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棋
建兴十一年腊月下旬,洛阳城的风雪依旧凛冽,可历经战火与分赃博弈的都城,终究迎来了短暂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如同薄冰覆于沸水之上,看似安稳无波,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太极殿内的分赃协议墨迹未干,马谡与司马懿各自心照不宣,表面上恪守约定,划分管控区域,维持城内秩序,可暗地里,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布局,一场不见硝烟的较量,已然悄然拉开帷幕。马谡深知,与司马懿的合作本就是权宜之计,所谓的疆域划分、共都之约,不过是对方暂时的妥协,这头蛰伏的北方苍狼,从来都不会甘心于眼前的格局,一旦时机成熟,必然会露出獠牙,反咬一口。而司马懿也同样清楚,马谡拿下洛阳,志在中原,绝非坐守一隅之辈,蜀汉的锋芒,终究是他掌控北方的最大障碍,除掉蜀军,夺回失地,只是时间问题。
这份脆弱的和平,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转瞬即逝。
马谡自接管洛阳西侧管控区域后,便一刻也不曾停歇,全身心投入到战后的维稳工作中。他清楚,洛阳历经董卓乱政、曹魏篡汉,百姓早已饱受战乱之苦,此次又遭逢火攻与内战,民心惶惶不安,若不能迅速安抚民心,稳定民生,即便占据了城池,也难以长久立足,更会给司马懿留下可乘之机。兴复汉室,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唯有让百姓安居乐业,才能真正赢得民心,筑牢统治根基,这是丞相诸葛亮毕生践行的理念,也是马谡始终铭记的准则。
他先是召集麾下亲信文官,连夜草拟安民告示,命人誊抄数十份,加盖蜀汉镇北将军印信,张贴在洛阳城的大街小巷、城门闹市、坊巷口处。告示之上,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先是宣告洛阳自此归大汉蜀汉管辖,废除曹魏时期的苛捐杂税与严苛律法,再明确下令,要求城中百姓照常起居生活,商户照常开门营业,官吏照常理事办公,蜀军绝不滋扰百姓,秋毫无犯;同时针对曹魏旧臣与流民,做出明确安置:曹魏原有官吏,愿归顺大汉、留任洛阳者,一律官复原职,俸禄不减,量才任用;不愿留任、欲归乡隐居者,朝廷发放路费与口粮,护送离城,绝不阻拦;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由蜀军统一安置,划拨临时居所,发放救济粮米,确保衣食无忧。
告示贴出之初,洛阳百姓皆是将信将疑,不敢轻易相信。毕竟汉末以来,诸侯混战,每一次城池易主,伴随的都是烧杀抢掠、横征暴敛,曹魏占据洛阳时,虽有规制,却也对百姓多有盘剥,更何况此次蜀军是趁乱入城,谁也不敢笃定这支军队能守得住底线。家家户户依旧门窗紧闭,商铺依旧大门紧锁,街道上除了双方巡逻的士兵,依旧不见百姓身影,整座城池依旧笼罩在惶恐与戒备之中。
马谡见状,并未急于求成,而是以身作则,严令麾下三万蜀军恪守军纪,明令禁止士兵擅闯民宅、欺压百姓、强取物资,但凡有违反军纪者,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他亲自带着姜维与少数亲卫,换上便服,走街串巷,巡查军纪,安抚百姓,遇到流离失所的流民,亲自安排安置事宜;看到受损严重的民居,下令蜀军帮忙修缮;碰到沿街叫卖的小商贩,也温言宽慰,告知其安心营业。蜀军士兵谨遵将令,不仅不扰民生,反而主动清扫街道上的战火废墟、积雪焦土,帮助百姓搬运物资,守卫坊巷安全。
短短几日,蜀军的言行举止,百姓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渐渐的,城中百姓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紧闭的门窗陆续打开,躲在家中的百姓走上街头,停业多日的商铺、酒肆、粮铺重新开张,货架上摆满货物,街市上渐渐有了人声、叫卖声,往日的烟火气慢慢回归。坊巷间,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蜀军的军纪严明,感慨着终于不用再受战乱之苦,对蜀汉的抵触与戒备,渐渐化为接纳与认可。曹魏旧臣见马谡宽厚待人,量才录用,并非赶尽杀绝之辈,也纷纷放下顾虑,不少人选择留任,重新开始办公,洛阳城的政务、民生,渐渐步入正轨。
而与马谡安抚民心、宽和理政截然不同的是,司马懿掌控的洛阳东侧与宫城区域,却是另一番景象,腥风血雨,肃杀至极。司马懿自太极殿分赃之后,便彻底撕下了此前隐忍恭顺的伪装,露出了权臣的狠绝与霸道。他以曹魏辅政大臣的身份,对外发布檄文,宣称曹爽专权祸国、谋逆作乱,自己是以“清君侧、正朝纲”之名,行诛杀奸臣之实,以此为借口,开始了对曹爽一党与朝堂反对势力的残酷清洗。
