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的汉中,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汉水之上泛着淡淡的水汽,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温润之中。军器监的工坊区里,早已是炉火熊熊,风箱拉动的呼呼声、铁锤敲击铁器的叮当声、工匠们吆喝指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蜀汉军工最坚实的乐章。蒲元身着粗布短褐,腰间系着沾了铁屑与炭灰的腰带,正站在炼钢炉前,眉头紧锁地指挥着数十名工匠试验最新的灌钢法。炉中的火焰腾起数尺高,将他的脸庞映得通红,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便蒸发成一缕白烟。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死死盯着炉中逐渐融化的铁料,每一个火候、每一次加料,都容不得半分差错——这是蜀汉强军的根基,是北伐中原的利刃所出之地,容不得丝毫懈怠。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穿过喧闹的工坊,脚步轻缓地走到了蒲元身后。来人正是马谡,字幼常,昔日因街亭之败险些身首异处,幸得丞相诸葛亮惜才,又念其往日功绩,才将他贬为庶民,留在军器监戴罪立功。此刻的马谡,早已没有了当年身为参军时的意气风发、恃才傲物,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头发简单束起,面容带着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沧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藏着与往日不同的笃定与执着。
他在蒲元身后站了片刻,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炼钢场景,心中百感交集。曾经的他,醉心于兵法谋略,不屑于这些工匠俗务,总觉得运筹帷幄才是大丈夫所为,却不知这一炉炉钢铁、一件件兵器,才是支撑起十万大军的根本。如今沉下心来在军器监待了数月,跟着蒲元钻研军械铸造,看着工匠们日复一日的辛劳,他才真正明白,治国安邦,从来都不是只靠纸上谈兵,而是要落到实处,从一兵一卒、一器一粮做起。
定了定神,马谡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恭敬,又有几分忐忑:“监正。”
蒲元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炼钢炉,听到声音,头也没回,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惯有的干练与急躁:“何事?若是军械上的事,等我忙完这阵再说,如今新炼钢法到了关键时候,差一分火候都不行。”
“不是军械之事,”马谡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我是想向监正告假,恳请监正准我几日假期。”
蒲元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脸上还沾着几点黑灰,眼神带着几分诧异。在他眼中,马谡虽是戴罪之身,却聪慧过人,学东西极快,这几月在军器监帮了不少忙,做事也愈发勤恳,从未有过无故请假的情况。他上下打量了马谡一番,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偷懒耍滑,便皱着眉问道:“请假?干什么去?如今军器监事务繁忙,打造北伐军械刻不容缓,你这时候请假,是有何要事?”
马谡抬眼看向蒲元,目光坚定,没有丝毫躲闪:“我想找一片地,种点东西。”
“种东西?”蒲元闻言,更是疑惑,脸上的诧异更甚,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眼前这人,可是曾经熟读兵书、深得丞相赏识的马幼常,就算是戴罪立功,也不该沦落到去种地的地步。他往前凑了一步,仔细盯着马谡,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般,语气里满是不解:“种什么?你一个熟读诗书、通晓兵法的人,不去钻研军械谋略,反倒要去种地?莫不是在军器监待得烦闷,想找由头偷懒?”
马谡摇了摇头,语气愈发郑重:“监正误会了,我并非偷懒,而是要种一种名为红薯的作物。此前我随丞相南征孟获,在南中蛮夷之地见过此物,其产量极高,远胜我大汉如今种植的粟米、小麦,若是能在汉中之地试种成功,便可成为军粮的重要补充,解我蜀汉北伐粮草不足的燃眉之急。”
蒲元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是务实之人,深知蜀汉如今的困境——国土狭小,耕地有限,人口稀少,每次北伐,粮草转运都是最大的难题,往往十万大军出征,光是运粮的民夫就要数万,即便如此,也常常因粮草不继而被迫退兵。若是真有如此高产的作物,那对蜀汉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但他心中依旧存疑,天下间竟有如此神奇的作物?他看着马谡真诚的眼神,不像是信口胡言,再想到这几月马谡的转变,从心浮气躁到沉稳踏实,倒也不像是会拿这种军国大事开玩笑。
他沉吟片刻,大手一挥,语气松快了几分:“罢了,你这几月在军器监日夜操劳,跟着我试验炼钢、打造兵器,也确实累坏了。既然你说这作物能补军粮,那便去试试吧。准你假期,想去种便去种,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军器监能帮衬的,绝不推辞。”
马谡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感激:“多谢监正成全!”
