辅会主任

1949年前后,共有60多万国民党官兵撤退至台湾,其中50多万为无眷单身官兵,另外10多万有眷军官和士官。由于大部分官兵的家眷还在大陆,因此迫切希望能“收复”大陆,早日回到老家,而对于是否要在台湾安家落户却有着不确定感。到了1950年中期,反攻仍然无望,而近半数的官兵却已进入三四十岁的年龄阶段,有些甚至年逾五旬,被人讥为“胡子兵”。为了维系军队的稳定,维持官兵对蒋介石的忠诚,蒋介石一方面不停地高调宣扬“反攻大陆”、“反攻复国”,另一方面也不得不考虑对退役老兵的安置问题。

此时,美国顾问团也向蒋介石提出了建议,认为应该实施军队汰旧换新的计划,以征兵代替大陆抵台的职业士兵,并且提出美方愿意提供相关的资金援助。然而,这个问题处理起来颇为棘手。由于撤退至台湾的国民党军队,军官比例甚高,以致当时军官加士官的人数超过征集入伍的士兵,大约形成32万对28万的比例。〔1〕这批军官历经无数烽火,追随蒋氏父子半生戎马,一旦退役孤苦无依,谋生乏术,稍有差错,不仅会影响军心士气,而且将给刚刚安定下来的台湾社会带来动荡。

经过苦思焦虑之后,蒋介石再次决定将此重任交给蒋经国。为此,蒋介石决定成立“国军退除役官兵就业辅导委员会”,隶属于“行政院”。专门负责解决退除役官兵的就业、保健、医疗、职业训练及就业辅导、法令权益及优待、调查、检定、调配、养老救助、生活指定与管理等有关事项。1954年11月1日,“行政院国军退除役官兵就业辅导委员会”正式成立,设正、副主任各一人,主任一职由台湾省主席严家淦兼任,副主任一职由蒋经国兼任。

当蒋经国接手这项工作时,曾有人友好地劝他说:“你何必花这么多时间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蒋经国答道:“我们要讨谁的好?今天我们一切工作服务,难道说都是为了讨好?”〔2〕

蒋经国狩猎

其实,那人没有明白蒋介石父子的心思。对于蒋介石父子,退辅会的工作,就是政治工作。蒋经国前往退辅会报到前,蒋介石对他说:“要像照顾自己家人一样地照顾退除役官兵。”蒋经国心中明白,这项任务非常艰巨,事关“社稷”稳定。他说:〔3〕

退除役官兵离开部队,都是无家可归,在社会上又没有朋友,一离开军队,就无立足之地。……假使不管他们,而他们又是怎么样呢?第一对于军队的影响是很大的。在一般官兵会感觉到他们若是老了、病了、残废了,一旦离开军队到社会上,将来会怎么办?想到这个问题,就会影响他们的心理和情绪。如果我们不把他们安定,就使得社会上不能安定,一个人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就会做出他们十分不愿做的事情。为了社会安定,为了国家需要,为了使他们继续为国效力,所以政府才做这个工作。

事实上,在当时台湾的官僚体系中,除了他,也确实没有人能顺利执行这一艰巨任务。正因如此,他勇敢地担负起了这个责任,自比“第三兵团”,除了“政治”,且有“良心”和“道义”的责任。他说:“我们同是生长在这苦难的时代里,多难的时代里,多难的国家中,大家休戚与共,息息相关,对‘荣民’是以感情、道义去服务,不是讲恩赐。”〔4〕他还对部属说:“只要我有饭吃,他们就有饭吃,只要我还有一口饭吃,我就把这口饭先给他们吃。”这话赢得了全体“荣民”的齐声喝彩,赢得了众人的信任和期待。

1957年5月,蒋经国正式出任退辅会主任,他带领退辅会部属更加全力地投入工作。他对全体退辅会工作人员说:“今天不管是老干部、青年人,既然从事这种工作,必须要确定一个观念,我们这个工作的成败,关系到国家的成败,每一位同志,都应当有这种看法,至于如何才能把我们的工作做好,综合共有四点:(一)要使老弱‘荣民’安居乐业。(二)残废‘荣民’有地方休息。(三)有病痛的‘荣民’有地方医疗。(四)有能力的‘荣民’,有地方工作。”〔5〕可见,蒋经国的目标是要让“荣民”“壮有所业,病有所医,老有所养,学有所用”。

