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病情日渐好转的消息,如同一场迟来的春雨,悄然洒遍成都朝堂,也让原本波诡云谲的朝野局势,悄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那些此前日日聚集在御史台、轮番上表弹劾的言官,忽然之间集体噤声,再无一人敢轻易上疏非议丞相,朝堂之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攻讦之风,一夜之间消散无踪;那些暗中串联、结党营私的益州本土豪强官吏,也纷纷收敛了锋芒,闭门谢客,不再四处散布流言、挑拨离间;就连皇宫之中那些惯会搬弄是非、在刘禅耳边进谗言的宦官近侍,也变得谨言慎行,再也不敢妄议朝政、诋毁诸葛亮。
成都的天,仿佛一下子晴朗了起来。
人人都道,丞相安康,蜀汉安稳,朝堂重归清明。
可马谡站在丞相府的庭院里,望着枝头微动的秋叶,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比谁都清楚,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那些暂时沉默的人,不是真心悔改,也不是心生畏惧,而是在观望。
他们在观望诸葛亮的身体究竟能恢复几分,是否还能如往日一般执掌朝政、震慑朝野;他们在观望刘禅对诸葛亮的态度究竟是亲是疏,是否还会念及旧情、倚为柱石;他们更在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个能将诸葛亮、将马谡、将所有北伐派一举击垮的契机。
蛰伏的野兽,永远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加危险。
马谡没有猜错。
这份脆弱的平静,仅仅维持了短短七日,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急报,彻底打破。
那一日,秋高气爽,阳光透过丞相府的窗棂,洒下一片温暖。诸葛亮已经能勉强起身,靠着软榻与马谡闲谈,话语间多是汉中屯田、练兵、造甲之事,神色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淡定。马谡正细细汇报着红薯留种、冬小麦播种的细节,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中的宁静。
门帘一掀,费祎大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如铁,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进门便对着诸葛亮躬身行礼,语气急促:“丞相,出事了!”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费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费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沉声禀报道:“方才益州八百里加急奏报,南中地区突发蛮夷作乱,叛贼纠集部众,接连洗劫了边境三座汉人村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据报已有十几名汉人百姓惨遭杀害,财物、粮食、牲畜被劫掠一空,妇孺被掳走者,不计其数!”
“南中?”
诸葛亮闻言,眉头瞬间紧紧蹙起,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马谡心中也是猛地一动,思绪飞速翻涌。
南中,便是后世云南、贵州、四川西南部一带,地域广袤,山林密布,聚居着数十个少数民族部落,是蜀汉版图不可或缺的后方腹地。历史之上,先帝刘备白帝城托孤之后,南中诸郡曾趁蜀汉国力虚弱起兵叛乱,诸葛亮为稳固后方,亲自率军南征,七擒七纵蛮王孟获,以德服人,最终平定南中,为北伐消除了后顾之忧。
那一场南征,距今不过数年。
按理说,南中诸部慑于丞相天威,感念汉室恩德,理应安分守己,不敢轻易作乱。可如今,南中竟然再次爆发叛乱,而且手段如此残暴,此事绝不可能是寻常蛮夷劫掠那么简单。
诸葛亮指尖轻叩软榻扶手,陷入沉思,片刻后抬眼道:“南中守将李恢,可曾出兵弹压?”
“李恢将军早已率军前往。”费祎面露难色,语气无奈,“可南中山林密布,沟壑纵横,那些作乱的蛮夷深谙地形,一击得手之后便立刻遁入深山老林,官军人生地不熟,根本无法深入追剿。他们便如同鬼魅一般,官军一到,立刻藏匿;官军一退,又出来劫掠,防不胜防,短短数日,边境百姓已是人心惶惶,流离失所。”
诸葛亮缓缓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马谡,眼神中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期许:“幼常,南中突发变故,朝中众说纷纭,你素有谋略,此事你怎么看?”
马谡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微微垂首,将心中思绪细细梳理一遍。
他很清楚,此刻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蜀汉的决策,更可能牵动朝堂之上的权力博弈。他必须看得更深,想得更远。
片刻之后,马谡抬眼,目光坚定,语气沉稳:“丞相,依末将之见,南中之事,表面上是蛮夷作乱,实际上,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捣鬼。”
此言一出,诸葛亮目光骤然一凝,羽扇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费祎更是满脸错愕,失声问道:“马将军,你的意思是……南中叛乱,并非蛮夷本意,而是受人指使?”
