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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西向天狼:游走中亚的匈奴部落

作者:张金奎 罗三洋 当前章节:6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0

东方的中国在忙着应付“五胡”,西方的罗马被日耳曼人搅得焦头烂额,两个富有历史传统的大国,谁也没有顾及这个曾经或即将和自己发生亲密接触的流亡民族。

经过200年艰辛跋涉的匈奴人在顿河草原意外地遇到了缺少右侧乳房的阿马松女郎,梦寐以求的安乐窝终于找到了!他们欢叫着,像高山上的暴风雪一般疾驰而去,昔日强大的阿兰王国顿时稀里哗啦地垮掉了。

在西欧人的词汇里,匈奴是极端凶恶的代名词。匈奴大帝阿提拉的画像十有八九会伴随着一堆带血的头颅。但是,在东欧,在匈奴人曾经统治过的地方,匈奴人——特别是阿提拉,却是英雄、勇敢、权力的象征。公元896年,从乌克兰草原出发大举进攻喀尔巴阡盆地,奠定现代匈牙利国家基础的阿尔帕德大公曾经骄傲地宣称自己是阿提拉的直系后裔,而且得到了阿提拉的“战神之剑”。到现在,阿提拉仍然是很多匈牙利男孩子常用的名字。那么,在欧洲人心里留下深刻记忆的匈奴人是怎么万里迢迢地跑到欧洲的呢?

西迁的匈奴究竟通过什么方式到达欧洲,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他们长期游走的中亚是另一块群雄逐鹿的地方,而且他们是一群只知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草莽英雄,没有多少文化可言,更谈不上留下文字记载。匈奴昔日的手下败将——大月氏曾经是中亚的主人,而且一度压得昔日仇敌喘不过气,文明程度也很高。可是他们吸收了太多的印度文化。印度是个诗歌的国度,盛产大诗人,但对历史学一点也不感兴趣。连他们自己的历史都得从诗歌中去揣摩、挖掘,更谈不上帮中亚邻居记载什么了。在匈奴人游走于中亚高原的时候,东方的中国正忙于应付“五胡”带来的长期战乱,西方的罗马正被南下的日耳曼人搅得焦头烂额,两个富有历史学传统的大帝国谁也无暇顾及这个曾经或即将和自己发生亲密接触的流亡民族。于是,我们只能从历史的蛛丝马迹中去寻找他们的踪影。

中国学者对这一问题曾经试图作出回答,也留下了一些成果,如齐思和《匈奴西迁及其在欧洲的活动》(《历史研究》1977年第3期)、肖之兴《关于匈奴西迁过程的探讨》(《历史研究》1978年第7期)、林干《匈奴通史》,等等。本节的撰写参考了他们的成果。为了避免引用过多对于一般读者而言绝对是枯燥无味的原始史料,本文尽量不作琐碎的论证分析,文中用到以上成果时也不再详细注释。

西迁的匈奴人并不是一窝蜂而上的,毕竟在他们眼中,蒙古草原才是熟悉的乐土。不到生死关头,他们是不会踏上这条看不到前途的不归之路的。最早西迁的匈奴部落是郅支单于的残兵败将。在陈汤“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精神指挥下,大汉杂牌军千里远征,战败了郅支单于,俘虏了大批人众。郅支单于的领地很快被呼韩邪单于占据。随同郅支单于抵达康居国的匈奴人不过3000,战争中又损失了不少。向东回到故土,会不会遭到残酷报复姑且不论,昔日3万民众被暴风雪吞噬了90%的惨剧还萦绕在心头,单单这恶劣的天气就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留在原地也不行,当初郅支单于横行中亚时,他们没少狐假虎威。现在,那些人只怕正在磨刀霍霍,准备把自己当牛羊宰杀呢。唯一的活路,就是向西逃命。不过这批人数量实在少得可怜,在史籍中找不到他们的丝毫踪影。有些西方学者曾经断言西迁后匈奴帝国的伟大帝王阿提拉就是郅支单于的后代,虽不能否定,但也只能是留在猜想层面而已。

公元91年,北匈奴在金微山(今阿尔泰山)被汉将耿夔杀得大败,一路向西逃去。不过,他们实在舍不得草高马肥的蒙古草原,还在梦想着回归故土。公元105年,北匈奴从一个汉人不知道的地点(估计是故意隐瞒)派来使者到东汉朝廷,又一次请求和亲,但是又说自己实在穷困,拿不出聘礼。对于这么一个穷困潦倒的匈奴残部,汉廷实在没兴趣结交这个穷亲戚,胡乱款待使者一顿饱饭,打发走了事。