为了达到上述目标,退辅会采取的办法是:年轻而有志求学的,辅导就学;有工作能力的辅导就业;需要休养的使之休养;病苦的使之就医。辅导会还相应创办了“荣民医院”、“荣民之家”、农场和工厂等。

就业辅导方面,在蒋经国的领导下,政府努力增加就业安置能量,根据退除役官兵的体能与志愿,按照“人尽其才、地尽其利”的原则,尽量安置“荣民”就业。1958年1月,蒋经国指示退辅会工作人员说:“‘荣民公民’教育非常重要,必须加强。关于其他各种技术训练,可于检定后未退前,利用军方本身现有的训练机构,予以训练”,“各单位对‘荣民’之辅导教育,应分为生产单位和就医、就养单位两种。大专毕业之‘荣民’,必须安置工作”。1959年7月,他又指示说:“‘荣民’生产就业之途径,必须作长久之计划。军方各生产机构,如有工人出缺,应请其一律以退除役官兵递补。”〔6〕之后,蒋经国还亲自托请台湾大学校长钱思亮推荐高校教授,设计一套测验,让退辅会能依据测验的结果,给每一位“荣民”找到合适的工作。退辅会又通过收购或政府拨用之公有荒地、河床地、山坡地、“国有”林班地、水池等设置农场、林场和渔场。先后建立了彰化、嘉义、寿丰、宜兰、池上、桃园、高雄、竹田、鹿野、苗栗、福寿山、兰屿、西宝、清境、武陵、屏东、新竹、金门等农场、森林开发处、海洋渔业开发处。与此同时,退辅会还提供补助费或贷款,协助退除役官兵做小生意,譬如摆设小吃摊,或当三轮车夫。后来,台北市区要取消三轮车时,蒋经国又指示退辅会:“对台北市区从事三轮车之‘荣民’,应特别辅助,劝导专业,并可挑选年轻力壮知识较高者,予以汽车驾驶技术训练。并研究成立一‘荣民’计程车公司。”〔7〕另外,台湾的一些民营企业也被要求配合政府的安置政策。1962年,蒋经国又会同“考试院”专门设立了退除役军人转任公务人员特种考试,以便为知识水准较高的退除役官兵提供新的就业途径。

就养方面,依据“国军退除役官兵辅导条例”,退辅会计划设置“荣誉国民之家”,安置因战(公)致身心障碍,失去工作能力,或年老无依及生活无着之退除役官兵,使其晚年能获得妥善照顾,有尊严地颐养天年,从而做到“在营良兵,在乡良民”。1958年4月,蒋经国在退辅会业务会议上指示,“凡是年满六十岁以上之‘荣民’,除有特殊情形外,应一律送‘荣家’养老”。〔8〕为了安置这些“荣民”,退辅会先后在板桥、台北、桃园、新竹、彰化、云林、台南、白河、佳里、冈山、屏东、花莲、马兰、太平等地设立了14所“荣誉国民之家”,安置“荣民”数万人之多。

就医方面,为了使伤病之退除役官兵适时获得适当医疗保健,辅导会组织条例第16条规定,在各必要地区设置“荣民医院”,供“荣民”就医。1958年7月1日,退辅会在台北市设立“荣民总医院”,并于次年11月1日正式营业。“荣民总医院”建立后,蒋经国非常关心医院医护人员的素质,他曾强调:“‘荣民总医院’员工素质,应特别注意,尤应避免引用亲戚朋友或推荐私人”,“一切医务及行政设施等,应以新的精神、新的方法去做,方可赶上时代,一切办法,必须达成科学化、制度化的要求,尤其是医护人员,应彼此协调、合作无间,并彻底消除派系观念,应以人才为主”。〔9〕1959年1月,蒋经国在主持“荣民总医院”的业务会上说:“今后‘荣总医院’应做到的五个目标是:最新的设备;最优的医师;最高的医德;最美的环境;最好的管理。”〔10〕后来,“荣民总医院”不仅发展成为大型医疗机构,还以医疗照顾品质、医师专业水平的高超,闻名遐迩。蒋家后来还以“荣总医院”为全家治病的专门医院。由于“荣民医院”能为“荣民”提供免费治疗,因而深受广大“荣民”的欢迎。此后,退辅会又相继在部分县市设立了“荣民医院”,使“荣民”可以就近就医。对“荣民”就医问题,蒋经国在一次讲话中说道:〔11〕

