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二月,蛰伏了一冬的汉中盆地,终于被一缕温润的春风彻底唤醒。
汉水两岸,封冻了整季的冰凌早已消融殆尽,一江春水向东流淌,波光粼粼,映着两岸刚刚抽芽的嫩柳。田埂之间,野草挣脱了冻土的束缚,迎着暖阳疯长,一片生机勃勃的嫩绿,从河畔一直蔓延到远山脚下。远处连绵的秦岭、巴山,褪去了冬日枯槁的灰褐萧瑟,重新披上一层浅浅的新绿,远看如烟,近看如黛,天地间处处洋溢着万物复苏的盎然生机。
经过一冬的休整,汉中大地不再是肃杀的军营气象,而是多了几分农耕之地独有的烟火气与希望。官道之上,往来行人渐多,村落之间,鸡犬之声相闻,田间地头,已经开始出现扛锄牵牛、准备春耕的农户身影。
对蜀汉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寻常的春天。
这是北伐大计徐徐铺展的春天,是粮草根基彻底夯实的春天,是新生粮种——红薯,大规模铺开种植的春天。
马谡一身轻便的短褐,并未着将军甲胄,独自站在大片平整好的田地中央,极目远眺。
脚下,是翻耕得松软细腻的良田;眼前,是一望无际、从河畔铺展到山边的开阔土地。春风拂过,带着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钻入鼻息,让人心旷神怡。
望着这片即将被播下希望种子的土地,马谡胸中,一股难以抑制的豪情,缓缓升腾而起。
两万亩。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是他与诸葛亮反复商议、层层规划之后,今年在汉中全境推广种植红薯的总面积。
两万亩红薯,意味着什么?
按照去年试种时最低亩产千斤来算,一季收成,便是整整两千万斤粮食。
两千万斤,足以供养十万大军,足足三个月的军粮。
有了这两千万斤红薯作为底气,蜀汉北伐最头疼、最致命的粮草难题,将第一次得到真正意义上的缓解。
但马谡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按照他与丞相定下的长远方略:
今年,两万亩;
明年,扩种至五万亩;
后年,再翻一番,达到十万亩。
等到汉中盆地一半以上的耕地都种上红薯,等到红薯从应急新粮,变成蜀汉稳定可靠的主力粮种,整个益州、整个大汉,就再也不用为粮食发愁。
到那时,北伐中原、兴复汉室,便不再是一句悬在嘴边的口号,而是有实实在在国力支撑的宏图大业。
“将军!”
一阵急促而兴奋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马谡的思绪。
亲兵阿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汗水,却掩不住眼底的喜悦与振奋。
“种子都分下去了!全都按您的吩咐,一户二十斤,一共一千户农户,一斤不多,一斤不少,全都发到位了!”
马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都交代清楚了?每户都有人手把手教着种吗?”
“交代清楚了,您就放心吧!”阿牛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语气笃定,“去年跟着咱们试种过红薯的那一批老农,今年比咱们还熟练,都主动当起了‘田师傅’。新来的农户有他们带着,一看就懂,一学就会,根本不用咱们多操心。”
马谡闻言,心中更是安定。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官府派人下乡说教,远不如老农亲身示范;官吏在堂上宣讲,远不如乡邻之间口口相传。让农民教农民,以熟带新,以点带面,才是最稳固、最长久、最接地气的推广之法。
正说话间,远处田埂上,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一户户农户,牵着耕牛,扛着锄头,挑着装满薯种的担子,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走向各自分到的田地。沉寂了一冬的田野,瞬间被人声、牛哞、脚步声填满,充满了烟火气与生命力。
春耕,开始了。
马谡缓缓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
泥土松软、湿润、肥沃,黑中带黄,颗粒细腻,握在手中,温凉而厚重。他轻轻一捻,泥土便在掌心细碎散开,透气性极佳。
汉中这片土地,果然不负天府之国的盛名。
土沃、水足、气候温润,最是适合红薯这种耐旱、耐瘠、高产的作物生长。只要今年春夏雨水调匀,光照充足,收成必定比去年试种时还要好。
就在马谡沉浸在对丰收的展望之中时,身旁的阿牛忽然神色一紧,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将军,不对劲……那边,有人从早上一直盯着咱们。”
马谡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顺着阿牛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官道边缘,停着一辆并不张扬、却用料考究的青布马车。车旁立着两个人,一人身着锦绸长衫,气质沉稳,一看便是有些身份的管事模样;另一人短衣布巾,像是随行的仆役,眼神却颇为机警,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田间这边。
“什么人?”马谡轻声问道。
“不清楚。”阿牛摇头,“从太阳刚出来就在那儿了,不走也不靠近,就这么远远看着,一看就是一上午,怪得很。”
马谡缓缓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眉头微蹙。
春耕播种,乃是军国重事。红薯种植更是蜀汉最高机密之一,寻常百姓只会好奇观望,绝不会如此长时间、不动声色地暗中窥探。
他没有犹豫,迈步径直朝马车方向走去。
车旁两人见马谡主动过来,明显微微一怔,随即连忙收敛神色,快步迎上前来。
那名身穿绸衫的中年男子脸上立刻堆起热情而恭敬的笑容,抢先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极尽谦和:
“可是总理屯田、军功卓著的马幼常将军当面?”
