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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论战

作者:风淡轻云 当前章节:100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24

“丞相命罪将守街亭,但街亭的地形,丞相可曾亲自看过?”

马谡一句话出口,中军大帐之内的气氛,骤然便如绷紧的弓弦,紧绷得几乎要断裂开来。

站在一侧的费祎脸色骤变,下意识抬眼看向诸葛亮,只见丞相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已有微光一闪。帐外几个原本侧耳倾听的将领,更是惊得面面相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马谡这是疯了不成?战败苟活已是侥幸,此刻竟敢当众质问丞相?这与找死何异!

街亭之败,天下皆知,朝野上下,皆言马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才招致大败。如今败军之将不俯首认罪、乞求饶命,反倒开口便质疑丞相的部署,这是何等狂妄,何等不知死活!

一时间,帐内落针可闻,只有油灯噼啪轻响,火光摇曳,将众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可诸葛亮并未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轻轻转动手中羽扇,目光平静地落在跪地的马谡身上,声音清淡如水:“吾未曾亲至街亭,然据探马数次回报,加之军用地图所绘,街亭正当要道,南北皆山,中路平坦,是绝佳阻敌防守之地,并无差错。”

“地图是死的,可地形是活的。”马谡伏在地上,脊背却依旧挺直,声音沉稳有力,毫无半分怯意,“罪将领兵抵达街亭,亲自踏勘山川地势,这才发现,地图所绘,与实地相差甚远,甚至可以说,地图有误。”

“有误?”

这一次,诸葛亮终于微微蹙起了眉头。

北伐用兵,地形为第一要务,地图更是重中之重。若地图有误,那整个战前部署,都可能出现致命偏差。他一生谨慎,行军布阵向来务求精准,此刻听闻地图有误,心中自然一紧。

马谡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第一步已经踏对,当下不再犹豫,将街亭实地情形,一一道出:“丞相,街亭当道不假,可那所谓的‘当道’,根本不是可供大军通行的坦途官道,只是一条狭窄崎岖的山间小路,宽不过数丈,仅能容一两人一马单行。”

“张郃率领的是五万曹魏精锐铁骑,人马粮草、辎重兵器数不胜数,那样的小路,莫说五万大军,便是五千人通行,也得排成长龙,寸步难行。张郃身经百战,怎么可能放着大道不走,偏偏去钻那等死路?”

诸葛亮眼神微微一凝,手中羽扇顿了一顿。

马谡继续说道:“张郃大军自长安出发,驰援陇右,真正要走的,是东面三十里外的略阳道。那条道路宽阔平坦,可容大军并行,一日夜便能疾驰进入陇右腹地。丞相命罪将守街亭,本意是阻截张郃,不让他踏入陇右半步。可街亭所守之路,张郃根本不会前来,我军守在那里,不过是守着一条毫无意义的死路。”

此言一出,费祎脸色彻底变了。

他身为丞相幕僚,参赞军机,对陇右地形也略知一二,此刻经马谡一点破,瞬间便明白了其中要害。若果真如此,那街亭一守,从一开始便是错的,马谡从领命出征的那一刻,便陷入了一个看似正确、实则荒谬的死局之中。

帐外的将领们也听得心神震动,原本鄙夷愤怒的目光,渐渐多了几分惊疑。

诸葛亮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凝重:“既然如此,你发现之后,为何不上报,再请示进退?反而执意率军上山,舍本逐末?”

“事出仓促,来不及了。”马谡声音之中,带着一丝难言的苦涩,“罪将发现地形偏差之时,斥候已然来报,张郃大军距街亭不足百里。军情如火,片刻耽误不得,我若此时派人回祁山禀报丞相,一来一回,至少两日,等到军令传回,张郃早已穿过略阳道,进入陇右,那时大局彻底不可挽回。”

“仓促之间,罪将别无选择,只能当机立断,率军登上南山。”

“南山高耸,俯瞰整条略阳道,敌军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只要在山上设下伏兵,蓄势待发,等张郃大军从山下经过之时,全军居高临下冲杀而出,必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以奇制胜,照样能完成阻截张郃的使命。”

说到此处,马谡微微抬头,目光直视诸葛亮,坦荡而坚定:“罪将上山,并非刚愎自用、违抗军令,而是军情所迫、临机应变,是为了完成丞相交付的重任。”

费祎站在一旁,听得心中波澜起伏,忍不住开口追问:“即便如此,南山无水乃是致命要害,你既然熟读兵书,怎会不知?为何不分兵一部,下山守住道口与水源,互为犄角,也好留一条退路?”

