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赃
建兴十一年腊月十七，肆虐洛阳城整整两天两夜的大火，终于在凛冽的寒风中渐渐熄灭，可这座古都的创伤，却早已深深刻进每一寸土地。
残雪还覆在街巷的角落、宫墙的檐角，白皑皑的雪色与大火过后的焦黑相互交织，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破败图景。昔日车水马龙、楼阁林立的洛阳城，如今满目疮痍：曹爽府邸雕梁画栋的庭院、亭台楼阁，尽数化为一片白地，只剩几根焦黑的立柱孤零零立在废墟之中；皇宫偏殿的琉璃瓦被烧得碎裂脱落，朱红宫墙熏得漆黑，殿内的龙椅、屏风、典籍尽数化为灰烬，只剩断壁残垣诉说着昨夜的战火；城东囤积粮草的官仓，是曹魏维系都城运转的命脉，此刻也被大火吞噬，数十万石粮草烧得一干二净，焦黑的粮囤、碳化的粟米散落满地，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烟火味，混杂着雪后清冽的寒气，从城内飘到城外，久久不散。
浓烟虽已散去，可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压得人喘不过气。百姓们经历了昨夜的战乱与大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缩在屋内不敢出门，连孩童的啼哭都被死死捂住，整座城池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蜀汉与司马氏双方的巡逻士兵，在街道上来回走动，甲胄碰撞的轻响、靴子踩在积雪与焦土上的咯吱声，成了洛阳城内唯一的声响。这些士兵手持兵器，眼神警惕，划分着各自的管控区域，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相互制衡，又共同维持着城内脆弱的秩序，生怕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新的动乱。
马谡身着素色常服，未披铠甲，独自立于皇宫正门外的石阶上，望着眼前这座伤痕累累的古城，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眼前的洛阳，是东汉数百年的帝都，是光武帝刘秀中兴汉室的根基，是历代汉帝理政安民、号令天下的所在；也是曹魏篡汉后，苦心经营数十年的都城，是曹魏掌控中原、威慑四方的心脏。自汉末董卓乱政，洛阳焚毁，汉室西迁，这座古都便几经战火，残破不堪，后来曹魏定都于此，历经数代修缮，才渐渐恢复往日气象。如今，他终于率领汉军，将这座汉室旧都夺回，完成了丞相诸葛亮毕生未竟的心愿，按说该是意气风发、满心欢喜，可他却丝毫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
拿下洛阳的方式，终究算不上光明磊落。里应外合，借司马懿之手除掉曹爽，趁曹魏内乱趁火打劫，用一场阴谋换来了城池的归属，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踩在刀尖之上，虽胜了战局，却胜之不武。更何况，这场战火让洛阳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宫室焚毁，粮仓尽毁，这座千年古都，再次遭受灭顶之灾，这让一心想要兴复汉室、安抚百姓的马谡，心中满是愧疚与沉重。
他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望着街巷间巡逻的士兵，望着紧闭门窗的民宅，指尖微微攥起，心中暗叹：兴复汉室，从不是占据一座都城那么简单，如何安抚百姓，重建洛阳，稳住中原局势，才是接下来最难的关卡。
“将军。”
一声轻唤打断了马谡的思绪，姜维快步从宫内走来，身姿挺拔，神色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凝重。他走到马谡身侧，微微躬身，低声说道：“司马懿派人前来，请将军入太极殿议事，商议洛阳战后事宜，他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马谡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复杂情绪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稳与冷峻。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昨夜联手破城，是短暂的利益结合，如今大局已定，双方必然要直面最核心的问题——瓜分曹魏的胜利果实，划分彼此的势力范围。这场议事，没有硝烟，却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加凶险，一步错，便会让此前的所有谋划付诸东流，甚至引发双方火并，让洛阳再次陷入战火。
他轻轻点头，语气平静：“知道了，前面带路吧。”
姜维应声引路，二人沿着皇宫被战火熏黑的宫道，缓步走向太极殿。太极殿，是曹魏皇帝举行大朝会、接见群臣、处理国政的正殿，殿宇宏伟高耸，飞檐翘角，原本雕梁画栋，金砖铺地，金碧辉煌，极尽气派，即便历经昨夜战火，部分殿宇被烧黑，梁柱留有烟火痕迹，却依旧难掩皇家殿堂的威严与壮阔，站在殿外，便能感受到一股压迫人心的气势。
