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九月，秋意愈浓，萧瑟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洛阳城的屋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将整座城池包裹得密不透风。相较于八月时的暗流涌动，九月的洛阳，气氛已然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平日里聒噪的鸦雀，都早早飞离了这片是非之地，整座城都沉浸在一种死寂的惶恐之中，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已然是山雨欲来。
一切的根源，都来自洛阳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曹魏大军。
自八月司马懿增兵至七万后，曹魏的兵力调动从未停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来自兖州、豫州、徐州的精锐守军源源不断赶赴洛阳，粮草、军械、战马从各地漕运、陆运而来，堆积如山。到了九月中旬，城外的魏军大营，已然从最初的七万人，暴涨至十万人。
十万大军，是何等骇人的阵势！
放眼望去，洛阳城外的旷野之上，营帐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深蓝色的魏军旌旗随风招展，遮天蔽日，将秋日的阳光都遮挡住大半，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黑压压的军阵，透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营中刁斗森严，鼓声、号角声每日定时响起，声震四野，整齐的操练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旷野上空，让数里之外的洛阳城，都能感受到那股雄浑的军威。
每日天不亮，魏军的骑兵小队便会出营巡逻，数百匹战马排成整齐的队列，马蹄踏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震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震得地面微微颤抖，也震得洛阳城内的百姓，心惊肉跳，夜不能寐。这些魏军骑兵皆是精锐，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眼神冷峻，所过之处，尘土飞扬，尽显虎狼之师的凶悍，仿佛随时都会挥师攻城，将这座城池踏平。
城外的魏军气势滔天，城内的洛阳百姓，早已陷入了无边的恐慌之中。
洛阳本是曹魏旧都，后虽迁都，却依旧是中原重镇，百姓世代安居于此，从未见过如此浩大的战事阵势。此前听闻司马懿增兵，百姓们尚心存侥幸，觉得不过是寻常边境对峙，可当十万大军扎营城外，巡逻骑兵日日绕城而过，那股灭顶之灾的恐惧，彻底席卷了每一个人。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城中迅速蔓延，搅乱了所有的秩序。
百姓们深知，一旦开战，洛阳城必将沦为战场，刀兵无眼，粮草断绝，性命朝不保夕。于是，有人开始疯狂囤积粮食，城中仅存的几家粮铺，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不管是精米还是粗粮，不管价格翻了几倍，都被一抢而空，家家户户的缸里、袋里，都装满了粮食，只求开战之后，能多苟活几日。
有人选择囤积粮食，有人则选择逃离这座危城。城中的百姓扶老携幼，背着简单的行囊，趁着城门开启之时，拼命往城外的山林、乡野跑去，他们不敢去往魏军大营的方向，只能朝着偏僻的小路逃窜，只求远离战场，寻一处安生之地。街道上，随处可见仓皇奔走的百姓，孩童的哭闹声、老人的喘息声、妇人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透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助。
还有更多的百姓，既没有能力逃离，也不敢出门，只能躲在紧闭的屋门之后，瑟瑟发抖。他们熄灭了炉火，屏住了呼吸，整日整夜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引起城外魏军的注意，又怕城中乱兵生事，只能在黑暗中默默祈祷，期盼这场浩劫能早日过去。
往日里繁华热闹的洛阳城，如今早已没了半点生机。沿街的商铺尽数关门歇业，门板紧闭，招牌歪斜，原本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空荡荡一片，青石板路上落满了枯叶，只有偶尔走过的蜀汉巡逻士兵，身着甲胄，手持兵器，神色凝重地巡逻戒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显城中的死寂与凄凉。
城门口的守军，更是加倍戒备，日夜把守，严查进出人员，防止魏军细作混入城中，也维持着城中仅剩的秩序。整个洛阳城，就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岛，外有十万强敌压境，内有百姓惶恐不安，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而在这满城惶恐、山雨欲风的时刻，洛阳城的最高守将，马谡，正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俯瞰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魏军大营。
秋风凛冽，吹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可他却浑然不觉。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魏军营帐，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旌旗，望着来回驰骋的骑兵，脸上没有丝毫慌乱，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在这极致的紧张局势下，内心变得无比平静。
这份平静，不是麻木，不是放弃，而是历经无数风浪后的沉稳，是明知强敌在前，却依旧坚守不退的决绝。
他清楚地知道，城外的魏军，足足有十万人。
而他手中，能够用来守城御敌的兵力，仅仅只有三万人。
