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如同吝啬的画家，只在东方的天际涂抹上几笔惨淡的灰白，却足以照亮这片崎岖坡地，以及坡地上这支狼狈不堪、惊疑不定的小队伍。左右两侧远处的烟柱，正前方影影绰绰的人马轮廓，如同无形的绞索，瞬间取代了身后追兵与地下毒虫的威胁，勒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帝国军队？”赵老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但更多的却是警惕。在这片混乱的北境，旗帜和号衣并不能完全代表立场，溃兵、叛军、乃至假借旗号的匪类，屡见不鲜。
月华无声地攀上一块较高的岩石，凝目远眺片刻，滑落下来，语气清冷：“队列散乱，车马混杂，有妇孺跟随。不像是成建制的作战部队，更像……迁徙或逃难的队伍。但其中确有披甲持戈者，数量不明。”
林啸点了点头，月华的观察印证了他的部分判断。但即便如此，前方那数百甚至可能上千的人群，对于他们这支不足五十、人人带伤、精疲力尽的小队而言，仍是不可忽视的存在。是友是敌，一念之差便可能是灭顶之灾。
“林头儿，怎么办？绕过去吗？”山猫低声问道，手按在刀柄上。
林啸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疲惫而惶恐的脸。绕路意味着更多的未知、更长的跋涉、以及消耗本已见底的体力。更重要的是，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源——关于外界战局，关于勃鲁的动向，关于……他们这支“失踪”队伍的传闻。
“不。”林啸做出决定，“接触。但不是以现在这副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众人，声音可以提高，带着一种强行撑起的镇定与力量：“都听着！咱们刚从鬼门关爬出来，前面是什么，还不知道。但慌没用，乱更会死！”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尤其是在那几个因同伴惨死而心神不宁的溃兵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地上那具被简单掩盖的赤甲军官尸体方向，声音转冷：“刚才的事，都看到了。为什么死？不是虫子多厉害，是因为私心，因为不守规矩！在这地方，想活，就得把后背交给身边的兄弟，就得听令行事！谁再敢藏私、乱跑、动摇军心——”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别怪我林啸，军法无情！”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冷酷，但在这朝不保夕的绝境中，反而像一剂猛药，让躁动惶恐的气氛为之一肃。大多数人，尤其是“星火军”的老兵和影族战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少数溃兵和部族战士虽然脸色发白，但也地下了头。
“现在，整理军容！受伤重的兄弟集中到中间，能拿武器的、把家伙亮出来，哪怕是把断刀！赵老焉，带几个人，把咱们那面‘星火’旗打起来！山猫，你嗓门大，待会儿听我号令喊话！”林啸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
队伍像一台生锈却再次被强行启动的机器，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动作起来。血迹和尘土无法完全擦去，但破损的衣甲被尽量整理，武器被握紧，伤者被搀扶起，以免用不知从那块帐篷布裁制、染着暗红火焰纹的简易旗帜，被绑在一根长矛上，由一名身材高大的老兵奋力举起。尽管依旧残破，但这支队伍的精气神，已与片刻前的惶然截然不同。
林啸走到月华身边，低声道：“你带两个最机灵的影族兄弟，从侧翼摸过去，看清楚他们的底细，尤其是哪些带甲的人。若有异动，立刻示警。”
月华点头，点了两名战士，声音如同融化在渐亮的晨光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岩石后。
林啸则带着整理好的队伍，不再隐蔽，而是以那面“星火”旗为引导，以一种不疾不徐、却带着戒备的姿态，向着前方那支庞大而混乱的队伍主动迎去。
距离逐渐拉近，堆放的细节越发清晰。果然如月华所说，这并非军队，而是一支庞大的逃难队伍。男女老少皆有，推着独轮车，赶着瘦骨嶙峋的牲口，背着破烂的家当，人人面黄肌瘦，神色仓皇麻木。队伍中夹杂着约百余名穿着破烂皮甲或号衣、手持各式武器的汉子，他们大多也带着伤，簇拥着几辆装载着物资和重伤员的马车，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也看到了正迎面而来的林啸等人。
