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被逐出汉中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投入了南郑城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惊骇与议论的涟漪。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一时间人人都在悄悄谈论这件事——丞相竟然真的敢对李严大人的亲侄子下手,这在蜀汉官场之中,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
有人说诸葛亮铁面无私,不徇私情;
有人说丞相这是在敲打李严一党,杀鸡儆猴;
也有人暗自心惊,预感汉中乃至整个蜀汉的朝堂格局,恐怕要因此发生剧变。
然而,这阵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三五日功夫,表面上的喧嚣便渐渐平息,南郑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城门按时启闭,街市人流如织,官吏照常办公,农户依旧下地,仿佛那场震动人心的驱逐令,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是,这平静,仅仅是表面上的。
马谡比谁都清楚,水面之下,真正的暗流,依旧在汹涌翻滚,从未有片刻停歇。
李丰虽走,可他背后代表的势力没有消散。李严镇守永安,手握重兵,在益州根深蒂固,与本地豪强盘根错节,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子侄被逐就轻易罢手?今日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安宁,是对方在蛰伏,在等待,在酝酿下一轮更凶狠的反扑。
只是这一次,马谡已经顾不上再去深究那些朝堂算计、暗中阴谋了。
军器监的任务,如山一般压了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诸葛亮亲自下达死命令:
年底之前,必须打造出三千把采用新式灌钢法锻造的环首战刀,全部装备北伐前线的精锐士卒。
三千把。
这个数字,落在蒲元和马谡耳中,都无异于一道千斤重担。
以军器监眼下的规模、人手、炉位,就算所有工匠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日夜赶工,想要完成三千把的产量,也得干到明年开春,根本赶不上年底的期限。
蒲元愁得短短几日之内,鬓角又多添了好几根白发。这位一辈子与铁器打交道的老匠监,把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了——将全部工匠分为三班倒,人歇炉不歇,昼夜轮番上阵,炉火从天黑烧到天亮,又从天亮烧到天黑,熊熊火光,把军器监的上空映得一片通红。
叮叮当当——
哐哐嚓嚓——
清脆而密集的打铁声,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一刻不停,响彻整个南郑城郊,成了汉中城内最常听见的背景音。每一声敲击,都在为蜀汉的强军之路,打下一块小小的基石。
马谡也丝毫没有闲着。
白日里,他要泡在汉水两岸的红薯地里,指导农户收获、留种、晾晒、贮藏,将丰收的红薯妥善保管,为明年扩种做好万全准备;一到傍晚,天色刚暗,他便立刻转身赶往军器监,帮着丈量、配料、看火候、指导工艺,忙到深夜更是家常便饭。
实在困得撑不住了,他就靠在工坊的土墙上,闭目眯上一小会儿,稍微缓过劲来,立刻又爬起来继续干活。
阿牛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心疼得不行,好几次忍不住劝道:“监正,您好歹歇一歇吧,这么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千万别把自己累垮了!”
马谡每次都只是轻轻摇摇头,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没事,我还撑得住。”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整整一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风里来土里去,白天暴晒,夜晚熬夜,巨大的身心压力,让他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大圈。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还算匀称的身形,如今单薄得吓人,走在路上,远远看去,几乎就像一具行走的骷髅,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依旧透着不服输的韧劲。
那天夜里,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军器监内依旧灯火通明,炉火熊熊。马谡正站在一座淬火池边,帮一名年轻工匠把控淬火时机。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
他强撑着精神,伸手去扶身边的立柱,可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一头直直栽倒在坚硬的泥地上,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的时候,马谡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每一根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沉重得抬不起来。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耳边是熟悉的草棚外风声,柔和而安静。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在田边暂住的那间简陋草棚顶。
床边,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氏。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看到马谡睁开眼睛,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覆盖。
“你醒了?”赵氏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掩饰不住的心疼。
马谡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刚一用力,浑身便传来一阵酸软无力的疲惫感,只能无奈地重新躺回去。
“我……我这是怎么了?”他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
赵氏轻轻叹了口气,眼眶又一次红了,声音微微发颤:“你是累晕过去了。蒲监正见你倒在工坊里,吓坏了,连忙让人把你抬回来的。”
她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埋怨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心疼:“你……你是不是不要命了?那么多活,难道就差你一个人吗?”
