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残冬的寒意尚未在秦岭群山之间彻底散尽,汉水之上的坚冰便已耐不住暖意,在日渐温和的日光下悄然开裂。大块小块的冰凌顺着湍急的水流缓缓而下,彼此碰撞、挤压、碎裂,发出清脆而连绵的声响,像是天地间奏响的第一支迎接春耕的乐曲。江水被浮冰撞得泛起层层白浪,一路向东,汇入奔腾不息的江流之中,带走了蜀汉大地整整一冬的萧瑟与沉寂。
岸边的垂柳早已按捺不住生机,光秃秃的枝条上悄悄绽出了嫩黄的芽苞,星星点点,远看如同一层朦胧的轻烟,近看才知是新嫩欲滴的春色。田埂之间,那些熬过了寒冬的野草也不甘示弱,从松软的泥土里探出尖尖的绿意,怯生生地打量着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风一吹,草木轻摇,带着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踏实而温暖的希望。
在这片刚刚解冻、即将迎来播种的土地上,马谡静静伫立,目光深沉地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野。
这里是汉中腹地,是蜀汉北伐的根基,是无数将士与百姓赖以生存的粮仓。而此刻,在他脚下,在这片被他亲手规划出来的田土之中,即将种下的,并非蜀汉百姓千百年来熟悉的粟、麦、稻,而是一种从遥远之地传来、产量惊人、耐旱耐瘠、极易存活的作物——红薯。
五千亩。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在马谡心中,却重逾千钧。
这是他历经半年奔走、说服、规划、筹备之后,终于得以在汉中全面推广的红薯种植面积。从最初无人相信、无人敢试的一小块试验田,到如今整整五千亩耕地统一规划、统一供种、统一指导,其中的艰辛与波折,只有马谡自己最为清楚。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伏案计算,曾顶着烈日在田间反复试种,曾与老农们争执不休,也曾顶着朝堂之上的质疑与冷眼,咬牙坚持。而如今,一切终于到了收获希望的时刻。
按照他反复验证过的产量推算,红薯亩产千斤,并非虚妄之言。汉中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只要天时相助,风调雨顺,亩产甚至可能更高。五千亩地,便是整整五百万斤粮食。五百万斤,足以支撑起蜀汉三万大军整整三个月的口粮。
这还仅仅只是今年。
马谡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田地,望向更远的地方,望向汉中连绵的山川,望向那些尚未被完全开垦的荒地,望向那些因为缺粮而不得不节衣缩食的百姓村落。在他心中,一幅远比眼前春耕更为宏大的蓝图,早已悄然铺开。
按照他与丞相诸葛亮暗中商定、又经过反复推演的计划,今年五千亩,只是试水,只是立威,只是让汉中百姓亲眼看见红薯的神奇。等到秋收之时,沉甸甸的红薯堆满仓廪,那些曾经怀疑、犹豫、抵触的声音,自然会不攻自破。
明年,便要将红薯种植推广至两万亩。
后年,五万亩。
再往后,十万亩。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等到汉中半数以上的耕地都种上红薯,等到红薯成为蜀汉军中、民间最基础的粮食保障,那困扰了蜀汉多年、几乎每一次北伐都被粮草所掣肘的致命难题,便将迎刃而解。到那时,蜀汉再也不用为粮食发愁,再也不用因为千里运粮而耗尽国力,再也不用在战场上因为粮草不继而被迫退兵。
北伐中原,兴复汉室,不再只是一句高悬于朝堂之上的口号,而是有了实实在在、坚不可摧的根基。
一想到这里,马谡的胸膛之中,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豪情。这豪情,不同于昔日在军前纵论兵法、意气风发的轻狂,不同于在丞相府中献策奏对、指点江山的激扬,而是一种扎根于土地、着眼于民生、关乎国家存亡的厚重与坚定。
他曾是那个熟读兵书、自视甚高、一心想要在战场上立下不世奇功的马谡。
而如今,他只是一个守着田地、盼着丰收、只想让百姓吃饱饭的屯田中郎将。
身份变了,心境变了,追求也变了。
街亭一败,几乎毁了他的一生,也险些毁了丞相的信任,更险些成为蜀汉北伐路上的一场千古憾事。若不是诸葛亮力排众议,惜其才、悯其志、给其改过自新的机会,他此刻早已是九泉之下的一缕亡魂,又何来机会站在这片土地上,亲手为蜀汉种下希望?
