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长安东市早已人声鼎沸。酒肆旗幡招展,胡商摊位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 “万年茶楼”位于东市东南角,是一栋二层木楼,招牌上金漆斑驳,颇有几分沧桑感。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苏婉仰头看招牌,撇嘴:“这名字真吉利——万年,听着像陵墓似的。” “嘘。”姬无忧压低声音,“不良人常在这里接头,小心说话。” 四人扮作外地商人。殷灵儿穿了一身靛青圆领袍,头戴幞头,腰佩锦囊,作公子打扮。苏婉扮作侍女,穿着素色襦裙,挽着包袱。姬无忧和阿默则扮作随从,一个抱账本,一个扛货箱。他们走进茶楼,一楼散座七八桌,有商贾谈生意,有文人论诗,也有江湖人低声交谈。跑堂小二迎上来:“几位客官,楼上雅座请。” “要临窗的,安静些。”殷灵儿递过一小串铜钱。小二眉开眼笑:“好嘞,这边请。” 二楼雅座用屏风隔开,他们选了角落一桌。窗外正对东市主街,能看到熙攘人流。点了一壶龙井,几碟茶点。姬无忧低声说:“根据茶楼规矩,若要见不良人,需在屏风上系红绳——这是暗号。”他从怀中掏出一段红绳,正要挂,楼梯传来脚步声。 三个男人上楼。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虎目,穿着褐色缺胯袍,腰悬横刀,步伐沉稳。身后两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佩刀,眼神锐利。三人径直走向另一侧雅座,小二恭敬引路,显然常客。 “那就是不良人。”殷灵儿低语,“为首的是不良帅,姓雷,人称雷虎。东市一带归他管。” “你怎么知道?”苏婉惊讶。 “昨天买衣时,布庄老板娘八卦的。”殷灵儿眨眼,“雷虎为人正直,但脾气火爆。他手下的不良人负责长安坊市治安,消息灵通。” 姬无忧已将红绳系上屏风一角。不多时,那矮壮汉子起身如厕,经过他们桌时瞥了一眼红绳,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走开。片刻后,雷虎朝这边看来,目光如电。他起身,大步走来。 “几位面生,外地来的?”雷虎声音洪亮,自带威压。 “是。”殷灵儿起身行礼,“在下殷灵儿,洛阳商人。这两位是伙计,这位是侍女。” “红绳何意?” “有要事相告,涉及长安治安。”殷灵儿压低声音,“崇仁坊有座宅子,三月来大量收购磁石铜料,守卫森严,出入者眼神凶恶,恐有不轨。” 雷虎眯眼:“你如何得知?” “我们昨日在大慈恩寺遭遇袭击,绑匪提及崇仁坊。”殷灵儿半真半假道,“寺内发现奇怪装置,似与那宅子有关。”她简单描述时间干扰器基站——隐去时间之力部分,只说是一种“机关阵法”,能扰乱心神。 雷虎沉吟片刻:“崇仁坊那宅,我也有所耳闻。户主登记是‘王员外’,做香料生意,但从未见香料进出。”他盯着殷灵儿,“你们若想借刀杀人,不良人不是好利用的。” “绝非利用。”殷灵儿正色,“我们只想长安太平,生意好做。若雷帅不信,可派人先探查,我们愿同行。” 雷虎打量四人,忽而笑了:“有意思。午后未时,崇仁坊坊门集合。带你们去,但别添乱。” “多谢雷帅。” 雷虎转身离开。瘦高汉子经过时,低声说:“带好家伙,那宅子邪门。” 四人松了口气。苏婉抹汗:“这雷虎气场太强,我差点不会说话。” 姬无忧分析:“他答应太快,可能不良人早盯上那宅。” “无妨。”殷灵儿说,“互相利用罢了。我们查基站,他们抓贼,各取所需。” 午后未时,崇仁坊坊门外。雷虎带了五名不良人,都穿便服,但腰刀未藏。殷灵儿四人准时到达。雷虎点头:“跟紧。”坊门开启,众人入内。 崇仁坊是官员宅邸聚集区,街道整洁,坊墙高耸,院门紧闭,偶尔有马车经过。那宅子位于坊东北角,三进院落,黑漆大门紧闭,门口两只石狮,但狮眼被人为凿损——这是江湖人标记“此宅危险”的暗号。 “翻墙还是敲门?”瘦高汉子问。 “敲门。”雷虎上前,用力拍门环。“咚咚咚!” 无人应答。他又拍几下,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阴沉脸:“找谁?” “不良人查案,开门。”雷虎亮出腰牌。 那人脸色一变:“稍等,我去通报主人。”说着要关门。雷虎一脚踹开大门:“不必了!”门后那人踉跄后退。众不良人一拥而入。 院内空荡荡,青石板铺地,角落堆着些木箱。正堂门紧闭。雷虎挥手,不良人散开搜查。殷灵儿四人跟在后面,姬无忧眼神示意木箱:“有磁石粉末。” 突然,正堂门打开,走出三人。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身后两人一高一矮,高者背剑,矮者持棍,太阳穴高鼓,显然是修炼者。 “雷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文士拱手,语气平淡,“不知何事劳烦不良人上门?” “王员外?”雷虎冷声,“你这宅子三月来购入大量磁石铜料,作何用途?” “哦,那是铸佛像用。”