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亭内，灯火如昼。 殷灵儿踏入亭门的第一感觉是——挤。 不是市井那种摩肩接踵的拥挤，而是一种无形的、阶层分明的压迫感。亭子分三层：最内层是主台，铺着猩红地毯，设矮桌软垫，坐着当朝重臣和诗坛泰斗；中层是观礼席，百官按品级排列，紫袍绯袍青袍，颜色分明；外层是宾客区，文人、商贾、藩镇使者混杂，喧哗声最盛。 “看那排绯袍官员，”苏婉凑到殷灵儿耳边，压低声音，“左数第三位，肚子快把腰带撑断了，还一个劲儿往嘴里塞樱桃酥。啧啧，这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饿了三天。” 殷灵儿顺着望去，果然见一位圆脸官员正努力吞咽点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那是户部侍郎，掌管国库。”姬无忧推眼镜，声音冷静，“据史料记载，此人贪财好酒，但文采尚可，每年诗会都要吟一首《咏樱桃》。” “咏樱桃？”苏婉挑眉，“就这吃相，怕是咏‘吞’樱桃吧。” 两人低笑。 阿默站在殷灵儿身侧，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睛扫视全场。陈墨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诗稿，额角冒汗。 “放松。”殷灵儿轻声道，“就当是来参加文艺汇演。” “文艺汇演也没这么多大人物啊。”陈墨苦笑，“贺知章、杜甫、王维、岑参、高适……全唐诗半壁江山都在这儿了。” 他说得没错。 主台上，贺知章一身紫袍，银须飘飘，正与身旁的青衫文士交谈。那文士约莫四十岁，面容清雅，气质出尘，正是“诗佛”王维。杜甫坐在王维下首，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台下每一位宾客。 再往右，是几位藩镇节度使。剑南节度使李晟坐在首位，年约五十，面容刚毅，腰间佩剑，身后站着两名亲卫。他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个锦盒，想来就是月华璧。 “目标确认。”姬无忧低语，“李晟左手边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右手边是平卢节度使史思明。这两位……”他顿了顿，“根据历史走向，再过几年就要造反了。” 殷灵儿心头一凛。 安史之乱，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没想到，竟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叛乱的始作俑者。 安禄山身材肥胖，笑容憨厚，正举杯与邻座官员敬酒，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史思明则瘦削阴鸷，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暗环若想引发藩镇内斗，”殷灵儿思索，“安史二人，是最好的棋子。” “注意那些灰衣人。”阿默忽然道。 殷灵儿凝神观察。宾客区边缘，散落着七八个身着灰色布衣的男子。他们腰佩长剑，剑柄上刻着淡淡的纹路——正是暗环的标志。其中一人，面容普通，但眼神冰冷，与殷灵儿视线相触的刹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那个在永夜楼投影的灰衣人。 “他也来了。”殷灵儿握紧拳头。 “不止他。”苏婉指向回廊暗处，“假山后还有三个，西侧回廊有五个。加上明面的八个，总共十六人。王元宝那边呢？” 姬无忧迅速计算：“金吾卫共五十人，分五队。王元宝亲自率领的东侧队有十人，其中三人站位异常，总往李晟方向瞟，八成已被收买。” “我们的位置？”殷灵儿问。 “北侧宾客区第三排。”姬无忧指着布局图，“离主台十五步，离李晟二十步，离最近的灰衣人八步。逃生路线有三条：东侧假山后可通往曲江池畔，西侧回廊通往宫道，正下方密道入口在我们脚边，但需要钥匙。” “钥匙在谁手里？” “王元宝。” 麻烦了。 正思索间，台上传来贺知章清朗的声音。 “诸位——” 全场瞬间安静。 