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当世界帝王的阿提拉感到口袋有点瘪,“帝国首席大将军”的薪水太少了。东罗马这匹金驴子发起了犟脾气,阿提拉只好去牵另一头听话的驴。可这头从来都很乖巧的驴子也发起了脾气,“老车把式”只好挥起皮鞭,准备教训教训它。
一、由挚友到仇敌:掉转枪口的阿提拉
善于外交的阿提拉这回犯了一个大错,居然让汪达尔人给涮了一把。匈奴大军在高卢遇到了拼死抵抗的日耳曼人,而且打起了并不擅长的攻城战,给天主教会制造了一个又一个编造上帝神威故事的机会。素来和阿提拉关系不错的老朋友埃提乌斯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光杆总司令,没办法,他只好去向昔日的对头西哥特人求助。
我们知道,在5世纪30年代,西罗马帝国的实际领导人埃提乌斯曾经三次借助匈奴人的力量镇压了高卢不安分的日耳曼部落。匈奴和西罗马的关系空前亲热,大批匈奴人因为这种亲密合作而熟练掌握了拉丁语,对近邻东罗马人使用的希腊语却很少有人能熟练使用。为了加强这一关系,双方使节相望于道,络绎不绝。埃提乌斯还把自己的儿子——卡佩里奥送到匈奴王庭做了人质。但在整个40年代,我们几乎听不到西罗马的声音。在一个掠夺成性的主子面前,西罗马帝国一点血都不出就能获得长期和平,恐怕谁都不会相信。人们有理由相信西罗马帝国同样支付了大笔贡金。不过,西罗马人知道怎么保住面子,他们授予了阿提拉“帝国首席大将军”的称号,然后定期支付他一大笔“应得”的薪水。
然而,这一亲密关系在40年代末出现了裂痕。阿提拉越来越恼恨西罗马帝国,因为他们接受了大批匈奴帝国的逃亡者,而且百般拖延,拒不遣返。公元441年,匈奴在攻击东罗马时,锡尔敏市教堂的金器被一个商人趁乱偷走。后来这批金器被他抵押给了另一个家伙。这个倒霉的债权人后来成了匈奴人的俘虏,供出了这批金器的下落。但此时的金器已经辗转流落到西罗马政府手里。此后,阿提拉多次派人索要这批“属于”他的财产,西罗马人却以教堂的金器如果引渡会亵渎上帝为理由,拒绝交出来,还派出使者请求阿提拉宽恕那个债权人。东罗马使团在路上碰到的西罗马使者的任务,就是来交涉这批金器。金器归属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让阿提拉更加怀疑西罗马人是否真的有做朋友的诚意。
阿提拉梦想做世界帝王,建立亘古未有的、从大西洋到幼发拉底河的大帝国。现在,西罗马人逼得他不得不动手了。西罗马帝国领土广大,从哪里动手呢?阿提拉选择了近在眼前的高卢。
促使阿提拉把攻击突破口选在高卢有如下原因:
公元448年,教士攸多西亚斯逃亡到匈奴王庭,他是高卢“巴高达”奴隶起义的秘密领导之一。他告诉阿提拉,高卢地区的下层民众恨透了西罗马贵族的残酷剥削和压迫,迫切希望有外来的力量帮助他们获得解放。如果阿提拉出兵,肯定会获得他们的支持。
汪达尔王盖萨里克自从在公元447年得到匈奴人的帮助后,觉得阿提拉是个可利用的冤大头,于是决定再利用一回。为了缓和两个日耳曼王国的紧张关系,西哥特国王提奥多里克曾经把女儿嫁给盖萨里克的儿子胡内里克。后来,西罗马皇帝瓦伦蒂尼安为讨好盖萨里克,保住北非粮仓,也许诺要把长女欧多吉娅嫁给盖萨里克的儿子。西罗马这个还没有瘦死的骆驼显然比从多瑙河下游一路逃来的这匹西哥特死马大得多。为了攀高枝,盖萨里克逼迫儿子和西哥特公主离了婚,还以莫须有的罪名把儿媳妇的鼻子、耳朵割掉,然后送回西班牙。西哥特人非常愤怒,摩拳擦掌,准备渡海杀向北非,为公主报仇雪恨。汪达尔人从来不是哥特人的对手,为了缓解自己的压力,借匈奴人的力量打击西哥特人,盖萨里克派人联络阿提拉,提出联合进攻西罗马的建议,由阿提拉进攻高卢,自己直接渡海进攻意大利本土。阿提拉信以为真,再一次充当了冤大头,盖萨里克则在战争起来后作壁上观。
