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破城的那一日,漳水河畔的风都带着血腥味。
司马师在亲兵的护卫下,从北门狼狈突围,身后是蜀军长驱直入的震天喊杀,身前是通往幽州的荒郊野路。他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那座曾作为曹魏陪都的坚固城郭,只因每一次回望,都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心上割,提醒着他从权倾天下的司马氏少主,沦为丧家之犬的现实。
“快!再快些!”司马师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尘土,声音因极度疲惫而沙哑,“蜀军追得太紧,必须甩掉他们!”
身边的残骑个个衣衫染血,甲胄残破,闻言只是苦笑。他们从邺城逃出时,身边尚有三百余精锐,可一路上被蜀军追兵不断截杀,到如今,能跟上脚步的,竟已不足百人。
这一路,是真正的穷途奔逃。
司马师原本的计划,是逃往幽州。幽州地处北方边陲,魏军旧部众多,且远离洛阳中枢,只要能抵达那里,凭借司马氏在北方的数十年根基,或许还能收拢残部,卷土重来。可他万万没想到,姜维此次领兵,竟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大军一路紧追不舍,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蜀军中的斥候,如同附骨之疽,总能精准地找到他们的行踪。白天,蜀军骑兵袭扰,截杀断后的士兵;夜晚,蜀军夜枭般的斥候便会摸过来,制造混乱,搅得他们夜不能寐。
司马师甚至不敢在一处村落停留超过一个时辰,生怕当地被司马氏强征过粮草的百姓,会暗中向蜀军报信。
就这样,一路向东北狂奔,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里,司马师几乎没合过眼,马背上的颠簸磨得他胯骨生疼,腰间的佩剑早已被他扔在了逃亡的路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随手捡来的环首刀。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有的被蜀军斩杀,有的因力竭坠马,还有的因不堪忍受逃亡之苦,趁乱逃散。
到最后,他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且个个带伤,粮草断绝,连喝水都成了奢望。
蓟县,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这座幽州南部的重镇,是通往幽州腹地的必经之路。司马师望着那座高耸的城墙,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只要能进入蓟县,稍作休整,再联络当地守将,便能暂避锋芒。
可他不知道,一场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蓟县的守将,名叫韩珩,本是魏军旧臣,早年曾效力于袁绍麾下,后归降曹操。他与司马家虽无深交,但念及同是曹魏旧部的情分,又看到司马师一身狼狈、身后紧追的蜀军追兵,心中多少动了恻隐之心。
“韩将军,”司马师勒马站在城下,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几分残存的威仪,“本将欲前往幽州,借贵城暂歇一日,待蜀军稍退,便即刻离去,绝不打扰。”
韩珩站在城头,低头看着城下那个形容枯槁、满身血污的男人,又看了看远处天边疾驰而来的蜀军骑兵烟尘,心中一阵犹豫。
放他进城,无异于引火烧身,蜀军一旦攻城,蓟县危矣;可不放他进城,自己却又过不了心中那道“同袍相援”的坎。
最终,他长叹一声,挥了挥手:“开城门。”
他让人给司马师一行人安排了城中的驿馆,又让人送来一些干粮和水,只是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催促:“司马将军,蜀军追得太紧,蓟县虽小,却也藏不住您。您先在此歇息片刻,养养精神,待入夜后,我再派人送您出城,前往幽州。”
司马师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哪里还顾得上多想,连连点头:“多谢韩将军,多谢韩将军!”
他带着仅剩的残部,狼狈地走进了驿馆。驿馆的大门被关上,插上了门闩,仿佛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遮风挡雨的港湾。
司马师瘫坐在椅子上,端起一碗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他的干渴,却压不住心中的恐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海里却全是蜀军追杀的画面,根本无法入眠。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蓟县,早已成了姜维的囊中之物。
早在司马师逃入蓟县之前,姜维便已料到他会走幽州之路。他早已挑选了数十名身手矫健、擅长潜行的斥候,换上了魏军的服饰,混在逃难的百姓之中,提前进入了蓟县,潜伏下来。
这些斥候,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静静等待着时机。
夜色,再次笼罩了蓟县。
驿馆外,一片寂静。守将韩珩担心蜀军攻城,早已下令紧闭城门,加强了城头的守卫。驿馆内,司马师的亲兵们疲惫地靠在墙角,一个个昏昏欲睡,警惕之心早已降到了最低点。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驿馆的墙角、屋檐下悄然浮现。
他们是姜维派来的顶尖斥候,个个精通潜行之术,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几乎听不到一丝声响。
为首的斥候,名叫夜枭,因行动迅捷、擅长夜袭而得名。他对着身边的同伴打了一个无声的手势,众人立刻心领神会,分散开来,分别朝着驿馆门口的守卫、以及司马师所在的房间摸去。
驿馆门口的两个守卫,正靠在门框上打盹,突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阴风。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夜枭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右手如铁钳般捂住其中一人的嘴,左手短刀一抹,一道血线瞬间划过那人的喉咙。另一人刚要呼喊,却被旁边的斥候一脚踹中胸口,闷哼一声,当场昏厥。
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解决掉守卫,夜枭一挥手,几名斥候立刻鱼贯而入,穿过驿馆的庭院,径直走向司马师的房间。
司马师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均匀的鼾声。
几名斥候对视一眼,轻轻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火光。司马师躺在床榻上,衣衫凌乱,睡得正香,脸上还残留着逃亡的疲惫与惊恐。
“动手!”夜枭低喝一声,声音极轻,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几名斥候立刻扑了上去,如同猛虎扑食,瞬间压在了床榻上。
“唔!”