马谡淡淡点头:“正是马谡。”
中年人直起身,再次拱手,自报家门:“在下姓张,从成都远道而来,乃是一介商人。久闻将军大破南蛮、培育神粮、镇守汉中的赫赫威名,今日有幸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马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此人。
说是成都来的商人,可此人举止有度,言辞得体,进退之间颇有章法,丝毫没有市井商贩的油滑之气,反倒更像豪门大族训练有素的管事。
“张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马谡直接开口,不绕弯子。
张姓商人笑容不变,语气诚恳:“在下,想跟将军做一笔生意。”
“生意?”马谡挑眉,“什么生意?”
“红薯。”中年人压低声音,却难掩眼中的热切,“在下想从将军这里,购买一批红薯种子,带回成都,让家乡父老也种上这种亩产千斤的神粮。”
马谡眉头,瞬间轻轻一蹙。
买红薯种子?
去年红薯在汉中试种大获成功、亩产超千斤的消息传开之后,成都、南中、甚至东吴方向,都有人暗中打探,想方设法想要求取薯种。但全都被他一一回绝。
眼下正是扩种备战的关键时期,所有薯种都要优先保障汉中屯田,一粒都不能外流,这是朝廷定下的铁律,也是北伐根基所在。
“张先生,”马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红薯种子,朝廷有定制,概不出售。恕我不能从命。”
张姓商人却像是早有预料,丝毫不见尴尬,依旧笑容满面:“将军别急,在下明白,此事干系重大,不敢让将军为难。在下不是要强买,而是想——以物换种。”
“以物换种?”马谡一怔。
“正是。”中年人点头,语气笃定,“在下不用铜钱,不用丝帛,只用将军最急需、大汉最紧缺的东西来换。”
马谡心中微动,面上依旧沉稳:“你想用什么换?”
中年人一字一顿,吐出一个对蜀汉而言,分量极重的字:
“铁。”
铁。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瞬间击中了马谡的心坎。
军器监日夜炉火熊熊,蒲元带着数百工匠,挥汗如雨,锻造新刀、新甲、新戈、新戟,为北伐大军全力准备军械。可所有人都被一个问题死死卡住——缺铁。
汉中虽有铁矿,开采、冶炼、运输都极为不便,产量远远跟不上大军扩编、军械更新的速度。若能从成都换来足量好铁,对军器监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一斤好铁,换一斤红薯种子。”张姓商人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将军觉得,这笔买卖,可做得?”
一斤铁,换一斤薯种。
这个价码,不低,甚至可以说,相当厚道。
马谡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薯种珍贵,好铁同样紧缺,两者对蜀汉而言都是刚需。若真能以薯种换好铁,一边补粮,一边强军,看似是两全其美。
可越是完美,越让他心生警惕。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抬眼,看向眼前这名看似谦和的成都商人,缓缓开口:“张先生,此事干系军国资用,我一人做不了主,必须上报丞相,由丞相定夺。”
“应该的,应该的!”中年人连忙点头,一脸通情达理,“丞相操劳国事,明察秋毫,自然要请丞相示下。将军只管代为转达,在下在汉中静候佳音。只要丞相点头,在下立刻调集上好精铁,前来交割。”
说罢,他深深一揖,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登车。
车夫轻甩马鞭,青布马车轱轳驶动,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谡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眉头越锁越紧。
这个姓张的,到底是什么人?
真的只是一个想种红薯的成都商人?
若只是寻常商贾,为何一开口,便拿出军器监最缺的好铁?
又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汉中春耕的地头?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头盘旋不去,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升起。
此事绝不简单。
马谡没有再多犹豫,立刻转身返回府中,刚一进门,便沉声吩咐:
“张敢。”
亲卫统领张敢立刻应声入内:“将军!”