“正是。”马谡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南中诸部历经丞相南征安抚,早已与汉人相安无事,虽有小摩擦,却绝不敢轻易举兵作乱,更不敢如此大肆屠戮汉人村寨。如今突然爆发如此恶性叛乱,必定是受了奸人煽动、利诱,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道:“而能有能力、有动机煽动南中作乱的,无非只有两种人。”
“第一种,是曹魏细作。”
“曹魏一直视蜀汉为心腹大患,屡次想发兵西侵,却碍于汉中天险、丞相谋略,无从下手。如今我蜀汉专注北伐,主力尽在汉中,后方空虚,若曹魏细作潜入南中,煽动蛮夷叛乱,便是要让我蜀汉后院起火,首尾不能相顾,迫使我们从汉中抽调兵力回师平叛,如此一来,北伐防线空虚,曹魏便可趁虚而入,一举攻破汉中。”
费祎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马谡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寒意:“第二种,便是益州本土豪强。”
“益州豪强?”费祎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马将军,益州豪强世代安居南中,在南中开矿、伐木、贩盐,获利无数,南中安稳,他们的生意才能长久,他们怎么可能……自毁长城,煽动叛乱?”
“费参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马谡缓缓摇头,目光深邃,“益州豪强向来与北伐派不和,他们只求偏安一隅,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愿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支持丞相北伐,更不愿看到丞相权势日盛。”
“他们心中打的,是一手绝妙的算盘。”
“南中若乱,朝廷必定出兵平叛。若派大军南下,必定耗费巨额粮草、损耗大量精兵,蜀汉国力被大大削弱,北伐自然无以为继;即便不派大军,官军疲于奔命,也会让朝廷顾此失彼,无暇顾及北伐之事。他们要的,不是南中大乱,而是借南中之乱,拖垮丞相,拖垮北伐。”
“好狠的算计!”
费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此前只当南中是寻常蛮夷叛乱,从未想过,这一场看似简单的边境骚乱,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错综复杂的阴谋,竟然牵扯着朝堂之上最凶险的权力博弈。
诸葛亮听完马谡的剖析,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反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赞许:“幼常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一语道破真相。南中之乱,乱在表面,根在朝堂,险在人心。”
他看向马谡,语气郑重:“既然你已看透症结所在,那你觉得,当下应当如何处置,方能平息叛乱,又不落入奸人圈套?”
马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道:“绝不能派大军前往南中。”
“哦?”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为何?大军压境,以雷霆之势扫平叛乱,岂非最快之法?”
“丞相,此法看似最快,实则最险,正中那些幕后黑手的下怀。”马谡沉声解释,“我汉中主力,皆是为北伐曹魏所备,若大军南下,汉中兵力空虚,曹魏必定趁机来犯,汉中一失,蜀汉门户大开,危在旦夕。即便曹魏不攻,数万大军深入南中瘴疠之地,粮草转运艰难,士卒水土不服,损耗之大,难以估量,我蜀汉本就国力薄弱,根本经不起这般消耗。”
费祎连忙问道:“马将军,既不能派大军,那南中之乱,又该如何平息?总不能坐视蛮夷屠戮百姓吧?”
“以夷制夷。”
马谡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以夷制夷?”诸葛亮眼中光芒大盛,“详细说来。”
“南中诸部落,并非铁板一块。”马谡有条不紊地分析,“数十个部落,有亲汉者,有反汉者,有中立观望者,彼此之间更是矛盾重重,仇怨不断。我们无需动用官军,只需挑选小股精锐精兵作为后盾,拉拢亲汉部落,扶持其势力,让他们出兵,去攻打那些作乱的部落。”
“如此一来,三大好处。”
“第一,无需损耗我大汉主力,不影响北伐部署;第二,借亲汉蛮夷之手平叛,让他们自相消耗,我朝坐收渔利;第三,亲汉部落得胜之后,必定更加依附朝廷,南中便可长久安稳,一劳永逸。”
费祎听得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几分疑虑:“马将军,此法……听起来太过凶险,蛮夷之人反复无常,唯利是图,他们真的会心甘情愿为我们所用吗?万一他们临阵倒戈,与叛贼联手,后果不堪设想啊!”