马谡勉强扯出一丝苦笑,有气无力地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罢了,歇一歇就好了。”
赵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却又带着一丝责备,看得马谡心里微微发虚,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赵氏才轻轻起身,转身从旁边的矮桌上端过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粗瓷碗,递到他面前。
“喝了吧。刚熬好的。”
马谡撑着身子,慢慢接过碗。
碗里是温热的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里面还细心地切了几块红薯,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欲大动。他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温热的粥水流进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暖意缓缓散开,瞬间驱散了不少身上的寒意与疲惫。
一碗粥喝完,他终于感觉身上重新有了一点点力气,慢慢靠着床头坐直了身子。
刚一安稳,他立刻又想起了军器监的事,心急地开口:“军器监那边……现在怎么样了?炉火有没有停?刀……”
“那边有蒲监正盯着,乱不了。”赵氏轻轻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哪里也不许去,好好在这里休息,养好身子再说。”
马谡看着妻子认真而担忧的神情,心中猛地一暖,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愧疚,缓缓涌上心头。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成为街亭兵败、戴罪立功的马谡以来,他一直都在拼命地忙。
忙着种田,忙着推广红薯,忙着挽救百姓饥馑;
忙着炼钢,忙着改良工艺,忙着为蜀汉强军;
忙着应付明枪暗箭,忙着提防阴谋诡计,忙着将功折罪,忙着证明自己。
他的世界里,装满了家国天下,装满了北伐大业,装满了汉中百姓,却唯独忽略了一直默默守在他身边的这个人。
赵氏从来不多说什么,从不抱怨,从不添乱,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他身后。
他晚归,她便留灯;
他疲惫,她便温饭;
他脏了,她便洗衣;
他倒下了,她便默默守在床边,红着眼眶,心疼不已。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情意,只有最朴素、最踏实、最长久的陪伴。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马谡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歉意。
赵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如水:“我不苦。我吃得饱,穿得暖,平平安安,有什么苦的?苦的人是你。”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格外认真:“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大事,想做一番功业,想对得起丞相,对得起百姓。可是……大事也要慢慢做,路也要一步步走,不能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啊。”
马谡心中一酸,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不算细腻,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却温暖而安稳。
“我知道了。”他轻声承诺,“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赵氏的脸颊微微一红,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抽回了手,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我再去给你端点水”,便匆匆转身走出了草棚。
马谡靠在床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个世界,纵然再复杂,再凶险,再暗流汹涌、步步惊心,可至少,在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不求功名,不问富贵,只是真心实意地疼他、关心他、在乎他。
有这一点温暖在,便足够支撑他,走过所有风雨。
……
安安心心休息了两天,马谡重新恢复了精神,再次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军器监工坊里。
蒲元一见到他,立刻板起脸,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不是让你多歇息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了?身子不要了?”
马谡哈哈一笑,不以为意:“躺不住啊蒲监正,一想到那三千把刀,我就浑身难受,还是在工坊里看着心里踏实。刀现在打得怎么样了?进度如何?”
蒲元见他精神确实好了不少,这才放下心来,不再板着脸,带着他往后面的成品库房走去。他伸手拉开木架上覆盖的粗麻布,一瞬间,一片冷冽的寒光映入眼帘——
一排排整整齐齐、码放得规规矩矩的环首战刀,静静地陈列在木架上。
刀身修长匀称,线条流畅,刃口锋利无比,在库房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寒光,一看便知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马谡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把,在手中轻轻掂了掂分量,重心沉稳,长短适中,单手挥舞毫不费力,极适合战场劈砍。他又伸出手指,在刀背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清亮悠长的颤鸣响起,久久不散。
“好刀!”马谡由衷地赞叹出声,眼中满是欣喜。
蒲元脸上立刻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笑容,挺起胸膛,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那是自然!咱们这刀,用的是你改良的灌钢法,杂质少,质地均匀;淬火用的是双液淬火——先水淬,保证硬度,再油淬,增强韧性。比老式百炼钢快上数倍,质量却一点不差,甚至更胜一筹!”
马谡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旁边立着的一根拇指粗的铁棍前,握紧战刀,深吸一口气,对准铁棍,猛然用力砍下!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根实心铁棍,竟被一刀应声砍断,整齐地断成两截,切口平滑。
而再看战刀刀刃,依旧光洁锋利,没有丝毫崩口,没有半点卷刃。
蒲元眼睛一亮,大声喝彩:“好力道!”
马谡笑着摇摇头,放下刀:“不是我的力道好,是刀好。”
他看向蒲元,语气急切:“对了蒲监正,按现在这个进度,咱们已经打出来多少把了?”
蒲元收敛笑容,如实回道:“八百多把。按眼下的人手和炉位,日夜赶工,年底之前,两千把左右,应该问题不大。”
马谡眉头微微一皱,轻轻摇了摇头:“两千把,不够。丞相明确下令,要的是三千把,一把都不能少。这是北伐精锐的装备,关系到战场胜负,差一把,都可能影响大局。”
蒲元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长长叹了口气:“我也想多打啊,可人不够!咱们军器监就这么些熟手工匠,多一个人都没有,就算把人拆成两半用,也就这个速度了,实在是没办法。”
马谡沉默片刻,脑中飞速思索。
人手不足,是眼下最致命的瓶颈。
他忽然抬头,眼神一亮:“蒲监正,咱们能不能……再多招募一批工匠?扩大军器监规模?”
