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汉中,已是九月初。
自成都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马谡连将军府都未回,径直往城外红薯地而去。秋风掠过原野,带来阵阵干爽的泥土气息,曾经连绵成片、青浪翻滚的薯藤早已收割干净,放眼望去,只剩下整齐划一、翻晒一新的土埂,在秋阳下泛着浅褐色的光。
田埂间,农户们正弯腰忙碌,耕牛缓步,犁铧入土,将松软的泥土一层层翻开,为即将播种的冬小麦做准备。一张张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庞,见到那身熟悉的浅色软甲、身形挺拔的来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喜。
“是马将军!将军回来了!”
“将军可算回来了!”
“将军一路辛苦!”
呼叫声此起彼伏,劳作的百姓纷纷放下手中农具,围拢过来。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没有畏惧,没有疏离,只有真切的敬重与欢喜。有人关切地询问成都之行是否顺利,有人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家的收成,还有人拉着他,非要请他去家中尝尝新晒的红薯干。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丞相他……好些了吗?”一位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马谡心头微暖,点了点头:“丞相静养多日,已略有好转,诸位不必太过挂心。”
“那就好,那就好!丞相是咱们蜀汉的顶梁柱,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将军您放心,咱们汉中这边,一切都好!今年红薯收成顶破天,我那几亩薄田,足足收了三千多斤!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人声嘈杂,却句句真诚。马谡被围在中间,一一含笑回应,心中那股因成都之事而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从来不在乎什么朝堂权谋,不在乎什么派系倾轧,他们只认一个死理——谁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好官。
而他马谡,在汉中近一年,从推广红薯时的百般疑虑,到亲自下地育苗、浇水、除虫,再到如今满仓丰收,百姓终于不用再为一口吃食发愁。这份沉甸甸的信赖,比任何军功、任何封赏都更加珍贵。
阿牛一路小跑着过来,少年脸庞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手中紧紧抱着一本厚厚的麻纸账册,像是捧着天底下最贵重的宝物。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您走这半个月,末将不敢有半分懈怠,所有账目全都一一核对清楚,就等您回来查验!”
马谡接过账册,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上面是阿牛一笔一画认真记下的数字,虽算不上工整,却清晰整齐,一目了然。
“将军您看,”阿牛伸手指着账目,语气激动,“咱们五千亩红薯地,全数收割完毕,总产量一共六百二十三万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他顿了顿,继续朗声禀报:
“其中,两百万斤留作红薯种,分给各乡各里,保证明年家家户户都有秧苗可种;
三百万斤直接按人口分给农户做口粮,剩下的一百二十三万斤,已经全部入官仓,封存妥当,专人看守,滴水不漏!”
马谡逐行看过,数字清晰,出入分明。阿牛虽年轻,却心思缜密、办事牢靠,自从跟在他身边,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他微微颔首,心中安定了大半。
“做得好。”马谡简单一句赞许,却让阿牛笑得眉眼弯弯。
“军器监那边如何?”马谡话锋一转,问道。
提到军器监,阿牛脸上更是多了几分自豪:“回将军,蒲监正日夜督造,一刻不曾停歇,新打造的精甲又成了两百件!加上之前锻造完毕的,如今汉中府库之中,已经有五百件全新铠甲了!”
五百件。
马谡眼中骤然一亮。
这可不是普通皮甲,而是他亲自定下规制、以新法锻打、防护更强、重量更轻的精铁甲。在如今蜀汉甲仗匮乏、前线消耗巨大的情况下,五百件新甲,已是极为可观的家底。虽尚不足以武装一支完整大军,却已是扎扎实实的一步。
有粮,有甲,兵源渐足,汉中的底气,一天比一天硬。
“斥候营呢?”
“张敢将军日日带队训练,白天演武,夜间巡哨,风雨无阻,天天都在念叨,等将军回来亲自检阅!”
