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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孤狼长啸:要做世界之王的阿提拉

作者:张金奎 罗三洋 当前章节:9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0

在遥远的古代,充满血腥的杀戮和征服也能透露出一种残酷的“美感”。那时马背上的民族最要做的是两件事:扬鞭放牧和挥刀拼杀。前者是他们的经济,后者是他们的政治。草原孤狼的后代阿提拉也不能脱俗,现在,他也要把这种“美”发挥到极致。

一、东罗马:马尔斯之剑的第一个牺牲品

战神的宝剑当然不能总放在鞘里,多情少女荷诺维亚送来的戒指成了阿提拉动武的借口。丧权辱国的东罗马人想出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暗杀。于是,一个负有特殊使命的奇特使团出发了。

虽然成了匈奴帝国的唯一主宰,阿提拉并没有马上挥舞他的战神之剑,因为治理庞大的国家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从人口上说,作为一等公民的匈奴人处于绝对的劣势。潘诺尼亚的东哥特人和多瑙河以东的斯皮德人才是主体民族,此外,还有大量的阿勒曼尼人、法兰克人、汪达尔人等日耳曼民族散布在帝国周围。为了争取大多数日耳曼人支持自己,阿提拉创造了一个金字塔形的权力体系。塔尖上是高高在上的阿提拉和他的亲信,这些人精通多国语言并擅长文牍工作。其下是东哥特人、斯皮德人以及曾经为匈奴帝国的兴起做出了重大牺牲的斯基尔人。东哥特国王瓦拉米尔、斯皮德大王阿达里克和斯基尔王埃德克因此成为阿提拉身边的红人,对阿提拉的决策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其中的埃德克还跻身于阿提拉的核心决策层。

作为二等公民,东哥特等三个民族保留了自治权,不用纳税,也不用进入匈奴军队服役,只要在阿提拉召唤的时候及时出兵参战即可。其他日耳曼民族是边缘人,处在金字塔的最底层。他们不仅要交税,还要为匈奴大军提供军饷和后勤服务,青壮年则可能随时被征入伍。尽管有层次划分,但在阿提拉眼里,他们都是自己的奴隶,他们的生命和财富都是他赐予的,所以可以随时剥夺。

同南部高度发达、有着成熟官僚机构的罗马帝国相比,匈奴人的政治结构过于单一,甚至比他们称雄于蒙古草原的祖先还要差。和汉朝对垒的匈奴帝国至少还有一个比较稳定的继承制度,左贤王是公认的单于继承人,阿提拉的匈奴帝国连这一条也没做到,是典型的英雄政治,一旦金字塔尖上的大英雄倒下了,整个帝国都可能轰然坍塌。无数的历史经验证明,只有网状的统治结构才能保证一个政权的长治久安。阿提拉的帝国恰恰没有这个优势,甚至他的潜在继承者——为数众多的儿子们,也没有几个能进入决策核心。这些没有及时树立威信的继承人将来怎么能震得住东哥特人多势众的瓦拉米尔们?匈奴帝国在阿提拉死后迅速瓦解正是他亲手栽种的恶种结出的“硕果”。

阿提拉总算接受了祖先留下的一条经验,即驿递系统。被西方人称为马匹交换站的驿站成为匈奴帝国在地方的唯一政府机构。靠着这些驿站,阿提拉可以及时获得远在几千里之外的信息。

在巩固了国内统治后,阿提拉开始实践他世界之王的梦想。在他的南面有三大帝国:东、西罗马和波斯的萨珊王朝。对于曾经的手下败将波斯,阿提拉不屑于亲自动手,他要选择一个代理人。公元447年,匈奴阿卡吉里部从平起平坐的弟兄沦为阿提拉的属民。阿提拉的儿子埃拉克成为他们的主人。阿卡吉里人随即被委以重任,在埃拉克率领下南征波斯。因为波斯人也是游牧民族,为了增加儿子手中的筹码,阿提拉把大批骑兵拨给他调遣,这使得阿提拉本人手里的骑兵数量大大减少。潘诺尼亚草原虽然水草丰美,可地方毕竟太小了,养不起太多的游牧人口,匈奴帝国赖以兴国的铁骑数量也大为缩减。阿提拉手里的步兵越来越多,和他的日耳曼属民已经没有大的区别。这对未来的战争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消极影响。