这份恩情,这份信任,这份重来一次的机会,马谡早已刻进骨血,不敢有半分忘却。
“将军!”
一阵急促而兴奋的呼喊声,从远处田埂传来,打断了马谡的沉思。
只见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额头上布满汗珠,脸颊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正是一直跟在马谡身边、忠心耿耿的亲随阿牛。
阿牛原本只是汉中本地一个普通的农户子弟,家中贫困,常常食不果腹,自马谡来到汉中主持屯田,便被其行事作风所折服,自愿跟随左右,鞍前马后,任劳任怨。马谡见他朴实可靠、手脚勤快、又对本地民情极为熟悉,便将他留在身边,充当亲随,许多田间地头、与百姓打交道的琐事,都放心交由他去处理。
此刻阿牛一路小跑来到马谡近前,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利落:“将军,种子都分下去了!全都按照您的吩咐,一户十斤,不多不少,一共五百户人家,全都领走了!家家户户都登记在册,账目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差错!”
马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分种子一事,看似简单,实则极为关键。红薯种植,不同于寻常作物,需要切芽、育苗、起垄、栽种,每一步都有讲究,稍有不慎,便会影响收成。而种子的分配,更是容不得半分差池。多了,浪费宝贵的种薯;少了,农户栽种面积不足,影响产量,也容易心生不满。
他特意定下每户十斤的标准,既保证了每家农户有足够的种子耕种分配给自己的屯田,又不至于造成浪费,同时也方便统一管理、统一指导。
“都教会他们怎么种了吗?”马谡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阿牛连忙点头,脸上却又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回将军,都教了,一遍又一遍,手把手地教。只是……只是有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户,心里还是犯嘀咕。他们说,咱们这栽种的法子,跟他们祖祖辈辈种粮食的法子完全不一样,又是起垄,又是埋芽,又是不能深埋,又是要保墒,他们从来没见过,怕照着做了,最后种不好,反而耽误了一季的收成。”
马谡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他太理解这些老农的心思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靠地活命,一季的收成,就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对于他们而言,陌生的东西,就是危险的东西。千百年来传下来的耕种经验,早已深入骨髓,骤然让他们改变,心中疑虑、不安、抗拒,都是人之常情。
若是强行逼迫,反而会激起抵触之心,得不偿失。
“告诉他们,”马谡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不必担心,不必犹豫,就严格按照我说的法子去种。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擅自更改。等到秋收之时,他们自然会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语气斩钉截铁:“若是真的出了岔子,收成不好,颗粒无收,一切后果,由我马谡一人承担。我负全责,绝不会让百姓蒙受半点损失。”
阿牛一听,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他跟随马谡已久,深知这位将军言出必行,从不虚言。有将军这句话,那些农户心中的担忧,自然能散去大半。
“属下明白!”阿牛重重应了一声,不敢耽搁,转身又匆匆跑了回去,要将马谡的原话,一字不差地传给那些正在田间等待消息的农户们。
看着阿牛远去的背影,马谡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出双手,轻轻插入身前松软的泥土之中,抓起一把带着湿气与凉意的土壤,放在掌心,细细碾碎。泥土细腻而疏松,带着草木与腐叶的清香,手感温润,一看便是极为适宜耕种的良田。
汉中之地,本就土地肥沃,水系发达,气候温润,原本便是天府之国的一部分。只可惜常年战乱,人口流失,田地荒芜,许多良田被废弃,以至于偌大的汉中,竟然难以供养北伐大军。如今推行屯田,广种红薯,正是要将这片土地的潜力,彻底激发出来。
只要雨水调匀,光照充足,没有天灾人祸,今年的收成,必定会远远超过去年。
到那时,汉中粮仓充实,百姓安居乐业,军心稳定,丞相的北伐大业,便又多了一层坚实的保障。
正思索间,远处的田野之上,渐渐热闹了起来。
一阵阵吆喝声、谈笑声、牛哞声、农具碰撞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生动而鲜活的春耕乐章。农户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出,有的牵着耕牛,牛背上搭着蓑衣与犁耙;有的扛着锄头,腰间别着镰刀与绳索;有的挑着竹筐,筐中装着刚刚领回来的红薯种。他们脸上带着对新一年的期盼,带着对土地的敬畏,步履坚定地走向各自分配到的田地,开始了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劳作。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起伏的田垄上,洒在刚刚抽出新芽的草木上,一片温暖祥和。
马谡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这幅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春耕图,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平静而满足的笑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远离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远离军阵之中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只守着一片土地,看着种子入土,看着禾苗生长,看着粮食丰收,看着百姓脸上不再有饥色,看着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穿暖。