就在盖萨里克运筹的同时,定居高卢的法兰克王国内部发生夺权内战,两个杀得你死我活的王子几乎同时向外国发出求救信号,只不过长子求助于阿提拉,幼子则把埃提乌斯当成了救命稻草。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一个合适的理由,阿提拉想起了那个自作多情的荷诺维亚公主。他向西罗马皇帝派出求亲使者,要求瓦伦蒂尼安把姐姐送到匈奴帝国,同时把西罗马帝国的一半领土作为嫁妆送给他,因为公主曾经信誓旦旦地表示她有帝国一半的继承权。
瓦伦蒂尼安虽然气得要死,但不敢公开发作,只好对使者解释说:公主已经出嫁(此前他已经把烦人的姐姐匆忙嫁给一个低级贵族),而且按照罗马法律,出嫁的女儿不再享有继承权。
阿提拉大怒,马上打着解救未婚妻的旗号挥师西进。
一场决定欧洲命运的大战开始了。
密布的战云吓坏了虔诚的教士们。据说通格勒市的主教阿拉瓦提乌斯跑到罗马,通过虔诚的斋戒和守夜,最后打动了上帝的使徒圣彼得。圣彼得对他说:“最圣洁的人,你为什么要打搅我呢?上帝已经考虑过了,天意注定匈奴人要进入高卢,这块地方必须沦为废墟,就像被一阵疾劲的狂风暴雨扫过一样。因此你现在要听我的忠告:赶快回去把你的家里安排就绪,准备你的后事,预备一张洁白的裹尸布。因为正如我们的主——上帝所说的一样,你将离开肉体,你的眼睛也不会看到这族人在高卢做的歹事。”阿拉瓦提乌斯果然接受了上帝的旨意,回到通格勒,含泪告别他的教民,然后得了一场轻微的疟疾,灵魂离开了肉体。
阿拉瓦提乌斯的故事其实反映了西哥特人攻陷罗马后“世界末日”理论大行其道的现实。面对战无不胜的匈奴人,教士们没能力,也没信心救助上帝的子民,只好用上帝的末日理论为自己的无能遮羞,把教民受到惩罚的原因归罪于他们的罪孽和对上帝的不忠诚。阿提拉本人也因此在戈德吉赛尔、阿拉里克之后,被基督徒授予“上帝之鞭”的称号。其实,阿提拉自认为是战神,怎么会屈尊做一条上帝惩罚教民的鞭子呢?
公元451年年初,阿提拉在匈牙利草原上集结他的“多国部队”,向西进发。沿途又有多个日耳曼民族加入,匈奴帝国治下的所有民族都参加了战争,号称有50万人。在西罗马方面,高卢地区的所有日耳曼民族、伊比利亚半岛的西哥特人,甚至不列颠群岛上的凯尔特人、朱特人、撒克逊人也渡海赶来参战。几乎欧洲的所有民族都卷入了战争。
2月,阿提拉的大军抵达莱茵河畔。为了造渡船和木筏,他们几乎砍光了周围的树木。4月初,大军从科布伦茨附近渡过莱茵河,杀入高卢。瓦拉米尔率领的东哥特军迅速摧毁了巴塞尔、科尔马;斯皮德大王阿达里克则占领了斯特拉斯堡、施佩耶尔、沃尔姆斯和美因茨。滨河法兰克人则向他们的近亲法兰克人发起进攻,于复活节的前一天——4月7日,把重镇梅斯洗劫一空。梅斯城被一把火烧光,只剩下副主祭斯蒂芬的小礼拜堂完好无损。
这下基督教主教们又有了宣扬上帝神力的机会。他们杜撰了一个荒唐的故事:在敌人来临之前,一个教民在幻觉中看见神圣的副主祭斯蒂芬在向圣彼得和圣保罗求救,希望上帝放过梅斯,不要让匈奴人把这里烧光,至少不能让自己的小礼拜堂焚毁,以便让人们知道上帝的威力是确实存在的。结果圣彼得说:“最亲爱的弟兄,放心去吧。这座属于你的小礼拜堂将会在烈火中单独豁免。至于全城,我们无法获得这种恩惠,因为神圣审判的判决令已经发下。人们的罪恶日益深重,他们的罪行的音响已经上达天庭。由此之故,这座城必须被火烧掉。”于是,小礼拜堂保住了。