把波斯交给了儿子,近在眼前的东罗马就成了阿提拉检验战神之剑威力的试验品。理由很好找,因为布列达的属下很多不服自己的统治,逃到了东罗马,东罗马政府并没有及时把他们遣送回来(事实是他们没能力遣送这些厉害的家伙)。不过这个理由太不新颖,英明的君主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这时,多情的少女、西罗马公主荷诺维亚主动送上门来。

荷诺维亚聪明伶俐,颇有乃母的风范,对政治很感兴趣。为了防止姐姐干政,瓦伦蒂尼安始终没让她出嫁,唯恐她的丈夫成为她的力量来源。荷诺维亚不甘寂寞,偷偷地和一个宫廷侍卫谈起了恋爱,而且似乎还怀孕了。瓦伦蒂尼安很生气,可家丑不便外扬,只好把姐姐秘密送到表哥兼岳父狄奥多西二世那里,软禁了起来。罗马人似乎没有辈分观念,隔辈人结婚是很常见的事情。瓦伦蒂尼安的母亲普拉西迪娅是狄奥多西二世的姑姑,狄奥多西二世一点也不忌讳,为了联络感情,照样把女儿送给姑姑当儿媳妇。

狄奥多西二世对这个表妹也没办法,于是把荷诺维亚交给自己的修女姐姐们看管。荷诺维亚可不愿意独守青灯,在几乎是修道院的深宫中了此一生。她买通了几个宦官,给阿提拉秘密地送去一封信,信中对阿提拉好一通赞美,然后表示愿意做他的侍妾,陪伴在他身边,并送了一枚戒指作为信物。为了保险起见,荷诺维亚给汪达尔王盖萨里克也发去同样内容的一封信。这回倒是辈分正确,因为不久前瓦伦蒂尼安刚刚同意把女儿欧多基娅嫁给盖萨里克的儿子。如果盖萨里克同意搭救自己,岂不是亲上加亲?可是盖萨里克没那么傻,君士坦丁堡远在千里之外,怎么去救?再说,和阿提拉争风吃醋,岂不是自找麻烦?于是,盖萨里克又把球踢给了阿提拉。

阿提拉倒觉得这是个好借口,于是马上派人到东罗马要人,并调集大军,南下惩罚敢于虐待自己未婚妻的东罗马罪人。公元447年1月27日凌晨,君士坦丁堡发生强烈的地震,96座塔楼中有57座倒塌,城墙更是损坏严重。阿提拉趁机大规模出兵,带领一支庞大的军队渡过多瑙河,从下莫西亚杀进东罗马。但是由于这次率领的主要是步兵,所以前进速度很慢,走到索菲亚时,已经耗掉两个月时间,东罗马人有足够的时间修复城墙。勇敢的罗马将军阿纳吉古斯率部在乌特苏河畔和匈奴人展开激战。没有强有力的骑兵支援的匈奴军队在付出沉重代价后突破了东罗马人的防线,阿纳吉古斯战死疆场。此后的东罗马军队完全丧失了斗志,匈奴大军在巴尔干半岛畅通无阻,先后摧毁了70多座罗马城市。匈奴的先锋部队甚至杀到达达尼尔海峡,直抵君士坦丁堡城下。

狄奥多西二世只好于次年又一次求和。阿提拉提出如下条件:在多瑙河右岸制造一个宽度为15天路程的无人区,换句话说,即东罗马帝国把从辛基度姆到色雷斯省的摩维亚之间的广阔领土让给匈奴帝国;无条件释放匈奴俘虏,东罗马战俘则必须按照每人12枚金币的价格来赎回;立即遣返逃往东罗马的匈奴叛民。