我们为“荣民”医病,不管怎样花医药费,活着用多少钱,总是以医好病为原则。有一个“荣民”动外科手术,用1300多西西的血,输血费就要26000多元,请最有名的医师,医好一个“荣民”,又花到5万元以上的数目,我觉得在道义上、良心上,都感到尽到了我们的责任。用别的钱,我们可以尽量的节省,但是为了要医好一个“荣民”的病,我们不论花多少钱,是不节省的。我们是以这种精神来做“荣民”的辅导工作。

就学方面,主要是对年轻而有志求学的退除役官兵进行辅导,使其能继续就学读书,甚至安排到世界各国求学。

经过蒋经国的努力,退辅会取得了显著成绩。1959年11月,他在“立法院”作施政报告时声称:退辅会创设50个附属事业机构,新建各种房舍,总面积15万余平方公尺,安置退役军官4300人、士兵85309人,其中5039人已训练成技术人员。〔12〕1964年3月,蒋经国接任“国防部”副部长,并于7月辞去退辅会主任职务。自退辅会创设至蒋经国逝世的那一年,退辅会所安置的“荣民”总数达到354480余人。其中,安置就业的有208500余人,就医的有284500余人,就养的有106200余人,就学的有5600余人。在所有“荣民之家”就养的“荣民”有73600余人,在14所“荣民医院”住院就医的“荣民”有10100余人。就学的都能各有所长,独立成家。就业的有2500余人毕业于大专院校,出国留学的有300余人,获硕士学位者200余人,获博士学位者20余人。〔13〕

在退辅会工作期间,蒋经国非常忙碌,除了想办法辅导“荣民”,还得为退辅会的经费发愁。退辅会的经费主要来自于美国的援助。美方特地成立了福莱公司,负责审核退辅会的美援计划,公司的负责人是韦伯上校。韦伯在大陆时期曾任南京“国防部”预算局的顾问,对于国民政府乱用美援的情形非常清楚。因此,为了确保美援不被挪用,对退辅会的经费预算审核非常严格。对此,蒋经国曾多次指示退辅会的工作人员要想办法向美方争取美援。1958年12月20日,他在主持退辅会第七次委员会会议上说:“关于本会美援安置计划问题,应使美方充分明了‘荣民’亦有接受美援的权利。此一事实,请各位委员向美方说明,以利今后美援之申请。”〔14〕然而,对退辅会提出的经费计划,福莱公司往往会提很多意见,甚至迟迟无法通过。这令蒋经国非常不满,但又无可奈何。为了赶进度,蒋经国有时不得不在美援款尚未拨下来之前,就开始执行计划,经费就向台湾银行透支。台湾银行鉴于蒋经国的身份,也不敢怠慢,只好为退辅会垫资。后来,蒋经国向美方建议,取消福莱公司,直接由美方指派官员担任退辅会顾问。美方最终接受了蒋经国的建议,美援款拨付也就相对顺利多了。〔15〕

蒋经国对部属也严格要求,退辅会的工作人员随时都准备被蒋经国召见,但他们却没有丝毫的怨言。曾跟随蒋经国在退辅会工作多年的王绍堉先生后来回忆说:“现在回想起当时工作情景,可能因为年轻,又有使命感,只觉得要完成任务,所以并没有什么压力,感觉很轻松。尤其是经国先生担任退辅会主任委员,我们做起事来更显得轻松。”〔16〕

我们在退辅会和经国先生做事都养成了一个好习惯——守时。经国先生当时开会,时间安排非常紧凑,下午一点半开横贯公路的会议,列席的都是公路局的人;下午两点半开“荣民医院”的会议,来的人都是卫生署与省政府卫生处的人;下午三点半开“荣民农场”的会议;四点半又有另外一场会议要开,一场接一场因此决不能迟到。再加上他开会非常注重效率,一个钟头一个会议的进行,大家都是长话短说,把话讲的很直接清楚。因此跟经国先生做事第一习惯,就是要守时。第二个是养成报告重点的习惯。在退辅会时期,经国先生的办公室在三楼,我的办公室在二楼,我一看见他的车子到大门,立刻就到他办公室报告事情,详细列举要报告的事情,他立刻裁决,过程非常明快,绝不拖泥带水。〔17〕