马谡淡淡一笑,语气笃定:“费参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蛮夷之人,虽无礼法,却重利益。只要我们给出足够的好处,许以重利,他们必定愿意为我所用。即便不成,也只是蛮夷自相残杀,于我蜀汉毫无损失。与其派大军陷入泥潭,不如一试。”
诸葛亮闭目沉思,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屋内一片寂静。
费祎站在一旁,神色紧张,等待着丞相的决断。
马谡垂首而立,心中平静无波。
他知道,丞相素来明断,必定能分清利弊,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片刻之后,诸葛亮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炬,看向马谡,语气坚定,一锤定音:“好!就按你说的办!以夷制夷,速战速决,不耗国力,不扰北伐!”
他话音一转,目光落在马谡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幼常,南中之事,局势复杂,阴谋暗藏,非心智坚毅、谋略过人者不能胜任。这件事,由你亲自负责,全权处置。”
马谡猛地一怔,连忙躬身道:“丞相,末将……末将还要返回汉中,屯田、练兵、造甲,皆是紧要之事,片刻不能耽搁,南中之事,可否另择贤能?”
南中之地,瘴气横行,山林险恶,蛮夷彪悍,比汉中前线更加凶险难测。更何况,此次叛乱背后牵扯益州豪强与曹魏细作,步步荆棘,处处陷阱,稍有不慎,便可能身陷险境,万劫不复。
他并非畏惧危险,而是放心不下汉中的基业。
那是他亲手种下的红薯,亲手锻造的铠甲,亲手训练的精兵,是丞相托付给他的重任,是蜀汉北伐的根基。
诸葛亮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汉中之事,你无需忧心。我即刻下令,命王平镇守汉中,总揽军务;命蒲元专一负责军器监,督造甲仗。有此二人在,汉中稳如泰山。”
他看着马谡,眼神中满是信任与期许:“南中之事,唯有你去,我才放心。幼常,这是考验,也是责任。蜀汉的后方,需要你去守住;蜀汉的百姓,需要你去拯救。”
马谡望着诸葛亮那双饱含信任的眼睛,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承诺。
他双膝跪地,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
“罪将领命!定不辱使命,平定南中,安定后方!”
诸葛亮亲手将他扶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信任,无需言语。
有些责任,必须承担。
三日之后,一切准备就绪。
马谡没有带领大军,没有携带重型军械,只挑选了斥候营中最精锐的五十名士卒。这些人,个个身手矫健,擅长潜行、夜战、山地作战,能以一当十,正是南中作战的最佳人选。
临行前夜,马谡再次前往丞相府,向诸葛亮辞行。
经过数日静养,诸葛亮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能够独自在庭院中缓步行走。他一身素色便服,立于秋风之中,须发微白,却依旧身姿挺拔,目光温和。
看着马谡一身劲装,披挂整齐,整装待发,诸葛亮眼中满是期许,也带着几分叮嘱。
“幼常。”
“末将在。”马谡肃立躬身,静静聆听。
诸葛亮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郑重叮嘱:“南中之行,艰险难测,有三句话,你要牢牢刻在心中。”
“第一,切勿轻敌。南中蛮夷,虽无精良甲仗,不习兵法,却世代生于山林,深谙地形,善于攀援、伏击、山地奔袭,比关中平原的魏军更加难缠。你虽有谋略,却不可有半分大意,切记骄兵必败。”
马谡郑重点头:“末将谨记在心。”
“第二,切勿滥杀。”诸葛亮语气加重,“南中诸部,皆是大汉子民,此次作乱,多是受人煽动,并非本意。你平叛之时,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能招降者,尽量招降。杀孽太重,只会让蛮夷心生怨恨,结下血海深仇,南中日后,永无宁日。”
“末将明白,以德服人,方为长久之计。”
“第三,速战速决。”诸葛亮目光望向北方,那是汉中的方向,“汉中屯田、扩种红薯、锻造新甲,皆是刻不容缓之事,北伐大计,更是等待已久。你不可在南中长久耽搁,平定叛乱,安抚诸部,便立刻返回成都,返回汉中。”
马谡深深一揖:“末将遵命!定当速去速回,不负丞相所托!”
诸葛亮看着他,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而坚定:“去吧。一路保重,我在成都,等你平安归来。”
“末将告辞!”