教会还刻意编造出一个贞女乌尔苏拉。据说这位圣洁的英格兰少女为了阻止阿提拉对不列颠的入侵,主动带着11000名少男少女渡海去见匈奴人,而且还真让她见到了。可是,阿提拉要求把这11000名上帝的孩子变成奴隶作为补偿。乌尔苏拉坚决反对,结果和这些孩子们一起被杀。连孩子都杀,可见匈奴人有多么残酷,这才是教会蓄意编造故事的初衷。
不过基督教主教们说的也不全是谎话,兰斯主教的故事就是真实的。洗劫梅斯后,匈奴大军又杀奔兰斯、里昂,轻而易举地占领了这些没有抵抗能力的城市。兰斯大主教为了拯救全城信徒,唱着《圣经·旧约》里的诗篇,手持圣器,穿着全套法衣走向匈奴人,劝说匈奴主将放过兰斯。结果话还没说完,脑袋就搬了家。
4月下旬,阿提拉杀到塞纳河畔的路得西亚(后来改名为巴黎)近郊。全城一片慌乱,争相走避。年仅7岁的小修女吉诺维却临危不乱,大喊着要全体市民冷静下来,以坚定的信念祈求上帝的拯救。很多妇女听从了她的劝告,不再逃亡,而是来到教堂虔诚地祈祷。男人们却对此嗤之以鼻,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匈奴人进城,妇女们充其量沦为奴隶或被奸污,自己则肯定没命。他们纷纷向吉诺维丢石头,甚至威胁把她丢进塞纳河。
大主教日耳曼觉得吉诺维有胆有识,于是派她去见阿提拉。吉诺维穿着一袭白衣走向阿提拉,预言他将走向灭亡:“在撕裂良心的谴责下,你将带着你的军队尖叫着向东撤退。”阿提拉看着这个诅咒自己的小姑娘,感觉很可笑。大概是看厌了马屁精们的笑脸,乍一被人诅咒,让他感到很有趣。路得西亚不是他的目标,没必要在这里耗时间,于是他同意了小姑娘的请求,率军绕过路得西亚城,向南杀去。
路得西亚市民欣喜若狂,把小姑娘当成了先知和城市保护神。吉诺维死后,巴黎市民把她安葬在圣保罗教堂的地下墓室里保存。不过,天主教会并不希望一个女孩成为圣人,他们把“圣”字加封给了大主教日耳曼。至今,巴黎仍然有一支世界足坛劲旅以“巴黎圣日耳曼”做自己的队名。
阿提拉的大军继续向南挺进。在路过特鲁瓦城的时候,城里的主教洛普派了7个人去和阿提拉谈判,结果全被杀了。根据教会文献的记载,洛普主教后来自己出城,问阿提拉:“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阿提拉回答:“我是‘上帝之鞭’,奉天主的命令来惩办罪人。”洛普说:“你要是‘上帝之鞭’的话,那就应该按照上帝的旨意行事,不得胡作非为。我这里没有罪人,你走吧!”于是,阿提拉灰溜溜地撤退了,洛普主教后来也因此功劳被教廷封“圣”。这段记载纯粹杜撰,阿提拉怎么可能自贬为上帝的工具呢?不过,阿提拉确实没有攻占特鲁瓦城,因为洛普主教表示愿意为他在高卢的征战充当向导。
二、“匈奴人在这里被香槟吞噬”:二流军事家阿提拉导演的卡泰隆尼战役
在卡泰隆尼原野,掉进香槟酒缸里喝得醉醺醺的阿提拉指挥了一场拙劣的战斗,把匈奴人积攒的荣誉全丢光了。不过阿提拉倒是出尽了风头,先是发表了一通比罗马演说家还激昂慷慨的战前演讲,随后又拒绝学习先辈丢下士兵率先逃命的传统,而是给自己堆起一堆马鞍、布具,随时准备投火自焚。
已经占领达半个高卢的阿提拉继续向南挺进,这次他的目标是奥尔良。
在发动战争之前,阿提拉曾经分别给西罗马帝国皇帝瓦伦蒂尼安三世和西哥特王国的国王提奥多里克去信,向前者承诺不会进攻意大利,表示自己的目标是屡次从眼皮底下溜走的西哥特人,希望和西哥特人有仇的西罗马政府行方便,只要把高卢作为荷诺维亚公主的嫁妆送给他即可;对后者,阿提拉说了类似的话,希望西哥特人能帮助自己消灭罗马人,至少不要卷进来。