不过汉廷犯了个大错误,没派几个间谍暗中跟随使者,找一下北单于的老巢。11年后,恢复了一定实力的北单于重新出现在新疆金且谷,和班勇大战一场,不过实力终归有限,只好撤出战斗,又藏了起来。公元134年,汉军又在金且谷一带发现匈奴军队,而且俘虏了北单于的老娘。此后双方又几次交锋,汉军都获得了胜利。公元153年,车师王阿罗多曾叛变汉朝,投奔北匈奴,不过没多久又主动回来,或许是看北匈奴实在力弱,不值得托付终身吧。此后,北匈奴再也没有和东汉发生过关系。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回来,而是在汉朝之外又冒出一个大克星。

鲜卑族从西汉末开始兴起,几起几落。大约在公元2世纪中叶,鲜卑族冒出一个大英雄——檀石槐。他“统一”了鲜卑各部,然后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匈奴故地,随后向西域进发。面对以会造兵器著称的鲜卑人,北匈奴料想惹不起,只好仓皇而逃。逃跑在匈奴人眼里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而是保全种族的基本方法之一。离天山北麓最近的地方就是曾经和汉朝关系密切、联合打击过匈奴的乌孙国。不过此时的乌孙国同样不是鲜卑的对手,已经向西跑到帕米尔高原躲了起来。让匈奴人庆幸的是,鲜卑人实在不成气候,檀石槐一死,马上四分五裂。匈奴人捡了个便宜,趁机占领了乌孙故地,开始休养生息,积蓄反击的力量。

在《魏书·西域传》中曾经提到一个匈奴北单于部众后人建立的“悦般国”,想必就是匈奴占据乌孙故地后的产物。史载:北单于在这里并没有待多久即向西迁入康居国,但把老弱病残的部众留在那里。这些羸弱部众后来逐渐繁衍成一个大部,南北朝时被甘肃一带的汉人称为“单于王”。

匈奴精壮大部为什么会离开乌孙进入康居,原因不明。估计不时进入西域骚扰的鲜卑部落以及后来兴起的柔然民族是主要的“原动力”。柔然是纯粹的草原之子,比成长于大兴安岭的鲜卑民族更厉害,在北魏时曾经长期困扰拓跋家族,处于低潮中的匈奴人自然更不是对手,只好一走了之。但是当年郅支单于西走康居时遭遇暴风雪的惨剧迫使北匈奴部众必须未雨绸缪,事先“抛弃”老弱。不过这倒成全了留下的匈奴人,使他们有机会后来再重新站起来,称霸一方,并和丁零人结合,演化为丁零高车部。而后者正是后来天山南麓的主人——维吾尔族的祖先回纥人的先辈。

康居作为北匈奴西迁的第二站,同样不是乐土。在这里,他们遇到了昔日的仇敌——月氏人。大体在东汉初年,退到中亚生活的月氏人建立起贵霜帝国。贵霜帝国占据了北印度和巴克特里亚的肥沃土地,于是主动放弃了沩水以北的“故土”。康居国原来处在安息和乌孙两个大国之间,活得很压抑,见月氏人南迁,如获至宝,迅速取而代之。但是月氏人可没那么仁慈,他们很快教训了康居国,并把它降格为自己的附属保护国。尽管如此,康居还是扩大了领土,不久,又把北面的阿兰人控制在手里。这样,在中亚地区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连环套。

发展壮大了的月氏人曾经想进一步染指塔里木盆地(或许还有回到祁连山的打算)。公元90年,月氏副王谢统兵7万进攻坐镇南疆的班超部。班超料定月氏人远道而来,后勤补给肯定很困难,于是坚壁清野,不予出战。谢纵兵四处掳掠,一无所获,于是向龟兹国求援。班超派兵在路上伏击,全歼了前往求援的部队,随后派人手持月氏使节的头颅去见谢。谢大惊,赶紧派遣使节向班超谢罪,请求放他一条生路。班超顺水推舟,纵其回国。从此,贵霜帝国再也不敢有东进的念头。但这时,月氏人的大仇人——匈奴人居然主动送上门来。听到这个消息,月氏人无不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也割了单于的脑袋,做个人头酒杯。