说罢,马谡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将那袋小心翼翼珍藏的红薯种子背在身上。这袋红薯,是他南征之时,偶然在蛮夷部落发现的,当时只觉得此物口感香甜、产量惊人,便悄悄留了几块种子,一路妥善保管,带回汉中,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试种成功,为蜀汉尽一份力。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他心中既激动又忐忑,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背着种子,马谡走出军器监,朝着汉中城外走去。他早已选好了地方,就在汉水河畔的一片荒地。那片荒地他前几日特意勘察过,地势平坦开阔,紧邻汉水,水源充足,土壤也是肥沃的黑土,只是常年无人耕种,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显得荒芜破败。但在马谡眼中,这却是一块绝佳的宝地——离汉中城不远,往返方便,水源充足利于灌溉,位置又相对隐蔽,不会轻易被人打扰,正是试种红薯的理想之地。
一路行来,田间地头有百姓在辛勤耕作,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蜀汉的百姓与军士,都在为了家国而努力。马谡看着这一切,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街亭之败,他愧对丞相,愧对蜀汉将士,如今唯有脚踏实地,做些实事,才能弥补往日的过错。
不多时,马谡便来到了这片汉水畔的荒地。放眼望去,野草疯长,荆棘丛生,风吹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野兔、田鼠从草丛中窜过,更显荒凉。马谡放下背上的布袋,轻轻拍了拍袋中的红薯,眼神坚定:今日起,便要在此处,种下蜀汉的希望。
开荒,是一项极为繁重的体力活。马谡自幼饱读诗书,虽也曾随军出征,却从未做过如此粗重的农活。他没有锄头、犁耙等农具,只能凭借一双手,一把随身的短刀,一点点清理杂草、铲除荆棘。清晨的阳光渐渐升高,变得毒辣起来,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马谡的身躯。他弯着腰,双手死死抓住野草的根部,用力往上拔,粗壮的草根深深扎在土里,每拔起一丛,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野草的叶片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掌,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滴进伤口里,钻心的疼。
他的双手很快便磨出了一个个透明的水泡,水泡被野草、泥土摩擦,很快便破了,汁液混着汗水、泥土,黏糊糊地沾在手上,随后又变成了鲜红的血泡,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但马谡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拔草、割草。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这片地开出来,一定要把红薯种下去。昔日街亭之败,他因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葬送了数万将士的性命,如今不过是干一点农活,受一点苦,又算得了什么?这是他赎罪的开始,是他为蜀汉做的第一件实事,无论多苦多累,都必须坚持下去。
从清晨到日暮,太阳从东方升到中天,又缓缓向西边落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汉水之上,波光粼粼。马谡整整干了一天,未曾停歇,就连午饭,也只是啃了几口随身携带的干饼,喝了几口汉水。待到夕阳西下,他终于清理出了一小块约莫半亩大小的空地,空地上的野草、荆棘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黝黑肥沃的土壤。
马谡直起腰,看着眼前这片小小的空地,累得腰腹酸痛,四肢发软,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瘫坐在地头的土堆上,大口喘着粗气,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脖子上满是泥土与汗水的混合物,狼狈不堪。但他的心中,却无比充实,前所未有的踏实。这种亲手劳作、脚踏实地的感觉,是昔日高谈阔论时从未有过的,每一滴汗水,都让他觉得离弥补过错更近了一步。
