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楼的喧嚣如潮水般包裹着五人。殷灵儿靠在一排木箱上,稳定石在丹田内散发着温和的暖意,三枚时间之尘碎片如星辰般环绕,形成稳定的三角结构。疲惫暂时退去,但警惕未消。 “明晚子时,观星阁。”苏婉重复夜莺的话,撇嘴,“这名字取得挺雅致,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吟诗作对呢。” 姬无忧正用衣袖擦拭眼镜上的污渍:“观星阁是永夜楼最高处,据传只有影狐及其核心成员能进入。邀请我们上去,意味着他正式将我们视为对手——或者说,棋子。” “棋子也好,对手也罢。”殷灵儿站直身体,“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筹码。文人圈子的文气,必须尽快获取。” 陈墨点头:“我认识几个书院学子,可以试着接触。但夜莺那边……” 话音未落,阿默突然按住刀柄,目光锐利地望向回廊尽头:“她没走远。” 众人顺势看去——黑衣女子靠在阴影中,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盯着这边。距离约二十丈,中间隔着熙攘的人群,但她的视线如实质般穿透一切阻碍。 “还真是不离不弃。”苏婉嘀咕,“这姑娘是不是暗恋我们啊?” 殷灵儿低声道:“她奉命监视,同时也在试探我们的反应。走,先甩掉她。” 五人迅速混入人群。永夜楼的环形结构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各层回廊交错,商铺摊位林立,从丹药法器到古董字画应有尽有。殷灵儿带头钻进一家香料铺子,浓郁的气味瞬间淹没身形。 “分两组。”她快速布置,“苏婉和姬无忧往左,制造动静引开她。陈墨、阿默跟我往右,从后门出永夜楼。” “为什么是我俩当诱饵?”苏婉抗议。 “因为你演技好。”姬无忧推了推眼镜,“而且我擅长分析对手武功路数——刚才夜莺挡禁军时,用的是‘双燕掠水’起手式,属峨眉派分支。但她后续变招混杂了西域刀法,步伐又有漠北轻功的影子。这姑娘来历不简单。” 苏婉翻白眼:“现在是上武术课的时候吗?” “知己知彼嘛。”姬无忧已拉着她往外走,“放心,我算过了,从概率学角度,我们有七成把握成功引开她。” “另外三成呢?” “被她逮住,然后严刑逼供——不过以你的幻术,应该能撑到我们搬救兵。” “真是令人安心的计算!” 两人消失在人群左翼。殷灵儿三人则贴着商铺边缘,迅速挪向右后方。永夜楼的后门隐蔽在一处布帘后,推开便是长安西市的后巷。 夜风扑面,带着夜市残留的烟火气。远处传来胡人的驼铃声、酒楼的划拳声,以及更夫敲梆的悠长回音。长安的夜,繁华而喧嚣。 “暂时安全。”陈墨喘了口气,“但夜莺很快会察觉上当。” “所以要快。”殷灵儿扫视街道,“找茶楼或书肆,打听诗人行踪。” 阿默指向斜对面:“那里,招牌写着‘闻香茶楼’。” 茶楼二层临窗位置,三人点了壶龙井。楼下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虬髯客传》,听众叫好不断。殷灵儿叫住送茶的小二,塞了枚铜钱:“小哥,打听个事——最近长安可有什么文人聚会?” 小二眼睛一亮:“客官问对人了!三日后,曲江池畔要办‘诗剑会’,那可是长安近几年最盛大的文坛盛事。” “诗剑会?” “对,诗与剑并重。”小二压低声音,“听说主办方是几位退隐的朝中大佬,邀请了天下有名的诗人剑客。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这些名字您总听过吧?都会到场!” 殷灵儿与陈墨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具体位置在哪?有何规矩?” “曲江池南岸的‘流觞亭’。规矩嘛,简单——参与者需赋诗一首,或展示剑术,得主办方认可才能入内场。”小二顿了顿,“不过听说今年加了门槛,要有引荐人。” “引荐人?” “就是得有已受邀的文人作保。”小二摊手,“不然谁都能进去,岂不乱套?” 小二走后,陈墨皱眉:“我们没有引荐人。” “可以现找。”殷灵儿思索,“诗剑会三日后才开,这期间足够我们接触一两位诗人,建立关系。”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三人探头望去——只见苏婉和姬无忧狼狈地冲进茶楼,身后不远处,夜莺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在街角。 “追得真紧!”苏婉喘着气爬上二楼,“那姑娘轻功了得,我俩绕了三条街都没甩掉,最后还是靠姬无忧扔了把铜钱布了个简易迷阵才脱身。” 姬无忧扶正歪掉的眼镜:“迷阵只能拖延十息。她马上就到。” 殷灵儿当机立断:“从后窗走。” 五人翻出茶楼后窗,落在堆满杂物的窄巷。刚落地,就听见前门被推开的声音,以及夜莺冷静的询问:“刚才那两男一女,往哪去了?” “分头跑。”殷灵儿下令,“陈墨、阿默往东,苏婉、姬无忧往西,我往北。一个时辰后在平康坊的‘醉月楼’汇合——记住,别直接去,多绕几圈。” 四人应声散开。殷灵儿独自钻入巷子深处,七拐八绕,专挑人多的地方挤。经过一处胡人酒肆时,她顺手扯了块摊子上的面纱蒙住脸,又买了件廉价披风裹住身形。 混入人流后,她放缓脚步,假装悠闲地逛起夜市。眼角余光始终留意四周——果然,夜莺的身影在街对面一闪而过,正快速搜查每个摊位。 “这么执着,到底图什么?”殷灵儿暗忖。影狐的指令恐怕不止监视那么简单。 她拐进一家书肆,假装翻阅典籍。书肆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儒生,正摇头晃脑地吟着《楚辞》。殷灵儿凑近,随手拿起一卷《乐府诗集》:“老先生,请问这长安城中,何处能见到孟浩然、贺知章这样的诗人?” 老儒生抬头打量她:“姑娘也是好诗之人?” “略知一二。” “那你运气不错。”老儒生捋须,“贺监(贺知章)近日正在国子监讲学,每日申时散课后,常去东市的‘翰墨斋’品茶。至于孟山人(孟浩然),他性子淡泊,行踪不定,但每逢望日(十五)必去大慈恩寺听禅师讲经——明日便是望日。” 殷灵儿眼睛一亮:“多谢先生!” “不过——”老儒生话锋一转,“这些文人雅士眼光颇高,寻常人难以接近。姑娘若想与他们论诗,最好先备几首佳作,否则怕是连话都搭不上。” “我省得。” 离开书肆时,殷灵儿注意到夜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看来暂时甩掉了。她不敢大意,继续绕路,途中又向几个摊贩打听诗剑会的细节,拼凑出更完整的信息: 诗剑会由秘书监贺知章、左拾遗杜甫等人发起,表面是文人雅集,实则暗含为朝廷选拔人才的意图。届时不仅有诗词较量,还有剑术比试——唐朝尚武,文人佩剑是常态。更重要的是,传闻会有几位藩镇节度使暗中观礼,若能得他们赏识,前途无量。 “怪不得暗环可能混入。”殷灵儿边走向醉月楼边分析,“这种场合鱼龙混杂,最适合安插眼线,甚至进行破坏。” 一个时辰后,醉月楼二楼的雅间里,五人重新聚首。除了阿默衣角被划破一道口子,其余人皆安然无恙。 “夜莺没再追来。”苏婉灌了口茶,“姬无忧说可能是她收到了新指令。” 姬无忧点头:“我绕路时看见永夜楼的传信鸽飞过——影狐可能在调整计划。” “正好给我们时间。”殷灵儿将打听到的情报告诉众人,“明日望日,孟浩然大慈恩寺听经;每日申时,贺知章翰墨斋品茶。我们可以从这两人入手。” 陈墨想了想:“孟浩然性子淡泊,直接攀谈容易引起反感。不如借‘偶遇论诗’的名义,自然些。” “怎么偶遇?” “大慈恩寺后院有片竹林,孟浩然听经后常去那里散步。”陈墨道,“我们可以提前埋伏——不,提前等候,然后假装也被竹林景致吸引,顺势搭话。” 苏婉举手:“那我负责演技指导!保证自然不做作,绝对看不出我们是故意蹲点的。” 姬无忧推眼镜:“从心理学角度,陌生人突然搭讪的成功率只有三成。但如果‘恰好’有共同话题——比如都欣赏同一首古诗,成功率能提到六成。我建议先研究孟浩然的诗风,背几首他的作品,到时装作偶遇的同好。” “好主意。”殷灵儿拍板,“明日分两组:我、苏婉、姬无忧去大慈恩寺接触孟浩然;陈墨、阿默去翰墨斋盯贺知章,先观察,别贸然接触。” “那诗剑会引荐人的事……” “等与孟浩然建立初步关系后,再提。”殷灵儿道,“现在,先解决另一个问题——伪装身份。” 苏婉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殷灵儿可以扮作游学才女,衣着素雅,带几卷诗集;姬无忧扮书童,不对,你这气质更像账房先生……算了,就扮随从,负责捧书和掉书袋;我扮侍女,端茶倒水兼吐槽;阿默暗中保护,别露面。” “那你呢,陈墨?” “我本色出演,落魄书生。”陈墨苦笑,“这身份最适合接近贺知章——他向来提携后进。” 计划定下,众人各自休息。殷灵儿盘膝运功,内视丹田。稳定石的光芒温润如玉,三枚碎片安静旋转。时间之力平稳,但当她静心感知时,隐约察觉到长安地底深处传来极细微的波动——那不是灵力,也不是地脉,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混沌的“时间震颤”。 “八个基站……”她想起暗环的计划。如果每个基站都在破坏时间线的稳定,那么长安地底的时间波动,很可能就是某个基站运转的征兆。 必须加快速度。 次日,望日。大慈恩寺钟声悠扬,香客如织。殷灵儿一袭月白襦裙,长发简单绾起,斜插一支木簪,手持卷轴,俨然一副游学士女模样。苏婉跟在她身后,穿着青色婢女服饰,手里拎着个装点心的竹篮。姬无忧则换了身灰色布衣,背个书箱,眼镜后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 “孟浩然进去了。”姬无忧低声道,“听经要一个时辰。我们去竹林等。” 三人绕到寺院后院。竹林幽深,小径蜿蜒,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确是个清静之地。他们挑了处石凳坐下,殷灵儿摊开卷轴,假装读诗。苏婉则从篮子里掏出块饼,边啃边张望。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传来。 一名中年文士缓步走入竹林。他身着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目光平和,手中拈着串佛珠,正是孟浩然。 殷灵儿给苏婉使了个眼色。苏婉会意,突然“哎呀”一声,手里的饼掉在地上,滚到孟浩然脚边。 “抱歉抱歉!”苏婉小跑过去捡饼,顺势抬头,“这位先生,没弄脏您的鞋吧?” 孟浩然微笑摇头:“无妨。” 殷灵儿此时起身,欠身行礼:“小妹管教不严,让先生见笑了。” 孟浩然打量她:“姑娘是……” “游学之人,途经长安,慕名来大慈恩寺瞻仰。”殷灵儿语气自然,“方才在读王右丞的《竹里馆》,正感叹‘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意境,不想就遇见先生——看来这竹林真有灵性。” 孟浩然眼睛一亮:“姑娘也喜欢摩诘(王维)的诗?” “岂止喜欢,简直痴迷。”殷灵儿顺势展开卷轴,指着上面一首诗,“这是我前日偶得的一首拙作,还请先生指点。” 孟浩然接过细看。诗是殷灵儿昨夜匆匆写的,融合了王维的山水意境与孟浩然的淡泊风格,虽不算顶尖,但足以引起兴趣。 “好一个‘烟霞生远岫,钟磬落空林’。”孟浩然点头,“姑娘年纪轻轻,能有此造诣,难得。” “先生过奖。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襄阳孟浩然。” 殷灵儿故作惊讶:“原来是孟山人!久仰大名!小妹在荆州时便常听人吟诵您的《春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每读至此,总感慨万千。” 孟浩然被捧得心情愉悦,邀她一同散步论诗。姬无忧和苏婉识趣地保持距离,暗中观察。 谈话间,殷灵儿有意将话题引向诗剑会。 “听说曲江池畔要办诗剑会,天下才俊齐聚。”她状似随意,“可惜小妹初来长安,无人引荐,怕是没机会瞻仰盛况了。” 孟浩然沉吟:“诗剑会确实门槛不低。不过——”他看向殷灵儿,“若姑娘真有心,老夫倒可以作保。只是需再考教一番。” “先生请出题。” 孟浩然指着竹林外一处飞檐:“就以‘古寺’为题,七言绝句,一炷香时间。” 殷灵儿心中暗喜。她早有准备,稍作思索便吟道: “古寺苍苔掩旧踪,钟声渡水月明中。 千年佛火消尘劫,唯有松风似旧容。” 孟浩然听罢,抚掌赞叹:“妙!尤其末句‘唯有松风似旧容’,既有时光流转之慨,又有超然物外之趣。姑娘才思,不逊当世名家。” 他当即从袖中取出一枚木制令牌,刻着“流觞”二字:“三日后,持此令至流觞亭,自有人接引。” 殷灵儿郑重接过:“多谢先生!” 又闲聊片刻,孟浩然因另有约而告辞。待他走远,苏婉和姬无忧立刻围上来。 “成功了?”苏婉兴奋。 殷灵儿点头:“引荐令到手。但方才论诗时,我注意到竹林东侧有个灰衣人一直在窥视——不像寺中僧人,也不像寻常香客。” 姬无忧回忆:“那人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腰间佩剑的样式……有点像永夜楼见过的暗环守卫。” “暗环已经渗透到诗剑会了?”苏婉紧张。 “很可能。”殷灵儿握紧令牌,“看来这场诗剑会,不会太平。” 她望向长安城的方向,地底的时间波动似乎又强烈了一分。稳定石在丹田内微微震颤,仿佛在警告什么。 新的威胁,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