十万对三万，近乎三比一的兵力悬殊，这样的差距，在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中，几乎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攻城一方兵力占绝对优势，可轮番攻城，消耗守军体力，而守城一方兵力薄弱，即便占据城池之利，也难以长久抵御，稍有不慎，便会城破人亡。
这一仗，注定是一场恶战，一场苦战，极其难打。
换做旁人，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面对十万虎狼之师，或许早已心生怯意，或许早已弃城而逃，可马谡不怕。
他自跟随诸葛亮南征北战以来，历经无数生死险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身为蜀汉守将，镇守洛阳，肩负着先丞相的嘱托，肩负着蜀汉百姓的期望，肩负着身后三万将士的性命，他无路可退，也绝不会退。
更何况，他手中并非毫无底气，这三万人，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而是他亲手操练、历经战火洗礼的三万精兵。这些将士，大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骁勇善战，忠心耿耿，深谙守城之道，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他们心怀蜀汉，抱着死守城池的决心，战斗力绝非魏军可比。
除了精锐兵力，他手中还有充足的战备物资。不久前，蜀中运来的五千件全新铠甲，已然分发到将士手中，这些铠甲质地精良，防护力极强，能最大程度减少将士们在战场上的伤亡；三千把全新环首刀，皆是精铁打造，刀刃锋利，削铁如泥，是将士们近身搏杀的利器；而城中的粮草储备，更是足够三万将士足足吃一年，粮草充足，军心便稳，无需担心断粮之危，这是守城之战最坚实的保障。
更让马谡心安的，是身边并肩作战的得力将领。有智勇双全、骁勇善战的姜维，此人深谙兵法，用兵灵活，乃是军中少有的帅才，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奇谋；有沉稳老练、擅长防御的郭淮，守城经验丰富，心思缜密，能将城防布置得滴水不漏；有勇猛无畏、身先士卒的张敢，作战悍不畏死，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还有蜀汉最精锐的破军营，一万五千名勇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擅长守城攻坚，纪律严明，战斗力冠绝三军，是守城的核心力量。
精兵强将，精良军械，充足粮草，这一切，都是他马谡敢于直面十万魏军的底气，是他死守洛阳城的底气。
他望着城外的魏军大营，心中默默盘算着战局，思索着守城之策，眼神愈发坚定。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城墙上的寂静。
马谡不用回头，便知道来人是姜维。
果然，姜维身着一身银色铠甲，腰间佩刀，快步走到马谡身边，对着马谡躬身行礼，神色凝重地开口说道：“将军，魏军大营派人来了，送来了司马懿的亲笔书信，现已在城下等候，末将已将信取来。”
马谡缓缓转过身，伸出手，语气平静地说道：“呈上来。”
姜维连忙将手中的书信递了过去，马谡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多余的字迹，只有一个简单的“司马”印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尖微微用力，拆开信封，将信纸展开，目光落在信上。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威逼利诱，只有短短一句话，字迹苍劲有力，透着司马懿的老谋深算与势在必得：
“马将军，三日之后，城外见。”
短短一句话，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砸在人心上。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隐晦的试探，这是赤裸裸的战书，是司马懿下达的决战宣言。三日之后，魏军便会挥师攻城，与蜀汉守军决一死战，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生死对决，胜者坐拥城池，败者身死城破，再无回旋余地。
马谡看完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决绝。他将信纸缓缓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迟疑。
“三日之后？”马谡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好，我马谡，在这洛阳城上，等你司马懿前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迈步，沿着城墙的阶梯，缓缓走下城墙。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背影挺拔，没有半分退缩，仿佛前方不是十万大军的威胁，而是一场必须赢下的较量。
在他身后，夕阳渐渐西沉，落日的余晖洒满天际，将天边的云朵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金色的光芒倾泻而下，笼罩在洛阳城厚重的城墙上，给青砖黛瓦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让这座历经沧桑的古城，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庄严，也透着一股悲壮的决绝。
秋风卷着余晖，拂过城墙，拂过守城将士的甲胄，拂过城中紧闭的门窗，也拂过城外森严的魏军大营。
三日之后，便是决战之期。
山雨欲来，战云密布，洛阳城的每一寸土地，都弥漫着战前的肃杀之气。十万魏军虎视眈眈，三万蜀军严阵以待，一场决定洛阳城归属，关乎蜀汉边境安危的生死大战，已然进入倒计时。
马谡走下城墙，心中已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知道，这一战，是他的宿命，也是三万将士的宿命，更是蜀汉的宿命。他将带领着麾下将士，死守洛阳，寸土不让，即便敌众我寡，即便前路凶险，也必将血战到底，绝不辜负先丞相的嘱托，绝不辜负蜀汉的江山百姓。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渐渐笼罩洛阳城，城中的灯火零星点点，城外的魏军大营灯火通明，刁斗之声此起彼伏。
三日后，决战。
胜负未卜，生死难料，但马谡心中，唯有一腔忠勇，一份坚守，静待决战之日的到来。
【第五卷：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