夜幕降临,马谡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军器监的草棚。草棚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破旧的被褥。他一头栽倒在床上,累得几乎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全是那片荒地,全是红薯发芽、生长、丰收的场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马谡便起身,再次赶往城外的荒地。没有丝毫懈怠,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开荒劳作。拔草、铲土、平整土地,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老茧,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原本清瘦的身躯,也因为连日的体力劳作,变得结实了几分,眉宇间的浮躁之气,被岁月与劳作一点点磨去,只剩下沉稳与坚韧。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一连七天,马谡日日如此,天不亮便出门,日暮才归来,将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倾注在了这片荒地上。军器监的工匠们,渐渐发现了马谡的异常。往日里,马谡总会在工坊里帮忙,或是跟着蒲元学习炼钢,或是整理军械图纸,可这几日,他总是早出晚归,浑身沾满泥土,疲惫不堪,身上再也没有了文人的儒雅,反倒多了几分农夫的质朴。工匠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位曾经的马参军越来越古怪了——放着好好的文职不做,偏偏要往城外跑,一身泥一身汗,不知在做什么荒唐事。面对众人的议论与异样的目光,马谡从不解释,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他知道,无需多言,待到红薯成熟之时,一切自有定论。
第七天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汉水之上波光潋滟。马谡终于将半亩荒地彻底整饬完毕,土地被翻耕得松软平整,垄沟分明,干干净净,静待播种。他站在地头,看着眼前这片自己亲手开垦出来的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七天的辛劳,七天的汗水,终于换来了这片可以播种的土地。
接下来,便是播种红薯。可此时的马谡,心中却泛起了难。他只在南中见过红薯生长,知道红薯是用块茎繁殖,并非种子播种,只需将红薯切成小块,埋进土里便可发芽生长。但具体该如何切?每块要留几个芽眼?挖坑要多深?株距行距该多少?埋土之后要浇多少水?这些细致的耕种技艺,他一窍不通。自幼生长在书香门第,又常年从军,他从未接触过农耕之事,如今只能凭着自己的猜测,一点点摸索着来。
马谡小心翼翼地打开布袋,拿出一块块饱满的红薯。这些红薯表皮红润,形状圆润,是他精心挑选的上等种薯。他拿出短刀,屏住呼吸,仔细地将红薯切成均匀的小块,每一块都特意保留一到两个饱满的芽眼——他猜想,芽眼便是红薯发芽的关键,万万不能损坏。切好薯块之后,他按照自己想象的方式,在整好的土地上挖坑,坑与坑之间留出一定的距离,然后将薯块轻轻放进坑里,盖上松软的泥土,再用手轻轻压实,最后挑来汉水,小心翼翼地浇水,确保土壤湿润。
从日暮到深夜,月光洒在田地里,洒在马谡忙碌的身影上。他专注而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种完最后一块薯块,浇完最后一勺水,马谡终于直起腰,瘫坐在地头。夜风吹过,带着汉水的湿润与泥土的芬芳,他看着这片刚刚种下薯块的土地,心中满是期待,眼中闪烁着光芒。他轻轻抚摸着松软的泥土,喃喃自语,声音温柔而执着:“快长大吧,快长大吧……一定要好好长大,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不要辜负蜀汉的万千军民。”
从那天起,马谡便多了一份牵挂。他每日早晚,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到红薯地,精心照料这些尚未发芽的薯块。清晨,他挑来汉水,为土地浇水,生怕土壤干旱,影响薯块发芽;午后,他蹲在地里,一点点拔除刚刚冒头的杂草,不让杂草争夺红薯的养分;闲暇时,他便拿着小木棍,轻轻为土地松土,让土壤更加透气,利于薯块生根。他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般,细心、耐心、全心全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几日,嫩绿的红薯苗便破土而出,小小的嫩芽顶着两片圆润的子叶,怯生生地从泥土里钻出来,在清晨的阳光下,嫩绿得发亮,像一颗颗晶莹的翡翠,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看着这些娇嫩的幼苗,马谡的心里比吃了最甜的蜜还要甜,连日来的辛劳与疲惫,瞬间烟消云散。他蹲在幼苗旁,轻轻抚摸着嫩绿的叶片,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眼中满是欣喜与珍爱。这些小小的幼苗,是他希望的开始,是蜀汉粮草的希望。
