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并没有亮。
爬上裂缝后的世界，是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黑暗。斜坡上方并非崎岖的坦途，而是另一片更加破碎、怪石嶙峋的迷宫般的区域。巨大的风蚀岩柱如同沉默的巨鬼，在稀薄星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刺鼻气味，与下方峡谷的潮湿腥臊截然不同。
队伍在极度疲惫和伤痛中，沉默地向上跋涉。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武器偶尔磕碰岩石的轻响，以及脚下碎石滚落的簌簌声。之前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气氛，在脱离绝境后的短暂松懈和持续的行军压力下，开始悄然变质。
林啸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月华如同影子般在他侧前方数丈处探路。他的身体和精神都紧绷着，不仅要警惕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北漠追兵，更要留意脚下这片陌生而危险的土地，以及……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并未远离的微弱脉动。怀中的令牌已经恢复冰冷，但那种被某种东西隐隐“注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妈的，这鬼地方到底有没有路？”一个沙哑的抱怨声从队伍中部传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哪个之前与韩青有些龌龊、穿着破烂赤甲的九州溃兵军官。
“不想走可以留下，没人求你跟着。”一个硬邦邦的声音立刻顶了回去，是山猫手下的一名“星火军”老兵，语气不善。
“你什么意思？老子跟着林头儿杀出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哆嗦呢！”
“呵，溃兵也好意思提‘杀出去’？要不是我们顶着，你们早被那些毒虫子啃光了！”
争执迅速升级，伴随着推搡和低声的咒骂。附近几名影族战士冷冷地瞥了一眼，没有介入，但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耐。几名伤势较轻的九州残兵和部族战士则下意识地聚拢，与“星火军”的老兵们隐隐形成了对峙的小团体。
“都闭嘴！想引来追兵吗？！”赵老焉低吼一声，拖着伤腿走过去，脸色铁青。他虽极力压制，但声音中的疲惫和烦躁显而易见。连续的恶战和指挥压力，让这个憨厚的老兵也有些吃不消了。
争执暂时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并未散去。伤亡、疲惫、对前路的茫然、不同出身带来的隔阂，如同看不见的裂痕，在这支刚刚经历重创的队伍中蔓延。
又艰难行进了约小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月华突然打出一个隐蔽的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只见前方一处相对开阔的洼地边缘，晃动着几点微弱得火光，隐约传来北漠语的交谈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是勃鲁派出的搜索队！他们果然没有放弃，而且行动迅速，已经绕路堵到了前面！
“人数不多，十骑左右，配有火把，像是在搜寻踪迹。”月华悄无声息地退回林啸身边，低声禀报，“右侧有一条狭窄的岩缝可以绕过去，但需要弃马，而且很陡。”
林啸略一沉吟。硬闯会暴露行踪，引来更多追兵。绕路则意味着要放弃仅存的几匹驮着重伤员和少量物资的战马，而且那条岩缝情况未知。
“走岩缝。”林啸果断下令，“伤员能走的搀扶，不能走的……用简易担架抬。马匹和多余的辎重，处理掉，不留痕迹。”
命令传下去，队伍中再次出现骚动。放弃马匹和物资，意味着接下来的路将更加艰难，尤其是对那些重伤员而言。
“林头儿！没有马王铁牛他们根本撑不住啊！”一名抬着担架的士兵急道，担架上是一名腹部受伤、气息微弱的老兵。
“就是，这些粮食和药本来就不多……”
“勃鲁的人不多，咱们拼一下，说不定能冲过去抢几匹马！”
质疑和不同的意见再次冒出，这次不止是溃兵，连一些“星火军”的老兵也面露犹豫。
林啸没有解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力：“想留下拼命的，现在可以出去。但我告诉你们，枪声一响，来的就不止这十个人。勃鲁的大队，还有地底下不知道什么东西，都会被引过来。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那名腹部受伤的老兵：“王铁牛是我从死囚营带出来的兄弟。抬着他，是累赘。但丢下他，我们这些人，跟北漠畜生还有什么区别？”
他的话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那名提议拼命的士兵羞愧地低下了头。
“执行命令。”林啸不再多言，率先向月华指示的岩缝走去。
处理马匹和多余物资的过程迅速而压抑。战马被牵到远处，用刀柄击晕，避免嘶鸣。有限的粮食和药品被重新分配，每个人背负的重量又增加了几分。简易担架被加固，更多的人主动分担了抬运伤员的任务。
就在队伍大部分开始悄无声息地钻入那条黑暗陡峭的岩缝时，后方留守断后的两名影族战士突然发出了急促的鸟鸣示警！
紧接着，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从队伍末尾传来！
林啸心头一紧，立刻折返。只见岩缝入口附近，几名负责处理最后痕迹的士兵正惊恐地围成一圈，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之前那名抱怨的赤甲溃兵军官。他双眼圆睁，脸色发青，脖颈处有两个细小的血孔，正在汩汩流出黑血，身体已经僵硬。
“是‘幽灵蝎’！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一名士兵声音 发颤，“我们没看见……它咬了一口就钻回去了！”
更让人心寒的是，借着微光可以看到，那军官紧握的右手掌心，死死攥着一块从废弃物资里偷偷藏起来的、巴掌大的肉干。
私藏物资，离队片刻，然后被毒虫所杀。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目睹这一幕的每一个人。地下的威胁，竟然如影随形，甚至渗透到了这里？
“都别慌！加快速度通过岩缝！”林啸强压下心中的寒意，厉声喝道。他看了一眼那军官的尸体，眼神复杂，随即果断下令：“尸体就地掩盖，不要留下明显痕迹。快！”
队伍在越发沉重的气氛中，艰难地穿越着狭窄的岩缝。黑暗、挤压、对毒虫的恐惧、同伴因私心而惨死的阴影，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压抑的啜泣声、粗重的喘息、身体摩擦岩壁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当先头部队终于钻出岩缝，重新踏上相对开阔但依旧崎岖的坡地时，东方天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然而，还没等人们为脱离那令人窒息的岩缝而松一口气，前方负责警戒的月华和山猫几乎同时发出了警告：
“左前方，有烟！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右面也有动静……像是很多人移动的声音！”
林啸极目望去。在渐亮的天光下，可以看到左右两侧远处的丘陵轮廓后，都有淡淡的烟柱升起。而正前方更远一些的平缓地带，影影绰绰，似乎有大量的人影和车马在缓慢移动，方向……似乎也是朝着这边？
他们并没有完全摆脱追兵，甚至可能……闯入了另一个战场，或者，某条大军行进的路径？
赵老焉脸色发白，看向林啸：“林头儿，这……”
林啸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观察着地面细微的痕迹。片刻后，他抬起头，望向那烟柱和人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不是勃鲁的人。”他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凝重，
“看烟柱的形态和车马的痕迹……更像是大军扎营或行军的迹象。”
“而且，这泥土里有新鲜的马粪味和……九州军队常用的灶灰气味。”
难道是……帝国北境的援军？还是其他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