贺知章起身，环视众人：“今日诗剑会，承蒙圣人恩典，百官莅临，诗友荟萃，实乃文坛盛事。老夫不才，权且主持，望诸位以诗会友，以剑论道，共谱佳话。” 掌声雷动。 “按照惯例，诗剑会分三环节。”贺知章继续，“其一，斗诗。凡有意者，皆可登台，以诗对决，胜者获‘诗魁’之名，赏玉如意一柄。” 台下响起兴奋的低语。 “其二，鉴宝。诸位节度使、使节若有奇珍异宝，可呈于台上，供众人品鉴，亦为雅趣。” 李晟面前的锦盒，微微动了一下。 “其三，论剑。文人佩剑，本为风雅，但若有真才实学者，亦可切磋剑技，点到为止。” 贺知章说完，坐下。 第一个环节，开始。 登台的是位年轻士子，自称陇西李氏，张口便是一首《春江花月夜》的仿作。诗不算差，但缺乏新意。台下众人礼貌性鼓掌，评委席上的杜甫却皱起眉。 “陈墨，”殷灵儿忽然道，“你上。” “啊？”陈墨一僵，“现在？我还没准备好……” “再等就来不及了。”殷灵儿压低声音，“斗诗环节是接近诗人的最好机会。你上台，无论输赢，都能混个脸熟。等会儿鉴宝时，才好找借口接近李晟。” 陈墨咽了口唾沫，看向台上。 又一位士子登台，吟了首边塞诗，气势雄浑，赢得满堂彩。 “去。”殷灵儿推了他一把。 陈墨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晚生陈墨，江南人士，献丑了。” 他站到台中央，面对数百道目光，腿有点软。但想起殷灵儿的嘱咐，还是强作镇定，展开诗稿。 诗是他昨晚绞尽脑汁写的，题目《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第一句出来，杜甫猛地抬头。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王维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贺知章捋须的手，顿住了。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全诗吟罢，全场寂静。 陈墨手心全是汗。这首诗，是他“借鉴”了后世杜甫的《登高》，但稍作改动，符合当前语境。他本担心会被识破，但看众人的反应……似乎效果不错？ 杜甫缓缓起身。 “此诗……”他声音微颤，“是你所作？” 陈墨硬着头皮点头：“是。” “好一个‘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眼中闪过精光，“气象雄浑，意境深远，字字千钧。尤其是‘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若非亲身经历，绝难写出这般沧桑！” 陈墨暗松一口气。 “不过，”杜甫话锋一转，“诗是好诗，但其中悲苦过重，倒像是垂暮之人的感慨。你如此年轻，为何有此心境？” 陈墨早有准备，躬身道：“晚生曾游历四方，见百姓疾苦，战乱频仍，故心生悲悯。诗言志，亦言情，此乃真情实感。” 杜甫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坐下。 “此诗，当为今日诗魁。”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陈墨晕乎乎地接过贺知章递来的玉如意，退回宾客区。 “干得漂亮！”苏婉拍他肩膀，“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侥幸，侥幸。”陈墨擦汗。 殷灵儿却注意到，主台上，王维正与贺知章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陈墨。而杜甫，则一直盯着陈墨，眼神复杂。 “你引起注意了。”她低声道，“好事，也是坏事。” 斗诗环节继续，但有了陈墨那首《登高》珠玉在前，后续登台者都显得黯然失色。很快，环节结束。 贺知章再次起身。 “接下来，是鉴宝环节。” 李晟第一个站起。 “末将李晟，驻守剑南，无甚珍宝。唯得友人赠玉一枚，名曰‘月华璧’，愿与诸位共赏。” 他打开锦盒。 玉佩在灯火下，泛出青灰色光晕。中央那粒米粒大小的晶石，缓缓旋转，内部星云流转，神秘莫测。 全场响起惊叹。 殷灵儿丹田内的三枚碎片，突然剧烈悸动！ 是她！ 第四枚碎片，就在那玉佩之中！ “必须拿到它。”殷灵儿咬牙。 