他更加用心地照料,每日守在地里,看着幼苗一天天长大,叶片越来越多,藤蔓越来越长,从小小的嫩芽,长成了一片片嫩绿的植株,在田地里肆意生长,生机勃勃。马谡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知道,自己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好景不长。
一日清晨,马谡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红薯地,准备为幼苗浇水除草。可当他走到地头,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如遭雷击,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原本整齐茂盛的红薯地,此刻一片狼藉。嫩绿的红薯苗被啃得乱七八糟,叶片残缺不全,藤蔓断裂在地,好几株长势最好的幼苗,甚至被连根拔起,扔在一旁,已经枯萎。地里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与啃咬的痕迹,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一片凄惨。
马谡僵在原地,脸色苍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呆呆地看着这片被糟蹋的红薯地,眼眶瞬间红了,心中满是心疼与自责。这是他日夜操劳、精心照料的心血,是他全部的希望,如今却毁于一旦。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着双手,轻轻抚摸着被啃断的红薯苗,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小巧的爪印,啃食的齿痕,分明是野兔所为。
这片荒地紧邻汉水,草木丛生,本就是野兔出没的地方。他之前一心扑在开荒、播种、照料幼苗上,满心都是红薯的生长,却偏偏忘了防备这些田间的野兔,如今酿成了这样的后果。若是野兔再来啃食,这半亩红薯苗,用不了几日便会被彻底糟蹋干净,他连日来的心血,将会付诸东流。
怎么办?
马谡坐在地头,心急如焚,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想要阻止野兔啃食幼苗,唯一的办法,便是在红薯地四周扎上一圈结实的篱笆,将野兔隔绝在外。可扎篱笆并非易事,需要大量的竹子,需要砍竹、削签、编织,这是一项繁重的活计,他孤身一人,没有帮手,不知要干到何时,恐怕篱笆还未扎好,红薯苗就已经被野兔啃光了。
就在马谡一筹莫展、心急如焚之时,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马谡猛地回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焦急与心疼。只见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年轻工匠站在不远处,正是军器监里的工匠阿牛。阿牛出身乡下农家,自幼种地耕田,后来进入军器监做工匠,为人憨厚老实,做事勤快,这几日见马谡早出晚归、神色异常,心中好奇,便悄悄跟了过来,想看看马谡到底在做什么。
阿牛挠了挠头,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红薯地,又看了看马谡憔悴疲惫、满眼通红的模样,愣了愣,才开口问道:“参军,我……我看你天天往这边跑,神神秘秘的,就想来看看。你这是……在种地?”
马谡看着阿牛,心中五味杂陈,苦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对,种地。只是没想到,被野兔糟蹋成了这样。”
阿牛走到地头,仔细看着被啃食的红薯苗,又看了看马谡手上的老茧、满身的泥土,心中顿时明白了。这位曾经的马参军,并非不务正业,而是真的在用心种地,用心做一件事。他看着马谡心疼又无助的样子,憨厚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色,突然开口说道:“参军,我来帮你。”
马谡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向阿牛,眼中满是诧异:“你?”
“嗯!”阿牛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而坚定,“我从小在乡下长大,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种地、扎篱笆、防野兽,这些活儿我从小就干,最是熟悉。扎篱笆我拿手,保证又快又结实,绝对能挡住野兔!”