在阿提拉的条件里并没有提到荷诺维亚,因为狄奥多西二世已经把这个烫手山芋送回了罗马。

对于贡金和战争赔款,阿提拉倒没有增加,因为他知道东罗马帝国也拿不出更多的钱,逼得太急了,弄不好会让东罗马政府解体。阿提拉只想让东罗马帝国成为他取之不尽的钱柜,不想摧毁它。因为骄傲的罗马人是不会接受他的直接统治的。钱虽然没增加,但有一个条件,必须立即支付,否则绝不撤兵。

为了筹集这笔巨款,东罗马帝国想尽了一切办法。“每一个元老都被课以某个数目的款子,往往大大超过他的实际财产。但凡是列在他名下的数目,不管他有与没有,都必须缴付……在有些情况下,贵族妇女的家藏珠宝,或者那些一生过惯豪华生活的人的家庭用具,都被拿到市场上出售。”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历史学家普里斯科斯哀叹道:“国家的财富和皇室的宝物,不是花费到正当的地方,而是挥霍于可笑的铺张、俗气的虚饰以及一切娱乐和一切荒淫无度的事情上。”

大概是为了给手下人一个发财的机会,阿提拉在东罗马帝国付清了赔款后仍然不时地派使节前往君士坦丁堡,因为罗马人绝对不敢得罪这些阿提拉身边的红人,肯定会给他们大笔的贿赂。

在匈奴人的重压下,东罗马的财政快要崩溃了。硬拼弄不好要亡国,焦头烂额的东罗马人想出了一个馊主意——暗杀阿提拉。但是他们选择的刺客居然是阿提拉的亲信之一——埃德克!

公元449年,阿提拉的两个亲信奥雷斯和埃德克出使君士坦丁堡。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谴责东罗马没有忠实履行条约赋予的义务,要求他们立即执行约定,否则不惜再战。埃德克在闲谈中讲了几句对阿提拉不满的话,东罗马人居然根据这几句牢骚就认为埃德克可以策反!埃德克倒是满口答应,不过要求用50磅黄金作为酬劳。东罗马人这回倒是聪明了一回,表示在事成之后一定支付。

为了配合埃德克的行动,东罗马政府决定派一个代表团到匈奴王庭。按照惯例,使团出使需要事先制造一些喜庆的气氛,他们想到了阿提拉的另一个亲信——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是希腊人,是埃提乌斯送给阿提拉的礼物之一。康斯坦丁是阿提拉最信任的助手,几乎是言听计从。康斯坦丁有一大理想:娶个富裕的罗马贵族的女儿做老婆。阿提拉很愿意帮这个忙,于是把这个艰巨任务交给他最“忠实”的朋友狄奥多西二世。狄奥多西二世不敢怠慢,赶紧物色了一位富裕的东罗马元老的女儿。可这个女子不识抬举,死活不愿意,他父亲也没办法,因为罗马的法律规定父亲不能强迫女儿服从她不满意的婚姻。这个女子有一个男朋友是君士坦丁堡卫戍部队的高级军官,听见这事很生气,就向这支部队的长官哭诉。长官也很生气,暗中指使军官们联名向皇帝抗议。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匈奴人那里去了,已经付了彩礼的阿提拉很愤怒,说:“如果是皇帝不遵守婚约,那我将到君士坦丁堡来;如果是皇帝手下的人,那我将帮助皇帝镇压他手下的人。”长官可担不起挑起战争的罪名,只好暗中让那个军官与元老的女儿私奔了。狄奥多西二世大为恼怒,可又找不到人,只得另外指定了一位富裕的罗马贵族的寡妇。这个寡妇也不答应,狄奥多西二世终于拿出了皇帝的权威,要寡妇在出嫁和受惩罚之间选择一个。寡妇无奈,只好同意。现在,这桩婚事派上了用场,使团就以商讨婚礼的名义前往,顺便商量一下能否拖欠下一年度的贡金。