蒲元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苦笑一声,连连摇头:“招人?哪有那么好招!这世上,会种田的人遍地都是,可会打铁、懂锻造的熟练工匠,本来就少得可怜。更何况,汉中有点手艺的铁匠,大多都被东边那几个大族牢牢把持着,人家当成宝贝一样养着,给官府干活?他们肯放人才怪!”
马谡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
东边那几个大族。
他不用细问,也知道蒲元说的是谁。
益州本土的豪强大族,世代盘踞一方,垄断冶铁、煮盐、织锦这些最赚钱的行业,势力庞大,根深蒂固,连官府很多时候都难以插手,更别说从他们手里抢人。
而这些人,正是李严一党在地方上最重要的根基。
矿山被破坏,红薯地遭纵火,背后都少不了这些人的影子。如今军器监急需工匠,他们又从中作梗,百般阻挠。
想从他们手里把人挖出来,难如登天。
但再难,也必须做。
“我去找丞相。”马谡当机立断。
见到诸葛亮,马谡把军器监的困境、工匠短缺的现状、以及大族把持人手的问题,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禀报上去。
诸葛亮听完,沉默了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缓缓开口:“你想让那些大族,交出他们手里的工匠?”
马谡连忙摇头:“不是交出,是招募。官府公开招募,明码标价,待遇从优,愿意来的,我们欢迎;不愿意来的,我们也绝不强求。全凭自愿。”
诸葛亮微微颔首:“这个法子,倒是可行。只是那些大族,视工匠为私产,恐怕不会轻易放人,更不会甘心让官府把人挖走。”
“所以,才需要丞相出面。”马谡语气坚定,“只要丞相以朝廷名义,正式下发一道招募令,让全汉中的工匠都知道,官府是真心招人,待遇比在大族家里好上数倍,前途更光明。只要条件足够优厚,自然会有人愿意来。”
诸葛亮沉思良久,目光深邃,最终缓缓点头,一锤定音:
“好。我让费祎去办。”
……
几天后,一道以丞相府名义颁布的正式招募令,迅速传遍了汉中的每一个角落,张贴在城门、街市、乡亭、村口。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
军器监公开招募铁匠工匠。凡有一技之长者,一经录用,每月给粮三石,给钱五百文。手艺出众、表现优异者,可正式授予官府匠职,编入匠籍,不仅本人衣食无忧,子孙后代还可入官学读书!
消息一出,瞬间轰动了整个汉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每月三石粮,五百钱!
这个待遇,简直是破天荒的优厚,比在大族家里当牛做马要强上十倍不止!
更让人心动的,是最后那一条——
子孙可入官学读书。
在这个时代,工匠地位低下,世代为匠,子孙后代也很难摆脱卑贱的身份,几乎没有出头之日。可如今,只要进了军器监,好好干活,立下功劳,他们的孩子就能进官学,读书识字,将来甚至有可能出仕为官,彻底改变家族命运!
这对那些世代为匠、被人轻视、渴望翻身的家庭来说,诱惑力之大,简直无法形容。
告示贴出不到十天,军器监门前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足有上百名工匠慕名而来,争先恐后地应募。
蒲元亲自坐镇面试,一个个上手查验手艺,挑挑拣拣,最终选出了四十多名手艺最精湛、经验最丰富的熟手工匠,当场录用,剩下的则全部登记造册,留作后备,日后扩产再行招募。
一夜之间,军器监的规模,直接扩大了一倍。
新扩建的大工棚搭建起来,一座座新炉点火开烧,几十座炉火同时熊熊燃烧,火光冲天,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比以往更加密集、更加响亮、更加气势磅礴。
马谡站在热火朝天的工坊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壮观的景象,听着那震耳欲聋却又无比悦耳的打铁声,心中猛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豪情壮志。
他知道,这,就是最原始工业化的开端。
虽然还很简陋,还很粗糙,还很原始,离他记忆中那个大工业时代相差十万八千里,可至少,方向已经走对了。
总有一天,蜀汉的刀剑,会比曹魏更锋利;
蜀汉的甲胄,会比曹魏更坚固;
蜀汉的军械,会比曹魏更精良;
蜀汉的士兵,会拥有比敌人更好的装备。
到了那一天,北伐中原,就不再是以弱攻强、以小搏大的艰难苦战,而是势均力敌、甚至占据优势的正面对决。
兴复汉室,不再是一句遥不可及的口号。
只是马谡也比谁都清楚——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如今的蜀汉,最缺、最奢侈、最耗不起的东西。
窗外,炉火依旧熊熊,映亮了整个汉中的夜空。
马谡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不管前路有多难,不管还要等多久,他都会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用一炉炉烈火,
一锤锤敲打,
一把把好刀,
一寸寸良田,
为蜀汉,打下一片稳稳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