看着阿牛憨厚真诚的脸庞,听着他朴实无华的话语,马谡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再次湿润。在他最无助、最艰难的时候,竟然是这个平日里默默无闻的工匠,向他伸出了援手。他站起身,紧紧握住阿牛的手,声音哽咽:“阿牛,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参军客气了,”阿牛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为了大汉,都是为了丞相,你能想着种地补军粮,是好事,我理应帮忙。”
说干就干,两人立刻行动起来。阿牛果然是农活好手,经验十足。他带着马谡,到附近的山林里砍来粗细均匀的竹子,扛回红薯地,然后用短刀将竹子削成一根根整齐的竹条与竹签,手脚麻利,动作娴熟。马谡在一旁打下手,递竹条、绑绳索,两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
阿牛干起活来干净利落,远比马谡一个人摸索要快得多。不到两天的时间,一圈结实紧密的竹篱笆,便将半亩红薯地牢牢围了起来,篱笆高大结实,缝隙狭小,野兔根本无法钻进去。扎好篱笆的那一刻,看着重新被保护起来的红薯苗,马谡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从那以后,阿牛便成了红薯地的常客。每日军器监下工之后,他都会第一时间赶到红薯地,帮着马谡浇水、除草、捉虫、松土。阿牛懂农耕,知道何时该浇水,何时该施肥,如何防治病虫害,在他的帮助下,马谡少走了无数弯路。两人每日在田地里忙碌,说说笑笑,从军械铸造谈到田间农耕,从家国大事谈到百姓生活,关系愈发亲近。
在两人的精心照料下,被野兔糟蹋的红薯苗很快恢复了生机,重新茁壮成长起来。嫩绿的藤蔓越长越旺,顺着地面肆意蔓延,一片片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铺满了整块田地,风一吹,绿浪翻滚,生机勃勃,长势喜人。
红薯地的变化,终究还是传到了蒲元的耳朵里。这位一心扑在炼钢上的军器监监正,心中始终记挂着马谡说的高产作物,好奇不已。一日,他特意放下手中的工坊事务,来到城外的红薯地。站在篱笆外,看着地里从未见过的翠绿藤蔓,蒲元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他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些陌生的植株,摸了摸圆润的叶片,转头看向马谡,语气带着半信半疑:“幼常,你说的能补军粮的东西,就是这藤蔓?这东西,真的能吃?真的有你说的那么高的产量?”
马谡看着长势喜人的红薯地,自信地点了点头:“监正放心,这便是红薯,藤蔓之下,结出的果实才是主食,不仅能吃,口感香甜,而且产量极高,绝非粟米可比。”
蒲元依旧半信半疑,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盯着红薯地看了许久,心中充满了期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阳光愈发炙热,汉水的水流愈发充沛,转眼间,便过去了两个月。
红薯,终于到了收获的时节。
那天清晨,天刚亮,马谡便带着阿牛,兴冲冲地赶到红薯地。两个月的精心照料,眼前的红薯地早已是郁郁葱葱,藤蔓茂密,一看便是丰收的景象。马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蹲下身,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扒开红薯根部的泥土。
松软的泥土一点点被拨开,紧接着,一块红润饱满、拳头大小的红薯,赫然出现在眼前。
红通通的表皮,圆润饱满的形状,带着泥土的芬芳,静静躺在土里,散发着丰收的气息。
马谡轻轻将这块红薯从土里拔出来,捧在手中,沉甸甸的。看着这颗亲手种出的果实,他的眼眶瞬间湿润,泪水忍不住滑落,滴在红薯上,滴在泥土里。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哽咽。
两个月的辛劳,无数的汗水,从开荒、播种、照料,到防备野兔、精心培育,历经波折,终于迎来了收获。这不仅仅是一颗红薯的收获,更是他马谡的新生,是蜀汉粮草的希望。
马谡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动手挖掘。阿牛也连忙蹲下身,帮忙扒土、挖薯。一块,两块,三块……十块,百块……红薯越挖越多,越挖越大,小的如拳头,大的竟有婴儿脑袋那般大小,个个饱满红润,堆在田地里,像一座小小的红山。
阿牛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红薯,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大大的,满脸不可思议:“参军……这……这么多?这只是半亩地啊,竟然能挖出这么多?这也太神奇了!”