这个使团的团长马克西明是个诚实的外交家,他对刺杀阿提拉一事一无所知。使团的翻译维季利乌斯才是这一秘密使命的负责人。历史学家普里斯科斯作为随员参加了这个奇特的使团,他沿途的记录成为我们了解匈奴帝国社会生活实况的第一份材料。

二、揭开阿提拉的另一副面孔:东罗马的使节之旅

东罗马使团一路艰辛,尝尽了苦头。不过,使团成员普里斯科斯也因此给我们留下了对匈奴帝国的鲜活传记。可惜他们的秘密使命并没有完成,还被一个“叛徒”大大挖苦了一把,不得不在辩论时狼狈逃窜。

公元449年夏天,东罗马使团和匈奴特使奥雷斯、埃德克一起离开君士坦丁堡,经过13天的跋涉,到达色雷斯。此时的色雷斯刚刚经过一场浩劫,到处是废墟。由于仍然属于东罗马的领土,罗马使团作为东道主有责任款待随他们一起行动的匈奴客人。好在当地残余的民众很“懂礼貌”,帮助使团准备了丰盛的牛、羊肉。酒酣耳热之际,宾主之间开始了一场有趣的辩论。

罗马人自豪地赞美他们的君主和帝国的光辉历史,匈奴人则认为他们连战连捷的大王才是最优秀的。这时,一个令罗马人尴尬的场面出现了。翻译维季利乌斯大概是喝多了,居然跳起来高呼:“一个属于人的范畴的匈奴王和属于神圣身份的狄奥多西皇帝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匈奴人大怒,抽出佩刀要和他拼命。马克西明团长和普里斯科斯赶紧出来打圆场,费尽唇舌才把话题岔开。宴会结束后,为了防止再一次节外生枝,马克西明特地搞来一些丝绸上衣和印度产的珍珠等昂贵礼物送给匈奴人,以平息他们的怒气。负有特殊使命的维季利乌斯居然不知道在以酒量惊人著称的匈奴人面前应该主动示弱,打消他们的戒心,这个重任的结局可想而知了。

一行人又经过数天跋涉,来到伊里利亚省的奈苏斯(今塞尔维亚共和国的尼什)。这里是君士坦丁大帝的出生地,曾经非常繁华,现在却已经是满目疮痍。这里的居民不是被屠杀,就是被吓跑了,使团费尽了力气才在教堂的台阶上找到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和病歪歪的老弱。

前面就是多瑙河,罗马使团极不习惯地挤进一条独木舟,提心吊胆地在波浪里漂流了半天,终于抵达对岸。过河后,奥雷斯等人和他们分道扬镳,提前赶往临时王庭汇报。这时的阿提拉就在附近活动,还没有回到“首都”。罗马使团有幸在行宫受到阿提拉的接见。不过,这只是一次礼节性会见,双方没谈正经话题。使团必须随着阿提拉的大军继续前进,待回到首都再正式会谈。出于保密的需要,阿提拉不允许罗马使团随军行动,他们只能自己走小路赶往匈奴首都。

不认识路的罗马人开始了他们艰辛的旅程。使团一行饱受惊吓之苦。不过,他们可以自由乘坐驿站提供的马匹。让他们不解的是,到了下一站时,匈奴人没作任何解释就夺走了他们的马匹。他们本来以为那些马是送给他们的。

一天,他们夜宿在一个大沼泽地的岸边。半夜,突然一阵暴风雨夹杂着雷鸣电闪袭击了他们。他们的帐篷被吹倒了,行李、寝具、粮食、餐具全都泡在水里。大家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黑夜里分不清方向,又害怕掉进沼泽里,一群人只好大呼小叫地摸索着,一边高呼救命。这时,附近的居民听到了他们的叫喊声,纷纷举着火把前来救助。原来这里是布列达的遗孀居住的地方。布列达死后,不知道是害怕报复,还是生活习惯已经改变,反正阿提拉没有按照匈奴人“收继婚”的传统娶自己的嫂子,而是把她安顿在多瑙河附近一个偏僻的村庄,给她派了大批奴仆,让她在那里过着安逸的隐居生活。东罗马使团无意中成了她的不速之客。