马谡闻言,不由得一声苦笑,笑容之中,满是无奈与苍凉:“分兵?费参军,你可知罪将手中有多少兵力?只有两万。”

“两万士卒,要扼守俯瞰略阳道的制高点,还要分兵下山守道口、护水源,一分再分,两处兵马都不过万人。张郃五万大军,精锐无比,以一敌五,众寡悬殊。他只需分兵一部围山,一部强攻道口,我军两处皆弱,哪一处能守得住?”

“上山,尚有一线出奇制胜的生机;分兵,只会被张郃各个击破,顷刻之间,全军覆没。”

费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马谡所言,句句在理,字字皆是战场实情。两万对五万,无论怎么布置,都是以卵击石,极为艰难。原以为马谡是纸上谈兵、愚蠢致败,此刻才知,他从一开始,便陷入了兵力悬殊、地形偏差的死局之中,进退两难。

“当时罪将所想,便是集中全部兵力于南山,凭险固守,静待战机。”马谡声音一沉,继续说道,“可罪将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漏算了一点,也正是这一点,最终导致了全军大败。”

诸葛亮目光一凛:“你漏算了什么?”

“张郃的速度,与他的意图。”马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罪将预想之中,张郃会走略阳道,从山下经过。可万万没有想到,他根本没有走略阳道,而是率领大军,悄悄绕了更远的一条山路,直接摸到了南山背后。”

“他一到,不攻不战,第一时间便派兵断绝了我军在南山背后唯一的汲道,断了我军的水源。”

“不走略阳道,反而绕路断水?”诸葛亮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怎会知道你在南山之上?又怎会知道南山背后有隐秘水源?”

这正是马谡等待已久的问题。

他等的,就是诸葛亮这一句疑问。

马谡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冰冷,在寂静的大帐之中回荡:“丞相,这也正是罪将想要说的——张郃能如此精准地绕路、断水、围山,绝非巧合,更非运气,而是早已知晓我军的全部部署与扎营位置。”

“罪将上山,是抵达街亭、发现地形偏差之后,临时做出的决定,军中除了少数几名校尉,无人知晓。可张郃却像是提前得到消息一般,直奔南山而来,一步不差,直接掐住我军死穴。”

“南山背后那条隐秘山溪,是当地山民才知道的水源,地图之上根本没有标注,偏僻隐蔽,若非有人暗中指点,张郃一个外来将领,就算搜遍整座大山,也未必能找到。”

马谡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帐中,最终落回诸葛亮身上,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我军之中,有内奸。而且这个内奸,级别不低,至少能够接触到先锋军的行军路线、扎营地点等核心军机。”

“是内奸,将罪将的部署,全盘泄露给了张郃!”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静,静得可怕。

内奸!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众人头顶轰然炸响。

街亭之败,竟然还牵扯出军中内奸?若是当真如此,那整件事,便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马谡战败,或许并非全是他的过错,而是有人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费祎脸色惨白,下意识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端坐案后,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已是寒光闪烁,锐利如刀。他一生治军严明,最恨叛徒内奸,军中出现这等人物,比战败更让他震怒,也更让他心惊。

“你有证据?”诸葛亮开口,声音冷了几分。

“没有。”马谡坦然摇头,毫无隐瞒,“军情紧急,兵败仓促,罪将来不及搜集证据,便已全军溃散。但丞相明鉴,这是唯一合乎情理的解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费祎在一旁沉思许久,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道:“丞相,马谡所言,虽无实证,却合乎逻辑。张郃此举,太过精准,太过诡异,的确像是提前洞悉我军全部部署,内奸之说,并非空穴来风。”

诸葛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马谡,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彻底看穿。

眼前的马谡,与他印象之中那个才高气盛、好论军计、略显浮躁的年轻人,截然不同。此刻的马谡,冷静、沉稳、条理清晰、洞察先机,对战局分析入木三分,甚至能从兵败之中,推断出内奸存在,这份心智与眼光,实在太过惊人。

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诸葛亮心中惊疑,却并未表露,只是淡淡开口:“你说,有三件事要禀报。这是第一件,内奸之事,我会暗中彻查,绝不姑息。接下来,第二件事是什么?”