蒋经国虽然把退辅会的工作当做是一项政治工作,但他的确是真心实意地为退除役老兵服务。1956年5月4日,蒋经国在对退辅会工作人员的讲话中说:“退除役官兵过了几十年的戎马生涯,打了多少次仗,流了多少次血,现在因为体力上的关系不得不离开军队。他们过去功在‘国家’,而现在无家可归,我们要时时刻刻去抚慰他们,用一切办法去安置他们,使他们在安定生活中随时可以得到精神上的慰藉。”〔18〕1967年12月19日,他在退辅会第二次扩大业务汇报会上发表讲话,他说:“有六万个退除役官兵,需要我们去安置。这六万个退除役官兵里面,有多少是瘫痪,有多少是盲残,有多少是残废,这种人我始终忘不了。”〔19〕

他不但说到,而且做到。在退辅会期间,他几乎跑遍了整个台湾。当时患有麻风病的退除役官兵被安置在乐生疗养院,蒋经国到那里视察时,“对那些病患的官兵是又亲又抱,一般人是根本做不到的。我们当时跟在经国先生后面,不能说不去,只好勉为其难跟着进去,经国先生却还要留在那里吃中饭,这种精神根本不是一般人可以学得到”。花莲玉里的精神病院,蒋经国也是常去视察。蒋经国后来听说那里的病人不愿理发,他就特意为病院请来两位女理发师,马上受到病人的热烈欢迎,每天都有许多人排队等着理发了。〔20〕

尽管蒋经国凭借自己的努力和特殊的身份,为“荣民”做了大量的辅导工作,尤其是让年老贫病、无依无靠的荣民们有了最起码的生存条件,但大部分“荣民”依然生活极其艰辛。对此,蒋经国深有感触。他说:“我们‘荣民’的生活还是很差,尤其是荣家的‘荣民’,每一个月仅有零用金30元,我的内心很难过。‘荣民’的生活,真正讲起来,还是很苦的。”因此,他希望所有的退辅会工作人员能够用“爱”去对待“荣民”,为“荣民”服务。他说:“我们的工作,除了经费预算,房子设备以外,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爱’字!应当以‘爱’为中心。我自己在政府各部门所做的工作当中,认为以替‘荣民’服务,感到最为愉快!”〔21〕

二 战士授田

由于在国民党官兵中,大量的士兵来自于农村,他们对土地始终有着浓厚的感情。为了激励迁台的国民党官兵,蒋介石决定采用中国古代的军功授田方法,给战士颁发授田证。1951年10月18日,蒋介石批准颁布了《反共抗俄战士授田条例》,以“奖励反共抗俄战士,提高士气,争取反共抗俄的基本胜利,及为将来复员准备,安定社会基础”。〔22〕它规定授田对象为:“一、参加反共抗俄作战之陆海空勤部队暨军事学校、机关的现职兵科业科军官、军用文职及技术人员与士兵。二、参加反共抗俄作战在授田条例公布以后退除役战士。三、卓有功绩之反共抗俄游击团队人员。”所授之田为台湾现有之公地及将来“反攻大陆”完成后之公地、无主地及没收之地;授田标准是每一士兵授予每年出产净早稻2000市斤面积之田,或与其同值产量面积之田,但边疆地区授田者不在此限,“又阵亡将士遗有家属或依法应受扶养之人,作战受伤致成残疾者及特有功勋经国防部核定者,其所定授田数额将增加减”。〔23〕

然而,条例颁布后多年未能实施。1954年5月,蒋介石又批准公布了《反共抗俄战士授田条例实施细则》。1955年7月,“行政院”饬令“国防部”成立了“反共战士授田办事处”,展开调查登记工作。8月,又颁布了《反共抗俄战士授田凭证颁发办法》,规定“凡阵亡战士之家属,伤残战士,在授田条例公布之日,服务已满二年之战士,以及在条例公布之日,服务已满二年之退(除)役官兵,均可优先获得授田凭证”。〔24〕