匈奴人把使团成员接回村里,给他们生起熊熊大火,驱除寒意,还给他们准备了所需的一切东西。更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布列达的遗孀居然给他们每个人送来一个漂亮姑娘,陪他们过夜。这一次历险让他们大大改变了对匈奴人的印象,甚至开始有些喜欢他们了。不过,普里斯科斯最感兴趣的是匈奴人的饮食:甜甜的蜂蜜酒、小米以及一种用大麦蒸馏酿造的怪味饮料。

不久,他们又遇到阿提拉的大队人马,跟随他们继续前进。在渡过蒂萨河后,他们碰到了另一支由西罗马帝国派来的使团。两个使团结伴而行,顺利抵达匈奴王庭。

匈奴王庭的准确位置现在已经无法知晓。有人推测是在匈牙利南部的赛格德,因为那里出土过大批匈奴饰物,不过缺乏更直接的证据。根据普里斯科斯的记载可知,匈奴人以不同凡响的仪式出城迎接他们的大王。秩序井然的妇女列队经过阿提拉面前。妇女们手里高举着一块白色亚麻布面罩,遮住队伍和队伍之间的缝隙,形成一道天幕。由未婚少女组成的合唱队隐藏在天幕下面,高唱着对阿提拉的赞美之歌。

阿提拉的王宫建在可以俯瞰首都的小山丘上,完全由木材搭成。其中一座高塔,较首都其他任何建筑都要高出许多。小丘四周设有围障,都是极高的围墙或木纹圆滑的木栅,中间看似不经意地点缀着高高的木楼。围障内是阿提拉的宫殿,每位王妃都有自己独立的宅院。所有这些宫苑都是用大块原木劈成两半,圆面向外,平面向里,合以筑成。在墙面上附着大片的兽皮,用来抵御冬天的寒风。在罗马人眼里,匈奴妇女出奇地开放,很多王妃都邀请他们到自己的宫里做客,对他们的拥抱也欣然接受。

马克西明有幸觐见阿提拉的王后克蕾卡。他没有放过观察王后寝宫的机会,这里有高大的圆柱、精美的木制工艺品,让马克西明非常吃惊。这和他心目中的野蛮人形象差距太大了!王后克蕾卡横躺在柔软的长椅上,马克西明对这种不礼貌的举止有些愠怒,不过很快被好奇心驱散了。马克西明就像刚刚走进大观园的刘姥姥,观察着克蕾卡王宫地上厚厚的地毯,围绕在她身边的美丽侍女和那些坐在地毯上用五彩丝线绣着骑士战袍的姑娘们。餐桌上摆满了希腊工匠精心制作的金银酒杯、盘子、酒壶,等等。

王庭里的普通住宅一般用稻草和黏土制成,大概是蒙古包的一种变体,纯粹的帐篷也不少。由于附近没有森林,只有富贵人家才造得起木房子。房屋的式样和主人的地位、财富、爱好紧密相连,装潢也有很大区别。有趣的是,住宅的位置似乎也有某些限制,地位越高,住得离王宫越近。在整个王庭,普里斯科斯只见到一座石头建筑,那是阿提拉的亲信康斯坦丁命令罗马战俘修建的希腊浴室。这个阿提拉最信任的人似乎不想放弃他原有的“文明生活”。

阿提拉用盛大的国宴招待了两个罗马使团。马克西明入宫后,先在宫殿外的露天大厅里等候,并在那里祈祷阿提拉国运昌盛。在接受了匈奴人敬酒后,他们才被允许进入大殿,分头坐在属于自己的位子上。阿提拉的餐桌设在大厅中央最突出的地方,桌椅上覆盖着洁白的亚麻布。阿提拉正襟危坐,身后站着两个披着蓬松毛皮大衣的卫兵。两个亲信坐在附近,使团后来得知,这两个人一个负责处理希腊文件,另一个替阿提拉打理与罗马皇帝及边境附近敌国省长的通信事宜。各路诸侯在两侧作陪,每张桌子边可以坐三四个人。右侧是上座,罗马使团被安排在左侧。