简简单单,踏踏实实,问心无愧。
比起在朝堂之上与人争名夺利、钩心斗角,比起在军帐之中纸上谈兵、意气用事,这样扎根于大地、服务于百姓的日子,反而更让他觉得心安,觉得踏实,觉得活得有价值。
街亭的惨败,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时刻提醒着他曾经的狂妄与无知。而如今这片田地,这份耕耘,这份与百姓休戚与共的坚守,便是他最好的救赎。
他以为,只要自己一心扑在屯田与农耕之上,不问朝堂之事,不涉派系之争,便能安安稳稳地做自己的屯田中郎将,安安稳稳地为蜀汉积攒粮食,为丞相分忧。
却不知,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权力场上的明争暗斗,从来都没有真正远离过他。
有些纷争,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将汉水与田野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农户们渐渐收工,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返回村落,田野间重新恢复了宁静。
马谡也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缓缓回到自己居住的草棚。
他如今身居屯田中郎将之职,却并未讲究什么排场,没有修建华丽的府邸,没有征用百姓的房屋,只是在屯田区域附近,简单搭建了一座茅草棚。棚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外加几个装满书籍与屯田记录的木箱,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平日里,他与农户们同吃同住,同耕同作,从不摆将军的架子,因此在当地百姓心中,威望极高,也极得人心。
刚走到草棚门口,马谡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妻子赵氏,正静静地坐在门口的青石上,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眼神茫然,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与不安。平日里,他这个时辰归来,赵氏早已笑着迎上前来,为他递上清水,询问一天的辛劳。可今日,她却只是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心事重重。
马谡心中微微一紧,快步走上前去。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语气之中带着关切,“可是身体不适?还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赵氏听到他的声音,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连忙站起身,看着马谡,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眼中的担忧更重了几分。她跟随马谡多年,从京城到汉中,从繁华之地到边陲屯田,一路风雨同舟,荣辱与共。她见过丈夫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见过他街亭惨败后消沉绝望的模样,更见过他如今沉下心来、一心耕耘的坚定。
她比谁都清楚,丈夫如今的生活来之不易,如今的安稳来之不易。
“夫君,”赵氏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忐忑,“今日……今日有人来找过你。”
马谡眉头微挑:“谁?是屯田的百姓,还是军中的同僚?”
他平日里接触的,无非是农户与负责屯田的官吏,并无什么特殊之人。
赵氏摇了摇头,脸色微微发白,压低了声音:“我不认识。那人穿着寻常便服,看不出具体官职,可言行举止之间,气度沉稳,眼神锐利,一看便不是普通百姓,定然是在官府之中当差的人物。”
马谡心中一动,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在汉中这片地方,除了丞相诸葛亮指派之人,其余主动找上门的“官员”,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说了什么?”马谡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赵氏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缓缓说道:“他自称……自称是李严将军麾下的人。”
李严?!
这两个字入耳,马谡的心脏猛地一跳,如同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李严。
如今蜀汉朝中,与丞相诸葛亮分庭抗礼、权势极重的人物。
刘备白帝城托孤,指定了两位辅政大臣,一位是丞相诸葛亮,另一位,便是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的李严。诸葛亮主持朝政,坐镇成都,北伐中原;李严则驻守永安,镇守东线,手握重兵,地位尊崇。
两人同为托孤重臣,却并非同心同德。
李严自恃资历深厚、手握兵权,不甘心居于诸葛亮之下,一直暗中培植势力,拉拢人心,与丞相府一系明争暗斗,矛盾日益尖锐,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而他马谡,乃是丞相一手提拔、一手保全、一手重用之人,是彻头彻尾的丞相府一系。李严的人,为何会突然找到汉中,找到他这个小小的屯田中郎将?