“你立刻动用所有暗线,动用一切人手,去查一个人。”马谡语气凝重,“成都来的一个张姓商人,说是来换红薯种子的。我要知道他的底细,他的来路,他背后站着的是谁!两天之内,我要结果。”
“属下遵命!”张敢见马谡神色严肃,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耽搁,领命之后立刻转身布置人手,四下查探。
接下来两天,马谡表面上依旧照常巡视屯田、督导春耕、检查薯种下播情况,一切有条不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内心,却始终没有放下那份警惕。
汉中春耕,事关北伐粮草;
红薯种子,事关蜀汉根本;
好铁交易,事关军备安全。
这三者搅合在一起,由一个来路不明的成都商人提出,怎么看,都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两天之后,张敢风尘仆仆地赶回,神色凝重,一进门便低声禀报:
“将军,查清楚了。”
马谡抬眼:“说。”
“那个姓张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商人,他是成都张家的大管事。”
“张家?”马谡眉头一皱,“成都哪个张家?”
“成都数一数二的豪族,根深蒂固。”张敢压低声音,“他们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人脉极广,益州官场上下,到处都有他们的关系。尤其是……前都护李严李正方在任的时候,跟张家走得最近,过从甚密,情同一家。”
轰——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马谡心中炸开。
李严的人。
果然是李严的人。
他心中那一丝不安,瞬间落地,化为沉甸甸的警惕。
李严,与诸葛亮同受先帝托孤之重臣,镇守江州,手握重兵,却因心性偏狭、争权夺利、延误军粮,最终被诸葛亮废黜,削职为民。
可李严虽倒,他在益州经营多年的势力、人脉、亲信、党羽,却并没有彻底消散。
他们蛰伏在暗处,依旧盘根错节,窥伺时机。
“他们……想用铁换红薯种子,到底想干什么?”马谡沉声自语,眼中寒光一闪。
张敢也面露困惑:“属下也想不通。要说他们是真心想种红薯造福乡里,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向官府申请种子,走朝廷推广的路子,何必要偷偷摸摸,用精铁来换?这不合常理。”
“常理?”马谡冷笑一声,缓缓踱步,“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常理。他们要的,也根本不是几粒红薯种子。”
“将军的意思是?”张敢一怔。
马谡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如刀:
“种子只是幌子。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试探汉中虚实,是接触核心屯田,是摸清我们的粮草储备、扩种规模、军器需求。
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他们是想借着换种、换铁的名义,把眼线、把人手,安插进汉中,安插进屯田,安插进军器监。”
张敢脸色一变:“将军是说,他们想……暗中破坏春耕、破坏北伐?”
“不是没有可能。”马谡声音低沉,“李严一党,向来对丞相、对北伐心怀怨望。他们见我们红薯大种、军备日强、北伐在即,心中必定不甘。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坐视我们成功。”
李严当年与诸葛亮明争暗斗,争夺朝政主导权,最终一败涂地。他留在成都的旧部、依附他的豪族,自然对诸葛亮一系心存忌恨与恐惧。
如今马谡在汉中搞得风生水起:粮有红薯,兵有斥候,械有蒲元,法有严明。
一旦北伐成功,诸葛亮声望将如日中天,李严旧党便永无翻身之日。
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次以铁换种,分明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试探与渗透。
马谡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洒在汉中大地,一片静谧。田野间,农户们白日播种的辛劳痕迹依稀可见,无数新生的薯种,正在泥土之下静静孕育生机。
可在这片生机背后,阴影之中,却有一双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马谡望着沉沉夜色,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李严虽倒,余党未清。
成都豪族,虎视眈眈。
他们蛰伏已久,此刻突然出手,绝不会只是试探这么简单。
这一次,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窃取薯种,扰乱屯田?
是想借着供铁之机,掺杂次品,暗害军备?
还是想勾结外敌,里应外合,在北伐最关键的时候,从背后狠狠捅一刀?
每一种可能,都足以让蜀汉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马谡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张敢。”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冽。
“属下在!”
“从今夜起,加派人手。”马谡语气斩钉截铁,“第一,严密监控成都张家在汉中的所有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给我盯死,不许他们离开视线半步。第二,严查所有进出汉中的车马、人员,尤其是来自成都方向、与铁器、粮种相关的人和物。第三,但有任何异常、任何联络、任何异动,立刻来报,一刻都不许耽搁!”
“属下遵命!”张敢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马谡一人。
他依旧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春风依旧温柔,春雨将至,春耕正忙。
汉中大地,一片即将丰收的景象。
可马谡心中清楚,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一边是为北伐奠基的春播。
一边是旧党势力的暗袭。
他必须守住这片田地,守住这些薯种,守住汉中的安稳。
绝不能让任何人,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希望。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马谡的身影,在窗前伫立良久,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