他先是命司马师率领亲兵,将囚禁的曹爽押至闹市,当众斩首,随后下令诛杀曹爽三族,无论男女老幼,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洛阳的雪地,触目惊心。紧接着,司马懿命人彻查朝堂内外、军中内外,凡是曹爽的亲信、党羽、故吏,一律抓捕归案,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一时间,洛阳城内牢狱人满为患,刑场之上血流成河,哀嚎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对于朝中那些忠于曹魏宗室、不满司马氏专权的老臣、士族,司马懿也毫不手软,罗织罪名,或秘密处死,或罢官夺爵,或贬谪边疆,短短几天之内,诛杀、贬斥、流放的官员多达数百人,朝堂之上、军营之中,但凡有反对他的声音,尽数被抹杀。
经过这场血腥清洗,洛阳城内的反对势力被彻底清除,曹魏宗室噤若寒蝉,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再也无人敢与司马氏抗衡。司马懿顺势将洛阳城的军政大权、朝堂大权牢牢握在手中,安插自己的心腹、亲信占据关键职位,掌控宫城禁军、城防军队,彻底掌控了洛阳的命脉,其专权之势,已然无可撼动。
马谡站在帅府窗前,看着宫城方向时不时升起的狼烟,听着隐约传来的行刑声响,又望着自己管控区域内渐渐安定的街市,心中五味杂陈,同时一股强烈的警惕感油然而生。司马懿的狠辣果决、杀伐果断,远超他的预料,此人隐忍半生,一朝得势,便以雷霆手段肃清异己,掌控全局,其野心、城府、手段,皆是世间罕见。
马谡心中清楚,司马懿这般急着掌控洛阳,绝不仅仅是为了稳固自身地位,更是在为后续的博弈做准备。今日能与他联手分赃,明日就能毫不犹豫地翻脸动手,司马懿的脸,从来都是跟着利益变,翻脸比翻书还快。所谓的分赃协议,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一张废纸,等司马懿彻底稳住北方局势,整合完兵力,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占据洛阳、扼守其南下要道的蜀汉军队,关中、陇右、河东、河内这些战略要地,司马懿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弃,只是暂时无力夺回,一旦他站稳脚跟,必然会倾尽全力,重新抢夺。
这份危机感,时刻萦绕在马谡心头,让他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更不敢沉醉于洛阳暂时的平静之中。
就在马谡暗自思忖之际,帅府房门被轻轻推开,姜维一身便服,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周身带着几分室外的寒气,走到马谡身侧,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地禀报道:“将军,司马懿那边有异动,而且是大动静,属下派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刚刚传回密报,情况不妙。”
马谡闻言,心中一紧,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向姜维,沉声问道:“哦?什么动静?司马懿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神色?细细说来。”
姜维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说道:“斥候查探到,司马懿近日以清剿曹爽余党、防备北方叛乱为名,暗中从河北、并州等地调遣兵力,进驻洛阳城外的魏军大营,短短两日,城外大营便新增了两万精锐兵力,皆是身经百战的边军,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马谡心中猛地一凛,指尖微微攥起,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两万精锐,这可不是小数目,司马懿本就掌控着洛阳城内的三万禁军与城防军,如今再加上城外新增的两万人,手中兵力已然达到五万之众,而且皆是曹魏精锐。而自己麾下,只有三万蜀军,虽皆是精锐,可兵力上足足少了两万人,处于绝对的劣势,一旦司马懿动手,蜀军将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五万兵力……”马谡低声呢喃,眼神深邃,沉声问道,“他突然增兵城外,究竟想干什么?清剿曹爽余党,根本用不上这么多兵力,城内的三万守军已然足够,此番调兵,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姜维面色凝重,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属下也猜不透,表面上看,是为了防备曹爽余党反扑,或是震慑北方曹魏宗室势力,可往深了想,也许……”