司马师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得浑身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死死按在床榻上,动弹不得。他挣扎着想要抬头,却看到眼前站着几个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司马师心中大骇,想要伸手去摸枕边的佩剑,却发现手指早已被死死按住。
为首的夜枭冷笑一声,声音冰冷得像冬日的寒冰:“司马将军,别来无恙。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是……蜀军?!”司马师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他怎么也没想到,蜀军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潜入蓟县守将的地盘,直接对他动手!
他奋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可身边的斥候个个力大无穷,如同铁箍般将他按得死死的。他试图呼喊,想要叫醒外面的亲兵,可喉咙却被夜枭用布团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片刻之后,司马师便被五花大绑,嘴巴也被堵上,像一条死鱼般被拖出了房间,扔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闪电,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当驿馆外的动静终于传到守将韩珩的耳中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韩珩带着亲兵,手持兵器,匆匆赶到驿馆,却只看到地上几具昏迷的守卫,以及空荡荡的床榻。
“人呢?!司马师呢?!”韩珩又惊又怒,大声喝问。
一名斥候从暗处走出来,将绑着司马师的马车帘掀开,露出里面被绑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的司马师。
“韩将军,不必费力了。司马师,在此。”
韩珩看着马车里的司马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终究是错了。蓟县,已经保不住了。
果不其然,就在韩珩犹豫不定之际,城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守将大人!不好了!姜维大将军带着大军,已经赶到城下了!把咱们的蓟县围得水泄不通!”
韩珩走到城头,扶着垛口,向下望去。
只见城下,蜀军的旗帜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原野。姜维一身银甲红袍,腰悬长剑,骑在白马上,正昂首站在阵前,目光锐利如鹰,正看向城头的自己。
“韩将军,”姜维的声音透过风,清晰地传到城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门!司马师已经被我生擒!你还要执迷不悟,继续抵抗吗?”
韩珩顺着姜维的目光看去,只见城下,司马师被两名蜀军士兵押着,双手反绑在身后,脑袋低垂,狼狈不堪。
他看着那个曾经权倾天下的司马氏少主,如今沦为阶下囚,心中百感交集。
抵抗?有用吗?
蜀军大军压境,自己手中的兵力,连自保都勉强,又如何能与姜维的大军抗衡?而且,司马师已被生擒,蓟县守下去,不过是多添一些伤亡罢了。
韩珩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无奈。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亲兵,声音疲惫:“开城门,投降。”
随着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蓟县,不战而降。
司马师被顺利押回蜀军大营,随后便被押上了囚车,一路向着洛阳赶去。
而另一边,逃往辽东的司马昭,日子也并不好过。
他带着几十名残部,一路向着东北狂奔,妄图凭借辽东的天险,寻求一线生机。可一路上,他不仅要躲避蜀军的追杀,还要应对沿途百姓的敌视。
司马氏在河北掌权期间,横征暴敛,强征粮草,抓壮丁充军,早已引得百姓怨声载道。司马昭一路逃亡,沿途的百姓要么闭门不出,要么干脆拿起农具,对他们进行拦截。
走到辽东边境的一座小县城时,司马昭一行人早已弹尽粮绝,一个个饿得眼冒金星,连走路都有些摇晃。
他们试图进城寻找粮草,却被城中的百姓团团围住。百姓们手持锄头、扁担,愤怒地呼喊:“司马氏逆贼!害苦了我们这么多年,今日休想再走!”