“他还说了什么?”马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赵氏望着丈夫凝重的神色,心中更加不安,声音微微发颤:“那人说,李将军久闻夫君的才能,对您在汉中屯田、推广新粮、造福百姓的功绩,极为欣赏,特意派他前来,询问夫君是否愿意离开汉中,前往永安,为李将军效力。”
马谡沉默不语,指尖微微收紧。
果然是拉拢。
李严竟然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他还说……”赵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将那句最为刺耳的话说了出来,“他还说,丞相这边,心胸狭窄,终究容不下你。即便你如今立下再多功劳,也终究是戴罪之身,难有出头之日。不如早早另寻出路,投奔李将军,方能有大好前程。”
终究容不下你。
这六个字,如同冰冷的针尖,狠狠刺在马谡的心上。
他如何听不出来,这既是拉拢,也是离间。
李严派人用这样的说辞,无非是看准了他曾经街亭惨败、被削职贬官的经历,看准了他如今看似远离中枢、驻守边陲的处境,想要挑拨他与诸葛亮之间的关系,动摇他的忠心,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
好一个挖墙脚的手段。
直白,大胆,毫不掩饰。
马谡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你是如何回他的?”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妻子。
赵氏连忙道:“我见他来路不明,言辞诡异,又不敢擅自做主,便只说你今日一整天都在田间巡视,尚未归来,有什么事,改日再来拜访。那人见我不肯多言,也没有强求,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马谡微微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做得对。做得很好。”
妻子的应对,沉稳得体,既没有得罪对方,也没有泄露任何态度,完美地守住了底线。
若是今日换作一个沉不住气的人,或许便会被对方三言两语挑拨,心生嫌隙,甚至犯下大错。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示意她不必惊慌。
赵氏看着丈夫平静的神色,心中稍稍安定,却依旧忍不住担忧:“夫君,那李严将军……与丞相之间,是不是真的不和?那人的话,又到底是真是假?你可千万不能轻信外人啊。”
她一个女子,不懂朝堂权谋,不懂军中纷争,只知道,丈夫如今的一切,都是丞相给的。若不是丞相力保,丈夫早已不在人世;若不是丞相重用,丈夫也不可能有机会重新建功立业。
忘恩负义之事,绝不可为。
马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迈步走进草棚。
棚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被赵氏提前点亮,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在简陋的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额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李严突然派人前来拉拢,绝不是一时兴起。
这件事,至少说明了两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第一,李严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从他来到汉中主持屯田,到推广红薯试验成功,再到如今五千亩红薯全面播种,这半年多来的一举一动,竟然都落在了李严的眼中。李严很清楚,他马谡虽然曾经战败,却并非庸才,如今在汉中屯田,成效显著,威望渐高,是一个可用之人,是一个值得拉拢的人。
第二,李严与诸葛亮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公开化、白热化的地步。以往,两人之间的争斗,还只是在朝堂之上、政令之间,隐晦而克制。可如今,李严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派人到汉中,挖丞相亲自任命、亲自信任的屯田中郎将,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毫不掩饰的夺权。
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
意味着,蜀汉朝堂之上的权力风暴,已经悄然刮到了边陲汉中,刮到了他这个本想置身事外的屯田将领身上。
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没有中立可言。
要么,拒绝李严,继续坚守对丞相的忠心,坚守在汉中的屯田之业。
要么,接受李严的拉拢,背叛丞相,投奔永安,成为李严对抗诸葛亮的一枚棋子。
可这两条路,哪一条,都不好走,哪一条,都布满荆棘。
若是拒绝,以李严的心胸与手段,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前,李严一系便曾经暗中使绊子,试图破坏矿山开采,阻挠红薯推广,若不是他早有防备,又有丞相暗中支持,恐怕早已功败垂成。如今公然拒绝其拉拢,李严必定会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动用更加阴险、更加狠辣的手段来对付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可以不怕丢官,不怕降职,却不能不怕连累身边的人,不能不怕辛苦开创的屯田大业毁于一旦,不能不怕辜负丞相的信任,不能不怕汉中百姓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破灭。
若是答应,那便是背叛。
背叛对他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重用之恩的诸葛亮。
背叛他心中坚守的道义与初心。
背叛那些信任他、依靠他、期盼着红薯丰收、期盼着吃饱饭的汉中百姓。
一旦踏出那一步,他马谡,便再也不是那个一心赎罪、一心报国的马谡,而是一个背信弃义、趋炎附势的小人。纵然能换来一时的荣华富贵,也终将遗恨终生,被世人唾弃,被自己的良心谴责。
更何况,李严此人,野心勃勃,刚愎自用,并非能成大事之人。投奔于他,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其手中的一颗棋子,最终的结局,未必会好到哪里去。
两条路,一条是忠,却凶险万分;一条是利,却遗臭万年。
别无选择。
“夫君……”赵氏轻轻走到他身边,声音轻柔而忐忑,“你……你会去吗?去永安,投奔那位李将军?”