姜维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眼中的担忧与警惕,已然说明了一切。马谡看着姜维的神情,心中瞬间了然,姜维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已然明白,司马懿增兵,哪里是为了什么曹爽余党,分明是为了对付蜀军,为了日后夺回洛阳、攻打关中陇右做准备,这是在暗中积蓄兵力,营造优势,随时可能对蜀军动手。
沉默片刻,马谡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周身散发出冷峻的气场,他看向姜维,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伯约,事不宜迟,你立刻去安排,传我将令,命先锋营五千精锐,即刻换上百姓便服,分散隐匿到洛阳城各处坊巷、闹市、关键隘口,化整为零,潜伏起来,每人携带信号烟火,暗中监视司马懿麾下魏军的动向。一旦魏军有异动,或是对我军动手,立刻燃放信号,集结兵力,应对变故,切记,务必隐秘,不可暴露身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先锋营乃是马谡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个个骁勇善战,忠诚度极高,化整为零潜伏城中,如同埋下无数颗暗子,一旦事发,便能瞬间形成内应,打乱魏军的部署,这是马谡布下的第一枚暗棋。姜维闻言,当即躬身领命,神色肃然:“末将遵命,即刻去安排,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暴露行踪。”说罢,转身快步离去,着手部署先锋营潜伏事宜。
姜维走后,马谡再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着雪花,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他望着宫城的方向,心中默默盘算着局势,眼神愈发冷峻。
司马懿的野心,昭然若揭,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此次让出关中、陇右、河东、河内,并非大度,而是彼时根基未稳,无力与蜀军抗衡,只能暂时妥协。一旦他整合完北方兵力,肃清所有异己,站稳了脚跟,必然会撕毁协议,挥师南下,夺回洛阳,攻占关中,将蜀汉势力彻底赶出中原。
既然如此,就绝不能给司马懿站稳脚跟的机会,绝不能让他从容布局,必须提前设防,步步为营,埋下暗棋,掌握主动权,先发制人,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马谡转身回到案前,点燃油灯,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密信。他先是写了一封加急密信,信封封口处盖上专属印信,命侍卫立刻叫来张敢。张敢乃是马谡心腹,负责情报传递与斥候调度,办事沉稳可靠,马谡将信交到他手中,语气郑重地叮嘱:“你即刻连夜动身,快马加鞭赶往河东,将此信亲手交给郭淮将军,不得有误。信中命郭淮将军即刻加强河东防务,整顿兵马,囤积粮草军械,严密监视河北魏军动向,随时准备应对魏军的突然进攻,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守住河东,绝不能让魏军踏入河东半步。”
河东乃是蜀汉掌控的战略要地,北连河内,西接关中,南邻洛阳,是抵御魏军南下的咽喉,一旦河东失守,洛阳、关中便会直接暴露在魏军兵锋之下,必须牢牢守住。张敢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躬身行礼:“将军放心,属下定然连夜赶路,亲手将信交给郭淮将军,绝不耽误。”说罢,转身离去,趁着夜色,快马出城,直奔河东而去。
送走张敢,马谡又重新铺开信纸,提笔书写第二封密信,这封信,是写给蜀汉朝中重臣费祎的。费祎身居成都,总理朝政,掌管蜀汉兵力与粮草调度,马谡在信中详细陈述洛阳当前的局势,说明司马懿增兵、野心毕露的情况,点明蜀军兵力不足的劣势,恳请费祎从汉中抽调一万精锐蜀军,火速赶往洛阳增援,加强洛阳守军兵力,以防司马懿突然发难。信中言辞恳切,将洛阳的重要性、局势的危险性一一说明,恳请朝中尽快发兵支援。
写完密信,马谡吹干墨迹,封好信封,叫来另一名精锐斥候,同样叮嘱其隐秘行事,快马赶往成都,务必将信亲手交给费祎,不得泄露半点消息。
做完这一切,马谡才缓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睛,周身的紧绷却丝毫没有放松。油灯的灯火摇曳,映着他冷峻的面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司马懿,你处心积虑,布下棋局,妄图夺回洛阳,吞并蜀汉疆土,我早已洞悉你的心思。你想玩,我便陪你玩到底,我布下的暗棋,早已就位,你的一举一动,皆在我掌控之中,想要对我蜀汉动手,还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洛阳的平静,终究是暂时的,一场关乎双方生死的较量,即将来临,而他马谡,绝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