马谡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欣慰:“这就是红薯,这就是我所说的,能解我蜀汉粮荒的作物。”
两人在地里忙碌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日暮,将半亩地的红薯全部挖掘完毕,整整装了三麻袋,每一袋都沉甸甸的,装满了丰收的喜悦。
夕阳西下,马谡与阿牛扛着三麻袋红薯,回到了军器监。
消息很快传开,军器监的工匠们纷纷围了过来,看着这三袋从未见过的红色果实,满脸好奇。蒲元闻讯赶来,当他看到麻袋里满满当当、硕大饱满的红薯时,也彻底惊呆了,瞪大了眼睛,伸手拿起一块红薯,掂量了掂量,语气震惊:“幼常……这……这都是那半亩地种出来的?这东西,亩产到底能有多少?”
马谡放下麻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仔细算了算,语气笃定:“监正,我种的这块地,约莫半亩,今日收获,大约五百斤。如此算来,一亩地,便可收获千斤左右。”
“千斤?!”
蒲元听到这个数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震,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深耕农事与军工多年,深知汉中之地的粮食产量。如今蜀汉种植的粟米、小麦,风调雨顺之年,一亩地不过收获三百斤,这已是上等收成。而马谡种出的红薯,亩产竟然高达千斤,是粟米的三倍之多!
三倍的产量!这意味着,同样的耕地,种红薯能产出三倍的粮食,若是大面积种植,蜀汉的粮草问题,将得到极大的缓解!
“这……这是真的?不是你估算错了?”蒲元依旧不敢相信,声音都有些颤抖。
马谡没有多言,拿起一块红薯,用刀削去红润的表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然后切成小块,递到蒲元面前:“监正,不妨亲口尝尝,便知真假。”
蒲元接过一块红薯,轻轻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绵密可口,远比粟米饼要好吃得多。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好吃!实在是好吃!”
看着蒲元惊喜的模样,马谡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当晚,军器监里一片欢腾。所有的工匠都分到了红薯,有人煮着吃,有人烤着吃,有人将红薯切成片晒干留存。香甜的红薯味,弥漫在整个军器监,所有人吃着红薯,都赞不绝口,纷纷惊叹这神奇的作物。工匠们看向马谡的目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怪异与不解,取而代之的是敬佩与尊重。这位曾经因街亭兵败的马参军,用自己的双手,种出了蜀汉的希望。
红薯丰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从军器监传到了丞相府,传到了诸葛亮的耳朵里。
诸葛亮听闻此事,心中大为震惊。他一生为蜀汉操劳,深知粮草是北伐大业的最大瓶颈,如今听闻有如此高产的作物,立刻派人前往军器监,将马谡请到中军大帐。
马谡整理好衣衫,再次走进中军大帐。时隔数月,再次站在丞相诸葛亮面前,马谡的心情,早已与往日截然不同。曾经的他,心怀傲气,恃才傲物,一心想着建功立业,却因轻敌冒进,铸成大错;如今的他,沉稳踏实,谦逊恭敬,历经磨难,洗尽铅华,懂得了脚踏实地,懂得了民生疾苦。他垂手而立,神色恭敬,不卑不亢。
诸葛亮端坐在案前,一身素色丞相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威严。案前,摆放着一盘刚刚煮熟的红薯,金黄软糯,香气四溢。他拿起一块红薯,仔细端详了许久,又轻轻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缓缓放进嘴里,慢慢品尝。
香甜软糯的口感,让诸葛亮微微颔首,他放下红薯,抬眼看向马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幼常,这就是你说的红薯?”
马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笃定:“回丞相,正是。此薯名为红薯,臣在南中所见,今在汉中试种成功。”
诸葛亮点了点头,又问道:“亩产多少?”
“回丞相,半亩地收五百斤,初步估算,亩产千斤左右。”马谡如实回答。
诸葛亮闻言,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目光落在马谡身上,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黝黑的皮肤,手上的老茧,沉稳的神色,与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纸上谈兵的马谡,判若两人。他心中感慨万千,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幼常,你从何处弄来的种子?如此神奇的作物,为何此前从未听闻?”
马谡心中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回丞相,此薯是臣昔日南征之时,托南中夷地商人费尽心力购得。此物是夷人部落祖传之物,从不外传,臣花费重金,又多方周旋,才得以拿到几块种子,带回汉中试种。”
诸葛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不知是否相信了这番说辞,但他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欣慰。他不再纠结种子的来源,而是看向案上的红薯,语气带着急切:“这种作物,耐旱耐瘠吗?能否在汉中之地大面积种植?”