马谡知道,第一关,已经过了。

他稳住了心神,继续开口,声音沉稳:“第二件事,罪将要请问丞相——张郃攻破街亭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马谡不再迟疑,直接说出答案:“张郃大胜,必然会趁势南下,与曹真率领的关中主力合兵一处,夹击我祁山大营。但在那之前,他一定会先做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分兵,攻取冀县!”

“冀县?”费祎一愣,“冀县不过一城之地,张郃为何要先攻冀县,而不是直接追击丞相主力?”

“费参军有所不知。”马谡解释道,“冀县,是天水郡治所,更是整个陇右的重镇核心。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所以叛魏归降我大汉,便是看到我大军势大,心生归附之意。而冀县,便是三郡民心的风向标。”

“如今冀县尚在我军手中,可守军只有三千,而且大多是新降之兵,人心未定,军心不稳。张郃老谋深算,怎会不知其中要害?他只需分兵一万,轻骑突进,旦夕之间,便可攻破冀县。”

马谡声音一沉,带着一丝紧迫:“冀县一失,三郡震动。 陇右百姓便会得知街亭大败、我军失利的消息,他们会以为丞相已经败退,大汉无力守护陇右。到那时,人心崩溃,三郡必将再次倒向曹魏,开城献降,反戈一击。”

他抬眼,直视诸葛亮,语气凝重:“到那时,丞相在祁山,便真正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局。前有张郃、曹真大军合围,后有三郡百姓叛乱,切断退路,我数万北伐主力,便会被困死在祁山之下,全军覆没!”

费祎听得浑身一震,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直以为,街亭战败,不过是一次战术失利,大军撤回汉中即可,从未想过,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致命的隐患。马谡这番话,直接点破了整个战局的死穴,让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诸葛亮依旧端坐不动,神色平静,可握着羽扇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马谡所言,句句都戳在了战局的要害之上,甚至与他自己暗中推演的结果,完全一致。眼前这个败军之将,竟有如此眼界,能一眼看穿曹魏的全盘意图,实在让他刮目相看。

良久,诸葛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依你之见,当下该当如何应对?”

终于问到了关键之处。

马谡心中一振,毫不犹豫,高声道:“立刻派兵,驰援冀县!不是死守,而是救援!”

“救援?”费祎不解。

“正是。”马谡点头,“此刻派兵去冀县,不为守城,而为安人心。告诉冀县的百姓与守军,丞相没有败退,大汉没有放弃陇右,街亭不过是小小失利,北伐主力依旧完整,士气依旧高昂。”

“只要冀县能守住三天,三郡民心便不会乱,人心便不会崩。民心不乱,张郃与曹真便无隙可乘,丞相便能从容部署,率领数万主力,全身而退,撤回汉中,保全北伐根基。”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主力尚存,大汉便有再次北伐、兴复汉室的希望。”

诸葛亮目光一动:“派谁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马谡身上。

马谡深吸一口气,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决绝,他重重叩首,声音坚定无比:

“罪将,愿往!”

大帐之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连诸葛亮都微微一怔。

马谡,街亭战败的主将,待斩的罪囚,此刻竟然主动请缨,要去救援冀县,奔赴战场,戴罪立功?

费祎第一个忍不住开口:“马谡,你好大的胆子!你现在是待斩之身,罪责未清,军法未判,有什么资格领兵出战?三军将士,又有谁会服你?”

“罪将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颜面领兵。”马谡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片赤诚与决绝,“但罪将是街亭主将,是败军之将,由罪将去救援冀县,本身便是一种姿态。”

“一种告诉陇右三郡百姓的姿态——大汉,没有抛弃他们;大汉的败军之将,尚且愿意为他们死战!”

“就算罪将无能,就算此战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能激起三郡百姓的同仇敌忾之心,让他们知道,大汉将士,宁死不退。人心一振,冀县自然可保,三郡自然可安。”

他看向诸葛亮,眼中泪光隐隐,声音沉痛而恳切:“丞相,街亭之败,罪将万死难辞。罪将愧对丞相的信任,愧对战死的将士,愧对归附的三郡百姓。如今,只求能为丞相做最后一件事,能为大汉尽最后一份力。”

“若能救下冀县,稳住陇右局面,保全北伐主力,罪将便是立刻战死,也死而无憾,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一番话,情真意切,慷慨悲壮。

帐内众人,听得心神震动,原本的鄙夷与愤怒,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个马谡,当真变了。

诸葛亮看着跪地叩首、神色决绝的马谡,沉默了许久,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权衡,在判断,在审视眼前这个人。

马谡的话,句句在理,字字珠玑,对战局的分析,精准无比,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而他主动请缨、以死赎罪的决心,也绝非作伪。

这样的人,杀了,可惜。

留着,或许还有大用。

终于,诸葛亮开口,打破了寂静:“你说,有三件事。前两件,吾已知晓。第三件事,是什么?”