殿内早已灯火通明，为了驱散冬日的寒意与战火的阴霾，两侧摆上了数个炭火盆，暖意融融，却也让殿内的气氛显得愈发沉闷。司马懿端坐于殿内东侧的主位，身着深色锦袍，须发梳理得整齐，脸上不见丝毫战火后的疲惫，反倒精神矍铄，眼神深邃，周身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沉稳。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中原地形图，山川河流、州郡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笔墨清晰，显然是早已备好。
司马懿身侧，站着他的两个儿子——司马师与司马昭，还有几位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将领，个个神色肃穆，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盯着殿门方向，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司马师眼神锐利，司马昭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精明，父子三人同心，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
听到脚步声，司马懿缓缓抬起头，看到马谡走进殿内，当即站起身，脸上挤出一抹客套的笑意，拱手行礼，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疏离：“马将军，别来无恙，昨夜一战，将军指挥有方，蜀军将士勇猛，方能顺利拿下洛阳，老夫在此，谢过将军了。”
这是马谡与司马懿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坐在一起。此前，两人皆是两国主帅，在祁山、陇右的战场上多次交手，彼此算计，各有胜负，是势同水火的敌人，一个是蜀汉北伐的中坚，一个是曹魏御蜀的屏障，互相忌惮了多年。而如今，他们却因一场阴谋，从敌人变成了临时盟友，坐在同一座宫殿里，共分曹魏的遗产，这般场景，着实荒诞，却又无比现实。
马谡脚步沉稳，走到殿内西侧的席位坐下，与司马懿遥遥相对，抬手从容还礼，语气不卑不亢：“司马大都督客气了，若非大都督在城内果断出手，控制宫城，拿下曹爽，我军也无法顺利破城，此番能拿下洛阳，乃是你我双方合力之功，不必言谢。”
话音落下，两人四目相对，目光在空气中骤然碰撞，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暗流涌动的猜忌、算计与制衡。彼此都清楚，对方都不是真心结盟，不过是互相利用，如今利用价值已尽，接下来便是赤裸裸的利益争夺，谁都不会退让半步。
殿内瞬间陷入短暂的沉寂，炭火噼啪作响，更显气氛凝重。司马懿率先打破沉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上的地图，开门见山，语气淡然：“马将军，洛阳已然拿下，曹爽伏诛，其党羽尽数被擒，曹魏朝堂群龙无首，中原局势已然大变。如今战乱初平，当务之急，除了稳住洛阳局面，安抚百姓，安置曹魏宗室旧臣，更要定下后续的格局，不知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马谡神色平静，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大都督所言极是，洛阳城内尚有数万百姓，经此战火，民心惶惶，首要之事，便是开仓放粮，安抚民心，修缮民居，让百姓得以安生；曹魏宗室与旧臣，大多是被迫依附曹爽，并非首恶，不可赶尽杀绝，逼得太紧，需妥善安置，量才录用，方能稳住中原人心，否则，必生内乱，于你我双方都无益处。”
司马懿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也只是转瞬即逝，点头说道：“将军心系百姓，思虑周全，与老夫所想不谋而合。曹爽专权跋扈，祸乱朝纲，如今已然伏诛，其核心党羽已被尽数收押，余下的旧臣、宗室，只要归顺，不生事端，便可留用，不必追究，如此方能安定洛阳。”
话说到此处，马谡知道，该进入正题了，他目光直视司马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不再有半分客套：“大都督，安抚百姓、安置旧臣，皆是后续琐事，当务之急，你我合作拿下洛阳，覆灭了曹爽一党，瓜分曹魏中原势力，接下来的地盘、疆域，该如何划分？还请大都督给个准话。”
司马懿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却依旧保持着从容，闻言当即朗声说道：“将军果然爽快，老夫就喜欢与直爽之人共事。此前老夫便与姜将军提过分界之议，老夫的意思依旧不变，以黄河为界，黄河以北的冀州、并州、幽州、兖州等州郡，尽数归我司马氏掌控；黄河以南的豫州、徐州部分之地，归将军统领，如此划分，互不侵犯，各自治理，将军觉得如何？”