1956年7月,当局在台北、台中、台南、台东、澎湖马祖、金门及遗族区,就近向士兵颁发授田凭证。各区的领导人均由“国防部”派充,师级以上单位都举行了颁发仪式。根据授田条例规定,战士授田证件分授田凭据及授田证书两种,前者由“行政院”按“国防部”查报士兵名册,填发凭证,转由“国防部”发给,后者则俟配授地夺回,再依据各地查报可供分授之田地,凭据统筹核配,换发授田证书,转由“国防部”分给,饬该管地方政府凭证分授田地。蒋介石把授田这种保障退役士兵生活的基本措施也与他的“反攻”大陆政策联系在一起。在台湾他根本拿不出这么多土地分给士兵,只能允诺“反攻”成功后将大陆的农地分配。

1957年,蒋经国领导的退辅会,开始试行对部分退除役老兵授田。通过授田,把这批士兵全部投入农业生产,既解决农业劳动力缺乏问题,也解决退役士兵的基本生活保障问题。10月8日,“反共抗俄战士授田典礼”在宜兰县三星乡三里国校举行。典礼由周至柔主持仪式,蒋经国等党政军高级领导人和退除役官兵1000余人参加。

参加此次授予仪式的宜兰县大同合作农场的1280名退除役军人,均获颁授田证书和财产授予证书,授田总面积为水田、原地、建地等合计561.8796甲。在授田同时,还授予这些退役军人各种财产,如房屋、仓库、农具、家具、家禽、生产设备、运输工具等。蒋经国声称,实行退役官兵授田有两点重要意义:“第一,实行耕者有其田政策是我们反攻必胜,建国必成的重要关键;第二,对退除役官兵的优先授田,表现了反共抗俄战士的光荣。”〔25〕

然而,虽然很多老兵获得了授田证,却只有极少数老兵实际领到了田地。退辅会也没有能力给全部的退役老兵授田。因为蒋介石的“反攻大陆”遥遥无期,老兵们手拿的授田凭证也就是一张废纸,多少老兵们手拿授田凭证几十年,至死也未见到自己的土地。

到了蒋经国晚年时期,一些老兵终于忍不住一起向当局抗议,要求解决授田问题。1987年7月7日,部分老兵冲进国民党中央党部,要求晋见正在主持中常会的蒋经国,并为他们解决授田问题,后来经过国民党中央秘书长李焕和“社工会”主任赵守博等人的劝说沟通,老兵们才纷纷离去。不久,蒋经国指示赵守博说,老兵问题很重要,老兵的诉求主要有两件事,一个是回大陆探亲,一个是战士授田证换钱。这些人过去为国家牺牲奉献,相当辛苦,所以一定要设法照顾他们。〔26〕然而,蒋经国还没来得及解决授田问题,就已逝世。1990年,“立法院”终于通过了《战士授田凭据处理条例》,用现金折价的方式将老兵们手中的授田凭证一一赎回。

三 修筑中横公路

台湾近代化开始于清末洋务运动,铁路、公路均在那时开始修建。继半个世纪的日本殖民统治,台湾的基础建设尚称良好,留下了纵贯南北的铁路,初具规模的电力供应,以及比较完善的水利灌溉系统。1949年国民党迁台后,顺应了台湾原有的经济结构,首先解决了土地分配问题,以有效增加生产,并取得政治稳定的基础。

1950年代中期,经济得到一定的恢复发展后,更多的基础建设陆续展开,其中一项就是中横公路。中横公路东起花莲县太鲁阁,西至台中县东势镇,是第一条贯穿险峻的中央山脉,将东岸与西岸连接起来的横贯公路,全名称东西横贯公路或中部横贯公路。由于台湾多山,东西两边为中央山脉所阻隔,西部平原地区经济发达,东部则相对落后,如果东西干道能够打通,不仅东部发展可以加速,中央山脉丰富的矿产、林木和观光资源亦可得以开发利用。为了打通台湾东西部通道,从1950年开始,台湾省公路局就有了横贯台湾、穿山修路的计划,先后请美国和日本的勘探队前来帮助勘探。台湾的中央山脉地处西太平洋板块聚合的造山带,地质构造复杂,地形陡峭,美国人的勘探设计估算要耗时11年才能修通。日本勘探队再进行勘探,结论是至少费时七年才能完成。