司马昭又惊又怒,想要下令镇压,可身边的残部早已没了斗志,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动手。
混乱中,一名愤怒的百姓突然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司马昭砸了过去。正中他的额头,瞬间鲜血直流。
司马昭疼得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被身边的残部扶住。
百姓们见司马昭受伤,更是群情激愤,纷纷冲上前,将他们一行人死死围住。
最终,走投无路的司马昭,被当地百姓生擒活捉。
百姓们没有杀他,而是将他绑了起来,交给了随后赶到的蜀军追兵。
就这样,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司马氏二公子,也成了蜀军的阶下囚。
建兴十三年三月,洛阳城。
大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司马师和司马昭,这对曾经并肩作战、权倾天下的兄弟,此刻却被关在相邻的囚牢里,隔着一道冰冷的石墙,相对无言。
司马师坐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脸上还有着蓟县逃亡时留下的伤痕。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司马昭靠在石墙上,脸上还留着被百姓砸伤的疤痕,眼神空洞地望着囚牢外的黑暗,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曾经的司马家,何等风光?
司马懿在曹魏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司马师作为长子,早早便参与朝政,被视为未来的继承人;司马昭紧随其后,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深受军中将士爱戴。司马家子弟,遍布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连曹魏的皇帝,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可如今呢?
父亲司马懿归降新朝,虽暂保性命,却也被软禁在洛阳,形同囚俘;他们兄弟二人,一个被生擒,一个成了阶下囚,昔日的权势与荣耀,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这无尽的屈辱与绝望。
兄弟俩隔着石墙,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或许,他们心中都清楚,今日的结局,早已注定。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房间的舆图上,暖洋洋的。
马谡正站在舆图前,手中握着一支炭笔,正在上面标注着河北各地的布防情况。他的神情专注,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幽州、辽东一带,心中盘算着平定河北后的下一步布局。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姜维推门走了进来。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城外的军营赶回。
“大将军。”姜维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马谡放下炭笔,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伯约回来了。一路辛苦,河北之事,多亏了你。”
姜维摇了摇头:“这都是末将分内之事。只是,司马师、司马昭二贼已被生擒,押解回京的囚车也已在路上,不日便会抵达洛阳。”
马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姜维身上,眼中带着一丝深意:“伯约,你说,这司马师和司马昭,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关乎着新朝的稳定,关乎着司马氏旧部的人心,不可不慎重。
姜维闻言,沉默了片刻。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回大将军,杀了。”
马谡挑了挑眉,问道:“哦?为何?”
在他看来,司马师、司马昭虽有罪,但毕竟是司马懿的儿子,若是杀了,可能会引起曹魏旧部的恐慌,甚至可能逼反那些尚未归降的魏军残部;若是不杀,将他们软禁起来,又担心他们日后会伺机报复。
姜维看着马谡,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这两个人,留着是祸害。”
“司马懿虽然归降了新朝,看似俯首称臣,但他心中究竟是何想法,无人知晓。而这司马师、司马昭二人,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绝非善类。”
“司马师在河北集结兵力,妄图复辟,可见其野心之大;司马昭更是嗜杀成性,沿途残害百姓,早已失尽民心。这两个人,一日不除,便一日是新朝的心腹大患。”
“今日我们留着他们,他们或许会暂时隐忍,可一旦等到时机成熟,便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动摇的,还是新朝的基业。”
“所以,唯有斩草除根,将他们二人处死,才能彻底断绝司马氏复辟的念想,才能安抚天下百姓,才能让新朝的基业,稳如泰山。”
姜维的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句句切中要害。
马谡看着姜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姜维不仅有勇,更有谋,有决断力。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没有丝毫犹豫,他同意了姜维的看法。
“好。”马谡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头看向门外,对着门外的传令兵沉声下令:“传令下去,传我将令,司马师、司马昭二人,罪大恶极,祸乱天下,残害百姓,着即处斩,以儆效尤。”
“遵令!”
传令兵应声退下,很快,一道军令便传遍了洛阳城。
消息传到囚牢时,司马师和司马昭正相对无言。
当狱卒拿着斩令,走进囚牢,宣布他们即将被处斩的消息时,司马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想要扑上去撕咬狱卒,却被冰冷的铁链死死锁住。
司马昭则瘫坐在草席上,身体微微颤抖,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他想起了曾经的风光,想起了父亲的教诲,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野心……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穷途末路,大抵如此。
建兴十三年三月底,洛阳城的刑场,戒备森严。
数万百姓围在刑场周围,议论纷纷。他们看着刑台上被绑着的司马师和司马昭,脸上没有一丝同情,反而充满了愤怒与快意。
随着一声令下,刀光落下。
曾经权倾天下的司马氏兄弟,就此殒命。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新朝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司马氏余孽,彻底稳固了在河北的统治。而洛阳城内,一场新的变革,也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