“回丞相,完全可以!”马谡语气坚定,侃侃而谈,“红薯生命力极强,耐旱,耐瘠薄,不挑土地,不挑气候。汉中的山地、坡地、沙地,哪怕是贫瘠的荒地,都能种植。而且生长期极短,只需三四个月,便可收获。若是气候适宜,一年甚至可以种植两季,两季收获,产量翻倍!”
诸葛亮的眼中,瞬间闪烁出明亮的光芒,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幼常,你算一算,若是在汉中全面推广种植红薯,一年能为我大汉增收多少粮食?”
马谡心中早有盘算,略一思索,便开口说道:“丞相,汉中如今在册耕地,大约五十万亩。若是能拿出一半,也就是二十五万亩耕地种植红薯,一季亩产千斤,一年两季,便是五亿斤粮食!”
五亿斤!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中军大帐中炸响。
诸葛亮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握着书卷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蜀汉全国疆域狭小,人口不足百万,每年全国征收的赋税粮食,总计也不过几亿斤,仅仅够维持军队与官府的日常开销,每次北伐,都要倾尽全国之力,依旧常常粮草不继。而如今,仅仅一个汉中之地,若是推广红薯,一年便能产出五亿斤粮食,相当于蜀汉全国一年的粮赋!
这意味着,蜀汉的粮草瓶颈,将彻底被打破!十万大军的北伐,再也不用为粮草转运而忧心忡忡!百姓再也不用承受繁重的运粮劳役,休养生息,国力必将大增!
诸葛亮看着案上的红薯,又看向眼前脱胎换骨的马谡,心中百感交集,激动不已。
但马谡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稳:“丞相,凡事欲速则不达。推广红薯,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如今红薯种子极少,仅有这半亩地的收成,不足以大面积播种;再者,汉中百姓从未见过红薯,不知如何耕种,需要先培育种子,再派专人教授耕种之法,一步步慢慢推广。依臣之见,三年之内,能在汉中推广种植十万亩红薯,便已是极好的成效。”
诸葛亮深以为然,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马谡这番话,沉稳务实,考虑周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急功近利,他是真的变了。
诸葛亮看着马谡,目光深邃而温和,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幼常。”
“臣在。”马谡躬身应道。
“从今日起,吾……我任命你为军器监副监正,兼管汉中屯田事务。”诸葛亮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托付,“红薯推广、农具改良、水利兴修,所有屯田相关事务,尽数交由你负责。无论需要多少人手、多少物资,尽管开口,丞相府全力支持,绝不掣肘。”
马谡猛地一愣,随即心中涌起狂喜,激动得浑身都微微颤抖。他没想到,丞相竟然会将如此重要的屯田事务,全权交给他来负责。这是信任,是认可,是给他弥补过错、重振旗鼓的机会!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臣马谡,领命!定不负丞相所托,不负大汉万民!”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深邃,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轻声说道:“幼常,你变了。”
马谡抬起头,看向诸葛亮,眼中满是赤诚与坚定:“丞相,昔日街亭之败,臣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痛定思痛,想通了太多事。治国安邦,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要脚踏实地,心系万民,从一粮一菜做起。臣愿以余生,为大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诸葛亮沉默片刻,看着马谡坚定的眼神,轻轻挥了挥手:“去吧。大汉的屯田大业,便托付于你了。”
“臣告退!”
马谡躬身退出中军大帐,缓缓走出府门。
抬头望向天空,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汉水之上波光粼粼,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新的空气。
马谡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豁然开朗。
他知道,昔日街亭的阴霾,已经彻底散去。他的命运,他的人生,正在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向着光明,向着希望,悄然改变。而这片汉土之上,那一片片翠绿的红薯苗,终将长成蜀汉的粮仓,长成北伐中原、兴复汉室的坚实根基。
前路漫漫,任重道远,但他已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