她不敢直接反对,却又满心恐惧,只能小心翼翼地询问。
马谡缓缓抬起头,看向妻子。
油灯的光芒,映在赵氏的脸上,映出她眼底深深的担忧与不安。她不怕吃苦,不怕清贫,不怕住在简陋的草棚之中,只怕丈夫走上一条不归路,只怕这个家,再次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马谡心中一软。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妻子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纷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不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赵氏的眼睛猛地一亮,仿佛瞬间拨开乌云,见到了阳光,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真……真的?夫君,你真的不去?”
马谡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如铁:“真的。我马谡这一生,或许有过糊涂,有过过错,有过惨败,但我绝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人。丞相待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街亭兵败,天下人皆可杀我,唯有丞相,保我性命,给我机会,让我戴罪立功。这份恩情,我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万一。”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李严许我再高的官位,再多的权势,再大的富贵,我也绝不会动心。汉中的屯田,百姓的期盼,丞相的信任,便是我马谡此生唯一的坚守。”
赵氏听着丈夫斩钉截铁的话语,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连日来的担忧、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泪水,涌上眼眶。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可鼻尖依旧微微发红,眼眶湿润,声音带着哽咽:“好……好……不去就好,不去就好……”
只要丈夫坚守本心,只要他不背叛丞相,不放弃屯田,哪怕日后再苦再难,她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马谡轻轻一用力,将妻子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她,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小鸟一般,声音温柔而有力:“别怕,有我在。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不会让这个家受到牵连。李严也好,阴谋也罢,都交给我来应对。”
赵氏靠在丈夫的胸膛之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而坚定的怀抱,心中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她相信自己的丈夫。
如同相信这片土地,终究会迎来丰收一样。
那一夜,马谡彻夜未眠,辗转反侧。
草棚之外,夜风呼啸,吹得茅草沙沙作响,如同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窥视着这里。
他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望着漆黑的棚顶,脑海之中,翻来覆去,都是白日里李严派人前来拉拢的一幕。
那人还会再来吗?
下一次,又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是威逼,还是利诱?
若是再来,自己又该如何应对?直接怒斥赶走,还是虚与委蛇?
若是李严恼羞成怒,暗中下手,破坏屯田,加害于他,甚至污蔑他通敌叛国,他又该如何自证清白?
