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的问题在寒冷的夜风中回荡,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他目光如炬,紧盯着林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镇北军斥候队正的直觉告诉他,这座堡垒、这群人,尤其是眼前这个自称罪奴的年轻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林啸按在胸口的手缓缓放下,那铁片的温热感早已消失,仿佛真的只是激战后的幻觉。但他知道不是,面对萧煜锐利的审视,他心念电转。如实相告?对方会相信一群死囚关于神秘铁片和古老石碑的离奇遭遇吗?还是会被当成胡言乱语,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隐瞒?在一位经验丰富的边军将领面前,漏洞百出的谎言只会让情况更糟。
电光火石间,林啸已有了决断。他需要展现价值,也需要保留底牌。
“遇到了北漠主力的围攻,如萧队正所见。”林啸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至于我们为何能守住……”他侧身,让开视线,指向身后虽残破却明显经过针对性加固的围墙、墙内新垒的站台、以及那被巧妙堵塞仅留窄缝的大门,“无非是凭借这点残垣断壁,和兄弟们不想任人宰割的一口气。”
他没有提及具体的守城细节,也没有谈论自己的指挥,只是将成果归于客观条件和众人的意志。
萧煜顺着林啸所指看去,作为常年与北漠交锋的镇北军精英,他自然能看出这些防御工事的粗糙,但更能看出其中蕴含的、超越普通边军水准的巧妙构思——对地形的利用,对薄弱处的强化,对防御纵深的简单营造……这绝非一群乌合之众的困兽之斗能解释的。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林啸身上,眼中的惊讶逐渐转化为浓厚的兴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凭一口气,可挡不住北漠狼骑的兵锋。”萧煜语气缓和了些,催马又向前几步,距离林啸更近,“我观你布局,颇有章法,不像寻常军卒。你读过兵书?出身将门?”
这是他最大的疑问。一个罪奴,何来如此见识?
林啸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他融合的记忆碎片中,确实有关于此身世的信息,虽然模糊,但足以应对。
“家父林弘,曾任靖北军昭武校尉。”林啸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符合身份的沉痛与隐恨,“三年前,潼川失守,家父被指作战不利,下狱问罪,林家……男丁发配,女眷没入教坊。”
潼川之败,乃是帝国北疆近年来一次不小的失利,牵连甚广。萧煜显然对此有所耳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华为淡淡的惋惜,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将门之后,获罪沦为罪奴,虽有理由,却不能完全排除其他可能。
“原来是林校尉之后。”萧煜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潼川之事,确有冤情。可惜。”他话锋一转“即便如此,你在此地的座位,也远超寻常将门弟子了。尤其是……”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林啸用石块精准击杀的北漠士兵尸体,“……临阵的果决和精准。”
林啸沉默以对。有些事,越解释越可疑。
萧煜也不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更关心实际问题。“我部奉命穿插之敌后,侦察其主力动向与后勤线路。今日发现此地方向有大量敌军集结,特来查探,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堡垒,“你们给我们一个不小的惊喜,也打乱了北漠人的部署。”
就在这时,一名镇北军斥候策马奔来,在萧煜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萧煜的脸色微微凝重,挥挥手让斥候退下。
“北漠人退而不乱,在十里外重新整队,游骑四出,看来并未放弃。”萧煜看向林啸,语气变得严肃,“林啸,锈刀堡已成孤岛,北漠主力环绕,陷落只是时间问题。我部尚有军务在身,无法久留。”
他顿了顿,抛出橄榄枝:“你和你手下这些人,是块好材料,死在这里可惜了。可愿随我一同突围?我会向上峰陈情,或许能免了你们的罪奴身份,在我镇北军效力。”
此言一出,林啸身后那些支着耳朵听的囚徒们,顿时骚动起来。能够脱离这必死之地,还能摆脱罪奴身份,加入威名赫赫的镇北军?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连石虎都忍不住看向林啸,眼中充满了期盼。
然而,林啸却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看残破的堡垒,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渴望的囚徒,最后落在那块静静矗立在角落的残碑上。突围?固然是一条生路。但就这样离开吗?这块碑,那铁片的异动,还有北漠人对此地的异常关注……这里似乎隐藏着某种秘密,一种可能与他穿越,与这个世界更深层真相相关的线索。
“萧队正的好意,林啸心领。”林啸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囚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我们接到的军令是:驻守锈刀堡,没有命令,不得后退一步。”
他选择了拒绝!并非完全出于忠诚,更是一种直觉——离开这里,可能会错过至关重要的东西。而且,他隐隐觉得,这座堡垒,或许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深深看了林啸一眼,似乎想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军令如山,固然可敬。但明知是死地,坚守又有何意义?徒增伤亡罢了。”
“意义在于,我们能钉在这里,吸引北漠的注意力。”林啸目光锐利起来,指向北方,“萧队正你们穿插敌后,需要耳目,需要牵制。锈刀堡,可以成为一颗钉子,一颗让北漠人如鲠在喉,不得不分兵监视的钉子!这,或许比我们跟着突围,对大局更有助益。”
萧煜身躯微微一震,看向林啸的目光彻底变了。他没想到,一个身处如此绝境的年轻罪奴,思考的竟然不是自身安危,而是整个战局的走向!这份视野,这份胆魄,远超他见过的许多资深将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既然你意已决,我不强求。我会留下部分箭矢和伤药给你们。此外……”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骨哨,抛给林啸,“若情况危急,或有何重大发现,吹响此哨,若我部在附近,或可前来接应。”
这是极大的信任和认可了。
林啸接过骨哨,触手冰凉,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多谢萧队正。”
萧煜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准备回归本阵。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林啸怀中那块铁片,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比之前清晰了少许的温热!
林啸猛地抬头,这次他确信,温热感的源头,并非来自萧煜本人,而是来自于他身后那支玄甲军队中的某个方向!是某个人?还是某件器物?
萧煜似乎并未察觉,带着麾下斥候,如同来时一般,沉默而迅速地消失在北方的夜色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轮凄冷的残月。
堡垒内外,重归寂静。获救的喜悦早已被林啸拒绝突围的决定所带来的不安和疑惑冲淡。囚徒们看着林啸,眼神复杂。
林啸握紧了手中的骨哨和怀中那再次沉寂的铁片,望向北方黑暗的深处。
他知道,暂时的援军离开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那铁片指引的方向,究竟隐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