文士微笑,“在下信佛,欲铸八尊铜佛献于大慈恩寺,积攒功德。” “铸佛需磁石?” “磁石能定方位,使佛像更灵验。”文士对答如流,“雷帅若不信,可去后厢房查看,铜料俱在。” 雷虎使眼色,两名不良人往后厢去。文士目光扫过殷灵儿四人,忽然定格在殷灵儿脸上,眼神微变:“这几位是?” “报案的商人。”雷虎挡在前面,“怎么,认识?” “不,只是面善。”文士恢复平静。 这时后厢传来喊声:“雷帅,这里有图纸!” 众人疾步赶去。后厢房堆满铜锭、磁石,墙上挂着一张巨大图纸——长安城平面图,上面标了八个红点,分别是大慈恩寺、崇仁坊、兴庆宫、西市、东市、曲江池、明德门、金光门。每个红点旁写满符文,正是时间干扰器基站的八卦方位。 “这是何物?”雷虎喝问。 文士脸色终于变了:“这是风水图,布局用。” “风水图画符文?”姬无忧指着图纸一角,“这是战国‘封时咒’,专用于封印时间流动。你们在布阵,干扰长安时间线!” 文士眼中杀机一闪:“既然你们找死——”他后退一步,高喊:“启动阵法!” 话音刚落,整个宅院地面亮起淡蓝色光芒,无数符文从青石板下浮现,交织成复杂图案。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变得诡异。 “不好!”姬无忧叫道,“是时间循环阵!别乱动!” 但已经晚了。瘦高汉子不小心踩到一个符文,整个人突然僵住,然后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抬脚、踩下、抬脚、踩下……像个木偶一样循环往复,脸上表情凝固在惊恐状态。 “老张!”雷虎大惊,想冲过去救人,却被殷灵儿拉住。 “别过去!阵法范围在扩大!”殷灵儿丹田内三枚碎片疯狂共鸣,她能清晰感知到阵法中的时间异常,“那是局部时间循环,踏入范围就会被困在十息循环里。” “怎么破?”苏婉紧张地问。 “看我的!”姬无忧从怀中掏出一堆铜钱、木块和小工具,“墨家机关术,专破奇门遁甲!”他蹲在地上飞快组装,嘴里念念有词,“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对应八卦方位,找到阵眼就能破。” 然而他太过专注,没注意脚下——一块木块滚到符文上,触发了第二个陷阱。 “嗡!” 院子角落的一盆盆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开花、枯萎、化为尘土——整个过程只用了三息。 “时间加速衰老阵!”殷灵儿倒吸一口凉气,“碰到那个,人会在几息内老死!” 姬无忧吓得手一抖,刚组装好的机关“咔嚓”散架,零件滚得到处都是,又触发了第三个符文。 “噗!” 这次是时间减速。矮壮汉子动作变得极其缓慢,他正挥刀砍向文士,却像电影慢镜头一样,一寸一寸往前挪,表情狰狞却滑稽。 “哈哈哈!”文士大笑,“就凭你们这点本事,也想破主上的阵法?真是可笑!” 雷虎怒极,横刀前指:“擒贼先擒王!拿下他!” “时间加速!”殷灵儿轻喝,速度骤增,冲向文士。文士不闪不避,袖中滑出短刃迎战。 但就在这时,一个诡异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啧啧,还挺热闹。” 众人抬头,只见屋檐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黑衣人。这人身材瘦削,脸上戴着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细长眼睛,闪烁着狡黠光芒。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姿态悠闲。 “影狐大人!”文士恭敬行礼。 “王员外,你太大意了。”影狐声音阴柔,“主上让你看守基站,你却把不良人招来了。” “属下该死!” 影狐摆摆手,目光落在殷灵儿身上:“时间跳跃者殷灵儿?久仰大名。能在时间干扰器压制下还能动用时间加速,确实有点本事。” 殷灵儿警惕地盯着他:“你就是暗环新派来的?” “代号‘影狐’,专门负责长安基站网络。”影狐从屋檐跳下,落地无声,“主上很欣赏你,特意让我来打个招呼——顺便,试试你的成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一股诡异波动扩散开来。 殷灵儿突然感觉周围的时间流速变得混乱——雷虎的动作时快时慢,苏婉的声音忽高忽低,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不规则。她试图调动时间之力,却发现感知被严重干扰,根本判断不出准确的时间节点。 “这是……干扰时间感知的能力?”姬无忧惊道,“他能让人对时间的判断完全混乱!” “聪明。”影狐笑道,“在我的领域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快是慢。时间暂停?呵呵,你连什么时候该停都判断不了。” 殷灵儿咬牙尝试:“时间暂停!” 金光一闪,但范围只有半丈,而且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崩溃了。影狐的干扰让她无法精准控制力量的释放。 “就这?”影狐摇头,“太让我失望了。看来三枚时间之尘碎片在你手里,真是暴殄天物。” 他身形一闪,鬼魅般出现在殷灵儿身后,一掌拍向她后心。殷灵儿勉强侧身避开,但肩膀还是被掌风扫中,一阵剧痛。 “灵儿!”苏婉想帮忙,却被影狐随手一挥,一股时间乱流将她困住——她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像个雕像。 阿默短刃刺向影狐,但影狐只是轻轻一抬手,阿默的攻击速度突然加快十倍,以至于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一头撞在墙上。 “有趣。”影狐玩味地看着狼狈的众人,“要不这样——你们把时间之尘碎片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做梦!”殷灵儿擦掉嘴角血迹,丹田内三枚碎片疯狂共鸣。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混乱的时间感知,纯粹依靠本能。 “时间……预知!” 双眼泛起金色,她“看”到了影狐接下来三秒的动作——左移三步,右手撒出粉末,然后从右侧突袭。 “左侧三步,粉末,右侧!”她大喊。 姬无忧立刻会意,抛出一枚铜钱,铜钱在空中炸开,形成一道屏障挡住左侧。同时殷灵儿提前扑向右侧,正好挡住影狐的突袭路线。 “铛!” 短刃与手掌碰撞,殷灵儿被震退,但影狐也后退一步。 “有意思。”影狐眼神认真起来,“居然能预知我的动作。看来碎片的力量比你想象中强。” 他忽然收手,后退到院墙边:“今天就玩到这里。主上说了,要慢慢享受猎杀的乐趣。”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令牌,扔给殷灵儿,“这是‘永夜楼’的通行令。想找我们的话,去那里——长安最大的地下黑市,每晚子时开市。”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殷灵儿接住令牌,触手冰凉。 “因为游戏要公平才好玩。”影狐轻笑,“我们在永夜楼等你们。当然,如果你们不敢来……那就在长安等死吧。” 说完,他身形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不见。文士见状也想逃,但被雷虎一刀砍翻,当场擒获。 阵法随着影狐的离开自动解除。瘦高汉子从时间循环中解脱,瘫坐在地喘气。矮壮汉子也恢复正常速度,一脸茫然。 “永夜楼……”雷虎皱眉,“那地方我知道,在长安地下,龙蛇混杂。但不良人几次想端掉它,都找不到入口。” 殷灵儿握着令牌,心中沉重。影狐的实力远超预期,而时间之力的副作用也越来越明显。 她忽然一阵头晕,眼前闪过无数片段——夏朝的丛林、商朝的青铜器、西周的战场……这些过去时代的景象如潮水般涌来。 “灵儿?”苏婉扶住她。 “没事……只是幻觉。”殷灵儿喘息,“每次使用时间之力后,就会看到过去的片段。” 姬无忧若有所思:“可能是三枚时间之尘碎片融合不完全。它们分别来自孔子、秦始皇、隋炀帝,代表了不同时代的时间规则。强行融合使用,会导致时间感知错乱,甚至看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有办法解决吗?” “需要找到稳定融合的方法。”姬无忧摇头,“但我没听说过。或许……唐朝有什么东西能帮助我们。” 雷虎走过来,神色复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刚才那些手段,绝不是普通商人。” 殷灵儿苦笑:“雷帅,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危险。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和暗环是死敌,目标都是维护长安太平。” 雷虎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点头:“好,我暂时信你们。但永夜楼的事,不良人会调查。你们若有线索,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 “一定。” 离开崇仁坊,夕阳西下。四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各怀心事。 苏婉低声说:“那个影狐太可怕了。他的能力专门克制灵儿。” “暗环果然在不断进化。”姬无忧沉吟,“从隋朝的时间干扰器,到唐朝的时间感知干扰……他们在针对性地研究对付时间之力的方法。” 阿默难得开口:“永夜楼,危险。但必须去。” 殷灵儿点头:“影狐故意给我们令牌,是挑衅,也是陷阱。但我们必须去——只有深入虎穴,才能找到永恒之敌在唐朝的完整布局。” 她握紧令牌,眼中闪过坚定:“唐朝这一战,比以往任何朝代都艰难。但我们没有退路。” 远处,大雁塔的剪影在暮色中巍峨耸立,仿佛在默默见证这场跨越时间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