可是月氏人自从进入中亚以后,被这里的肥田沃土吸引,已经放弃了游牧生活,转为农耕定居。对于游牧民族来讲,跳下战马的那一天,也就是军事实力开始急剧下滑的那一天。定居农耕必然安土重迁,害怕美丽的家园遭到外敌蹂躏,所以轻易不敢动刀兵,他们的战争更多的是为了保卫家园而不是开疆拓土,更何况在月氏和匈奴人之间还夹着一个康居。康居既然是附属国,打仗自然要出力,不能动不动就让主子出面。可是康居人自从进入月氏“故地”后也染上了同样的定居病,加上国小力弱,战斗力还不如月氏。匈奴铁骑虽然是败将残兵,可对付康居和月氏人似乎绰绰有余。在这里,他们终于可以重新享受阔别已久的胜利快感,于是,双方陷入了持久的消耗战。按照齐思和先生的估计,这种断断续续的战斗延续了大约100年。打消耗战是匈奴最不愿意看到的,在汉朝人那里已经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教训。于是,在支撑了百余年后,匈奴人终于决定继续西行,去抢夺同为游牧民族的阿兰人的牧场。

在公元290年前后,西方史籍中出现了匈奴人的踪影。在亚美尼亚国王泰戈兰纳斯的军队中出现了一队匈奴士兵。他们和一批阿兰族士兵一起服役。看来匈奴在向阿兰的领地迁移时双方并不总是兵戎相见,也有合作的时候。

阿兰在中文史籍中最早被称为“奄蔡国”,后来改名为“阿兰聊国”。据说境内有一座阿兰山,故而得名。郅支单于横行西域的时候,阿兰和大宛等国都曾经被迫向郅支交纳贡赋。郅支覆灭后,康居成了阿兰的新主子。匈奴人进入康居后,阿兰人的生活中心开始西移。从黑海北岸到中亚的吉尔吉斯草原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同其他民族一样,阿兰人征服了这片区域后,吞并了当地的高山民族若维人、爱好文身的阿加赛人、还处在母系社会的阿马松人等当地土著民族,他们从此也被称为阿兰人。

罗马帝国后期的历史学家阿米亚诺斯曾经描述说阿兰人个子都很高,仪容俊美,头发略带一点黄色。他们的铠甲很轻,估计主要是皮甲,所以行动便捷。他们以打仗、冒险为乐,把在战斗中牺牲的人视为最快乐的人。如果是年老寿终,会被人耻笑。他们的生活方式与匈奴人类似,也是以牛马肉和乳制品为主,善于骑马。他们没有房屋,也不住帐篷,而是生活在树皮盖顶、有帷幕的大车上。大车一般有四到六个轮子,用牛来牵引。如果找到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就停下来,把车子围成一个圆圈,开始放牧。这种车也是他们的重型武器(当然战斗时要换用马来牵引,帷幕要加上防护木板),冲击力很强,有点像现代的坦克。和匈奴人不同,他们不割敌人的头颅做战利品,而是只撕下面皮用来做战马的饰物。他们崇拜战神,经常拿一把剑插在地上,代表战神,加以礼拜。

在遭到匈奴打击之前,阿兰人是生活在东欧的唯一一个没有受到日耳曼人侵扰的民族。波涛汹涌的顿河成了他们天然的保护伞。在他们的南方是强大的亚美尼亚王国。阿兰人经常以雇佣军身份出现在这个高加索山国。公元317年,阿兰公主萨散尼克还曾经嫁给亚美尼亚国王科斯洛斯。

匈奴灭亡阿兰国的时间大约从公元350年开始,公元374年最终完成。对于战争的过程,阿米亚诺斯写道:匈奴人从顿河以东向阿兰人展开进攻,阿兰人予以坚决的抵抗。两军在顿河展开大战。阿兰人以战车为主力,敌不过勇猛突驰的匈奴骑兵,结果大败,国王被杀,国家被征服。匈奴人大肆杀戮后,和残余的阿兰人缔结了同盟条约,迫使他们参加自己的队伍。匈奴人和阿兰人联合之后,他们的声势更加壮大了。

但阿兰人并没有完全屈服于匈奴统治,其中一部分向南逃到高加索山脉中,另一部分则向西迁徙,辗转逃到高卢以及西班牙境内,成为后来匈奴帝国死硬的敌人。

匈奴人征服了阿兰人之后,在顿河以西地区只剩下弱小的罗克索兰人。罗克索兰人是西徐亚人的一支。他们之所以出名,并不是因为武力多么强大,而是和著名的阿马松女郎有关。相传西徐亚人离开中亚西迁途中,遇到一个部落——阿马松人的顽强抵抗。战斗结束后,西徐亚人唯一的收获是敌人的尸体。他们惊讶地发现和自己作战的对手居然都是女性,而且全部没有右侧乳房!阿马松人的拉丁语写法是“amazos”,mazos即乳房,a是否定的前缀,合起来的意思就是“没有乳房的人”。