但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东侧假山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浓烟滚滚而起！ “走水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 李晟的亲卫立刻护住他，但混乱中，一名亲卫忽然拔刀，刀锋直指李晟后心！ “小心！”阿默暴喝，长刀出鞘。 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殷灵儿催动时间之力。 金色涟漪荡开，范围仅三尺，却刚好笼罩那亲卫。 时间倒流！ 亲卫的刀，诡异地往回缩了三寸，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一瞬，阿默的刀到了。 “铛！” 双刀相击，火花四溅。 亲卫被震退三步，面露惊骇。 李晟这才反应过来，怒喝：“拿下！” 其余亲卫一拥而上，将叛徒按住。 混乱中，灰衣人动了。 八人同时拔剑，目标不是李晟，而是——月华璧！ “他们的目标也是碎片！”殷灵儿瞬间明白。 苏婉袖中迷烟粉撒出，幻音铃摇响，镜像符激活。三个“殷灵儿”同时出现，扑向不同方向。 灰衣人一愣，攻势稍缓。 姬无忧迅速分析：“东侧三人往假山退，西侧五人试图突破回廊，剩下八人直扑主台。王元宝的叛变金吾卫，正往密道入口移动。” “阻止他们！”殷灵儿冲向主台。 阿默紧随其后。 陈墨则被苏婉拽着，躲到柱子后。 台上，贺知章、杜甫等人已被侍卫护住。李晟手持月华璧，脸色铁青。安禄山和史思明冷眼旁观，不知在想什么。 灰衣人头领——那个曾在永夜楼投影的男人，长剑一挥，斩退两名侍卫，直取李晟。 殷灵儿赶到，时间之力再催！ 这一次，不是回溯，而是加速。 她自己的速度，暴涨三倍！ 身形如电，瞬间切入灰衣人头领与李晟之间，一掌拍出。 “砰！” 灰衣人头领被震退，眼中闪过惊异。 “时间守护者？”他冷笑，“果然是你。” “暗环的走狗，”殷灵儿冷声道，“今日，你们别想得逞。” “狂妄。” 灰衣人头领挥剑，剑光如瀑。 殷灵儿以掌相迎，但体内虚弱感袭来，动作慢了半分。 眼看就要中剑——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铛！” 剑被架住。 来人身穿黑色斗篷，面容隐藏在阴影中，但手中长剑，却稳稳挡住了灰衣人头领的攻势。 “影狐大人。”殷灵儿一怔。 影狐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带玉佩走。这里交给我。” “可是——” “走！” 影狐剑势一转，竟同时逼退三名灰衣人。 殷灵儿咬牙，转身冲向李晟。 “李节度使，玉佩给我！” 李晟警惕地盯着她：“你是何人？” “没时间解释了！”殷灵儿急道，“这玉佩是灾祸之源，留在这里，只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李晟犹豫。 此时，又一批灰衣人突破防线，杀到台前。 阿默浴血奋战，但寡不敌众。 “信我一次！”殷灵儿伸手，“事后，我必还你一个解释！” 李晟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又看看手中玉佩，终于一咬牙，将锦盒塞给殷灵儿。 “拿去！” 殷灵儿接过，转身就跑。 “拦住她！”灰衣人头领怒吼。 但影狐的剑，如影随形，死死缠住他。 殷灵儿跳下主台，苏婉、姬无忧、陈墨立刻汇合。 “密道！”姬无忧指着脚下。 “钥匙呢？” “在王元宝身上。” 殷灵儿看向东侧，王元宝正指挥叛变金吾卫，试图打开密道入口。 “阿默，抢钥匙！” 阿默闻言，刀势一猛，逼退两名灰衣人，冲向王元宝。 王元宝大惊，拔剑相迎。 但阿默的刀更快。 三招。 王元宝的剑脱手，人被踹翻。 钥匙落入阿默手中。 “开！” 密道入口的铁板，被掀开。 漆黑洞口，深不见底。 “跳！” 殷灵儿率先跃入。 苏婉、姬无忧、陈墨紧随其后。 阿默断后，等众人都下去，才一刀斩断铁链，封死入口，然后跳下。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留下流觞亭内，依旧厮杀的声音。 以及，影狐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