马谡心中猛地一震。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前两件事,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价值,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的败军之将,是为了活下去。

而第三件事,才是真正能打动诸葛亮、真正能让他彻底改变心意、真正能为自己换来一线生机、甚至为蜀汉逆天改命的底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波澜,缓缓抬头,目光直视诸葛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丞相,罪将斗胆,想问一句——丞相穷毕生之力,北伐,究竟是为了什么?”

诸葛亮眼神一凝,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问题,天下皆知,何须多问?

马谡不等他回答,自己缓缓开口,声音铿锵,响彻大帐:“丞相所为,是为了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是为了报答先主的知遇之恩,是为了完成先主未竟的大业!”

“但罪将以为,丞相心中,或许有一丝执念。北伐,绝非一年两年便能完成的事,更不可能一战而定天下。”

“曹魏坐拥中原九州,人口亿万,兵力、粮草、疆域,十倍于我大汉。我大汉偏居益州一隅,地狭民少,国力悬殊。就算丞相用兵如神,算无遗策,就算我军将士用命,奋勇死战,也难以一口吞灭强大的曹魏。”

“北伐,不是速决战,而是持久战、消耗战、根基战。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积累与准备,需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绝不能急于求成。”

费祎听得有些不耐,忍不住打断:“马谡,你绕了这么大圈子,到底想说什么?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马谡看向费祎,神色坚定:“罪将想说,北伐打的不是兵,不是将,而是粮草,是兵力,是民力!”

“蜀中虽号称天府之国,可连年征战,男丁从军,田地荒芜,民力早已疲惫不堪。丞相每次北伐,出兵最多不过五万,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三月,每每到了关键之时,便因粮尽而退兵,功败垂成,这是为何?”

“不是将士不肯死战,不是丞相用兵不利,而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运粮太难,养兵太难,根基太弱!”

说到此处,马谡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直视诸葛亮,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

“罪将有一法,可让丞相在三年之内,粮草翻倍,兵力翻倍,彻底解决北伐根基之患!”

轰——

这句话一出,就算是一向沉稳如山、波澜不惊的诸葛亮,也终于忍不住微微动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色。

三年之内,粮草翻倍,兵力翻倍?

这等话语,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他只会当作痴人说梦,一笑置之。

可从刚刚精准剖析战局、洞察内奸隐患的马谡口中说出,却由不得他不动心。

诸葛亮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之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急迫:“何法?!”

马谡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清晰,震动全场:

“种田。”

种田?

费祎先是一怔,随即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道:“种……种田?马谡,你疯了不成?我等在此商议军机大事,关系北伐存亡,你竟然说种田?”

“正是种田。”马谡神色肃然,没有半分玩笑之意,“但罪将所说的种田,并非寻常种植粟米稻麦,而是种植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物。”

“丞相,费参军,你们可知道,这天下有一种作物,亩产可达二十石?”

“二十石?!”

费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剧变,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天下最好的良田,精耕细作,种植粟米,亩产也不过三石左右,这已是极致。二十石,简直是天方夜谭,绝无可能!”

诸葛亮也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惊疑。

他治理蜀中多年,农事、粮产、田地,无一不精,深知粮食产量的极限。二十石的亩产,超出认知,如同神话。

马谡知道他们不信,当下缓缓解释:“罪将所说的作物,名为薯,又称红薯。此物并非中原固有,原产于遥远海外,耐旱耐瘠,不畏旱涝,无论山地、薄田、荒坡,都能种植,不择地力,不需精耕。”

“最关键的是,此物产量极高,一株便可长数斤,一亩之地,收成远超粟麦数倍,亩产二十石,绝非虚言。”

“罪将曾在南中公干之时,见过当地夷人偷偷种植,视为神物。若能将此物引种汉中、蜀中,大规模耕种,不出三年,汉中粮仓,便可积粮百万石,粮草之患,彻底解决!”