马谡再次深深一拜,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丞相府。
府门外,五十名斥候营士卒早已列队等候,战马肃立,甲刃生辉。
马谡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丞相府的方向,心中默念:丞相放心,南中之事,我必定办妥。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声起。
五十骑精锐,排成一列,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烟尘滚滚,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南方的群山之中。
南中的路,漫长而艰险。
自成都出发,越往南行,地势越是崎岖,气候越是闷热。起初还能看到成片的良田、错落的村寨,行至数日之后,便渐渐进入山林地带。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瘴气弥漫,山路崎岖难行,人烟越来越稀少,偶尔能看到零星的山民村寨,百姓穿着粗布麻衣,皮肤黝黑,眼神警惕地望着这支陌生的骑兵队伍。
山林之中,虫鸣兽吼此起彼伏,空气潮湿闷热,让人浑身黏腻不适。士卒们虽皆是精锐,却也渐渐露出疲惫之色。
马谡一路之上,未曾有半分停歇,一边催促行军,一边仔细观察地形,询问当地百姓南中风俗、部落分布,将所有信息一一记在心中。
他很清楚,进入南中,便是进入了战场,每一步都不能大意。
这一日,队伍行至益州郡地界,前方山道上,终于出现了一支迎接的队伍。
为首一人,四十余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身材粗壮魁梧,一身戎装沾满尘土,一看便是常年在南中边境带兵、风餐露宿的将领。
正是南中守将,李恢。
李恢见到马谡一行,立刻快步上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李恢,奉丞相之命,在此等候马将军!将军一路辛苦,末将恭迎将军入营!”
马谡翻身下马,拱手还礼:“李将军久镇南中,劳苦功高,不必多礼。我奉丞相之命,前来处置南中叛乱,眼下情况如何,还请李将军如实告知。”
李恢神色一正,不敢有半分隐瞒,当即引着马谡登上附近一处高地,指着远方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茫茫群山,沉声禀报道:“将军请看,作乱的便是山中的夷人部落,具体是哪一部,至今尚未查明。他们藏身于深山密林之中,地势险要,我军人生地不熟,根本无法进剿。”
“他们狡猾至极,每次出动,皆是趁深夜时分,摸进汉人村寨,劫掠一番之后,立刻遁走,等我军接到消息赶到,他们早已不见踪影。短短十日,已有三座村寨惨遭屠戮,百姓死伤惨重。”
马谡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具体损失如何?被掳走的百姓,还有多少存活?”
李恢脸上露出悲愤与无奈,叹了口气:“三座村寨,共计二十三名百姓被杀,十六名妇女、孩童被掳走,粮食、牲畜、财物被劫掠一空。至于那些被掳走的百姓……怕是很难救回来了。蛮夷掳人,要么充作奴隶,要么转卖给其他部落,等我们查到踪迹,早已不知转了多少道手,生死难料。”
马谡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怒火从心底涌起,灼烧着胸膛。
无辜百姓,惨遭屠戮,妇孺被掳,家园被毁。
无论背后有何阴谋,这些作乱的蛮夷,罪不可赦。
但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理智告诉他,此刻绝不能冲动行事。
暴怒解决不了问题,强攻只会徒增伤亡,落入敌人圈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看向李恢,语气平静:“李将军,南中诸部,亲汉者有多少?附近百里之内,可有与汉人交好、愿意协助朝廷平叛的部落?”
李恢闻言,略微思索片刻,立刻答道:“有!由此地往东三十里,有一部落,名为乌戈部,部落首领名叫阿木,此人精明干练,常年与汉人通商贸易,换取盐铁、布匹,与朝廷关系素来和睦,对蛮夷作乱之事,也颇有不满,是可以争取的力量。”
“太好了!”马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事不宜迟,李将军,立刻备马,带我去见这位乌戈部首领阿木!”
“末将遵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马谡便带着十名精锐斥候,换上便服,跟着李恢,直奔乌戈部落而去。
三十里山路,崎岖难行,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方才抵达乌戈部驻地。
乌戈部依山而建,木屋错落,寨墙由原木垒成,部落之中,男女老少皆在忙碌,有人狩猎归来,有人缝制兽皮,有人打磨石器,一派原始而生机盎然的景象。
得知汉家将军来访,首领阿木亲自出寨迎接。
阿木四十余岁,身材魁梧壮实,肌肉虬结,身披斑斓兽皮,头顶插着几根鲜艳的羽毛,腰间挎着一把青铜短刀,看起来略显粗野滑稽,可一双眼睛,却精明锐利,闪烁着商人般的算计光芒。
他一眼便认出了为首的马谡,大步上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开口问道:“汉人将军,你就是成都派来的大官?你来找我,是想让我乌戈部,帮你们打那些抢人的乱贼?”