1955年,台湾当局决定由台湾公路局承建这条中横公路。在公路开工之前,设计定出北、中、南三线,蒋经国曾亲自带领一队勘测中线。为了实地考察勘探,蒋经国经常与勘察人员穿越深山老林,翻过悬崖峭壁。“到山上勘察不能等闲视之,因为山中完全没有路,只能徒步用爬的,经国先生亲自带领一组探勘队,光他本人就从花莲走到雾社,全长100公里,前后十几、二十天的时间皆待在山中。”〔27〕

1956年7月,蒋经国在公路局副局长兼总工程师林则彬的陪同下,率领工程勘察队,对路线进行了最后的勘测。此次行程长达三个月,给蒋经国和同行的人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后来写下一段生动的回忆:〔28〕

这次旅程近似探险,进入山的深处,没有人烟,只有鸟啼兽迹,前人没有留下足印,只有对准方向,往高处爬,越过高山,又降到谷底,再爬高,再前进。我们和刺骨的寒风搏斗,无惧于毒蛇和蜂蜇的困扰,披荆斩棘,都不怎么困难,最大的难处是通过悬崖峭壁,手攀着藤,脚踩着地,半步或一步的往前移,一不小心失手或失足,掉下去粉身碎骨,绝无生还,须在迈开脚步之前,先看准立足点,然后试着踏上,站稳脚步,才算跨进一步。就这样,我们终于顺利完成勘测全线的工作,也终于胜利的征服了这条蛮横山脉。

蒋经国勘察中横公路

在勘察路上,随行人员都非常担心蒋经国的安全,遇到没有路,就在他身上绑上一条绳子,前面10公尺一个山包,后面10公尺一个山包,以防他掉到山谷里去时,可以把他拉上来。〔29〕林则彬也说:“经国先生两次亲自率队踏勘路线,翻山越岭,走断峭壁,乘坐横索吊筐过河,渡索桥,在峰峦起伏、林木蔽天,长达近300公里无人地带的原始森林中,风餐露宿。”

1956年11月,台湾省公路局成立“横贯公路工程总处”,负责开路、规划、建造、铺路等工程事宜。这项工程主要由蒋经国负责。为了支持横贯公路的建设,蒋经国调派了“荣民”第一、第四工程总队,动员了陆军步兵、退除役官兵、临时雇工及工程人员共1万余人参加横贯公路的建设,其中退除役官兵人数最多,占了一半以上。

台湾的地质属于折曲地形的新地块,山势高耸,而且都是岩石,在没有任何先进大型机械协助下,全靠人力开凿山壁。事实上,坚硬的山石,任何小型机器都不适用,以空压机打一天,还打不下一尺的岩石,只能依仗人力,以几只钢钉与一个铁锤慢慢地开凿。开凿下来的土石,也只能靠人力用扁担挑走。人在陡直的山壁下开凿岩石,看不到天空,有时好几个月都是在一块大岩石里一点一点地凿。东部地区多地震,使用过炸药之后,只要有一点点小震,就可能引起大规模山崩,山崩时常常连人带工具一起埋掉。中横公路在开工之后,由于台风、地震等气候影响,曾发生过不少意外。第一件重大死亡事件是在1957年7月发生的,由于清晨发生一起地震,导致正在进行架桥灌浆的工程毁损,公路局的工程师靳珩,被地震落石击中,坠落山谷身亡。在耗资4.3亿元,历时3年9个月又18天的工期里,一共有212人殉难,702人受伤,是台湾有史以来死难最多的工程。〔30〕

中横公路原定三年完成,后因太鲁阁至天祥段,连遭台风侵害,使得该段路面、桥梁受创甚巨,因此改线重建,以致使工期延后数月才完成。1960年4月6日,中横公路全线进行试通车,从台中谷关直通花莲。由于全线为石头路面,大型车辆时速约为20公里,比以前绕道台湾两端要节省六个小时的路程。另外,还有一条支线从梨山通宜兰,使台湾不再因中央山脉的阻隔,而成为两个不同的世界。这是国民党迁台后第一项重要的基础建设。国民党当局将这条公路的完成,视为迁台初期的重要政绩。