马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屯田、炼甲、练兵、储粮……
他离开汉中的这半个月,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稳稳走在正轨之上。
没有内乱,没有异动,没有延误,更没有人心浮动。
这是他用近一年的心血,一点点拼出来的安稳。
他先去了军器监。
炉火未熄,风箱长鸣,火星四溅。蒲元亲自迎出,指着一排排整齐码放、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铠甲,眼中满是疲惫,却更有掩不住的成就感。一件件甲胄擦拭干净,叠放有序,铁叶相连,寒光逼人,只一眼,便知是沙场利器。
马谡随手拿起一片甲叶,指腹抚过平整光滑的边缘,分量适中,韧性十足,远胜旧式札甲。
“有劳蒲监正。”
“为国铸甲,何谈辛劳。”蒲元拱手,“只要将军一声令下,监内工匠可再开一炉,日夜赶工,甲胄只会越来越多。”
马谡点头,心中安定。
离开军器监,他又去了斥候营校场。
张敢一身劲装,汗透重衣,正亲自带队演练突袭、侦查、潜伏、格斗。士卒们个个精神抖擞,动作利落,号令一出,如臂使指。见到马谡到来,张敢立刻收队,全军整齐列队,甲刃生辉,气势凛然。
“将军!”
“稍息。”马谡目光扫过全军,“这段时日,辛苦诸位了。”
齐声应答,震彻校场。
他最后去了官仓。
巨大的粮仓之中,一袋袋红薯堆积如山,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那是粮食独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守仓士卒肃立两侧,腰杆笔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粮食,是国之命脉。
有这六百多万斤红薯在,汉中今年,稳如泰山。
一切都很好。
好得让人心安。
唯一不好的,只有来自成都的消息。
自他返回汉中,费祎的信使便接连不断,几乎每隔几日,便有快马风尘仆仆地奔入南郑,带来丞相府的消息。只是每一封书信,都让马谡心头更沉一分。
诸葛亮的病情,始终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好时,能勉强起身,批阅几卷文书,过问几句朝中要务;
坏时,整日昏睡,汤水难进,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以温养之剂勉强吊持。
而成都朝堂之上,风波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李严遗留的势力死而不僵,暗中串联御史,不断上书弹劾,流言蜚语如同毒草,在朝野上下疯长。有人说诸葛亮专权独断,架空陛下;有人说丞相久握兵权,心怀不轨;更有人暗中散布,街亭之败本就该重罚马谡,诸葛亮一再包庇,乃是私结党羽。
年轻的陛下刘禅,态度也变得飘忽不定,时冷时热。
今日遣人送汤送药,以示关怀;
明日便听信谗言,言语疏远,连丞相府的奏报,都迟迟不予批复。
君心莫测,谗言如刀。
马谡每拆一封来自成都的信,指尖都微微发紧。
他能想象到那样的画面:
病榻之上,诸葛亮身形枯槁,气息微弱,却还要强撑精神,应对无休止的弹劾、辩解、猜忌、刁难。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小人作祟,上有君主疑虑,下有国事缠身……
那个一生鞠躬尽瘁的人,那个在他最落魄时依旧给他一条生路的恩师,此刻正独自一人,在成都那座繁华而冰冷的城池里,承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明枪暗箭。
而他,远在汉中。
手握兵权,坐拥粮草,却不能轻易离开,不能入朝辩解,不能为丞相分担分毫。
他能做的,只有死死守住汉中,练强兵马,存足粮食,稳住北伐根基,静静等丞相康复归来。
这种无力感,比当年街亭兵败时,更让他煎熬。
日子一天天推移,转眼到了九月十五。
这一天,在汉中百姓心中,是比过节还要重要的日子——红薯统一分发。
按照马谡定下的规矩,官仓统一收粮,再按户、按口公平分发,留足种子,留足军粮,其余尽数还之于民。这是百姓们亲眼看着种下、亲眼看着收获的救命粮,人人翘首以盼。
天刚蒙蒙亮,南郑官仓外便排起了长队。
男女老少,扶老携幼,手中推着小车、背着竹筐、扛着布袋,一眼望不到头。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闹,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排队,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安稳。
马谡亲自到场,坐镇仓前。
仓门大开,士卒们有条不紊地扛粮、记数、盖章,一袋袋沉甸甸的红薯递到百姓手中。每一个人接过粮食,脸上都会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一声声“谢将军”“谢丞相”此起彼伏,温暖而真诚。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一张张满足的笑脸上,也照在堆积如山的粮袋上。
就在分发过半之时,人群中忽然一阵微动。
一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农,扛着满满一袋红薯,艰难地走出队列,放下粮袋,颤巍巍地走到马谡面前。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老人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
“马将军!”
老农声音苍老,却异常洪亮,眼中含着热泪,对着马谡深深叩首。
“您是活菩萨啊!老汉活了六十多年,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饥荒,啃过树皮,吃过草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年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今年冬天,我一家老小,终于不用饿肚子了,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马谡大惊,连忙上前,伸手搀扶:“老人家,快请起,万万不可如此!这是我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大礼!”