这番话一出，马谡当即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与驳斥：“黄河为界？大都督，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黄河以北，乃是曹魏经营数十年的根基所在，冀州土地肥沃，是中原第一大产粮区；并州、幽州毗邻边塞，盛产战马，兵源充足；这些州郡人口稠密，物产丰饶，城池坚固，你将天下最富庶、最重要的地方尽数拿走，留给我蜀汉的，不过是黄河以南残破之地、洛阳周边一隅，这般划分，未免太过不公，恕马某不能答应。”
司马懿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沉，缓缓说道：“那依将军之见，该如何划分？将军想要哪些地方，不妨直言。”
马谡不再含糊，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语气坚定，一字一句说道：“关中、陇右，本就是我蜀汉此前拿下的疆域，自然归我大汉所有；河东、河内两郡，必须划归蜀汉；黄河以北，尽数归你司马氏；而洛阳城，作为中原核心，乃是汉室旧都，地位特殊，由你我双方共同管理，设为共都，互不驻军干预，只留少量守军维持秩序。”
话音落下，司马懿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原本从容的神情消失不见，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盯着地图上马谡所指的地方，心中暗自盘算，深知马谡索要的，全都是天下最核心的战略要地，每一处都至关重要，寸土不让。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是天下闻名的产粮大区，粮草充盈，能支撑数十万大军征战，更是通往雍凉、中原的咽喉；陇右之地，毗邻羌胡，盛产良马，是组建精锐骑兵的关键，掌控陇右，便掌控了战马来源，军事意义重大；河东郡有天下闻名的盐池，自古便是中原财政的重要来源，盐铁之利，富可敌国；河内郡矿藏丰富，盛产铁矿，是打造兵器、军械的核心之地，掌控河内，便掌控了兵器生产的命脉。
马谡索要的这几处地方，有粮、有马、有财、有铁，囊括了军事、经济、民生的核心命脉，相比之下，司马懿提出的黄河以南之地，显得微不足道。
司马懿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沉声说道：“马将军，你这胃口，可比老夫大多了。关中、陇右、河东、河内，皆是天下要地，富庶险要，将军尽数拿走，老夫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马谡抬眼看向司马懿，眼神锐利，毫不退让，语气淡然却带着底气：“大都督，彼此彼此。你我皆是为各自阵营谋求生路，争夺疆域，自然要取有用之地。若非我蜀汉大军在外攻城，你司马氏也难以轻易除掉曹爽，掌控洛阳，如今论功行赏，马某索要这些地方，合情合理，并无不妥。”
两人再次对视，目光交锋，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的暖意再也驱散不了那份刺骨的寒意，司马师、司马昭以及司马懿的心腹将领，纷纷握紧腰间刀柄，指尖泛白，周身散发着杀气；姜维也下意识上前一步，站在马谡身侧，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盯着对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只要双方主帅一声令下，殿内立刻便会血光四溅，太极殿将再次沦为战场。
双方僵持不下，沉默在殿内蔓延，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司马懿看着马谡坚定的眼神，深知马谡态度坚决，绝不会退让，而此刻司马氏刚刚除掉曹爽，根基未稳，北方曹魏旧部尚未平定，若是此刻与蜀汉火并，只会两败俱伤，让他人坐收渔利。权衡利弊之后，司马懿终究松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意，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好，就按将军说的办。关中、陇右、河东、河内归蜀汉，黄河以北归我司马氏，洛阳为双方共都，共同管理。老夫答应了。”
马谡见司马懿松口，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脸上也露出一丝释然，当即站起身，拱手行礼，语气郑重：“大都督爽快人，马某佩服。”
司马懿也缓缓站起身，抬手还礼，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脸上都带着客套的笑意，可眼底深处，却各怀心思，藏着算计与戒备。
“将军，此番合作，实属难得，往后双方恪守约定，互不侵犯，合作愉快。”
嘴上说着合作愉快，可两人都清楚，这份约定不过是一纸空文，短暂的和平只是表象，待双方各自稳住局势，必然会再次兵戎相见。今日的分赃，只是暂时的妥协，天下一统的野心，从未消减，洛阳城内的暗流，依旧汹涌，一场更大的风云，正在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