他想了很多,很多。
从朝堂格局,到汉中局势,从李严的为人,到丞相的处境,从自己的安危,到屯田的存亡。
可思来想去,始终没有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权力场上的倾轧,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
你越是坚守正道,对手便越是疯狂。
天色微亮,鸡鸣四起。
马谡索性不再入睡,起身披衣,坐在油灯之下,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屯田记录与红薯种植图谱,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李严如何算计,他都绝不会妥协,绝不会退让。
屯田之事,关乎蜀汉国运,关乎百姓生计,绝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因为朝堂纷争,而半途而废。
第二天一早,马谡草草用过早饭,安顿好妻子,便立刻动身,前往汉中大营,求见费祎。
费祎,字文伟,如今丞相诸葛亮身边最为得力的幕僚之一,为人沉稳干练,心思缜密,深得诸葛亮信任,同时也与马谡相交甚厚,深知其忠心与才干。
街亭之后,马谡能够得到重新启用,能够来到汉中主持屯田,费祎在其中,也多有美言与支持。
对于李严派人拉拢一事,马谡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能独自决断。他需要一个可靠之人,为他分析局势,为他转达丞相,共同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来到大营之中,费祎听闻马谡求见,立刻亲自迎了出来。见马谡神色凝重,行色匆匆,不像是寻常议事,心中已然察觉有异,连忙将他引入内室,摒退左右。
“幼常,何事如此慌张?”费祎轻声问道。
马谡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昨日李严派人前来草棚拉拢、许诺高官、离间他与丞相关系的一番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诉了费祎。
费祎听完,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之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愤怒。
“李严的人,竟然已经胆大到如此地步?”费祎声音低沉,“公然派人到汉中挖丞相的人,这哪里是拉拢,分明是挑衅!是对丞相权威的公然挑战!”
马谡沉默点头:“文伟,我也是如此认为。此事太过蹊跷,太过凶险,我不敢擅自做主,特来与你商议。”
费祎在室内缓缓踱步,思索良久,才停下脚步,目光严肃地看向马谡:“幼常,此事非同小可,绝不能隐瞒,也不能拖延。你必须立刻、马上,随我一同去见丞相,将此事原原本本地禀报丞相。只有丞相亲自定夺,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马谡心中一松:“我也是这般想法。只是担心打扰丞相处理北伐要务,故而先来寻你商议。既然你也认为应当禀报,那我们即刻前往。”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整理衣冠,直奔诸葛亮的中军大帐。
此时,诸葛亮正在帐中批阅文书,处理北伐与汉中军政事务。他一身朴素布衣,面容清瘦,鬓角已染霜白,眼神却依旧深邃明亮,透着一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沉稳与威严。
见到马谡与费祎一同入内,神色凝重,诸葛亮心中已然明白,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放下手中的笔,平静地抬眼:“幼常,文伟,何事?”
马谡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再次将昨日李严派人前来拉拢、许诺前往永安、离间君臣关系的经过,详细禀报。
一言一语,不敢有半分增减,不敢有半分隐瞒。
大帐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灯火跳跃的轻微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诸葛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惊讶,只是眼神愈发深邃,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看不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马谡与费祎站在下方,大气不敢出,静静等待着丞相的决断。
许久许久,诸葛亮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幼常。”
“罪将在。”马谡躬身应道。
“李严派人拉拢于你,许你高官厚禄,又离间你我君臣之情,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心动,或许早已摇摆不定。”诸葛亮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马谡身上,“今日之事,你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这是询问,也是考验。
考验他的忠心,考验他的本心,考验他街亭惨败之后,是否真正成熟,真正沉稳。
马谡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头,目光坚定,直视诸葛亮,声音铿锵有力:“回丞相!罪将这条命,是丞相救下的;罪将如今的身份,是丞相给予的;罪将手中的屯田之业,是丞相托付的。没有丞相,便没有我马谡的今日。李严那边,纵然有金山银山,有高官显爵,罪将也绝不会去,绝不会背叛丞相,背叛大汉!”