马谡心中暗赞,这阿木倒是个直爽人,不必绕弯子。
他点头,直言不讳:“正是。阿木首领,南中叛贼作乱,屠戮汉人村寨,掳掠百姓,天理难容。我奉大汉丞相之命,前来平叛,听闻首领深明大义,与汉交好,特来请首领出手相助。”
阿木咧嘴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帮你们打,可以!但是,汉人要给我们好处!没有好处,我们乌戈部的勇士,不会白白流血!”
马谡早有准备,淡淡一笑,开出条件:“阿木首领,只要你肯出兵,协助我平定叛乱,事成之后,此次平叛缴获的粮食、牲畜、财物,分你乌戈部一半!另外,朝廷日后与你乌戈部通商,盐铁、布匹,一律减收三成税赋!”
“一半?!”
阿木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显然这个条件,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汉人能给一些布匹、盐巴便已是天大的恩赐,没想到竟然能分到一半的战利品!
乌戈部地处深山,物资匮乏,粮食、牲畜、财物,正是他们最紧缺的东西。
马谡看着他的神色,语气坚定:“大汉一言九鼎,绝不食言。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将军请讲!”阿木立刻答道。
“第一,此战,不得滥杀无辜,作乱者首恶必诛,普通部落百姓,不得随意杀戮;第二,被掳走的汉人百姓,必须完好无损地全部救出,不得有一人伤亡,不得有一人私藏。做到这两点,方才算数。”
阿木略微思索,权衡利弊不过片刻,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好!成交!我乌戈部,帮汉人将军打贼寇!救汉人!”
盟约既定,大事可成。
接下来数日,马谡带着五十名斥候营精锐,与阿木的乌戈部勇士汇合,一同深入深山,搜寻作乱蛮夷的踪迹。
乌戈部勇士世代生于山林,攀援如猿,奔走如飞,对南中山地地形了如指掌。在他们的带领下,大军避开瘴气弥漫的险地,绕过毒蛇猛兽出没的沟壑,不过三日,便找到了作乱蛮夷的藏身之地。
那是一座建在绝险山顶的山寨,四面皆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行,路上遍布陷阱、竹签、暗哨,易守难攻,堪称天险。
山寨之中,约有数百蛮夷,男女老少皆有,正是此次洗劫汉人村寨的叛贼。
马谡登高观察,细细查看地形,心中已有定计。
强攻,必定伤亡惨重,且难以一举攻克。
唯有智取,夜袭制胜。
他所带的斥候营,本就是以夜战、潜行、突袭为长,这正是他们的强项。
当夜,月黑风高,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正是夜袭的最佳时机。
马谡一声令下,行动开始。
阿木率领乌戈部勇士,大张旗鼓地从正面山路发起佯攻,呐喊声响彻山谷,吸引山寨之中所有叛贼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马谡亲自率领三十名斥候营精锐,换上黑衣黑甲,衔枚噤声,借着夜色掩护,绕到悬崖一侧。斥候们凭借精湛的攀爬技巧,顺着藤蔓、岩石,悄无声息地攀上悬崖,避开所有陷阱,摸掉沿途暗哨,如同鬼魅一般,从山寨后方翻入寨中。
一入山寨,斥候们立刻分头行动。
一队士卒直奔关押汉家百姓的木屋,救人第一;
一队士卒四处放火,点燃木屋,制造混乱;
一队士卒直扑叛贼首领营帐,擒贼先擒王。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喊杀声、惨叫声、火光爆裂声,瞬间响彻整个山寨。
山寨之中的蛮夷从睡梦中惊醒,根本来不及反应,便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他们不知汉军从何而来,不知敌军有多少人,只顾着四散奔逃,毫无抵抗之力。
战斗,毫无悬念。
一个时辰之后,战火平息,山寨彻底被攻克。
清点战果:作乱蛮夷负隅顽抗者被斩杀一百余人,剩余老弱妇孺全部投降,无一漏网;被掳走的十六名汉人百姓,全部完好救出,一个不少,无人受伤;缴获的粮食、牲畜、财物,堆积如山。
阿木看着眼前的战果,兴奋得手舞足蹈,围着马谡连连赞叹,用生硬的汉话大呼:“汉人厉害!将军厉害!乌戈部佩服!”
马谡看着被救出的百姓相拥而泣、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理会一旁兴奋的阿木,独自走上山顶,迎着微凉的山风,望向北方。
北方,是成都。
北方,是汉中。
那里,有他牵挂的丞相,有他亲手打造的基业,有他未完成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