通车之日,蒋介石特意为中横公路通车典礼发来书面贺词。他在贺词中说:〔31〕

今天是台湾省东西横贯公路正式通车的开始。这条公路由于全体工作人员将近四年的辛勤努力,得以顺利告成,此不仅是我国交通史上的重大里程碑,也是建设台湾成为三民主义模范省的辉煌事迹之一。

横贯公路通车后,东西两地区可直接畅达,无须绕道行驶,在交通上具有极高价值。更由于沿线地区蕴藏丰富的林矿,足资开发利用,并有广大的农地,可供开拓生产,其在国防与经济上的价值,诚属无可限量;尤其对沿路人民福利的增进,以及山地同胞生活的改善,裨益实多。

这次参加开路的工作人员以大无畏的勇气与大自然相搏斗,终日出入于高山深谷、丛林密菁之间,沐雨栉风,胼手胝足,其艰苦卓绝的毅力与冒险犯难的精神,殊足令人敬佩!今天我要特别提出的是,参加筑路的国军退除役官兵和一部分现役战士,始终是施工的主力。他们抱着在战场上牺牲奋斗的决心,来参加工作,完成使命,其劳苦实不下于前方浴血作战的将士,其贡献亦与克敌致果同样光辉。可以说这条公路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凝着他们的血汗,也刻下他们的功绩,他们的精神必将随着这条公路的畅通,而永垂不朽!

这条横贯公路不仅在交通上将台湾东部与西部连接起来了,而且还形成了一个世界性的景观,为台湾日后发展观光事业奠定了基础。而从事开路的退除役官兵,将近有5000余人留在了山上。在之后的岁月里,他们用双手开辟了一片片果园,种植海外引进,或台湾自行改良的寒带水果和高冷性蔬菜,对台湾经济产生了积极影响。

在中横公路完成之后,蒋经国对公路建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兼之他时常和工程师生活在一起,经常讨论之下,他也逐渐贴近工程师的思维,对公路建设过程有相当的了解,当然也领悟到了交通建设对国家发展的重要性。因此,当蒋经国启动“十大建设”时,交通建设就占了六项。

注释

〔1〕 [美]陶涵:《蒋经国传》,第269页。

〔2〕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五册,第319—320页。

〔3〕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五册,第307页。

〔4〕 江南:《蒋经国传》,第357页。

〔5〕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五册,第308页。

〔6〕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十七册,第84、104、292页。

〔7〕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十七册,第100页。

〔8〕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十七册,第40页。

〔9〕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十七册,第54、58页。

〔10〕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十七册,第86、100页。

〔11〕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六册,第241页。

〔12〕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六册,第234页。

〔13〕 漆高儒:《蒋经国评传——我是台湾人》,第132—133页。

〔14〕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十七册,第78页。

〔15〕 《王绍堉先生访谈录》,《蒋经国与台湾》第一辑,第10—11页

〔16〕 《王绍堉先生访谈录》,《蒋经国与台湾》第一辑,第16页。

〔17〕 《王绍堉先生访谈录》,《蒋经国与台湾》第一辑,第12页。

〔18〕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五册,第269—270页。

〔19〕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五册,第600—601页。

〔20〕 《王绍堉先生访谈录》,《蒋经国与台湾》第一辑,第17页。

〔21〕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六册,第243页。

〔22〕 《联合报》,1956年7月11日。

〔23〕 《联合报》,1956年10月2日。

〔24〕 《联合报》,1956年7月11日。

〔25〕 《蒋经国先生全集》第五册,第564—565页。

〔26〕 《赵守博先生访谈录》,《蒋经国与台湾》第一辑,第260—261页。

〔27〕 《陈世圯访谈录》,《蒋经国与台湾》第二辑,“国史馆”印,2010年,第114页。

〔28〕 秦风:《岁月台湾1900—2000》,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94页。

〔29〕 《王绍堉先生访谈录》,《蒋经国与台湾》第一辑,第14—15页。

〔30〕 宋光宇:《台湾史》,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214页。

〔31〕 蒋介石:《对横贯公路通车典礼书面贺词》,《“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卷40,书面致辞,第65—6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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