一番话,掷地有声,赤诚可见。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之中,波澜不起,却仿佛看透了他的肺腑,看透了他的真心。
良久,诸葛亮轻轻点了点头。
“你有这份心,很好。”他缓缓开口,语气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只是,你要明白,你今日拒绝李严,便是彻底与他为敌。以李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人脉遍布朝野,地方官吏之中,也多有其亲信。他要对付你一个小小的屯田中郎将,有的是办法,有的是手段。”
马谡心中一凛。
他知道,丞相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李严想要对付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暗中指使亲信,在屯田之中制造事端,在粮草之中动手脚,在百姓之中散布谣言,甚至罗织罪名,诬告弹劾,便能让他举步维艰,身败名裂。
“罪将明白。”马谡沉声道,“但罪将不怕。既然选择坚守屯田,选择忠于丞相,便早已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纵然前路刀山火海,罪将也绝不退缩。”
诸葛亮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呵护:“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是我蜀汉难得的人才,如今屯田之事,更是离不开你。你若有失,便是我蜀汉的损失,便是汉中百姓的损失。我不能让你白白陷入危险之中。”
一旁的费祎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丞相,如今李严一系虎视眈眈,暗中作祟,马将军身处险境,不如……不如派遣一队精锐士卒,暗中保护马将军的安全?以防小人暗中加害。”
诸葛亮沉吟片刻,目光微微一凝,已有决断。
“不必大张旗鼓。”他缓缓道,“大张旗鼓的保护,反而会落人口实,让李严抓住把柄,说我动用军队,排除异己。”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传我命令,让王平将军,从其麾下挑选几名可靠、精干、擅长隐匿追踪的斥候,暗中跟随幼常,守护在屯田周边。平日里不必现身,不必打扰幼常处理公务,一旦发现有可疑之人,有不轨之举,立刻暗中查探,及时向我禀报。”
王平,字子均,沉稳勇猛,忠心耿耿,乃是诸葛亮最为信任的大将之一,麾下士卒,皆是精锐,纪律严明,可靠至极。由他派人暗中保护,既安全隐蔽,不会惊动敌人,又能确保马谡的安危,可谓万全之策。
马谡听到这里,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与感动。
丞相日理万机,心系北伐,却依旧如此细致地为他考虑,如此周全地为他安排,生怕他受到半点伤害。
这份信任,这份呵护,这份器重,让他如何能不誓死相报?
马谡深深躬身,声音哽咽:“多谢丞相!丞相之恩,罪将万死难报!”
诸葛亮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恢复平静:“去吧。回到屯田之后,依旧如常行事,不必惊慌,不必张扬,更不必因为此事而分心。粮食要种,田地要耕,百姓要安抚,一切照旧。李严那边,有我应对。你只需记住,坚守本心,做好你该做的事,便足够了。”
“罪将遵命!”
马谡再次躬身行礼,与费祎一同告退,退出中军大帐。
走出大帐,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明亮。
马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压在心中多日的阴霾与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
有丞相撑腰,有丞相做主,他心中终于踏实了,终于有了底气。
无论李严有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无论前方有什么样的风雨险阻,他都不再畏惧。
他只需要安心种田,安心屯田,安心为蜀汉、为百姓种下希望。
然而,马谡心中清楚,李严的阴影,并没有因为丞相的安排而彻底消散。
相反,一场更加隐秘、更加阴险的算计,已经悄然降临。
几天之后,天气越发温暖,春耕进入最为关键的时期。
马谡整日泡在田间地头,亲自指导农户栽种红薯,从起垄、切芽、栽种、浇水,到施肥、除草、防虫,每一个环节,都亲自示范,亲自检查,不敢有半分疏忽。
百姓们见将军如此尽心尽力,如此平易近人,心中更是感激,耕种起来,也越发用心。
这一日,马谡正在一片新开辟的田地之中,手把手地教一位老农如何正确埋下红薯种芽,如何控制深度与间距,远处的地头,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声音嘈杂,有怒骂,有辩解,有起哄,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打破了田间的宁静。
马谡眉头一皱,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地头,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农户们围在一起,吵吵嚷嚷,争执不休,场面一片混乱。
他心中一紧,立刻放下手中的农具,快步走了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
马谡分开围观的人群,挤到最前面。
只见人群中央,一个穿着丝绸长衫、面容骄横、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中年男子,正双手叉腰,对着一位满脸皱纹、衣衫朴素的老农指手画脚,厉声呵斥,气焰极为嚣张。
在那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高大、面露凶光的壮汉,一看便是其带来的打手家丁。
“我告诉你,老东西,这片地,是我家祖传的祖业,是我赵家的根!你一个穷酸农户,凭什么占着我家的地,种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中年男子唾沫横飞,厉声喝道,“我劝你立刻给我滚出去!把地还给我!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被呵斥的老农,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与之争执,只能颤声辩解:“你……你胡说!这片地,哪里是你家的祖业?早就被官府收归屯田,分给我们耕种了!我有官府发下的文书,有屯田的凭证,你凭什么赶我走?”