当看到林啸队伍中那面奇特的火焰旗，以及队伍虽残破却隐含的肃杀之气时，逃难队伍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那些带甲的汉子们迅速握紧武器，紧张地聚拢起来，形成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拦在了难民队伍的前方。
“止步！你们是什么人？！”对方阵中，一名脸上带着刀疤、头领模样的中年汉子扬声喝问，声音沙哑疲惫，但握刀的手很稳。
林啸抬手，身后队伍停下。他独自上前几步，目光平静地迎向刀疤头领：“北地讨生活的，遭了北漠勃鲁部的难，死了不少兄弟，刚冲出来。看旗号，诸位是……镇北军的弟兄？”
他故意点出勃鲁部，并隐去“星火营”的具体信息，只含糊称为“北地讨生活的”，同时观察对方的反应。
听到“勃鲁部”三个字，那刀疤头领和他身边的汉子们脸色明显一变，敌意稍减，但警惕不减。“你们……从勃鲁的包围里冲出来的？”刀疤头领语气带着怀疑，目光扫过林啸身后那支人数不多却煞气犹存的队伍。
“不错。”林啸坦然道，指了指身后众人身上的血污和伤痕，“血战了几场，折了不少手足。看诸位这方向……是要往南？”
刀疤头领神色黯淡下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们……可见过‘锈刀营’？或者一个叫林啸的？”
刺眼一出，林啸身后队伍中微微一阵波动。赵老焉等人下意识地看向林啸。
林啸心脏也是一条，但面上不动声色：“锈刀营？可是当初在锈刀堡挡住乌维王子大军的那些罪囚？略有耳闻，不曾亲见。至于林啸……可是他们的头领？听说，他们不是早就……”
“早就死绝了，是吗？”刀疤头领可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无奈，“朝廷是这么说的，咱们也以为……罢了。看你们也是跟北漠蛮子拼过命的汉子，不易。咱们是镇北军左卫溃……左卫的残部，护着些乡亲往南边撤。前路茫茫，后面可能还有勃鲁的游骑。若诸位暂无去处，不妨……同行一段？”
他发出了邀请，但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显然并未完全信任。
林啸正待回应，侧翼一块岩石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鸟鸣——是月华的示警！
几乎同时，逃难队伍的后方远处，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北漠语的呼喝！一道烟尘正快速向着这边席卷而来！
“是北漠游骑！追来了！”逃难队伍顿时大乱，惊叫哭喊声响成一片！
刀疤头领脸色剧变，厉声吼道：“备战！护住乡亲！”
林啸眼中寒光一闪，危机来得太快！他猛地回头，对身后严阵以待的队伍吼道：“结阵！迎敌！”
“星火”旗下，残存的战士们迅速以林啸为中心，结成一个紧密的小型圆阵，将伤员护在中间。动作迅捷，令行禁止，与对面慌乱不堪的镇北军残部形成了鲜明对比。
刀疤头领惊讶地看了林啸的队伍一眼，随即顾不得许多，招呼手下勉强组织防线。
烟尘迅速逼近，约二十余骑北漠游骑的身影清晰可见，他们显然发现了这支庞大的逃难队伍，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发出兴奋的嚎叫，加速冲来！
“弓箭！”林啸厉喝。
队伍中仅存的七八张弓被举起，搭上了缴获的北漠箭矢或自制的粗糙箭支。
“放！”
箭矢稀疏却精准地射向冲锋的骑兵，两名游骑应声落马，但更多的骑兵已然冲近，挥舞着弯刀，狠狠撞入了镇北军残部仓促组成的防线，瞬间掀起一片血浪！
“杀！”林啸拔刀，率先冲出了圆阵，不是去救那些溃散的镇北军，而是如同一柄尖刀，直插北漠骑兵的侧翼！他的目标，是那个冲在最前面、头插翎羽的北漠十夫长！
刀光如雪，人影交错。
当林啸的残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将那不可一世的十夫长连人带马劈翻在地时，整个战场仿佛安静了一瞬。
剩余的北漠游骑惊愕地看着首领毙命，又看了看那面猎猎作响的“星火”旗，以及旗下那些眼神凶悍、阵型严整的战士，竟一时胆怯，呼哨一声，调转马头，拖着几具同伴的尸体，向着来路仓皇退去。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坡地上，只剩下惊魂未定的难民哭泣、伤者的呻吟，以及浓烈的血腥味。
刀疤头领拄着刀，喘着粗气，看着正在擦拭刀上血迹的林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支沉默却令人心悸的小队，眼神彻底变了。他推开搀扶的手下，走到林啸面前，郑重地抱拳行礼，声音干涩却真诚：
“镇北军左卫第三都队正，韩林。多谢……兄台救命之恩。还未请教……”
林啸还礼，目光平静地看向东方完全跃出地平线的朝阳，缓缓道：
“林啸。”