宴会开始,阿提拉从侍者手里接过装满葡萄酒的大酒杯,祝福上首的宾客健康幸福,然后一饮而尽。客人们则站起来,用相同的方式祝福伟大的帝王。同样的仪式逐一在宾客中进行,而且在进餐中重复了三次。

饮宴间,匈奴艺术家上演了奇妙的娱乐节目。先是两个朗诵演员站在阿提拉面前,朗诵自己创作的歌颂阿提拉丰功伟绩的诗歌。此时,大厅里一片沉默,年轻的武士们眼睛里闪着亮光,憧憬着未来创建卓越战功;失去驰骋疆场机会的老人们则因为回想起昔日的荣耀而泪流满面。接下来是喜剧。穿着滑稽的喜剧演员陆续登场,表演滑稽动作,或者把拉丁语、哥特语、匈奴语混在一起,博取人们的欢笑。大厅上顿时响起肆无忌惮的狂笑,只有阿提拉不动声色。直到他的小儿子埃尔纳克走进来时,阿提拉的严肃表情才缓和下来。他把孩子抱起来,轻轻地抚摸孩子的脸颊时,露出少有的微笑。

普里斯科斯还注意到一个怪现象:端到别的客人面前的都是精致的银盘子,阿提拉用的却是木盘子。别人用的是金银酒杯,阿提拉用的却是木酒杯。他的衣服也很朴素,“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衣服不加任何染色。无论是他悬在腰间的宝剑,还是他的凉鞋,或是他的马具都不像在匈奴人中流行的那样,用黄金或宝石来装饰”。看来阿提拉是个很朴素的人。不过,他对酒的酷爱和对美女的贪婪普里斯科斯没有发现。

让罗马人扫兴的是,在等待召见的时候,一个穿着匈奴服装的希腊人走过来。这个家伙原来是个商人,为了经商来到多瑙河畔的维纳西姆,结果“幸运”地被匈奴人俘虏,成了他们的奴隶。因为表现良好,被释放为自由人,还娶了一个匈奴老婆。普里斯科斯问他为什么不回到罗马帝国怀抱时,这个家伙却说出了一大堆令普里斯科斯万分惊诧的话。

他说:“我认为,我现在的生活方式比我过去好得多。因为当战争过后,(这里的)人民过着安逸的生活,完全自由自在,毫无顾虑。但是,在罗马境内,人民在战争中容易遭受挫折,因为他们把安全的希望寄托于别人,而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的暴君是不容许他们使用武器的。可那些将军都是胆小鬼,根本不配领兵打仗。”他抱怨道:“罗马人民在和平时期的境遇比受战祸还痛苦,你必须想到税吏所干的一切残暴行为,告密者的无耻以及司法方面的极不平等。如果一个富人犯了法,他总是可以逃避处罚;但是如果一个不明事理的穷人犯了法,他肯定会遭受严厉处罚,除非在法庭宣判前他已经死去。后一种情况,从法院的粗暴而导致的丑事中得到了证明。但是,我认为最可耻的事情是:一个人必须付钱来获得他的合法权利。因为一个受害的人,如果不先付一大笔钱给法官和官吏,甚至不能获得法院的受理。”他自己正是因为无法容忍罗马人才留在这里的,就是匈奴人的奴隶也比罗马奴隶幸福。

这个商人对罗马制度的指责基本都是事实,可外交官的身份让普里斯科斯不得不为罗马政府辩护,违心地给他讲解了半天阶层划分和征收赋税、制定复杂法律程序的必要性。这一席对话不禁让人想起当年中行说和汉使的辩论。只不过当年的汉使口才太差,没有普里斯科斯的三寸不烂之舌。