对罗马统帅埃提乌斯而言,要打败阿提拉,唯一的依靠就是西哥特人的支持。可匈奴人打到里昂的时候,西哥特人仍然表示他们会奋勇保卫家园,但要让他们出兵到高卢,免谈。埃提乌斯没办法,只好带着一支无论是数量还是战斗力都明显不足的罗马军团前往高卢抗战。这时,元老阿维图斯被重新请出山,前往西哥特王国首都图卢兹做说客。
阿维图斯巧舌如簧,对西哥特国王提奥多里克说,阿提拉是一个胸怀大志、希望统治整个地球的征服者,只有所有的被压迫者联合起来才有可能打败他。随后,他又百般描述匈奴人压迫西哥特人的历史,而且说匈奴人仍然不想放过西哥特人,他们会杀过比利牛斯山,继续打击西哥特人。西哥特人基本是基督教徒,阿维图斯巧妙利用了这一点,说高卢地区居住的野蛮人只知道保护自己的葡萄园不受侵犯,只有虔诚的西哥特人才会勇敢地保卫上帝的教堂和圣徒的遗骨。这些话虽然很受用,但是仍然改变不了提奥多里克。
可是,阿提拉对奥尔良的攻击改变了提奥多里克的态度。阿提拉如果把目标锁定在意大利本土,应该早就东进波河流域。可阿提拉仍然幻想盖萨里克会出兵亚平宁,所以兵锋依旧南指。这一战略性错误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
奥尔良是高卢的南大门,阿提拉突破奥尔良后,肯定会向图卢兹进军。现实的压力迫使提奥多里克和西罗马政府结盟。他派人对埃提乌斯说:“你们罗马人的愿望实现了,你们终于成功地让我们和阿提拉反目成仇。无论他到哪里,我们都将追踪他。假如他还因为他那诸多的胜利而吹嘘不已的话,哥特人知道要和这个傲慢的家伙进行一场战争。”西哥特人态度的改变,使法兰克人、伯艮第人、撒克逊人、萨尔马特人、莱提人、布雷翁人等摇摆不定的日耳曼部落坚定了态度,纷纷加入埃提乌斯的阵营。埃提乌斯于是带着这支庞杂的队伍赶往奥尔良。
此时的阿提拉正在围攻濒临卢瓦尔河的高卢最大的城堡——奥尔良。被西哥特人从葡萄牙地区赶到这里的阿兰酋长桑吉班暗中私通阿提拉,准备做第五纵队。但是奥尔良市政当局识破了他的鬼主意,拒绝接受他的援助,准备自力更生迎接敌人的挑战。
城里的基督徒纷纷跑到大主教阿尼亚努斯那里,因为主教大人不久前曾经拜访了埃提乌斯,并得到了肯定援助的回答。阿尼亚努斯吩咐大家和他一同祈祷,恳求上帝解救善良的教民。阿尼亚努斯一边祈祷,一边派人到城上瞭望,看有没有援兵的踪影,可是连续看了三次都失望而回。守军快要顶不住了,攻城车已经让城墙塌了一个角。阿尼亚努斯也开始打投降的主意,毕竟活命要紧。这时,有人报告远处好像从地面上腾起了一片乌云,阿尼亚努斯大叫:“那就是上帝的援救。”等待已久的援兵终于赶到,冲在前面的是西哥特王子托里斯蒙德。这一天是6月14日。
意外地看到西哥特人,阿提拉很惊讶。他赶紧命令军队解除对奥尔良的围困,不过还是在城外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败仗。埃提乌斯和阿提拉进行了简短的谈判,两位老朋友达成协议,允许匈奴大军撤退,但不得带走三心二意的阿兰人。阿提拉表示同意,随即渡过塞纳河,撤退到北部的香槟平原。在这里,平坦的地形有利于骑兵队形展开,不过阿提拉此时最关心的是怎么把这几个月掠夺的物资平安带回去。