粮食充足,便能养更多的兵,便能支撑更久的北伐,便能真正实现持久战的根基。

马谡心中清楚,自己说的是假话。

红薯,是明朝才传入中国的作物,三国时期,根本不存在。他之所以敢如此说,是因为他有系统,只要攒够荣耀值,便能从系统商城之中,兑换出红薯种子,凭空造出这等神物。

可种子从何而来?他无法解释,更不能暴露系统的秘密。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一切推到南中夷人身上,用一个看似合理的谎言,来掩盖最大的秘密。

诸葛亮何等人物,心思缜密,智慧通天,岂会轻易相信这等离奇之说?

他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马谡,声音沉冷:“幼常,你所说的红薯、亩产二十石、南中夷人种植,这一切,究竟是从何处听来?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或是凭空编造?”

马谡心中一紧,知道诸葛亮在怀疑。

这个理由,太过牵强,太过离奇,根本骗不过这位千古智者。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圆谎:“丞相,罪将在成都任职之时,曾偶遇一位来自南中深山的商人。他随身携带了一些奇怪的种子与块茎,说是夷人祖传的神物,产量惊人。罪将当时年少轻狂,不以为意,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街亭兵败,死里逃生,在牢狱之中日夜反思,才猛然想起此事。这或许……是上天怜悯大汉,赐给丞相兴复汉室的机缘。”

他说完,垂首静待,心中七上八下。

他在赌。

赌诸葛亮求贤若渴、求粮若渴,赌诸葛亮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赌诸葛亮愿意相信这一丝虚无缥缈的可能。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诸葛亮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谡,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刻,都对马谡而言,都是煎熬。

终于,诸葛亮缓缓开口,打破了漫长的沉默:“幼常,你所说的三件事,吾已全部知晓。”

“第一件,内奸之说,疑点重重,确有蹊跷,吾会暗中派人彻查,绝不放过一个叛徒。”

“第二件,救援冀县、稳住三郡、保全主力,与吾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吾已有部署,不日便会施行。”

“第三件,红薯种植、亩产二十石,太过离奇,太过匪夷所思,吾暂时无法信你,也不能轻信。”

马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诸葛亮话锋一转,声音缓和了几分:

“但是。”

“你今日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点醒了吾许多忽略之处。单凭这两点,吾可以留你一命。”

马谡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活了!

他真的活下来了!

诸葛亮看着他,神色严肃,语气郑重:“马谡,你街亭大败,丧师辱国,罪责滔天,法纪难容。吾今日留你性命,不是赦免你的罪过,而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日起,削去你所有官职,贬为庶人,发配军器监,做最低贱的苦役,埋头劳作,赎罪思过。”

“从今往后,若无尺寸之功,终身不得再入军旅,不得再为官任职,永远不得叙用!”

“你,可愿意?”

马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激动颤抖,却无比坚定:

“罪将,愿意!谢丞相不杀之恩!谢丞相给罪将赎罪之机!”

他不在乎做苦役,不在乎被削职,不在乎被人唾弃。

他只在乎,自己活下来了。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就有翻盘的可能,就有逆转蜀汉命运的希望。

诸葛亮看着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起来吧。王平在外等候,他会带你前往军器监。从今往后,好自为之,莫再负吾,莫再负大汉。”

“罪将,谨记丞相教诲!”

马谡站起身,对着诸葛亮,深深一揖,躬身倒退几步,转身向着帐门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军器监的苦役,军中的冷眼,内奸的暗害,未来的北伐,曹魏的强敌,无数的危险与挑战,还在前方等着他。

他的路,还很长,很长。

就在他即将掀开帐帘,走出大帐的那一刻,诸葛亮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平静而深远:

“幼常。”

马谡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诸葛亮坐在案后,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眼神之中,有疑惑,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你……变了很多。”

马谡心中猛地一惊,心脏骤然一缩。

诸葛亮,察觉到了什么?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神色平静而诚恳,缓缓开口:

“丞相,罪将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死过一次,很多事,看开了,也想通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马谡躬身一礼,不再多言,掀开帐帘,迈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阳光刺眼,明媚而温暖。

他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新,带着战场的硝烟气息,却也充满了生机。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他,马谡,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在三国的乱世之中,在街亭惨败的绝境之下,凭借自己的智慧、胆识与历史知识,硬生生从诸葛亮手中,换回了一条命。

逆转命运的第一步,已经踏出。

接下来,军器监苦役,引种红薯,积累荣耀,揪出内奸,重返战场,辅佐丞相,北伐中原,兴复汉室……

一条漫长而艰险的逆命之路,在他脚下,缓缓展开。

马谡握紧双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蜀汉的命运,从今日起,由我改写。

三国的棋局,从今日起,由我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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