根据古希腊著名学者希波克拉底在《论气、水和地》一书中的记载:“这些妇女……早在她们的孩提时代,她们的母亲就取来一种专用的青铜器械,烧得通红,然后放在女儿的右乳上面,把它烧掉,以便破坏它的成长,而把它全部的力量和丰满转移到右肩和右手上面。”

很多古希腊古罗马学者认为阿马松人之所以切掉乳房,是为了成年后可以把弓弦自如地拽过胸口,增强战斗力,因为阿马松人还处在母系社会,女人是维持生存的主力军。希波克拉底却不这样认为。他认为西徐亚人生活在潮湿的亚洲北部地区,为了减轻身体的潮湿和柔软,增强力量,经常要“用火烧炙肩、臂、腰、臀和生殖器官等部位”。阿马松人主要是女性,也属于阴性,所以也有类似风俗。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些神奇的阿马松女郎引起了西徐亚人的极大兴趣。西迁是艰难、痛苦的。按照游牧民族的生存法则,为了生存,大批老弱妇孺被抛弃。西徐亚人中有大量光棍。这些阿马松女郎不仅可以做老婆,而且还是勇敢的战士,正可以解决西徐亚人的燃眉之急。于是,西徐亚人决定停战,派了一大批光棍前往阿马松人的营地议和。阿马松部落缺少男人,女儿国的难处也不少,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开始盛大的群婚联欢。似乎西徐亚人的情报工作很出色,派去的光棍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一人一个。几天后,西徐亚人决定把和他们发生第一次性关系的阿马松女郎娶回来。大家开始共同生活、共同西进。前面提到的罗克索兰人即西徐亚人和阿马松人结合的后裔。

罗克索兰人虽然是虎父龙母,可战斗力很差,没几个回合就拜倒在匈奴人脚下。这回,阿马松女郎们又可以帮助匈奴人繁衍后代了,只是不知道此时的她们还有没有保留昔日残酷的风俗。

随着不断地向西迁徙,不断地和当地民族通婚、融合,匈奴人的生活习惯乃至外形特征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哥特历史学家约丹内斯对匈奴人的形象曾经有过生动的描述:“他们容貌之可怕,也许并未真正经过作战,就使对方感到重大的畏惧。他们使得敌人在恐惧中惊逃,因为他们的暗黑色的状貌是可怕的,他们的头不像一个头,只是一种块状之物,他们的眼睛状如针孔,也不像眼睛。他们的强悍,表现于其粗野的状貌中,而从他们对待婴儿,即可知其残暴。因为当婴儿出生时,他们即以剑割其双颊,所以在婴儿受乳以前,便要忍受刀伤了。因此,他们至老而无须。他们的青年人,也因创痕、颜面不生髭须而丧失优美之感。他们躯体短小,行动敏捷,善用弓矢,颈项也永远傲然自举着。”

对匈奴人形象的丑化描写一半是出于约丹内斯的种族自我优越感,一半是出于无知和恐惧。日耳曼男人尚武,有在杀死一个敌人之后才能刮胡子的习俗,对于没有胡须的匈奴人自然充满了恐惧,于是编造出匈奴人残害婴儿的暴行。其实,匈奴人毛发少应该是民族融合和自然选择的结果。在中文史籍中,匈奴人是以毛发多而著称的。蒙古高原气候寒冷,多毛有助于御寒。而中亚高原,特别是伊朗高原北部一带气候以干旱少雨、气温高著称,多毛发岂不是与天公对抗?造物主是公平的,和中亚民族的融合,让匈奴人脱去了一些没用的毛发,适应了生活环境的需要。

至于割破面皮、用鲜血来祭奠亡灵,则是从西徐亚人那里继承过来的风俗,这在序章中曾经提到。类似的还有占卜术。东方的匈奴人靠观察日月来决定大事,在西迁后,他们的萨满巫师则学会了闪米特人的技术:观察动物内脏的形状。如此种种,都是在西进过程中吸取其他民族文化的结果。

经过近400年的艰难跋涉,匈奴人终于抵达东欧草原,准备和声名远播的罗马帝国再一次亲密接触。阿兰国的覆灭让欧洲人第一次知道了匈奴人的存在,他们人心惶惶,预感到这个“如高山上的暴风雪般骤然降临”的民族必然给自己带来大祸,可谁会是第一个倒霉蛋呢?那个令世人向往的罗马帝国现在是否正在准备迎接贵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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