埃提乌斯关心的正相反。如果让阿提拉全身而退,自己肯定会被元老们的唾液淹死。战场谈判只是为了赢得整合队伍的时间。埃提乌斯命令部队追击匈奴人。充当前锋的法兰克人在夜晚突袭了阿提拉后卫部队的营帐,充当阿提拉军后卫的斯皮德人付出了1.5万战士的生命后才勉强阻止住法兰克人的攻击。一场大战的帷幕逐渐拉开。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阿提拉认识到自己已经无法从高卢全身而退。他在第二天上午回军列阵,准备作战。匈奴大军驻扎的这块地方是马恩河畔的卡泰隆尼原野,长约240公里,宽约160公里,很适合大兵团作战。这场决定欧洲命运的大战因此被称为卡泰隆尼战役(关于此战的地点争议很大,卡泰隆尼是比较普遍的观点)。
在原野上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向西倾斜的丘陵可以作为制高点。不幸的是,这个制高点被西哥特王子托里斯蒙德占去了,匈奴军几次试图夺回来都没有成功。阿提拉感觉不妙,于是招来占卜巫师。巫师没有像匈奴祖先那样观察月亮的形状,而是通过观察牲畜的内脏来占卜战斗的吉凶。这是匈奴西迁后从阿兰人那里学来的“先进”方法。
巫师的结论模棱两可,本方会吃败仗,但是敌军主帅将会阵亡。阿提拉认为打这一仗还划得来,为了鼓舞士气,阿提拉决定像古罗马雄辩家那样做一次激动人心的战前演讲(这大概是他做人质时学来的为数不多的古罗马文化之一):
士兵们,在击败了那么多的民族,征服了那么广阔的土地之后,你们终于站到这个原野上!因此,我认为自己在现在这种环境下,用演说来激励你们的士气,显得有些多余和愚蠢,好像你们还不明白,目前我们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况。不过对一位新入伍的士兵,或一支从未参过战的部队来说,这可能还会起点作用。事实上,我也的确想不出什么你们乐意听的话了。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战争更让你们熟悉呢?对一位勇敢的武士来说,还有什么事情,比亲手复仇更加甜美呢?满足自己复仇的欲望,是天母赐予我们匈奴人的伟大礼物。所以,让我们立即向敌军发动猛烈的攻击吧!哪一方首先开始战斗,就说明他们比敌人更勇敢。两军相逢勇者胜,让我们蔑视这些乌合之众吧!
我们的敌人只是杂种民族与杂牌军队,一群懦夫与另一群懦夫的联合,依靠同盟的力量保护自己,恰好是他们懦弱的证明。在我们的攻击还没有开始之前,他们的心中已经满怀恐惧。瞧,他们现在正忙着占领丘陵和高地,并为自己贸然下到开阔地带和我们作战而后悔呢!你们知道,罗马人的武器轻得就像灰尘一样,一点小伤就足以使得他们士气低落,而且这还是在他们保持着阵形、高举着盾牌的时候!用你们习惯的耐力去战斗吧,不要去关心敌人兵力的多寡!让我们冲垮这些阿兰人,压碎这些在我们剑下逃脱的西哥特人!在这敌军主力所在的核心地带,我们最容易迅速地赢得战争的胜利。当我们的第一条弓弦被拉断的时候,他们的队伍必然会发生动摇,敌军阵形的骨架就支撑不住它的躯干了。这便是你们运用你们的勇气、发泄你们熟悉的怒火之时!战士们,我阿提拉请求你们,拿起你们的武器来!谁要是受伤了,就要用敌人的死亡来回击!谁要是还没有挂彩,就要用敌人的血肉填饱自己的饥肠!胜利者是永远不会被敌人击中要害的,那些战死者在和平时期一样也会死。
是谁为我们的祖先打开了从莫提斯海到这里的通路?是谁在保佑我们的军队上百年来所向披靡?是谁在正牙牙学语时的你们的腰间别上刀剑?又是谁把正蹒跚学步的你们扶上马鞍?是那永生之神,我的勇士们!我在你们的面孔上为什么看到了不安和恐惧?如果天神自己并不准备把胜利赐予他人的话,为什么匈奴人多年来百战百胜的幸运之路要在这里结束呢?