普里斯科斯的传记中唯一没有提到的是阿提拉的长相。哥特史学家约丹内斯替他完成了这一工作:“他身材矮小,胸部很宽,上面顶着一颗硕大的头颅,灰色的小眼睛,鼻子扁平,皮肤黝黑。”不过,普里斯科斯对阿提拉的性格分析很到位:“他傲慢地走过来,眼睛炯炯放光。通过他的举止,人们可以感觉到他的权力的存在。虽然他喜爱战争胜过一切,但他行事还是再三考虑的,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受理智支配。在别人乞求他时,他表现出对他们的同情。对所有臣服他的人,他都宽宏大量。他既充满智慧又心存狡猾。当他威胁别人时,从不让人感觉到他的威胁。”

诚实的马克西明始终没忘自己的使命,通过他的斡旋,阿提拉同意东罗马以低廉价格赎回战俘,但贡金仍然不能拖欠。阿提拉和显贵们还赠送给他们很多精美礼物,外加每人一匹良驹。总算是有一些收获,马克西明基本满意自己的表现。现在,该维季利乌斯着急了,眼看使团要启程回国,自己的秘密使命还没有一丝进展,埃德克那边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在临行前的宴会上,维季利乌斯有了答案。原来,埃德克早就把东罗马人的阴谋告诉了阿提拉。只不过阿提拉不想破坏自己的心情,才故意拖到使团即将回国之前。在饯行宴会上,阿提拉突然把维季利乌斯叫到面前,当面揭穿了他的阴谋。蒙在鼓里的马克西明差点儿晕了过去。阿提拉怒气冲冲地威胁要把维季利乌斯撕碎了喂鸟。看够了维季利乌斯屁滚尿流的丑态后,阿提拉宣布宽恕他,但要没收那50磅黄金,而且还要追加罚款50磅黄金。等大家平静下来后,阿提拉又十分幽默地把100磅黄金都还给了他,让他还给他们的皇帝,没有一个当事人受到处罚。

不过他派了一个特使跟随东罗马使团回到君士坦丁堡,给狄奥多西二世捎去一席话语:“狄奥多西是名门子弟,阿提拉也是出身高贵的家族。我以我的行动来维护从父亲蒙狄祖克那里继承下来的尊严。但是狄奥多西丧失了你父母留下的光荣,以承诺纳贡来自贬于奴隶的地位。所以命运和功绩把阿提拉置于你之上,你应该尊敬他,而不是像一个邪恶的奴隶那样,暗中密谋反对你的主人。”

这么直接、痛快淋漓的侮辱会让任何一个血性汉子跳起来,可狄奥多西二世严格地执行了耶稣的训示:当别人打你的左脸时,你就把右脸也伸给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有的只是乞求饶恕,并交付一笔巨款表示歉意。

公元450年,在权力欲极强的姐姐的阴影下生活了30多年的狄奥多西二世在打猎时从马上摔了下来,一命呜呼。普尔喀莉娅接过紫袍,当了一段时间的代理皇帝,这是罗马帝国历史上第一位女皇。不过普尔喀莉娅似乎不想在前台抛头露面,于是,她撕掉修女面纱,迅速嫁给一位资深元老马约安,并把他扶上了皇帝宝座。

马约安夫妇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给匈奴帝国的巨额贡金。面对即将枯竭的国库,马约安决定走一步险棋。他把全部家当交给将军们,在多瑙河附近构筑了一条坚固的防线,然后派使节通报阿提拉,表示愿意维持友好局面,但不再支付贡金。阿提拉很生气,但是,历史经验告诉他不能竭泽而渔;东罗马在自己的几次打击下已经奄奄一息,整个巴尔干半岛和无人区没多大区别,这个原本富有的金驴子现在的确没有多少油水可榨了;再要强逼,说不定被这头发了脾气的犟驴踢上几脚,还是先让它消消气,等它重新养肥了再说吧。不过匈奴帝国的国库离不开罗马人的贡献,既然东罗马不行了,那就只好拿西罗马开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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