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发作,却又忌惮马谡的将军身份,忌惮周围农户们愤怒的目光;想要继续撒泼,却又理亏词穷,无计可施。
最终,他只能狠狠地冷哼一声,怨毒地瞪了马谡与老农一眼,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好!好一个马谡!好一个屯田!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一甩衣袖,带着身后的几个壮汉,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看着中年男子远去的背影,周围的农户们纷纷爆发出一阵欢呼与喝彩。
刚才被欺负的老农,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马谡面前,老泪纵横,连连叩首:“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多谢将军为小民做主啊!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小民今日,不仅地保不住,连命都要丢了!”
马谡连忙弯腰,伸手将老农轻轻扶起,语气温和:“老人家,快快请起。不必如此。我身为屯田中郎将,保护屯田,保护百姓,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你是我汉中的农户,是我蜀汉的百姓,我自然要为你做主,绝不能让恶人欺负到你的头上。”
老农被扶起之后,依旧激动不已,连连道谢。
马谡看着他,轻声问道:“老人家,你的屯田文书,到底放在哪里了?方才为何不拿出来?”
老农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伸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却因为紧张而被攥得有些皱巴巴的纸张。
“将军……在……在这儿呢……”老农颤声道,“方才被那恶人一吓,我脑子一片空白,竟然忘了藏在贴身之处,真是……真是老糊涂了……”
马谡接过纸张,展开一看。
上面清晰地盖着官府的大印,写着田地的位置、面积、归属农户的姓名,正是汉中屯田下发的正式文书,合法有效,毋庸置疑。
“收好了。”马谡将文书郑重地交还给老农,语气郑重,“这是你耕种田地的凭证,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一定要妥善保管,千万不要再弄丢了。以后若是再有恶人前来寻衅滋事,不必害怕,直接拿出这张文书给他们看。若是他们依旧蛮横无理,便立刻派人来找我,我自会为你做主。”
老农双手颤抖着接过文书,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住了自己的性命,连连点头:“多谢将军提醒!小民记住了!记住了!以后一定好好保管!”
周围的农户们,也纷纷围上前来,对着马谡连连道谢,感激不已。
马谡安抚了众人几句,让大家安心耕种,不必担心有人寻衅,才缓缓散去人群。
他独自站在地头,望着那个中年男子远去的方向,眉头紧紧锁起,眼神之中,充满了凝重与疑虑。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故意与一个普通农户过不去,故意破坏春耕?
他的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一连串的疑问,在马谡心中升起,让他刚刚放松不久的心,再次绷紧。
这件事,绝不是简单的地痞流氓寻衅滋事那么简单。
背后,一定有隐情。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暮色降临。
马谡回到草棚,刚刚坐下,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门外闪入。
来人身材精干,动作敏捷,眼神锐利,步履轻盈,不显半分声响,正是诸葛亮下令、王平派遣前来暗中保护马谡的斥候——张敢。
张敢乃是王平麾下最为精锐的斥候之一,擅长跟踪、查探、隐匿,经验丰富,办事可靠。这几日,他一直暗中跟随在马谡身边,守护在屯田周边,观察着一切风吹草动。
“将军。”张敢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马谡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张敢,今日白天,在地头寻衅滋事的那个中年男子,你可曾留意?”
张敢立刻道:“回将军,属下早已留意。从那人一出现,属下便暗中盯上了他,一路跟踪,查探他的底细。”
马谡心中一喜:“好!查得如何?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故意破坏屯田?”
张敢神色凝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将军,此人姓赵,表面上是南郑城中一个寻常商人,做着小本生意,看似不起眼,实则……实则只是一个台前的傀儡。”
“傀儡?”马谡心中一紧,“他背后之人,是谁?”
张敢深吸一口气,眼神严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将军,他背后真正的主子,是李丰。”
李丰!
这两个字入耳,马谡的心脏,再次猛地一跳。
李丰。
李严的亲侄子。
此前,李丰曾经在汉中暗中勾结地方势力,破坏矿山开采,阻挠红薯推广,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被诸葛亮察觉之后,下令将其逐出汉中,永世不得返回。
这件事,马谡记忆犹新。
“他不是早已被逐出汉中了吗?”马谡沉声问道,“丞相有令,他怎么敢擅自回来?”
张敢道:“将军,明面上,李丰确实已经离开汉中,返回永安。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走远,只是隐藏在了暗处。这些日子,他一直乔装打扮,暗中潜回汉中,联络旧部,安插眼线,伺机而动。这个赵姓商人,便是他安插在汉中、负责暗中行事的眼线与爪牙。”
马谡沉默了。
心中的疑虑,瞬间得到了答案。
难怪那个赵姓商人如此有恃无恐,如此嚣张跋扈,难怪他敢公然挑衅屯田,挑衅官府。
原来,背后站着的,是李丰,是李严一系。
李丰竟然又回来了。
暗中潜回汉中,死灰复燃。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李严从来没有死心。
这意味着,此前派人拉拢,只是第一步。
拉拢不成,便开始动用手段,暗中破坏,寻衅滋事,步步紧逼。
他们先是派人试探拉拢,拉拢失败,便立刻指使爪牙,在屯田之上制造事端,破坏春耕,扰乱民心,试图逼迫马谡屈服,试图毁掉汉中屯田,试图给诸葛亮难堪。
好一个连环计,好一个阴狠毒辣的手段。
“将军,”张敢见马谡沉默不语,轻声请示,“李丰暗中潜回汉中,图谋不轨,此事极为重大,要不要立刻禀报丞相?请丞相下令,将李丰捉拿归案,以绝后患?”
马谡缓缓抬起头,望着草棚之中摇曳不定的油灯,火焰跳跃,映得他的眼神,明暗不定。
他思索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先不要禀报丞相。”
张敢一愣:“将军?”
“李丰暗中潜回,只是派人寻衅滋事,并未有明显的谋逆之举,也没有留下确凿的证据。”马谡沉声道,“此刻贸然禀报丞相,惊动大军,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李丰更加隐蔽,更加难以捉摸。”
他顿了顿,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坚定:“让我再想想。让我先弄清楚,李丰这次回来,到底想要做什么。是仅仅破坏屯田,还是另有更大的图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张敢闻言,微微躬身:“属下明白。一切听从将军安排。”
“你继续暗中监视。”马谡吩咐道,“密切留意李丰与那个赵姓商人的一举一动,他们去哪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有任何动静,立刻前来禀报于我。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不可暴露身份。”
“属下遵命!”
张敢躬身应道,转身一闪,再次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悄无声息,无影无踪。
草棚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马谡独自一人,坐在油灯之下,望着摇曳的灯火,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李丰回来了。
李严的算计,还在继续。
破坏屯田,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样的阴谋,什么样的风浪,在等待着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李严派人前来拉拢的那一刻起,从李丰暗中潜回汉中的那一刻起,他的屯田之路,他的救赎之路,他的报国之路,便再也不会平静。
前方,是暗流涌动,是阴谋密布,是凶险万分。
可他,别无选择,也绝不退缩。
油灯的光芒,依旧在风中跳跃。
映着马谡坚定而沉静的脸庞。
建兴七年的春天,来得很早。
而属于他的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