“文书?”中年男子一声冷笑,眼神之中满是不屑与轻蔑,“什么文书?拿出来我看看!没有地契,没有凭证,凭你一张嘴,就说是官府分给你的?我看你就是私占官田,目无法纪!”
老农一听,顿时慌了神。
他慌忙在怀中、腰间、袖口四处摸索,想要找出官府下发的屯田文书。可越是着急,越是慌乱,摸了半天,竟然什么也没有摸出来。
老农急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明明放在身上的……我……我可能是吓糊涂了……我……”
见老农拿不出文书,中年男子脸上的得意与嚣张,更加肆无忌惮。
他哈哈大笑,声音刺耳:“拿不出来了吧?我看你就是狡辩!就是私占民田!来人啊,给我把这个老东西轰出去!把他种的这些鬼东西,全都给我拔了!”
身后的几个壮汉闻言,立刻应喝一声,摩拳擦掌,就要上前推搡老农,毁坏田间刚刚种下的红薯芽苗。
老农吓得脸色惨白,瘫软在地,眼看就要遭殃。
“住手!”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马谡大步上前,挡在老农身前,眼神冰冷,气势凛然,直视着眼前的中年男子。
这一声怒喝,带着将军的威严,带着久居上位的气势,瞬间震慑住了全场。
那几个正要动手的壮汉,顿时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中年男子被这一声喝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定了定神,才上下打量着马谡,见马谡穿着粗布衣衫,满身泥土,看似与寻常农户无异,却气度不凡,眼神锐利,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紧。
“你是什么人?”中年男子强作镇定,厉声问道,“这里的事,与你无关,少多管闲事!”
马谡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是屯田中郎将,马谡。这片汉中屯田,所有田地规划、农户分配、耕种事宜,全都是我一手经手,一手负责。这里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说,与我有关无关?”
屯田中郎将马谡?!
中年男子脸色猛地一变。
他自然听过马谡的名字,也知道如今汉中屯田,皆是此人主持。只是他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将军,竟然如此朴素,如此亲民,整日与农户一同在田间劳作,丝毫没有将军的架子。
不过,只是一瞬的惊慌,中年男子很快便恢复了镇定,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色,拱手假意行礼:“哦?原来是马将军。失敬,失敬。”
他嘴上说着失敬,语气之中,却没有半分恭敬,反而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傲慢。
“不过,马将军,”中年男子挺直腰板,继续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片地,确确实实是我家祖传的祖产,官府凭什么无缘无故收走,分给这些农户?将军身为朝廷命官,理应维护百姓私产,而不是纵容他人强占民田吧?”
马谡冷笑一声。
此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倒是有几分口舌之力。
“凭什么?”马谡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中年男子,“凭的是大汉律令,凭的是丞相政令!汉中连年战乱,田地荒芜,百姓流离,无主荒地极多。丞相为固国本,为安民生,下令推行屯田,凡是无主荒地,一律收归官府,统一分配给无地少地的农户耕种,这是利国利民的国策,是光明正大的律令!”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严厉:“你说这地是你家祖传祖业,可有地契?可有官府凭证?可有族人邻里作证?拿出来!若有真凭实据,我马谡立刻将田地归还于你,绝无二话!”
中年男子顿时一愣,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地契?
他哪里有什么地契。
这片地,本就是多年前战乱之时,原主人逃亡之后留下的无主荒地,如今被他看中,想要借机生事,巧取豪夺,哪里拿得出什么合法的地契。
马谡见状,心中已然了然。
此人分明是故意前来寻衅滋事,故意破坏屯田,故意扰乱春耕。
“没有地契,没有凭证,空口白牙,便敢自称是祖业?”马谡声音冰冷,“我看你,分明是故意寻衅,扰乱春耕,破坏屯田!念你今日初犯,我不与你计较。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从今往后,不许再踏入屯田半步!否则,休怪我以军法论处!”
中年男子被马谡一番话,驳斥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阵红一阵,难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