老农却不肯起身,紧紧攥着马谡的手,老泪纵横:“将军,您一定要长命百岁!您和丞相都是好人,都是为了咱们老百姓!老天爷一定会保佑您,保佑丞相,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周围百姓见状,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将军大仁大义!”
“汉中百姓,永远记着将军的恩德!”
人声恳切,直抵心底。马谡望着眼前这张饱经风霜、却无比真诚的脸,望着周围一双双饱含感激的眼睛,鼻尖骤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穿越到这个乱世,至今已近一年。
这一年里,他从死囚牢中走出,顶着街亭败将的骂名,顶着朝野上下的质疑,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受过冷眼,挨过猜忌,经历过生死一线,承受过无尽压力,多少次在深夜里辗转难眠,多少次在风雨中咬牙硬撑。
委屈吗?委屈。
累吗?累。
可在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百姓因为吃饱了饭而流下的泪水,因为安稳了生活而露出的笑容,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磨难,全都值了。
他来这一世,不是为了争名夺利,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是为了守住这一方水土,护住这一方百姓,完成丞相未竟之志,不负这一场重来的人生。
分发粮食,整整持续了一天。
从晨光微熹,到夕阳西斜,最后一袋红薯被最后一位百姓领走。原本堆积如山的粮仓,渐渐变得空旷。
暮色四合,晚风渐凉。
马谡站在空荡荡的仓口,望着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长长舒出一口气。
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在这一刻稍稍散去。
“将军,”阿牛轻步走近,声音放轻,“您整整忙了一天,先回府歇息吧,这里有末将把守,万无一失。”
马谡微微点头,正欲转身。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尘土飞扬,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骑士全身披尘,衣衫凌乱,神色慌张,未到近前,便已高声急呼:
“急报!成都急报!”
马谡心头猛地一沉。
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张敢率先迎上,一把将信使勒住。信使滚落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马谡面前,双手高高捧着一封封口火漆已被汗水浸透的密信,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将军……成都……丞相府急信……”
马谡伸手接过信件,指尖冰凉。
他几乎是颤抖着,拆开了那封薄薄的信笺。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是费祎那熟悉却潦草至极的笔迹,力透纸背,藏着无尽的慌乱与沉重:
“丞相病危,速来。”
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马谡心上。
丞相病危。
病危。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周围的喧嚣、风声、人声,全都消失不见。马谡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握着信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刚刚才在百姓面前许下安稳,刚刚才看着汉中步入正轨,刚刚才在心底默默期盼丞相早日痊愈……
可现在,等来的却是——病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与剧痛,指尖用力,将信纸缓缓折起,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脸色依旧平静,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无人能懂。
“阿牛。”
马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备马。”
阿牛一怔,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将军……您说什么?”
“立刻备马,”马谡抬眼,目光望向东方,那是成都的方向,“我要再去成都。”
“现在?”阿牛失声,“将军,天色已晚,路途遥远,您刚回来没几天,汉中这边……”
“汉中有你,有张敢,有诸位将士,我放心。”马谡打断他,语气坚定,“但成都,我必须去。”
他没有解释,不必解释。
整个汉中,所有人都可以不去。
唯独他马谡,不能不去。
丞相于他,是恩师,是伯乐,是救命之人,是一生信仰。
如今恩师病危,召唤在即,纵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即刻启程。
马谡翻身上马。
马鞍坐稳,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望了一眼空荡荡却充满安心气息的官仓,
望了一眼远处堆积如山、等待晒干入仓的红薯,
望了一眼暮色中炊烟袅袅、安宁祥和的村庄,
望了一眼这片他用心血守护的土地。
汉中安稳,百姓安康,粮草充足,甲兵渐备。
他放心。
“走。”
一声轻喝,马鞭轻扬。
战马长嘶一声,扬开四蹄,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阿牛与张敢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
马蹄声急促而坚定,在寂静的官道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身后,汉中平原一片宁静。
秋收已过,薯藤干枯,被百姓收回家中充作柴薪。刚播下的冬小麦,正悄悄在泥土里萌发嫩芽,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孕育着来年的希望。
一派岁月静好,安稳无忧。
只是这一切,马谡已经无暇再看。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一个方向。
东方,成都。
那里,有他此生最重要的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