你们知道,匈奴人犀利的目光向来是其他民族不能承受的,神谕已经做出了对我们有利的裁决。今天你们脚下的这块战场,已经许诺给予我们辉煌的胜利。你们不要让我为与胜利擦肩而过而懊丧,请迅速把敌军主将的首级提来给我吧!让敌人的财富填满你们的钱袋,让敌人的骷髅装饰你们的胸膛吧!愿苍天和众神和你们在一起!我阿提拉和你们在一起!我本人将向敌人射出第一支箭。如果哪个可怜虫胆敢不照我的样子行动,他一定会死得很痛苦!
阿提拉的演说让人很难相信出自一位匈奴大王的口中,粗犷的草原英雄居然有如此高超的演说技巧!匈奴大军的士气重新振作,斗志高涨。阿提拉趁机布置作战队形:以阿提拉本人为首,匈奴嫡系铁骑居中;左翼由东哥特人充任;右翼交给斯皮德大王阿达里克。其他的小民族,像图林根人、滨河法兰克人等分散布置在三路。
埃提乌斯的布阵显得更有理智,颇有些“田忌赛马”的味道:正对着阿提拉的是桑吉班统帅的三心二意的阿兰人;以重装骑兵为核心的生力军西哥特人被安排在右翼,直接面对他们的同族兄弟东哥特人;埃提乌斯本人统率左翼,对付刚刚遭受严重损失、士气低落的斯皮德人。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把阿兰人安排在正中,明显是被当成了牺牲品。东哥特人战斗力强,而且没有受过损失,让士气正旺、战斗力最强的西哥特人对付他们,至少还有一半的胜利把握。斯皮德人是匈奴联军中目前战斗力最弱的,埃提乌斯把软柿子留给自己,明显有私心。此时的罗马军团编制、装备都已经发生很大变化,人员缩减到1000多人,从前惯用的重型标枪被一种轻型标枪替代,虽然穿透力大减,但是射程超过50米。全金属的盾牌取代了木制盾牌,防护性虽然增强,但重量大增,非常不利于步兵冲锋。罗马军团的战术因而变得很保守,一般都是组成盾牌龟甲阵被动等待敌人来进攻。让罗马军团对付无心恋战的斯皮德人,至少不会输。战前布局上的失策证明阿提拉的军事才能的确不怎么样。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匈奴联军要倒霉了。
下午,战斗正式打响。经过相互射箭、投掷标枪的短暂的战前火力准备,匈奴铁骑开始向正对面的阿兰人发起猛攻,软弱、犹豫的阿兰人显然经不起匈奴骑兵的冲击,没多久就败下阵来。匈奴骑兵迅速把罗马联军的左右两翼分割开,切断了他们的战场联系。但是,阿提拉没有擒贼先擒王的远见,士气正盛的铁骑不是扑向埃提乌斯的后路,而是转向左翼,配合东哥特人全力向西哥特军冲击。西哥特国王提奥多里克身先士卒,带头冲锋,结果被东哥特贵族安达吉斯发现,一支标枪投过去,当即把他刺下马。受伤的国王马上被冲上来的士兵所淹没,被自己骑兵的马蹄踩成肉泥。战前的预言实现了,匈奴联军的士气更盛。这时,托里斯蒙德率军从丘陵制高点冲下来,混乱的阿兰人和西哥特人逐渐稳住阵脚。这时,阿提拉突然发现自己所在的中军因为冲得太猛,把左右两翼的步兵都甩在了后头,自己不仅没了支援,反而把两侧完全抛给敌人,没有一点保护,随时有被敌人包围的危险。如果被敌人的人海围困,骑兵的优势就变成了劣势,根本冲不起来,相反会成为标枪的活靶子。阿提拉赶紧下令后撤。夜幕的降临帮助了匈奴人,使他们较为顺利地撤回了自己的军营。
这场大战历时不过一个小时左右,可损失却大得出奇。一说是16.2万人,一说是30万人,尽管都可能被夸大了,可也能让人感受到此战的异常残酷。一位历史学家毫不夸张地说:“帝王们一个小时的疯狂完全可以把整整一代人全给消灭了。”维克多·雨果哀叹:“匈奴人在这里被香槟(地区)吞噬了。”
漆黑的夜色让战斗的双方都有些慌乱,阿提拉下令烧掉马鞍和没用的装备,迅速在军营四周垒起一道土墙,运辎重的大篷车点缀其间,准备打一场匈奴人并不擅长的阵地防御战。他本人甚至做好了战败自杀的准备。一直呆愣愣地向前冲的托里斯蒙德则在夜色中脱离了大部队,闯进了匈奴人的战车阵。如果不是匈奴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加上手下卫兵拼死保护,这位勇猛的王子恐怕要追随他的父亲而去了。
狡猾的埃提乌斯损失最小,因为斯皮德人无心恋战。在夜色中他也混进了一批斯皮德散兵的中间,然后顺利溜掉了。
次日,艳阳高照,阿提拉龟缩在营地里不出战,西哥特人忙着寻找国王,谁也不想打仗。费了半天力气,提奥多里克的尸体总算在死人堆里找到了。西哥特人放声大哭,在战场上为国王举行了简单的葬礼,然后用一面大盾牌把托里斯蒙德举起来,庆祝他带领士兵们取得了胜利。提奥多里克被埋葬在卡泰隆尼附近的一个小树林里。这里现在仍然矗立着5个小土丘,据说那是阵亡将士的坟墓。
为了替父王报仇,托里斯蒙德指挥他的重骑兵向阿提拉的营垒发起猛攻。匈奴人在雄壮的军乐鼓舞下,从各个角落向外射箭,拼命冲击的西哥特人不是被彻底压制、动弹不得,就是被雨点般的飞箭尽数歼灭。这时候大家才发现阿提拉是一头“埋伏在洞中以无比的愤怒威胁着敢于走近它的猎人的狮子”,“这位君王的愤怒才是最直接的难以避免的威胁”。埃提乌斯赶紧拦住这种毫无价值的冲击,决定采取长期围困的办法,消耗阿提拉的给养,直到他被迫出营挑战或签下丢脸的条约。
这时,日耳曼民族文化的弱点暴露了出来,托里斯蒙德反对长时间地等待,认为这是软弱无能的表现。埃提乌斯不想让阿提拉真的全军覆没,因为离开了匈奴人的威胁,日耳曼人,特别是西哥特人肯定要把目标瞄向西罗马帝国。匈奴人虽然厉害,可他们没有主动吸取罗马文化的意识,完全靠军事威慑统治欧洲,注定不会长远。倒是这些非常迅速地吸收了罗马文化的养分、文明程度大大提高、有着坚忍强悍的身体素质的日耳曼人,会对帝国构成长远的危害。与其让他们羽翼丰满,不如暂时给他们保留匈奴这个强大的对手。有了这一对冤家,自己的位置也能长期保持。否则,鸟尽弓藏,罗马那些对自己恨之入骨的贵族们迟早会对自己动手。于是,埃提乌斯诚恳地建议托里斯蒙德收兵回国,“以阻止他的怀有野心的弟兄们占据图卢兹的王座和财富”。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托里斯蒙德赶紧收兵,连夜往回赶。还真让埃提乌斯说中了,托里斯蒙德的两个弟弟提乌德里克、弗雷德里克确实在准备抢班夺权。托里斯蒙德虽然及时赶了回去,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公元453年,在内战中,托里斯蒙德兵败被杀。
西哥特人撤走后,埃提乌斯用同样的办法打发走法兰克人,其他日耳曼部众也先后撤离。为了以防万一,阿提拉命令部队缓缓地向莱茵河前进,直到平安返回匈奴帝国。法兰克人在墨洛温国王的率领下小心翼翼地跟在匈奴人后面,一点点收复失地。匈奴人撤退后,法兰克人对追随阿提拉的图林根人进行了残酷报复。图林根人的人质和俘虏全被处死,200余位妇女被用车裂等酷刑折磨致死。这一段仇杀的历史对后来法、德两个民族的发展造成了深远影响。
卡泰隆尼战役被英国学者克瑞西勋爵评为“世界史上最重要的十五次会战之一”,因为它“阻止了欧洲野蛮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